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问自己,在母亲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情况下,自己是否可以拥有正常的生活。」雪代在上海打拼,一切靠自己,经常因为家里母亲犯病的消息陷入自责与自我开脱中,然而他才 27 岁呀。好在他越来越认清了前方的路……
一
昨天接到我大姨的电话,由于数年没有联系,她先试探性地叫了叫我的名字,问是你吗?
我说,是我。
你妈病重了你知道吗?每天在街上拿着棍子乱骂人。
我沉默片刻,然后说这些我都知道,因为每天我都跟她有联系。
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发病了,第一次发病是在我四岁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阳台上照镜子,过了一会儿,人突然就没了。老爸一脸惊惧地大喊救命,拼了命似的向外跑。
她跳楼了。所幸高度不足,地面软,没有伤筋动骨。当时的我正抱着从垃圾堆捡来的旧玩具,恍惚地站在原地,目睹着她被五花大绑到一辆面包车上,被人摁住,浑身解数地想挣脱,像一头凶暴的动物。然后车门砰地一关,像被拔掉插座的电视机,什么画面都看不到,车嗡嗡地朝着县城的方向开走了。
小时候,我和她相依为命,她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去过上海,也去过武汉,她常常发病,每次我都在一旁抽抽搭搭地哭。她白天上班,我则留在家徒四壁的出租屋等她回来,像待在一个小监狱里,每天都度日如年,时常害怕她会不会因发病而夜不归宿。那种无助感和孤独感,至今想来,都鲜活如生,侵凌肌骨。
上大学的时候,和她一度失联,我曾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死在外面了,也暂时放弃了去找她的念头。直到某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成都的一个派出所打来的,我才知道我妈因为发病,去派出所报案说有人害她。她在成都的这几年,常常被流窜的地痞流氓拳打脚踢,连洗盘子的阿姨也会因为看不惯她的神经兮兮而欺负她。

欺负弱小是人性格里的惯性。
派出所的民警给她送上了一辆客车,然后我在电话这头给客车司机打 500 块钱,希望他帮我把妈从成都带回来。她回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她,风和日丽,气温是初夏的征兆。我远远地看到她走下车,形态佝偻,手臂像一根细木棒,背薄得像一张纸,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我带她去我学校,花了两天前发传单赚的钱,给她买了一份排骨饭,杯水车薪般给她补补。她刚吃了一口便干呕似的吐出来,说这是人肉,声色俱厉地质问我,怎么能给她吃人肉。
我在那一瞬间突然就崩溃了,也不顾什么,突然就哭出来。
我将排骨饭打包带回宿舍,在路上给她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她才津津有味吃下去。下午我在大学对面给她租了个宾馆,晚上因为勤工俭学在食堂打工,特地从食堂免费打了一份鱼香肉丝和辣椒炒肉,给她送过去。
她跟中午一样,刚吃了一口就吐出来,说是人肉。我再也受不了她的胡言乱语,将饭和菜狠狠地砸到墙上。油液迸溅得到处都是。
那时我没有钱,尽管知道这是精神分裂症,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病入膏肓,跟个孤魂野鬼似的,向坟墓越走越近。
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抑郁的,总感觉闷闷不乐,也许是因为穷,也许是因为没有*生活性**的苦闷,还有可能是因为家庭的变故,举头三尺便是童年的巨大阴影。
我打电话给两个高中朋友,和她们掏心掏肺地聊了一会儿。我在上海漂了两年,两年都在报复性地消费,打算把以前不舍得吃的,不舍得买的,都统统吃一遍,买一遍。
我一直在以一种宜早不宜迟的心态去补偿我的人生。然而这两年,我唯独忘记的一件事,就是给老妈看病。因去年病情逐渐自愈,我便抱着侥幸的心态,以为可以省去一笔无底洞的花销。谁知今年每况愈下,终于无可挽回,如今她的自我意识所剩无几,除了斥诸*力武**送到精神病医院,几乎没有其他的方法。
这几年,看到身边人断断续续结婚,看到他们父母健全,父母为了孩子买房子掏空了半辈子的积蓄,逢年过节都是一幅其乐融融的景象,反观自己,我父母离异,无家庭和睦之欢乐,每次过节都冷冷清清,如今他们俨然成了我不堪负重的拖累。理智的时候我会忿忿不平,对他们诸多抱怨。感性的时候,我会听许飞的《父亲的散文诗》而泪流满面,眼眶通红地感激父母多年来的养育之恩。
哪一面是真实的我?哪一面都是真实的我。人是一个多面体,「不幸」恰是拆分人性的三棱镜。
我发了一个朋友圈,说生活的弹簧就要被拉断了。一个昔日同窗说,不是弹簧,是橡皮筋。不想他说的还真贴切。
正如我问我朋友,郑州市有没有什么好的精神病医院,会好好照顾病人。
朋友语重心长地说,有那样的医院,你也住不起。
我在电话这头苦笑,说她太实诚。
所以,何谓穷,就是父母身患重疾,而你囊中羞涩到连住院的钱都掏不出来。还好,我已经做好债台高筑、刷爆信用卡的准备了。

其实我心里踟蹰未定,要不要为了我妈,来牺牲我自己的生活。这不是一时见色起意山盟海誓的爱情,也不是 KTV 里一边唱筷子兄弟的《父亲》一边感慨父母含辛茹苦的快餐式亲情。这是必须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后的实实在在的牺牲和付出。
在一档综艺节目里,炙手可热的 papi 酱对身边的关系进行了排名,她将自己排在了第一位,然后是伴侣,再来是子女,最后是父母。其实我的排名亦然。
我只想尽我所能,而不是背负着道德压力,缩减生活一切开支,去成为一个道德模范,和别人口中唏嘘称赞的孝子。我在能帮助他们的前提下,是保持自己的生活节奏,不然只能玉石俱焚。
我一直在问我女朋友,我说,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凑合,或者很勉强?
她说没有啊。
我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可能是看到她同事的老公,都在家里的支持和自身的努力下,要么在三线城市买了房,要么在上海付了首付。我感到自惭形秽,但也无可奈何。
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曾经的我觉得这些词很酷,有一种仗剑走江湖的武侠气概。现在只有一种路人甲的悲凉。
对生活很无力,但这就是命。认清了命,也就是认清了问题,这才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以前从没想到,26 岁的我,会活得那么无力,要对父母有个交代,要对女朋友有个交代,更要对自己的理想和未来有个交代。

二
我们一家子,都曾经是街坊四邻茶余饭后的笑柄。从她稀里糊涂嫁给性情暴戾的老爸后就注定了今后的悲剧。我老妈是乡下人,当时高三在读,因外公的猝然去世而中途辍学。老爸不同于其他男人的成熟与精明,他小学毕业,痴蠢憨傻,容易被激怒而陷入不可自控的境地,在镇子上人尽皆知。
那时的婚姻,信息来源只有媒妁之言,在她一众亲朋好友的摇唇鼓舌之下,老妈就放弃学业出嫁了。
我老妈常说,她是被骗婚的。等发现所托非人,已经为时已晚。
她天性浪漫,爱读书,家里到处摆放着《简爱》《茶花女》《悲惨世界》之类的书籍,《红楼梦》不知道读了多少遍,读罢便歪着头掩卷而叹。她的长相不算出挑,但身材纤瘦,注重饮食,皮肤一直水灵灵的。
她那时和我老爸一起在桥头租房卖水果,一旦到了晌午,街头人烟稀少,她就坐在门边,将书摊开在膝盖上,低头看书。我的奶奶偶尔会出门溜达,但凡见她这样,都会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完全不留情面。因为读书在她看来,是懒,是不务正业,惹人耻笑的一件事。一个女人,应该做的是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以及把市井生意做好。
我奶奶是个有名的恶婆婆,更何况乡下人和镇上人尊卑有别,她根本不把我妈放在眼里。在某方面,我奶奶算是中国传统文化糟粕的集大成者。对儿媳没有根本的尊重。常常把我妈骂得狗血淋头,无地自容到失声痛哭。
所以我妈在很多年以后,仍然不能释怀,她的寄人篱下,她的仰人鼻息,还有她的忍辱负重。每次在发神经的时候都会说,你们是不是都看不起我?
那时,街坊邻居都会背地里闲言碎语,因为我妈出门怕太阳晒着,一般会选择撑伞。这在二十多年前的小镇上,是一件比化妆还要被人议论成水性杨花及不自重的事情。
当你的做法,和根深蒂固的风俗观念相冲突,是真的需要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的。
她心性敏感,和家人格格不入,以及常常被奶奶狂骂,自己男人又没本事,脾气暴躁,像个二傻子。
终于,在我很小的时候,她疯了,跳楼了。
为什么她的人生会这么惨?如果当时她不是婚嫁,而是去读大学,在大学里谈一个城市里的男朋友,有一个思想前沿、善解人意的婆婆,会不会命运就不一样了。
她的一生就这么过来了,令人扼腕叹息,哀其不幸,也怒其不争。其实她一直在写小说,她从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笔耕不辍,纵使惹人非议,也一直在力排众议,不顾旁人的打击和嘲笑。我儿时看过她写的小说,直抒胸臆的写法,字迹也工整好看,像打字机印刷出来的一样。
她常唠叨,等她出版小说,就能给我买房子了。这时我已经发觉出不详的端倪,因为她对现实的理解有种堂吉诃德式的荒谬。于是,我不屑一顾地说,你根本不懂现在这个社会。这个快节奏的社会里,没多少人会读你的长篇大论。
总之,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吧。我越来越深以为然。
三
逐渐地,我长大了,我以为我可以洗刷我们家在镇上的莫大耻辱。那就是通过高考,来让曾经否定我的人对我另眼相看。可惜等我幡然醒悟时,已经快高三了。我甚至觉得,我能一直读书就是个奇迹,因为读书无用论一直甚嚣尘上,如同大人们不容置疑的人生经验,我们耳濡目染了多年。以至于我父母两边亲戚的孩子,初中就齐刷刷退学,无一幸免,他们都觉得孩子早早出去,可以草莽掘金,早点娶妻生子才是人生赢家。
我的老家在河南信阳,教育水平参差不齐,我所在的学校也很一言难尽,加上我智商本身并不出众,即便努力一年,终是败局已定,无力扭转乾坤。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全省 7 万多名,刚可怜兮兮地挂上二本线,高考后我想过自杀。差点跳河。何其所幸,当初没勇气去死。
之后两个月不敢回家,完全无颜回家。拿着老爸给我的一百多块钱去上海打工。在烟气氤氲的拂晓出发,火车上人群拥挤,手足相枕,几无立足之地,一股股老坛酸菜的味道汹涌地扑向鼻膜。坐了十五个小时的绿皮车才到上海,在见识了大城市的繁华后,当晚痛哭流涕,我不想人生就这样。
我上了三本。那是很荒唐的几年,很恐惧的几年。那时我不知道做暑假工可以去必胜客,一个小时竟能挣七块钱,所以每个暑假我义无反顾都去了工地。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真真实实地搬砖,在三伏天四十度的高温里暴晒到快要中暑。
还记得 2014 年大三的那个暑假,我走遍郑州的大街小巷,镜头和眩晕的阳光一齐落下。
路过一家餐厅时,我忐忑不安又满怀希冀地问着一个领班的服务员,问是否还招人?
他摆摆手说不招。
我失望地转过脸,默默走到墙角,背上书包,拉起行李箱。落地窗外阳光暴晒的街道,像铺开的白花花的银子,眼光里树影婆娑,蒸腾沆瀣。
那个暑假,我仍旧是走投无路,生活上捉襟见肘,到处找暑假工,结果是到处被拒。或许不该贸然来郑州,只因它是自己所在省的省会。
那几日,我在郑州城里无所事事地坐着公交车,没有目的地,因为不知道去哪儿,从一个起点站,坐到另一个终点站,从始至终地对着窗外发呆,偶尔塞上耳机,对朴树的《平凡之路》听得欲罢不能。
兜兜转转一个星期,像是命运的故技重施,我和大一的暑假一样,再次去了榨干人体力的工地。然后整日衣衫褴褛,在四十度的高温下,兢兢业业,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
2014 年 7 月 14 号那天,是《后会无期》放映的日子,我特地请了一天的假,从郑州一个偏远的工地,风尘仆仆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市里一家简陋的电影院。
印象比较深的画面,是深海里漂浮的一艘大船。当邓紫棋唱「当一艘船沉入海底时」,我开始抑制不住地哭出来。声泪俱下。
那时的感觉就是孤独,一种旷日持久、不见天日、疏离人世的孤独。我很清楚自己长久以来都在刮骨疗毒与望梅止渴。
暑假的两个月倏忽而过,快要离开郑州的时候,我在老爹家住了几天。每天晚上都会去附近人声鼎沸的街道。
摆着地摊的姑娘,在灯火阑珊处,卖着一摞摞青春文学的书,郭敬明著,七堇年著。
烟熏火燎的烧烤摊,在夏天一窝蜂地窜出来,拿着扇子的大汉,袒胸露乳,手法娴熟地翻转着炭火上的烤串。拉拉杂杂,众生群像,稠密的人群,漂亮的姑娘,像一堆砂砾里混杂着几颗闪烁的宝石。
我在三本的大学里曾经颓废了好久,越颓废越恐惧,越恐惧越无所适从,那时对社会一无所知,也无从做起。它给你催眠,给你造梦,你稍稍走出象牙塔,便会发现自己是多么弱不禁风,根本无力面对生活的任何风险。
之后毕了业,考了研,过了上海一个 211 院校的初试,那段时间在一家机械厂拿着三千块的工资。逛了知乎才发现程序员的薪水高,于是放弃复试,转行 IT,买了十多本书,狂补计算机的基础课程,看数据结构,看算法,看寄存器的工作原理,看三大框架的源码。找工作后薪水直接过万,并且发展前途也还算不错。我才觉得,我的人生稍稍得到拯救,但危机意识仍旧很强烈,怕重蹈覆辙,更怕被打回原形。
记得以前在知乎上看过一个问题,讨论程序员和工地底层建筑人员(我讨厌农民工这个称呼),哪个更辛苦。
那真的是我第一次,了解到什么是「何不食肉糜」。能够人模狗样地坐在摩天大厦的写字楼里吹空调敲代码,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光宗耀祖,实现阶层跨越了,因为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一个人的起点有多低,他的一波三折,他的翻来覆去,他的悲喜和绝望,自然觉得目前拥有的不值一提。
四
我奶奶在我上初中时就去世了。她有着那个时代与生俱来的局限性,如今我也不想妄议死者。
我倒想说说我爷爷,他生前对我们家态度极为不满,那时我在游手好闲地上大学,老妈又杳无音信地出走半生,老爸能力低微,生活勉强自保,几乎没人肩负起赡养老人的义务。吃穿用度只能靠居委会周济。对我们家的怨言无可厚非地溢于言表。偶尔我两个姑姑会从县城里回到镇子上,来解解燃眉之急。几百几百大红钞地揣他兜里,聊表孝心。
我寒假几乎不回去,大多待在城里打工。暑假偶尔回去待几天,洗头但凡用吹风机吹头发,都会引起他的不快,一把年纪还要扯着嗓子指责我说:「电费是你们家付钱吗?」
再然后,他病了,得了肺气肿。再也不老当益壮,对我也不那么凶了。大三的寒假我回了家,他愈加老态龙钟,行动比去年更加迟缓,坐立论谈已经诸多不便,以前背直挺挺地像个军人,现在也被贫穷和疾病压驮了。他跟我说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然后有点得意洋洋,说家里还有居委会送来的一袋米和两桶油,现在政府的政策越来越好了。
我感到心一酸,差点哭出来。走的那天,老人家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送我上开往县城的班车。千叮万嘱让我好好读书,好像这是此生最后一面。那是我第一次想起朱自清的《背影》。
他一生安土重迁,庸碌于生活的琐屑和无常,活得胆小谨慎,典型的讨好型人格,像是某个时代身材佝偻者的缩影。
大四的某一天,我突然接到邻居的一个电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你爷爷死了,你赶紧回来。
面对亲人的溘然长逝我一度表现地麻木不仁,完全没任何感觉。甚至在为自己不能在听到这消息后立马以泪洗面而惶惶不能终日。
我和爷爷的关系一向疏远,只有最近几年才逐渐缓和熟络,知己知彼。坐车的时候由于对葬礼的繁文缛节一无所知,也怕人言可畏不知如何自处,加上家里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老人家尸骨未寒我竟然已经开始想着不顾一切地逃离。
回到家是早上六点,房子斑驳破败如废墟,像被老鼠啃噬后的食物残渣。几个亲戚已经披麻戴孝,寸步不离地守在后屋漆红沉重的棺木旁,灯光暗淡,香烛缭绕,还有呜呜咽咽的哭声。此前我一直害怕,看到爷爷的棺木时,万一哭不出来落人口实该怎么办,幸而我酝酿好感情,然后一股劲地哭出来,总算得到了一张能够加入奔丧大军的入场券。几日来任劳任怨忙里忙外,几个夜都不太敢合眼。
我们家和所有亲戚家的关系都淡薄到快要反目成仇。和邻居家也是如此。每一次相聚我都提心吊胆安安分分地演好自己的角色。听着姑姑舅妈们夸耀自己的儿子,而我在旁边随声附和地讨好她们。
令我意外的是,这个葬礼唯一的变数是我老妈。这个葬礼这次本该由我们家负责,彼时他们还没离婚,老妈刚从外地回来,消瘦多病且神经衰弱,老爸是整个镇上众人皆知的傻子。于是二叔理所当然地越俎代庖操办一切事物,不过葬礼费用最后都会如数算在我们家头上。
老妈连续几天都因为人微言轻而气得发疯。我们一家信的是天主教,她每个星期都会去做弥撒,所以无论是出于信仰还是省钱,我妈都想用天主教的礼仪将我爷爷安葬。但事与愿违,舆论都偏向二叔那一家,爷爷的几个兄弟也莫名其妙地对我们家恨之入骨,老一辈人总是这样。我完全不知道我们家做错了什么。穷,还生人勿近,或者不谄媚?
某个晚上老妈和我说,所有人都在欺负我们,要我和那些人断绝一切关系。怪我愚笨到没看出任何端倪还和他们狼狈为奸。我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家穷了就是这样。人总要学会忍辱负重,虚与委蛇。现在一时意气用事和他们对抗,百害而无一利。我不想回个家还要节外生枝。
老妈始终不听。我理解我老妈,她说的受欺负归根结底是得不到尊重。因为没人听她讲话,也没人在乎她的看法。非亲非故的人都能对她吼两句,因为她以前精神分裂过,谁都没把她当人。
她说自己像一条狗,自己就是一条狗。
这次二叔将所有葬礼钱都收了,再回郑州一走了之。以后镇子上回礼还是我们家掏腰包。凭什么?我妈那几天一直在问,凭什么?
家里越是穷,越是对钱分外敏感,对所有事情都锱铢必较。也许我妈是对的,我家的确算是被我二叔家算计了。
她在家里气坏了。但也没人理她。她至始至终都是一个人生闷气。
我一直觉得这个事件是她后来再次发病的导火索。我没有及时发现,也没有及时安慰,对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
我爷爷去世后的一个月,我经常梦到他,从梦里醒来时眼角也湿过。可当时他刚去世时,我始终没有任何感觉,那时一边在学校忙着拍微电影(我提供剧本,并设计分镜),一边忙着毕业设计,还一边忙着兼职来维持生计。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知乎上看到的一段话。
「至亲离去的那一瞬间通常不会使人感到悲伤,而真正会让你感到悲痛的,是打开冰箱的那半盒牛奶、那窗台上随风微曳的绿箩、那安静折叠在床上的绒被,还有那深夜里洗衣机传来的阵阵喧哗。」
五

一个周六的晚上,我和女朋友正悠然自得地在滨江大道上散步。本来商量着要不要在正大广场,去看新近上映的《狮子王》。突然接到县城医院的电话,说我妈在急救。
她太虚弱了,胸闷气短,在傍晚闷热的雷雨天气,突然不省人事地昏死了过去,我在电话这头吓得脸色铁青。对着打来电话的人,骂骂咧咧地大声咆哮,失心疯似的踱来踱去,女票在一旁束手无策,跟着湿红了眼。
直到院长在电话里说,我妈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我才从暴走中安静下来。微信视频里,她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嘴巴戴着塑料制的氧气罩,黑色的眼珠子转向我,口不能言。要过半小时才能说话。
我急急忙忙打表妹电话,拜托她过去照看。院长心有余悸,当晚在微信上给我退了钱,并让我第二天办理出院手续,说这个病人她不接了。
她吃了半个月的药,身体瘦弱不堪。我哀求她来上海,视频里她穿着棉麻的红色 T 恤,茫然地坐在轮椅上,糊里糊涂不假思索地就同意了。由于路途遥远,我怕汽车颠簸,于是嘱托表妹乘高铁把她带过来。不料她第二天突然变卦,说哪儿都不去。多次劝说未果后,我只能和她约法三章,让她在家待一个月,待身子初愈,再来上海住些时日。
我以为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谁知短短一天不吃药,她就开始胡思乱想。
早上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镇子上大姑打过来的。她说,你妈又疯了,开始在街上骂人。
我赶忙打电话问老妈什么情况。她说,要把我在上海给她买的几件裙子全部烧掉。不容置疑地断定这一切都是黑公司的安排,是赤裸裸的贿赂。然后说,今天她的手机坏了,花了 20 块钱刚修好,肯定是有人来动过手脚,想让她和外界失去联系。她把身体的一切不适都归因成别人对她的操控,声色俱厉地拒绝去任何医院检查。我试图解释,她马上连我都怀疑起来。转而又用了温和的语气,说,妈知道你被威胁,妈不怪你。
每次和她聊天,我都觉得像是在和她拔河。她像一个入戏太深的角儿,我处心积虑地想把她从虚构的剧本里给拖出来,但无一例外地失败,如果能成功,就不是病了。她处在一个逻辑自洽的闭环里,愈陷愈深,你的任何现实逻辑都破坏不了她分毫。并且,她的很多不可理喻的想法还会对我潜移默化,造成深深的滋扰。我时常害怕,我哪天会不会像她那样对万事万物,都疑神疑鬼。
很多人没有接触过精神分裂症,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批评别人。其实精神分裂症如果很严重的话,是会传染的。没挺过来会跟着一起疯,挺过来了也很大可能会变得抑郁。
这件事发生以后,我也不敢再去把她往县城医院送。毕竟吃药伤身体,这简直是死棋。极度压抑之中,我越来越明白向死而生的生活态度,对生命也越来越怜悯。生活中所有的无可奈何,最终也算以死抵偿了。
暂时的想法是,把她送到武汉好一点的医院去。我家属于信阳地界,尽量离家近。
下班后几个小时里,老妈开始给我疯狂打电话。她说现在相当于*国亡**奴,应该低调行事,她会彻查出到底谁在监控她。让她每天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说,你可不可以就开心地活着,不去想这些?
她说,天天有人监视她,她能开心起来吗?她的一生都受人摆布,全部是黑公司布的局,她说她要告状,去北京城里。
病人的世界,可能是个平行世界。我在一旁听着,像听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她还活在某个冬天。出不来,而我也进不去。
六
我的女朋友,她父母离异,打小就由奶奶一手拉扯大。高中便学会自力更生,出门打寒暑假工。她和我不同,不喜攀比,主动而坦然地接受命运给的一切幸或不幸。这么多年过去,依然能吃能睡。性格讨喜,心地单纯,善于洞察人心。我以前一直觉得高情商和单纯是背道而驰的。直到她打破我的认知。在大学里我们一见如故,很快在一起。毕业后她随我东奔西走,唇亡齿寒。
17 年正月初十夜。我们相约在南昌火车站见。寒冬凛冽,呵气成霜,她又特怕冷,在出站口等她时,远远地看见她吃力地提个巨大的行李箱,裹地像个粽子似的,笨重地走过来。她在家骗她老爸说去深圳的同学家,其实是跟我一起去上海。
她笑嘻嘻地说,这好像私奔。坐上绿皮车,她靠在我肩膀上,耳机里放着《离家五百里》,窗外的人群在*退倒**,我们知道火车出发了。
我总想起考研的那段峥嵘岁月,期间我经济来源全无,所有生活费都要靠她一人支出。那时她身兼多职,周末在华为做促销,平时去给一个高二学生做英语家教。
考研那天早晨,风刮地很大,天冷地让人直打哆嗦。由于一早清楚公交车很难等,她便提前找人借来一辆电动车。在当天一早,不顾形象地在脖子上围一条毛绒绒的厚实棉裤,遮掩了半张脸,然后憨憨地说带我去考场。那天的风像锋利的刀子,呜呜地割着人脸。等到了考场,她的脸暴露出的部分,已经冻得通红了。
因为她知道我不能被风吹,一被风吹太凶就头疼。特别是考试的那天。
以后每想起这件事,我都觉得自己欠了她一辈子。
初来上海,我们租最便宜的房子,蜷缩在浦东边远的一个小镇上。时隔半年,工作渐入佳境,才从边远小镇搬来了中环路的杨浦。一路风雨同舟,皆是寻常。
我总会想起浦东的天空,蓝得像加了滤镜的海。天上的飞机像孩子手中的粉笔,涂鸦般划过横竖撇捺。厚重低矮的云层形态各异,生动的像凿刻的石像。由于每天下班,我都比她早两个小时,所以我常常去她公司楼下接她。一起骑小黄车在蔚蓝的天空下兜风,是我们最喜欢做的事情。
最近我一个人搬来了浦东生活,和人口稠密的浦西相比,宛如一个冷落稀疏的深宅大院。
一般我不喜欢太早回宿舍,因为还未完全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但凡门外有点风吹草动,都以为是她回来了。点点期待过后,是沉积在心里巨大的失落。原来所谓独立,也是用进退废。
都说日久生情,可当把这个「久」字再拉长一点,会生出怨,生出恨,生出一堆你无法掌控的奇怪的东西。
盛极而衰,否极泰来,没想到这些大自然的规律,连人的感情都囊括进去了。或者说,感情本身也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
记得那天帮她搬家的时候,车辆行驶过杨浦大桥,窗外是半个城市簇状图的轮廓,和外滩琳琅盛大的灯火。
耳机里在放吴青峰的《起风了》,当听到那句——我终将青春还给了她时,再也控制不住似的,那些咽不下去的眼泪,慢慢在脸上蒸发成水分子,随窗飘到黄浦江里去了。
以前最贫穷的时候尚能相濡以沫,也不知这两年怎么了,突然淡了,远了,没那么喜欢了,连分开时都这么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挣扎了。
现在唯一安慰我的想法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分开段时间也未尝不好,两人腻歪了这么多年,互相拥有地有恃无恐,以为常态。但人是不知足的。所以继续相处下去,也是貌合神离,到底意难平。总要分开段时间才知道彼此的重要和无可取代,我已经意识到这点了,不知道她意识到这点,还要多久。
七
我曾纠结了一阵子,在我妈健康未卜的情况下,我是否可以拥有正常的生活,正常的喜怒哀乐,情绪也要讲究收支平衡。
然后我得出一个一如既往的结论。无论生活如何,都要过好每一天。傻子才总是悲伤。再过半个月,我抽空回家一次看她,倘若她病情好转,就接上海来和我们同住,这样也可以监督她吃药。如果不见好转,就转到看护用药都更好一点的医院去。
这是目前的打算。有时会感觉,亲情也是存在有效距离的。回到故乡时,觉得妈妈就是我的一切。但回来上海之后,作用力就削弱很多。我脑子里大部分都是如何跳槽涨薪,如何提升自己的技术,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以及一年能读完多少本书,最近在看陈忠实的《白鹿原》,读完我会收获什么?一直想读经济学和传播学方面的书。什么时候开始读?我大部分时候,都在想着如何提高自己。
其实我的生活,是没有任何抵抗力的。我相信很多人都是。一旦我倒下了,整个家庭就像被拔掉了插销,立刻断电,没有任何输入。完全被釜底抽薪。
目前的生活,是一种表面的欣欣向荣,是一种隔着窗户纸的假象。所以,我需要积蓄。也是老妈这件事,让我终于正视日常储蓄的重要性。
鉴于知乎年纪层次不一样,有的还生活在父母怀抱里的人,可能不太懂这些。
我觉得,世间大部分父母对子女的感情,都要大于子女对于父母的感情。其中一个小小的原因是,他们在老家深居简出,情感无可寄托。所以更容易把很多心思放在我们身上,他们的人生已经在向内收敛。而我们正年轻,面对花花世界,以亲情为防线,是向外不断发散的,收获爱情,收获友情,收获事业。以后的我们终究也会像父母一样老去。一代人在步一代人的后尘。
终
写这篇文章的初衷不是为了奔走相告我有多惨。很多事就像沉疴痼疾,不发作时俨然于常人,一旦发作便是痛不欲生,司命之所属。文字就像一根刚硬的针,能把皮囊挑破,及时将毒血放出。人总归会和生活握手言和,慢慢学着风轻云淡。然后白云苍狗,人生俱是悲喜交复、一环衔接着一环寻常如是的事情。
我只是力求客观简约地讲述一个故事。很多地方都没详说,真要详说起来,那将是一部以时间为轴线、浩浩荡荡、错综复杂的家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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