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谈哲学学者王小伟:社交媒体时代,我们都患上了“微信恐音症”

●撰文 林杨攀 编辑 曹颖

对谈哲学学者王小伟:社交媒体时代,我们都患上了“微信恐音症”

一个名叫卡伦的女孩穿上被施了魔法的红鞋子,再也脱不下来,不受控制地一直跳舞,不分昼夜,筋疲力尽也无法停歇。

这是《安徒生童话》中关于红鞋子的故事。

故事中的红鞋子被视作诱惑的化身,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科技哲学教研室副教授王小伟看来,“红鞋子”也是现代生活的一种隐喻。在高度自恋、自我规训的现代社会,人们永远在奔赴彼岸目标的途中,就像穿上了“红鞋子”,必须一直不停歇地“跳舞”,焦虑的同时深陷倦怠。

而社交媒体无疑放大了这种焦虑。

2024年1月31日,美国融文公司和英国“我们擅长社交”公司发布了关于全球媒体和数字化趋势的年度报告。数据显示,今年1月,全球社交媒体活跃用户数量已经突破50亿,约等于62.3%的全球人口经常使用社交媒体。其中,用户每天花在社交媒体上的平均时间长达2小时23分钟。

虚拟世界正在重新定义人们所认知的现实,王小伟自我调侃道:“有段时间刷多了小红书,一度认为应该在四十岁之前实现财富自由,目前实现了四十岁之前……”

在大学教授科学技术哲学,他时常感觉技术发展带来便利的同时,也挟持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在《日常的深处》一书中,王小伟从电视、手机等物品入手,探讨了人们的生活如何被这些日用之物所改变。

于他而言,哲学首先是一种视角,可以用于审视自己当下的生活,并从中获得一定的洞见和意识的觉醒。比如,技术哲学批评的视角让他意识到,手机是一个“形而上学机器”,手机所提供的图景让人们对虚拟世界愈发宽容的同时,对自己身处的现实却愈发苛刻。

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患上了“微信恐音症”?为什么说社交媒体时代并不存在真正的分享?在技术让生活更加便利的今天,人们为什么反而感到更加孤独?围绕当下社交媒体时代存在的焦虑,《看天下》作者与王小伟进行了对话。

社交媒体是一面“哈哈镜”

●《看天下》:打开手机上的各种社交媒体,人们可以随时注视别人的生活,与此同时,不可避免地对照自己的生活,这似乎成了焦虑感的一大来源。

●王小伟:我们可以将手机屏幕的本质理解成镜面,当我们在刷短视频和社交媒体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观照自己过得好不好,样子是否妥当,照镜子的同时也在反思自己。但手机上各类应用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并不是客观反映现实的镜子,而是一面“哈哈镜”,它呈现的是经过技术或权力场域扭曲过的景观。你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别人展现的生活,它不一定是真实的。今天短视频呈现的内容背后时常有团队的设计和运作,看似记录生活,其实大家都在卖力地表演,为了吸引更多的注意力。

【专业小贴士】

科学技术哲学:哲学的一个分支,研究内容包含科学与技术的本质和方法,科技与社会之间的互动等问题。作为哲学二级学科,科学技术哲学通常从硕士阶段开始学习,开设课程包括科技哲学经典文献、科学认识论专题、技术现象学专题、科学与宗教专题等。就业前景为科技政策管理类公务员、大学教师、企业伦理咨询人员等方向。

●《看天下》:我们通常认为今天发达的社交媒体把人们都连接在一起,让分享这件事情变得更容易了,但你在书中指出“真正的分享活动在社交媒体时代并不存在”,为什么这么说,你如何定义“真正的分享”?

●王小伟:这里提到的“分享”,出于思想性的考虑,我将它推到了一个非常狭窄的定义,即面向超越性对象的分享。什么意思呢?就是不以个人喜好为主,在更崇高的对象面前,通过分享和对方建立起纯粹的联结。譬如,家庭成员一起祭祖时,大家在祖先之灵的照看下,分享近来的生活,并指向整个家族的延续。

这种分享并不是为了吹嘘或者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它和炫耀有着本质的区别,分享的目的并不是让你羡慕我,而是将我的一部分分享给你,从而在这个过程中形成稳固的人际关系和社群感。换句话说,分享的本质是“在一起”。但在今天这个社交媒体时代,很多分享指向的是一种自我确认。

我给你分享一个搞笑视频,我希望你同样觉得好笑,分享成了确认自我品味的途径。逢年过节,大家聚在一起,聊起房子、车子、感情状况,也弥漫着一种竞争的意味,想要确认自己过得好。这种情况下,分享不但没有让我们“在一起”,反而成了一种社交负担。

●《看天下》:“微信恐音症”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不少人看到微信里发来的大段语音就感到焦虑,听到电话来了也很焦虑,但以前人们不管是见面交谈还是打电话,很习惯声音交流的方式。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变化?

●王小伟:如果追问底层逻辑,变化的原因在于今天各种工作任务的性质跟以前大不相同。今天的事务性工作大大增加,这就要求我们对所有任务进行重要程度的排序。微信沟通时,你回复的速度、语调、表情包就已经对事情做出了排序。但电话不同,电话需要你即刻回复,你会陷入重要性的冲突中,觉得这件事情特别重要。

对谈哲学学者王小伟:社交媒体时代,我们都患上了“微信恐音症”

2024年1月,全球社交媒体活跃用户数量已经突破50亿,约等于62.3%的全球人口经常使用社交媒体。

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已经非常习惯文字交流,于是更加排斥语音本身呈现的命令性。在用微信交流工作时,如果一个人给你发了语音,你会认为这是高势能的人给你布置了一个任务。因为看文字的条件约束比较少,一个人可以在开会的时候看字,但听语音的条件更苛刻,一般是在独处的时候听。所以发语音的人更少考虑对方的感受,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她更高的势能。语音本身带有了权力性质,设想一个下属给领导发大段的语音,这很可能被认为是冒犯的。

人生不是旷野,是街巷

●《看天下》:过去,人们将好生活等同于“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现代化生活,为什么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现代化所承诺的幸福好像并没有兑现,抑郁症和空心病反而成了当下的流行病症?

对谈哲学学者王小伟:社交媒体时代,我们都患上了“微信恐音症”

王小伟

●王小伟:《日常的生活》这本书在一定程度上想尝试回答这个问题,但并未给出一个整全的答案。在我看来,幸福感缺位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日常生活的丢失。事实上,日常生活有着巨大的治愈性,它有三个特点,分别是关系性、身体性和沉浸性。

举个例子,在过去,打毛衣这项活动是关系性的、身体性的,母亲在打毛衣的时候,父亲或者孩子通常会在一旁拿着毛线球放线。又比如,电视还没有普及的年代,电视里放节目,一个单位的人恨不得都凑在一起看,大家坐一起嗑瓜子、喝茶、聊天,很多话就是这么聊出来的。但今天的大部分电子消费品已经失去了关系性,每个人一台手机、一个iPad,自己捧着看,哪怕是父母也不知道密码。

沉浸性说的是你要跟周围的事物紧密地编织在一起,成为环境中的一部分,而不是脱离环境,单独去凝视或者操作一个东西。不管是做饭还是做木工,一旦沉浸在做事的细节中,心随手动,这个过程中,你会获得启发,产生新的想法,而不会将意识倾注在自己身上,不断地评价自己。对抑郁症颇有疗效的森田疗法就主张通过日常劳作、手工来治疗病人。

●《看天下》:所以回归日常是治愈自己的一种方式?

●王小伟:回到日常是我在疫情期间的一个觉醒。虽然哲学家海德格尔说,我们不要活成常人,要活成某种意义上的“超人”,但像海德格尔那样躲进黑森林的生活是非常另类的,绝不是大部分人应该追求的生活状态。在长时间的居家生活中,我发现一个普通人能做的最有自尊的事情就是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日常中,真诚地面对每一天的生活细节,认真对待父母、对待爱人、对待孩子、对待自己。

比如过去我特别不理解,父母为什么要花20块钱打车费,跑到老远的菜市场,只为买便宜几毛钱的蔬菜,但有一天,我仔细观察了他们的行为后沉思了一个小时,我意识到自己对父母的评判是一种傲慢。对父母来说,打车去买便宜菜的过程是一个自我疗愈的过程。就好像我们喜欢花几百元去游乐场里坐过山车,我们眼中的刺激在父母看来是一种痛苦,花钱买罪受。买菜这件事也一样,我们认为花几十块钱打车去买便宜菜的做法不划算,但他们觉得很好玩,所以我们彼此理解,每个人为自己的生活负责就行。

对谈哲学学者王小伟:社交媒体时代,我们都患上了“微信恐音症”

2024年1月20日,老人们在广州东山肉菜市场买菜。逛菜市场是他们的生活日常

按照技术哲学家阿尔伯特·伯格曼的思路,买菜、择菜、做饭乃至洗碗都是制造、充盈生命感的活动。虽然跟升官发财的关系不大,但可以将人的眼耳口鼻心各个感官都调动起来。人所能感觉到的幸福,就是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中酝酿起来的。

同时,回到日常这件事情让我觉得治愈,因为认识到自己是个平庸的人,不会成为爱因斯坦、牛顿,也不会成为海德格尔,我只会成为王小伟自己。

●《看天下》:通过回归日常来建立幸福感这件事,并不是显而易见的。在很多叙事语境中,幸福是在彼岸的,比如“我考上名牌大学/我升职加薪/我买房买车,我就幸福了”。日本导演北野武在《北野武的小酒馆》一书中讲过自己的一个故事,他一直想买辆保时捷跑车,等到足够有钱买下车后,他发现自己坐在车上就看不见车了。于是他把车钥匙给了朋友,让朋友在前面开,自己打了辆出租车跟在后面,只是为了看看保时捷跑起来有多威风。

●王小伟:这个故事太精彩了,说明感受具象的幸福需要一个外部视角,就像北野武需要换辆车,才能感受到拥有保时捷的快乐,我们感知幸福也需要“换辆车”,也就是切换视角。我自己就发现,每次跟父母争吵,解决冲突的一个有效办法就是引导他们回忆过去,一通回忆之后,他们通常就会对物质充裕的当下感到满意。同样的,如果我们真的能回到过去,或者用怀旧的方式看今天,通过一个外部视角来审视生活,你就会对当下的处境产生不一样的理解。幸福需要我们换个视角。

●《看天下》:前段时间,“人生是旷野”这句话在网上很流行,话语中暗含的无限选择和可能性让不少网友觉得很治愈。你怎么看?

●王小伟:这么说的话,人生可千万不要是旷野,我不想站在寸草不生的旷野中,那种感觉很孤独。要我说,人生是街巷,是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有着烟火气的街头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