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过罢团圆年回到城里,一晃已十天。今天这个依然无眠的凌晨,我忽地有些想念母亲的唠叨了。来不及等到天明回乡,先从旧章里找到这篇《妈妈的唠叨》,以慰藉此刻漫长的寂寞。

在我乡下老家里,爸爸一向沉默寡言。自七月十五日被村里后生请去喝酒,归家途中不小心把髋骨摔骨折,至今已躺床三月,上周方勉强柱拐下床。爸爸自卧床后,话更见少了。但凡儿女眼前,他总是慈祥而安静的,儿女们问候一句,他用简略的语词回答,两三个音节而已,回答后再没多余的话。比方儿女问,爸你今天感觉如何?他笑微微地回答,好。

爸爸寡言节省下来的话,全让给妈妈说了。我妈妈的唠叨,全村没人可比。我先前曾在一篇博文里记叙过我妈的口才,大抵说她语言的表达和使用能力不亚于文学家,这倒真没有夸张的意思,你只要听她老人家的演讲,定会为之折服。
在妈妈那如河水一样滔滔流淌的叙述中,你于波光耀眼处,随意伸手一抓,便可捕获一条条鲜活的鱼儿。许多原始的逻辑,朴素的真理,深刻的现实,都如鱼儿一样活蹦乱跳,拿来烹煮下酒,味道绝对正宗。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前说古,后说今,上说天,下说地,中间还会说空气。比如几十年前的一件小事,她吐出来就是历史,细节的真实令人咋舌。

我妈唠叨有如下几个特点:一是只需要听众,不需要对话。要对话她与你也不在同一频道,不过你最好还是闭嘴噤声为好。二是她讲出的道理,干脆而精典,没人可以撼动。比方她说明天要下雨,即使明天出太阳了,你也只能怨天,不能怪她。三是讲话持续时间长,在聆听她老人家的讲演过程中,只需要你偶尔点下头,显出在听的样子,她便可以不歇气说上两三个小时。四是语多叹息、抱怨、责难,这便让儿女们个个胆寒,心生羞愧。五是处处点题,精辟地提炼出中心意思:这个家全靠她老人家一人独立撑持,供养大四个儿女,连我父亲也是她的“累赘”。

二十年前,妈妈才五十出头,她的唠叨便已经很严重了。当时我们兄妹对于妈妈的唠叨还不习惯,时有无奈,甚至不爽之念,在她那里抱头鼠窜不是一次两次。
我妹妹也是书生气十足,有一回坐下来要与我妈妈进行“沟通”,试探着说着要给她请个心理医生,结果被母亲骂个狗血淋头,连续两周不敢回家。
妈妈怒声道:你们敢说老娘有病,有病能把你们龟儿子些一个个供大成人?你们有没病?没病啷个偏说老娘有病?老娘如有病,将来死了直接找两块方子板板窖下地埋了了事,老娘也不稀罕你们哭,流几滴猫尿,你们自己去过没娘的舒坦日子……
打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忤逆母亲。她要唠叨,我们也只有乖乖听的份。

女儿们在家的时候,她在儿女们耳边唠叨,儿女们不在家的时候,爸爸便成了出气筒。一家人就这样长久磨合,彼此适应,最终形成了默契的家庭“和谐”。
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在母亲的絮絮叨叨中慢慢变老。他始终沉默寡言,但沉默中又分明保有一份厚实。儿女们在母亲的唠叨下健康成长,无论在工作还是生活中各自规规矩矩。大家渐渐习惯了这个氛围,母亲的唠叨也便成了家庭不可或缺的柴米油盐。我有时在外面受了气,含了屈,跑回到母亲身边,听她一席唠叨,一顿臭骂,心中不平顿时消解。

近年来,我渐渐发现自己也无可奈何地有了母亲一样的唠叨症状,虽然目前还算轻微,但足以使我心惊。
当我唠叨的时候,我又有一个新发现:我对外界,对别人,却是愈加的谦恭而少言。只有对自己所亲的人,所爱的人,所敬的人,才舍得付出那么多的婆婆妈妈。
这一灵感,顿时让我明白了我的母亲。
母亲作为一名农村家庭妇女,在她的眼睛里,除了爸爸和儿女,已经没有值得她滔滔不绝的别人了。
原来,我们就是她的全世界,她用唠叨的阳光照耀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