多少年前,我就见过孔阳。我们在省文联同一层楼办公。有时,走廊上有倩女的身影飘过,轻盈、端庄而灿烂,那就是孔阳。有时迎面走来,带着一股青春的气流,可叹从未讲过一句话,未被这青春的风所裹挟,因此,也就不知这风的大小、温度、流向和旋涡。
那时她从省社科邀来《诗歌月刊》帮忙编刊。虽未贸然相识,但时间长了总有机会接触。等到有一天,她将历十年之苦幸,经精心之遴选的十一部中篇近几十万字的作品让我阅读时, 我才恍然大悟:先前仅相见并不相知,虽未对话但且慢遗憾,现在你终于可以听我慢慢倾说了。那身影似乎抛下了一串话语。
用心读一个作家的作品,你会感到无限的愉悦,因为你和他的灵魂同行,你偷走了他一颗艺术的心。但历经这一过程也并非易事,因为你常常被他牵着走,有时甚至是“骗”着走,因为他早已精心地为你设计好一座又一座的迷宫。读孔阳的作品,这种方出迷宫又进迷宫的感觉尤其的明显和频繁。
就小说创作而言,无论隶属何种流派,都存在“写什么”和“怎么写”的问题。“写什么”是选择题材,“怎么写”是运用手法。有人认为前者重要,有人认为后者重要,而我认为两者都重要,是一块文学瑰宝的两面。有了“写什么”,才会给读者以艺术的美感。
而“写什么”通常是作者第一思维层面的结果。就现实主义作家而言,他首先选取的必然是自己十分熟悉而又发酵过的生活。让我们来看看孔在“写什么”。
我把孔阳的十一部代表小说,就题材论分为两类:一类反映当下生活进行时的可称之为当代探索式;一类再现过往岁月定格化的可称之为历史追寻式。
作者是一位年轻、智慧、知识型的女性,她生活和工作的圈子里尽是一群鲜活生动的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的知识人。瞬息万变的生活在她面前犹如一条彩色斑斓,永不静止的河,河流映照飘带着她和她笔下的一个个生灵日夜不舍地朝着更前更远的方向逝去。
作者首先将视野投向中国当代的知识群体,在这个群体中有大学本科生、研究生、画家、作家、媒体人、学者、教授……他们每一个生命个体都是这喧嚣大世界中的一个小世界,都是这滚滚红尘中的一粒红尘,他们一个个都是有故事的人。
在两女一男的组成的《夜间星辰》里,那位北漂的女画家余楚楚曾是女孩格的楚姐和崇拜偶像,她在从京城来到旧地的短促时间里,忽略老友,抛却业务,无视格的存在,竟和格的男朋友肖华“闪睡”(针对当今时髦词闪婚而造)起来,并顺梢引导其带走同漂。
男常潮与女常潮是一对大学同学,相互吸引,情窦初开,纯洁无瑕,爱情萌芽。女常潮一个看着男常潮打篮球又叫又笑。男常潮白天喜欢看女常潮丰满白皙的腿,睡在床上拿着画册乱涂,竟涂出一个和女常潮接吻的画面来,于是自己底下那东西便猛然间硬了起来。同学们个个认定这是天作地合的一对。不料女常潮先来到省会城市,不料这女的竟又瞄上了男同事(也许是相互)。于是分手,于是又过了七年,待到二人真的走到一起,成为法律上的夫妻,新婚的婚床上,人们看到了又是另一番风景……也许对于他们只适合享受受着“天堂里的爱情”?
《墙》是租住在同一套子房里两个年轻男女的故事,就历史的某一时空而言,这一对素昧平生的男女成了邻居。女主人公“我”是电台艺名叫“怡星”小姐的《心河泛舟》一档节目的主持人,但她告诉男邻居自己叫石小星,在剧团上班。她每天通过声音和那些相恋、单恋、苦恋、暗恋、自恋、失恋的……陷入恋爱悲苦狂乱情感中的世间男女聊天、装嗲、放*魂药迷**,充恋情导师。男主人公身份证的名字也许就叫霍染,他是当今无数立志进城闯天下的农村青年,打工者肉体上的任何痛苦他都可能遭遇和战胜,然而他却过不了精神情恋上的这道坎,他陷入无法自拔的暗恋的泥淖中。
《祸起萧墙》中的女主人公就叫萧墙,她应了这个成语了祸根:她和她的硕士生导师丁介民发生了一夜情,其实是性学老师对垂涎已久的美丽性感女生的诱奸。生活中随时随地都在发生着一夜情,文学影视作品中更是屡见不鲜,有人倾慕歌颂,有人厌倦痛恨,有人津津乐道,有人沉默不语,但无论如何,它给男女主人公留下的总是终生难忘的销魂记忆。而萧墙与丁介民的一夜情虽然也像春水漫过青草地,但却水过留痕:萧墙怀上了老师的孩子并将他生在了外教宾馆的卫生间里,于是一切失衡了。
《陨落无痕》里的男主角吴本源还是一名即将毕业的大学生。贫困县高县的官儿们想搞政绩以便自己青云再上。《行动时报》的头儿们想出经济效益赚取版面费,游走于各媒体间的*会混社**混儿章节什么都想要,当然首先是钱。他们以招聘记者的欺骗方式将吴本源、江小麦一群青涩男女装运到了高县。而高县有一个天然湖泊——南湖湾,湾里有人工建造的岛屿,岛屿上建有红黄蓝各种色调的船屋,当地的官员可以在这里用公费记账包月。吴本源作为记者也采访到了船屋的核心内容,于是他也想试试,于是他也尝试着登记用公款消费,于是他看到了人生隐秘的另一面,于是他乐不思蜀再不回头,于是他倒在船屋中,像流星陨落。
在传统的《书香门第》里正上演着一幕现代文明光照下的生活杂剧:男主人公陈夏和女主角,他的妻子魏桃从农村来到城里,陈夏在读研究生,赵越是其女导师,这个高知家庭的男主人叫周诏然,退休后仍担任一家民办高校的校长,魏桃则在周家当保姆。生活按照必然的逻辑而默然前行。陈夏有文化而无钱,现实处处让他尴尬。魏桃无文化而掌控家中经济之权,且进城后有做生意灵气的她事事顺,路路通。待到和男主人周校长有了皮肉“生意”后,更是春风得意。于是,两个家庭都有了变化后的新局面。
怎样来读《飘来飘去》呢?小说里就三个人:一个女人“我”,同居的画家白丁,白丁的朋友大胡。“月晕则风,础润则雨。”自然现象的出现总有先兆,而白丁的失踪(远行)和归来都无预兆,他像一缕风飘来飘去?还是“我”在两个男人间飘来飘去?还是大家伙儿(一群生活似乎无着落的年轻人)都飘来飘去?
大学生*力谭**为了不让在外打工的父母负担,他开始拼命寻找机会打工挣钱,他先是在会所当服务生,因为一台分期付款的电脑,他又在张正山剃头店学艺打杂。为了彻底还清电脑债务,他以技术入股,和卖电脑的刘民合伙开店,而实际上是以身抵押。待到刘民携款逃跑,*力谭**做了替罪羊进了拘留所。师爷张正山花钱请律师将其救出,此时的*力谭**,同学对他侧目相看,校方将他列入另类。在秋天的雨帘里,*力谭**看着他心爱的曾经给他深情一吻的女同学韩琪离他而去,消失在雨伞的街流中,而他,现在,真正地《漂浮在雨季》了。
《剩女米那》可谓作者抒写当代题材的最佳之作啦。作者敏锐地注视到了当代“剩女剩男”,这一社会现象,力图走进他们的生活,探究他们少有人知的精神世界。其实,“剩女剩男”只是个形式和符号,只是给社会人看的外在景观,他们身上的许多东西都不用“剩”来衡量,就此如敏感的*生活性**吧,对于他们中的某些人来说,从来也没有“剩”和“闲”过。我们的女主人公米那是一位 三十四岁的高校副教授,在学术研究的领域里正方兴未艾。她和小她不少的美院高材生周坤朗确立了朋友关系并开始同居。这对令人艳慕又遭人非议的时髦的姐弟恋正艰难困苦地暗地里演绎着的时候,米那在一次偶然的邂逅中,遇到了曾经为她点过咖啡并给她留下时时拂不去的印象的大老板周响春,在周响春丝丝入扣的安排下,米那就像一匡天下条骄傲的鱼,游进了周响春的*魂迷**阵里。待到“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米那成为明白人之后,她同时又成为了“剩女”。
看到我上述的罗列,作者和读者会在暗笑我的陆沉。其实,透出数的统计,排列与组合,人们便会发现一些内质的规律。处于改革更加深化的当代中国,物质的变化是举世瞩目的,而上层建筑的动摇,瓦解、新生却是缓慢渐进和平演变的,传统的制约人们一两代人的政治学、社会学、经济学、伦理学、法学等等都在社会现实生活的实践中经受着检验和改写。而这一切变化的源头则是人的思想的变化。作者反映出来的生活都是当代人身上的故事:无论是余楚楚的横刀*爱夺**,还是男女常潮的七年爱情疲惫战;无论是萧墙的未婚先孕,还是吴本源的走进船屋;无论是陈夏和魏桃的婚姻崩溃,还是“我”与白丁、大胡的飘来飘去;无论是*力谭**的青春挣扎,还是霍染的暗恋悲剧;还有,不论剩女米那剩到何日,走向何方,她让我们感知到的这就是我们的身边的曾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事情。
作者写出了他们不舍的奋斗、生存的困顿、身边的疲倦,灵魂的焦虑,婚姻的危机,事业的迷惘,心灵的隔膜,理想的缺失,责任的放弃……他们与传统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已经大相径庭,他们不会再像四十年代那样为国捐躯,五十年代那样公而忘私,六十年代那样学习雷锋,七十年代那样被整挨批。他们在人性复苏,自我觉醒的时代里,在经济社会巨大的诱惑下,释放出自己的聪明才智的同时,也让金钱,性,这些欲望的魔鬼一古脑儿从心中释放出来。老子主张制欲,认为只有天地“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而人因为有了自身,故才有了私,有了欲,因而也就是有了大患。所以,人这个东西不是个好东西是,因而也就不能长生,因此也就要制欲。作者用形象暗示出了自己的劝诫。
我认为,作家的写作,一种靠阅历写作,一种靠阅读写作。如果说阅写作还有生活经验支撑的话,那么阅读写作则要靠作者的概括、提炼,嫁接、补充,尤其是联想。但二者需要天才。
作者除了在城市继续坚持当代题材的创作外,从《陌上桑》始,作者将笔触一下转向历史题材的写作中。这既是题材领域的崭新开拓,也是作者的自我挑战。
从两篇历史题材的作品看似乎有生活的原型。《陌上桑》“引子”说,“1960年代初,为支援三年自然灾害后的重建工作,我父亲被派遣到大别山南麓的一个乡村任职……”,而在《一寸山河》的开头便是点出“一辆马车悠然驶过,车上坐着的就是我家二房的祖父孔维藩先生。”在结尾“纪实与虚构”中,作者又交待“1951年春天,孔维藩在平壤战役中以身殉国,时年24岁。”素材似乎从落满尘埃的家谱中淡淡抖出,但是,我们还是以小说视之为妙。
和先前的作品相比,这两部历史题材的作品有了明显的变化:叙事更纯熟,思考更缜密,尤其是将笔力放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
《陌上桑》的背景是放在经历过三年*跃进大**的山区农村。这个时期的中国大地上,已饿殍遍野,饿死了3600万人,全国以豫皖鲁川为甚,而广大的家民成为饿鬼的更多。作为下派干部张建设,既是过来人,又是于饥馑中幸存的农民们生命的救星。他毅然决然地在当地农村实行包产到户,推行责任田,先解决农民活下来的问题。丈夫被饿死,美丽端庄年轻守寡的陈九苫是作品极力描绘的女性形象,她深明大义,懂得是非敢爱敢恨,宁折不弯,饿不死,穷不垮,性不乱,情不移。是作者隐喻为上世纪六十年代农村罗敷女(汉乐府诗歌陌上桑)的形象。陈九苫凄苦悲凉的等不到希望的人生正是当时农村农业农民的一个缩影。
在小说《一寸山河》里,作者以主人公孔维藩的活动为中心线索,单线推陈出新进,跳跃式、大跨度地渲染出上世纪四十年代烽火连天的赤县中国,而一切个体的生命在时代风云的笼罩下显得那么脆弱渺小,那么无足重轻。聪慧与愚顿,高贵与卑微,似乎都不能按照人的内质与外在去发展和表现。任何人都难以逃社会大潮的冲击裹挟。即将高中毕业,成绩优异,伟岸英俊的孔维藩对继续深造充满向往与把握,然而国无宁日,在蒋介石“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演讲感召下,毅然报名参加了“青年远征军”。当了一名“太子兵”。抗日战争结束,孔维藩*员复**,回安庆城当了一名警官。但他始终不忘学习,经过补习,终于考上了北平大学法学院,成了一名名牌大学的大学生。
国共重开战,孔维藩再次*招应**回队,被编入青年军205师,保守北平。北平被围,他所以的部队和傅作义的兵马一起投诚接受改编。作品似乎无法结尾,作者只好虚晃一枪,策马而去:“历史进入一个神话,孔维藩在荒诞无稽的神话中被时间淹没了。”继而,作品又作了补充交待:投诚,改编,入朝,牺牲。至此,维藩走完了自己年轻的人生轨迹:高中生、太子兵、警官、大学生、又成为军人(先前抗日而今又援朝),被改编成解放军,入朝成志愿军、烈士。作品让孔维藩入伍后在甘肃天水接受蒋委员长的视察检阅。让孔维藩在北平胡适的家中聆听大师的教诲并与之亲切交谈。作者的用意很明显,就是要让孔维藩在文治武略的光环里,显现出与众不同的鹤立鸡群的卓越来。就是这样一位才子杰人,若是生活在和平年代,他必然走一条读书、深造、治学、救国的道路,为国家做出另一番贡献。但他无法选择时代,让年轻的生命献给了残酷的战争。作品以一块哀婉悲怆的情感这年轻的逝者奉上了一曲生命的挽歌。
自此,孔阳开始在当代和历史的两大题材中纵笔驰骋,势不可挡,前才常见激情澎湃,后者更多理智光彩。
现在,我们该来探讨一下,孔阳“怎么写”的问题了。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说:“我们可以从三个方面来看待一个作家:他是讲故事的人,教育家和魔术师。一个大作家集三者于一身,但魔术师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他之所以成为大作家,得力于此。”
孔阳也是一位魔术师,她尤重小说的结构,精心安排,设置悬念,营业厅造迷宫,讲究结尾,颇有欧·亨利之风韵,人们常常在文止掩卷之际,方才悟出一二。在《墙》中,男孩霍染向《心河泛舟》的主持人怡星小姐写信,道出自己暗恋女邻居而又无勇气向其表白的痛苦。直到除夕夜,女主角醉饮狂喊“我爱你”,将独角戏演成双人爱欲戏,从而给霍染传递出错误的信号,男孩看不到爱的希望而绝望自杀(其实也可以不死,青春的生命过早消亡是否太残酷。)其实,至死他也糊涂:他的邻居正是他倾诉的对象——怡星小姐。作品精巧的构思之所以能够合理的存在,就在于男女主人公都戴着面具生活,都有两副面孔,他们可以把盏共饮,可以踏雪寻梅,但他们心灵的窗户总是向对方关闭,他们的精神世界一直是隔阂的。
剩男剩女是当今社会的一种现象,也是表象,究其实质来看,只不过是当代男女青年选择和对待婚姻生活的一种形式。剩女米那何曾剩过?她和比自己小的画家同居,又和另一个她忘不掉的男人发生一夜情,峰回路转,九曲桥回廊,人们才惊愕地发现,米那周旋其中的一老一少的两个男人竟是父子。《天堂里的爱情》中,作者舍却七年而写两头,七年之始男女初恋乃至分手,七年之后旧缘重叙走进婚姻。作品若这样就戛然而止,那未免太平淡如水了。“友如作画须求淡,文似看山不喜平。”于是作品有了绝招:新婚之夜,它让男人上去又下来,下来再上去,结果依然劳而无功地从女人身上滑落。读者都懂了:作者让男人阳萎了。这个词结尾并未出现,但却给人以无穷的遐想:生命让人勃起,城市让人阳萎。
在创作手上,孔阳也常常使“坏”,打开她人物形象相册便可看到:她让自己笔下的人物都有残缺,让他们带上淡淡的悲剧色彩。萧墙遭诱奸生下私生子,最后却进了监狱。吴本源毛蛋孩一个,却也学着政府官员进船屋潇洒,他不染性病还能有谁?*力谭**在打工维持学业的过程中,竟也到了拘留所体验一下,以至拿不到毕业证,毕不了业,前途一片迷渺茫,画家余楚楚不但睡了女友格的男朋友,而且将其带走共同北漂,一个北漂女混混的形象呼之欲出。陈夏的进城读研先是使自己的家庭走向更危险的死亡。作者给周校长手里塞好种药:一种是老男人和欲火中烧的年轻女人*爱做**的*药春**,一种是换救自己心脏病的救命药。周校长终于未能走出温柔之乡,终于走进了做鬼也风流的天堂。
她让“我”、白丁、大胡一伙郞才女貌的浪漫男女在社会上无立足根基,春夏秋科可以转换,他们飘来飘去的生活态却难以从根本上改变。是他们的习惯?还是社会使然?她让男常潮于不该阳萎的时候阳萎。她让霍染带着遗憾和迷惑去为情殉身。她让剩女米那在经历过不同常人的难于启齿的男女*欲情**后再次剩下,走向无人可知的未来爱河中。她让救农民之命带他们走出饥馑苦海的清官张建设蒙受冤屈扛枷入牢。她让她笔下的“陌上桑”遭人奸污,受人逼供。她让才高志远清气若兰的知识分子孔维藩在同共两*党**的争杀中付出了年轻宝贵的生命。
读懂了这些个人物形象,也就读懂了他们身处的时代,他们是一定历史时代和社会意识形态下的艺术角色。也是大众艺术的化身,他们无法超越历史和时代,而创造历史和超越时代的,要么是英雄,要么是哲人。作者深谙艺术之道:残缺是艺术美的另一种表现形态,悲剧则更能释放人阅读的内在潜能。她在展现人物命运多蹇,形象残缺的同时,欣悦地走过了自己艺术创作完整完美的幽静小径。
现在可以来谈谈性、性欲、爱欲或者*爱做**一灰的(被某位女士统称为破事的)事情了。这是孔阳作品中不可回避的精彩篇章。我以为,《*瓶金**梅》里的性描写最大的物色是:不同的人物、不同的对象、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方式、不同的体味,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结果,不同的……如若将这些尽情删节后,那就不叫《*瓶金**梅》而叫另外一本书了。中国老祖先孔子曰:“食色,性也。”看起来似乎老生常谈,但做起来并没有二三子能懂。他其实讲了一句最大的实话,食和色是人的两大本能。生命从孕育誔生,伊始,基因里就这两种东西。人生而固有,因人而才有文学,艺术作品里岂能没有?
作者写男女青春之情的萌动,写得浪漫而有节制,你看男大学生*力谭**和女大学生韩琪坐在一条长凳上,“他的大腿基本贴到了她的大腿,他依稀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他的眼睛偷偷地在她胸前搜索,她薄如蝉翼的花衬衫,隐约透视白色的乳沟,胸脯上微微起伏。”眼光到此一游,身体再无其它动作,男生不是*窥偷**,只是明窥而已。
在《剩女米那》里,作者的聪明再次体现,她不去写米那和小男友周坤朗如一日三餐一样平凡而又频繁的*生活性**,而是去多写少,弃必然择偶然,她写米那和周坤朗之父周响春的一夜情,写得激越亢奋,有色有声,写出了阴谋筹划和男女性欲的双重成熟。请读:“她现在没有穿贴身的衣服——没有穿裤衩。……米那的心脏激越如鼓点一般。就在周响春抱住她的那一刻,米那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非常不符合自己身份和年龄的事情,一件她绝对不可以做的事情。她挣扎着叫道,不——可她的声音表达出来的却是无比矫情和兴奋。接下来房间里声音很乱,电视里的声音,床上的动作,乱七八糟的轰隆轰隆的。”
写周校长和自己学生陈夏之妻、家中保姆魏桃的宾馆初次偷情,宛若写一场无声的男女*媾交**闪电战,写得程式化,想象化,去美化,你看:“魏桃的姿势是一声不吭的听从周诏然的指示。周诏然的白肥肚圆滑而结实,压在魏桃的腹部徒增了他的体积。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周诏然的力量是微弱的,而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结束了,他还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周诏然在床上的功夫,比魏桃事先想象的要低能好几倍。三十如狼,魏桃自然不能满足。”
丁介民是以导师和性学专家的身份来给自己的学生萧墙单独谈性的,谈得丝丝入扣,层层剥笋,终于丝丝进入女生萧墙的禁区,层层剥去她处女的衣服:“丁介民再次走上来搂住萧墙,笑着骂一句:‘傻姑娘,你在想什么?’然后抱紧萧墙,胡乱地上下摸起来。……萧墙的身体狂抖起来,飘浮着摇摇欲坠,像挂在枝头一枚熟透了果子,一不小心就会跌碎。萧墙紧紧贴在丁介民的怀里,一切做得猛烈而急剧,萧墙就在这样的急剧中接受了丁介民所言的近乎功课一般认真而严肃的性体验。”写得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性学理论的遮羞布被性掠夺的只手巧妙挑落。
作品写男常潮与女常潮的新婚之夜,写得含蓄、沉静而又不厌其烦,直让人和男常潮一起尴尬:“我上来啊,男常潮终于抱住了女人的身体,他想用自己发出的声音来调动自己,使之活跃起来。女常潮的脸依然在台灯的光辉中孤傲娇艳地绽放,男常潮听到女人笋子拔节般的声音,果然动了下,可一会又不行了。我上来啊!男常潮再一次努力,再一次枉然。”明白人都明白,此夜,这里发生了什么。它蓦然令我想起三十年前读过的四川作家朱启渝的作品——《春在遥远的山沟里》:*革文**阻隔了男女主角的恋情,*革文**甫停,男人牵住自己新买的牛去大山深处寻找自己的恋人,待到真正地来到一起,却无法唤回巫山云雨了。寻到春,已无让春归的无力。人,也许就是这样奇怪:他会沿着性压抑、性空白、性退化、性无能的下坡一路滑下去。
那一年,大江健三郞站在东京的高楼上,看万家灯火,人间如昼,夜不能寐,忽发旷古奇问: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现在,东京到底有多少人在*爱做**?这位诺贝尔文学获奖者根本就不会知道,一位中国女作家却在写*爱做**。让他来观赏一下孔阳这幅西瓜地里的*爱做**图吧:“白丁突然说,哎呀,我真的要了,说着就伸手解我的牛仔裤。我说不行,地面潮湿,太脏了。白丁就脱下他的裤子铺在地里,我们把下身子衣服全脱了。白丁不断波动的光屁股在阳光下发亮。我心里又笑又气,白丁却一本经正,说不动真格的怎对得起看瓜人。天蓝得深澈空灵,我躺在瓜地里,感受着男人的力量,我的眼前是高远的天空,那会儿我真正体验到什么叫做幸福。”蓝天、红日、西瓜青翠、屁股白亮,写尽一片*光春**,写到野气十足。
人类的一部风化史,性永远在唱主角。正宗的繁衍子孙传宗接代的故事已被文学所轻视而显得苍老,唯有男欢女爱之*欲情**爱欲的彩章在传颂,衍生乃至永不腐朽。在作者的笔下,情与性已告别了原始,蛮荒,纵欲,禁欲等等荒唐岁月,去开了责任的制约和道德的羁绊,带上了明显的生理性,名利性,多变性和当代性。
细节是小说的细胞,充塞活跃在各个章节,它对推动情节,刻画人物,结构全文都起到无可替代的作用。细节运用得越丰富越准确越独特,小说就越兴趣盎然越与众不同,越精彩夺目。孔阳从生活中观察留撷取原始的细节,并加以改造、幻化、联想、看似顺手拈来,实为匠心独运。你看,打的乘车的余楚楚第一次就和格的男朋友坐后排,格前未在意。第二次又一起坐在后排,格习以为常,自己的男友陪客人自己坐前面引路加付费,再合情理不过。
等到二不坐在一起,完全睡在一起时,格才如梦方醒。紧接着又有一个细节:两人*爱做**时门并未关死,仅仅虚掩,这就给女人格提供了一个无障碍捉奸的机会,但二人见格冲到床前并不惊慌,只是改换了一下睡姿。初读此节,我以为太不真实,*爱做**怎能不关牢门?但细读细悟,方识作者“诡计”:这就是当代青年男女,这就是北漂女混混的色相本色,我们率性而为就这样做,你们看你们想那是你们的事。
房卡成为周响春*艳猎**成功的关键细节。他从为米那点咖啡的第一个细节开始,精心设局,层层布网,如果没有房卡,也许就会“好事”难成,或曰“好事”推迟。他拿了两房卡,或曰雌雄卡,于是他就能夜半雄起,破门而入,长驱直进,捕获雌物。同样,他的那张送给米那的被米那藏夹在书本中爱不释手把玩的偶尔间被周坤朗发现的名片的出现,使得情节急转而下,使得一女二男的*伦乱**景象顷刻崩溃。
写男女之情的发端常常从写手开始,在名著《红与黑》中,从于连观察、爱慕、起坏到真正握到德瑞那夫人的手,司汤达竟用了两千字左右的功夫,看起来那是作者让于连用尽心机。我们的大学校长周诏然与保姆魏桃通奸,也是从那双大有文化的手试探着握住那双最没有文化的手开始的。怡星小姐晾晒的乳罩不翼而飞,事后人们才想到,收藏者肯定就是那位花痴霍染。在孔阳的小说里,让人过目不忘的细节俯拾皆是,它们是组成孔阳小说迷宫的重要构件和有色元素。弗位基米尔·纳博科夫作为教授、作家曾经大声地说:“拥抱全部细节吧,那些不平凡的细节!”我们的孔阳和大师早已“心有灵犀一点通”。
谈到文学语言之类,诗歌之语当属美之最。时至今日,读者对小说语言之美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孔阳小说语言的美也应引人关注。它似乎没有山药蛋派赵树理那种质朴之美,也没有荷花淀孙犁那种简约之美,也没有老舍写市民的那种浑然之美,但孔阳的语言却散漫出当代的流畅的整饬的节奏分明的知识丰富的信息密的典范之美。
她在叙事的基础、将描写、抒情、议论交替迭出,融为一体,常常让叙事剑走边峰,极尽扩张之能事,将自己的多元素的多学科的知识不经意地散落在字里行间。而思想的锋芒自己不再叙述,而让笔下的人物酣畅淋漓,一气呵成的道出,并且带着鲜亮的浓厚的学术味道。你看道貌岸然的导师、性学家、诱奸犯在向他的女学生萧墙布道:“性作为话题,人们对它的言说越来越精致,越来越深入,无论是把它需要解放的人性的一部分,还是将其纳入科学的范畴,性,这一桩千年的私事,其言说过程早已被社会化了。*爱做**是*权人**,谈性也不再是奢侈的事……性对于成年人来说,同是神必的,大部分人只会*爱做**,却不懂得性的学说。
中国人性观念不改变,文明程度也难改变。性不应该是实施物质计划的手段和感情责任的累赘或者传宗接代的*器武**,性不应该有任何功利色彩。性应该是愉悦的、健康的生活方式。……不能用敢与不敢来衡量成人的行为,对于成人应置于一种互解之下的自愿。”很显然,作者供人物之口对性的阐释是精辟的前卫的,同时也增强了语言的质感。
谈到剩女现象,作者又开始让剩女米那进行了演讲:“婚姻是农业文化的产物,是维护社会稳定的重因素,在今天却转变为一种伦理法则而让你无可逃脱。在今天做一个不需要婚姻的剩女,却不能被社会容纳。剩女在今天是个贬义词,实际上剩女这个群落却是当前中国最优秀的一拨女性。再过二三十年,中国就不会有剩女,只有独立的单身女人。因为那个时候,女人的独身已经得到了社会价值的认同。”每一位剩女和关心剩女的人,展卷至此,谁不为之倾倒叫好。
孔阳的才华是多方面的,文学的各种样式,她有所涉猎,而目前以小说创作成就最丰。可爱的卢梭就说过:“应当给大城市的人演戏,给堕落的市民写小说。”眼下的中国,大城市的人也很少演戏了,大家都喜欢更好小说。所以施勒格尔又说,小说“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苏格拉底式对话。为躲避枯燥的书本知识,活生生的智慧逃这个自由的形式里来了。”孔阳既走进了这个自由的形式,那就运用自己女性的智慧,永远自由地写下去吧。(全文1.2万字)
作者:孙叙伦,评论家,安徽省文联《艺术界》杂志主编
本文载入于《文艺百家》2014年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