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嫡女大结局全集免费观看下载 (相府嫡女完整版全集)

我与叶谨策相伴微时,他为落魄皇子,我则是个冷宫的洒扫宫女。

八年后,叶谨策一朝得势做了太子,迎娶相府嫡女,此前我与他的情义似是一夜之间一笔勾销,旁人欺我辱我,他皆是冷眼旁观。

后来,我一把火烧了屋子,趁乱逃离。

多年后再见,他却将我拦下,红着眼质问:「你怎么敢?」

而我心中却再也无一丝因他而起的波澜。

1

皇帝赐婚的旨意传入*宫东**时,我方从修央阁出来,所过之处,一道道打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挺直腰背,尽力保存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就在方才,叶谨策派人传召我,殿内,他端坐正中,看着我淡淡道:「父皇的旨意你也知道了,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可明白?」

我抬眼看向他,位上的人依旧是记忆中那般俊朗无暇的模样,可又觉着变了许多,如今他华衣玉冠,一股子疏离清冷之意,再没了从前见着我时,那一脸的笑意。

「微臣记下了。」我愣了片刻,遂行礼回道。

他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我退下。

我低敛眉眼,随着身旁之人一起走出。

如今,我在他们眼中,或许就是一个笑话,我陪了叶谨策八年,看着他从一个没了母妃的落魄皇子,到被丧子的皇后收养,一跃成为中宫嫡子,再到如今,做上了一国太子。

宫中人人都以为,他会对我偏爱有加,我可凭着他一朝飞上枝头,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我回了自己的屋子,本欲闭门不出,可我这身份着实由不得我随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叶谨策入主*宫东**后,便给了我一个少宫的官职,将*宫东**大大小小的内务全都交由我管理,是以,我坐了没多久,便有人来寻我了。

我收拾好情绪,又一次踏出房门。

这几日,我尽力避着叶谨策不见,可还是有人找上门来。

「林少宫可真是能干,将这*宫东**上下打理的这么好,倒让我此后省了不少心呢。」来人一袭湖蓝宫装,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许祯乃相府嫡女,身份尊贵,正因如此强大的家世做底气,也是陵京出了名的张扬跋扈。

我立即俯身行礼:「姑娘谬赞,下官实在不敢当。」

许祯逼近我,眼神上下打量着,随后伸手挑起我的脸,依旧笑着,眼中却闪过一抹狠厉:「只可惜身世差了些,否则,凭你那八年,我又哪争得过你呢?」

我闻言心中更是凉的彻底,慌忙跪下行礼道:「姑娘说笑了,下官自知身份卑微,怎敢起意与姑娘相争。」

「是吗?」许祯稍稍挑眉,随即惊呼一声。

我抬眼看去,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笑道:「我的帕子落水里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许祯扬眉,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从前听说,你曾救过不慎落水的殿下,想来是水性不错,那帕子是前些日子殿下差人送我的,有劳林少宫了。」

我闭了闭眼,刚要说些什么,便听见身后传来人声,我稍稍侧眸看去,叶谨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殿下。」许祯娇娇柔柔地行礼,随后瞥了我一眼,问道,「臣女私自调用殿下的人,殿下不会怪罪吧?」

叶谨策这才看向我,默了片刻,我亦抬眼看向他,心中祈求他为我说句话,哪怕一句。

他却别开视线,冷声道:「既是姑娘吩咐了,去做便是。」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怔怔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云奴动了动唇,想要上前,我立即起身,以遏止他的动作,遂回道:「是。」

云奴是我与叶谨策在冷宫时认识的小侍卫,幼年时随他阿父一起在皇宫的禁军营,后来他阿父殉职,他被养在宫中,却无人在意,是以受了不少欺负,甚至伤了脑子,做事总一根筋。

这么多年,我与叶谨策都是将他当弟弟看待,我自不能让他也得罪了许祯。

陵京已是深秋,寒风阵阵中,我解下披风,一步步踏入水中,彻骨的凉意侵蚀,却也不及我心中冷意半分。

好不容易拿到手帕,我忍着身上的剧痛,上了岸,行礼递至许祯面前,她看了一眼,故作惊讶道:「呀,都这么脏了,殿下,您再送臣女一些好了,这个,便不要了。」

叶谨策想也没想便应下了。

我僵硬地俯身站在原地,忆起从前我与他一同落水,好一番挣扎上岸后,他又是放下身段四处求碳火,又是抱着我为我取暖,更甚至拖着病体硬闯太医院为我讨药。

不过几年,便已情义淡薄至如此。

「殿下,这也太冷了,咱们走吧。」许祯娇俏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待到他们走远,我这才卸了力气,倒在了地上。

腹中绞痛阵阵,身上更是钻进骨子里的冷意,他从前连我月事是哪几日都记得清清楚楚,总嘱咐着我不许受凉,如今,竟也能在寒冬之*逼日**着我入湖去取一条随时都可抛弃的帕子。

缓了许久,我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

回去后,我便起了高烧,亏得云奴放心不下来看我,为我请了医官。

我病还未好利索,便又被叶谨策召了去。

我入内时,许祯也在,见我进来便笑道:「林少宫操持*宫东**内务样样得体,又跟了殿下许久,这差事,她最合适不过。」

我不解地看向她,行礼问道:「姑娘所言何事?」

「自是我与殿下的婚事啊,大婚一事最是繁琐,殿下怜惜我身子不好,特意交代要找个靠谱的人来替我分忧。」许祯说着亲昵地挽上叶谨策的胳膊。

我敛眸,静静地等着叶谨策开口。

「也好。」

我抬眼看去,他亦看着我,眸光深邃沉暗,不知情绪,我与他分明这般近,却觉着隔绝山海,忽然好像,不识得眼前之人了。

「是。」只愣了一瞬,我立即垂首应下。

2

如许祯所言,此后她与叶谨策大婚的一应事物都交由我打理。

想了许久,我也不知如何操办,待到宫人再来催促时,这才定下。

看着宫人手中的红绸,我突然想起了那年,少年眉眼带笑,拉着我说:「阿岁,日后我们成婚,我定要将红绸铺满整座府邸,再从你出嫁之处一路铺回我们府中,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要让天底下都知道,叶谨策要娶林岁晚为妻,长相厮守,白头不离。」

「少宫,您要这么多红绸做什么?」

宫人的话打断了我那些无妄的回忆,我整理好情绪,随后答道:「太子妃性情张扬热烈,自是喜欢热闹红火些,将这些红绸铺满府邸,大婚之日,从相府自朱雀门,沿街铺设。」

「是。」

我看着他们忙开,这才得空去拟宾客名单。

夜里,我坐在院内的石阶上往外看,*宫东**内上了灯,满目的红绸更加耀眼,光是看着我都觉着心中酸涩难忍。

细想想,我与叶谨策从一开始便没有可能,我们之间隔着一道身份的天堑,而他向来很会权衡利弊,无法为我不管不顾。

如今,便以他少时之愿,恭贺他新婚之喜。

我收回思绪,起身进了屋子,刚一关上门,便被一把*首匕**抵住脖子,我惊叫一声,努力去看清来人。

「少宫,出什么事了?」外头候着的宫女立即上前叩门边问道。

那*首匕**抵近了几分,我定了定心神,开口朝外喊道:「无事,我失手打翻了烛台罢了。」

「可要奴婢进来收拾?」

我抬眼看了看眼前人,随即回道:「不必,我自己来。」

外头声音远了,那人这才缓缓放下*首匕**,低声道:「我不杀你,只是莫要声张,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外头的光亮,我看清了眼前之人,来人一袭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凌冽深邃。

我心神渐宁,闻出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遂看向他问道:「你受伤了?」

他看了我一眼,随即别开视线,也没回答。

我抿了抿唇,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坐那等会。」

他自是不依,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翻出了药箱在他面前晃了晃,低声道:「放心吧。」

那人这才坐定,我点了一盏灯方便处理伤口,遂将他袖子一点点挽起,这道伤口不浅,却也并不难处理。

未被伯父送入宫前,我长于药香世家,家中长辈多为医者,耳濡目染下到底学了些皮毛。

后来遇上了叶谨策,他三两天的就能落下一身伤,我便偷偷跑去太医院跟着一位姓李的太医,白天替他跑腿,晚上便求着他教我医术,这么些年下来,确也学到不少。

我埋着头处理伤口,那人忽然出声问道:「你这么帮我,不怕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歹人?」

「郎君若真是十恶不赦,进了屋子便不会留我这一条命了。」我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下次威胁人,至少不要用刀背吓唬。」

听见他轻声笑了笑,我松了口气,替他包扎好后便起身向榻边走去,边道:「郎君尽早离开最好。」

次日醒来,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心中倒也没多大波澜,起身环顾了一圈,不见那人的踪影,想来已经离开了。

他若真是入*宫东**探查什么,帮着他膈应一下叶谨策,也算是解我心头之气。

我刚洗漱好,许祯那边又派人来催了。

是以,我拖着病体操持了整整七日,正以为能歇下时,她又派人来给我传了一段话。

「少宫是殿下身边的老人了,主婚这事,还是交由您我们姑娘才放心。」

「知道了。」我身心俱疲,懒得去多做争执,想也没想便应下了。

待到大婚之日,我便有些后悔了,按理,这轮着谁也该尴尬避嫌才是,偏生我还得一路跟着,错不过任何一个流程。

眼见叶谨策一身红衣与同样一身红衣的许祯携手而入,视线相触,我立即规规矩矩垂眸立于一旁。

「一拜天地。」

「二拜君后。」

「夫妻对拜。」

「礼成,入洞房。」

我逼着自己尽量高兴地喊出这些话,紧紧攥着袖中交叠的双手,随后跟着众人一起将新人拥入洞房。

新房之内,许祯娇笑着躲在叶谨策身旁,听着众人不住口的夸赞恭贺之词,见我进来,挑了挑眉,讽刺意味十足。

我垂眸走了过去,便听她带来的一位婆子笑道:「林少宫是主婚人,便由你为殿下和娘娘递上喜茶吧。」

我看了一眼,只得应下。

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我俯身递到许祯身前,谁知她「哎呀」一声,茶盏应声翻落,滚烫的茶水尽数浇在我手上。

「放肆!」还未来得及反应,方才那婆子立即上前,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林少宫莫要失了分寸。」

我知她有意为难,顾不上疼痛跪下行礼道:「下官万死,太子妃恕罪。」

我不知此刻上头二位是什么神色,从前或许还会期望着叶谨策为我说两句话,如今,便是想也不会想。

「今日乃孤与太子妃大喜之日,你行事鲁莽,还不快滚出去,莫坏了喜气。」

叶谨策清冷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划在我心上,我低头称是,忙起身要退出去。

「慢着。」许祯出声拦住我,随后看向叶谨策,「殿下别生气,依我看,略施惩戒即可,就让林少宫在外头跪会,这事就这么过了吧。」

叶谨策抬眸看来,视线与我相撞,随即皱了皱眉,沉声道:「还不快去!」

我行礼应下,随即退了出去,被许祯身边的婢女看着,跪在了院中。

「你说这林少宫也太惨了,三天两头的就是一顿罚。」

「人啊,都有自己的命,她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竟敢妄想太子。」

「就是,仗着从前陪着殿下吃了几分苦头,便真当自己是*宫东**的正头太子妃了?如今真太子妃来了,日子自然好过不到哪去。」

「好了好了,快走快走,莫要被看见了,还以为我们跟她有什么关系……」

进进出出的宫人许多,议论之声自是不绝于耳,我紧紧攥着袖中的手,极力撑起因着不适要弯下的脊背。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屋子,只知自己回去后大病一场,待到痊愈已是七日之后,这期间若非云奴时刻派人来照料,我怕是撑不过去。

而后我才知道,这七日,许祯身边的清玲已经成了新任少宫,而我如今身无他职,不过是个普通宫女。

这样也好。

又三日后,我去了一趟修央阁,殿门紧闭,云奴守在外头,见我来了眼睛一亮,立即上前:「阿姊,你怎么来了?」

「云奴,我想见见殿下。」我看着他,轻声道。

云奴有几分犹豫,最后还是点头道:「阿姊在外稍等,我进去通传一声。」

我冲他笑了笑,随即点了点头。

在外候了许久,才见云奴一脸为难地走了出来,行至我身边低头闷闷道:「阿姊,殿下说让您回去,他如今没空见您。」

「知道了,那我便在这侯着,待殿下有空再让我进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笑了笑,让他安心。

屋内传来一声响动,随即便听见叶谨策在里头喊了声:「让她进来。」

云奴立即笑开,忙领着我进去。

我跟着他进了殿内,自我进门,叶谨策便一直盯着我,眸光晦暗,不辨喜怒,我淡淡地收回视线,跪下行礼道:「奴婢特来求殿下恩典。」

叶谨策不答,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大胤宫规,凡宫女年满二十可自选出宫,奴婢特请殿下,恩准奴婢出宫。」

叶谨策霍然起身,快步行至我身前,沉声问道:「你想走?」

「请殿下恩准。」我依旧伏着身子,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叶谨策忽的将我拉起,逼着我看向他,冷声道:「林岁晚,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袖中的手攥紧了几分,随即抬眸看向他:「殿下,这么些年,奴婢只求了您这一件事,便当是为了昔日主仆之情义,还请殿下恩准。」

「你休想!」叶谨策攥着我的手,盯着我,声音冷冽,字字句句砸在我心上,「既知孤为主,你为仆,便老老实实听孤的话,不该生的妄念不要生。」

他甩开我站起身,我闭了闭眼,仍旧不死心抓住他的衣摆,颤声道:「求你了,十一。」

我已许久不曾这般唤他,如今出口,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叶谨策身子一颤,回头看向我,眼中是我读不懂的情绪,似是愤怒又似是凄惋。

片刻后,他扯回我手中的衣摆,看向云奴冷声吩咐道:「将她带回听雨轩,没有孤的允许,绝不许她离开半步!」

云奴喏喏良久,只得上前扶起我,我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再看了一眼叶谨策,随即敛眸走了出去。

云奴本想扶我,被我制止了,而后,我走在前头,他便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一直到了听雨轩门口。

我站住脚,抬头看了看月亮,也是这样的月光下,我们三人曾报团取暖,许诺永不分离,究竟何时变成这样了呢。

我回头看去,云奴眼眶泛红,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阿姊,殿下他不会不管阿姊的,殿下最喜欢阿姊了。」

我扬唇笑笑,伸手替他理着衣服,边轻声道:「我没事的,云奴,你且记着,你要好好跟着殿下,旁的事,一概不要太过问,他会善待你的。」

云奴点了点头,我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后替他擦着眼角的泪,竟也觉着心中有些酸涩:「阿姊的云奴,都长这么高了。」

「好了,回去吧,待久了,殿下会生气的。」

云奴这才缓缓松开我的手,一点一点转过身,我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酸涩的说不出话,好半晌才又叫住他:「云奴,这几日天气越来越冷,你可要多穿些衣服。」

「知道了,阿姊。」云奴笑着回我。

我这才放心地摆了摆手,随即转身进了院内,暗中有一人走了出来,将手中的包裹递给我,冷声道:「都安排好了,走吧。」

3

云奴那头回去后,并未见到叶谨策,他便坐在修央阁外的台阶上等着,一直到夜深,才见他回来。

「殿下。」云奴忙起身行礼。

叶谨策揉了揉眉心,挥手示意他跟上,进了屋内沉默了许久,这才问道:「你阿姊她,很难过吧?」

云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叶谨策稍稍皱眉,看着他继续问道:「你这是何意,那你阿姊可说了什么?」

「阿姊说,让我好好跟着殿下,不要过问旁的事。」

叶谨策点了点头,面上并未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云奴继续道:「阿姊还说,这几日天冷了,要我多穿些衣服。」

「知道了。」叶谨策叹了口气,分明知道没有一句会关于他,可还是想要听见些什么,默了片刻,他又看向云奴,「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云奴行礼,正欲退下,叶谨策眼神一闪,心中一股莫名的不安蔓延开来,遂立即起身,朝他喊道:「随我去听雨轩!」

他二人快步往听雨轩而去,还未行至一半,便已察觉到混乱,听见一道道声音喊着:「快,那边走水了!」

叶谨策心绪越发不安,越走近越觉着呼吸都不顺畅了,起火的,正是听雨轩,阿岁她当真不要他了。

他此刻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往里冲,却被赶来的许祯死死拦下:「殿下,妾求您了,里头火势太大了,您去不得!」

身边利落地跪了一群人拦了他的去路,他闭了闭眼,随后抓起许祯便恶声问道:「是你,是你干的?」

「妾方才一直与殿下呆在一块,如何做得此事啊!」许祯哭得凄惨。

叶谨策一时无措,缓了许久这才定下心神,松开许祯,抬步便要往里走,身边的宫人们立即拦下他,他忽的想起来不见云奴,忙差人去寻。

云奴被人从火海拉了回来,一番折腾下来,听雨轩的火也灭的差不多,叶谨策浑浑噩噩地走了进去,宫人已将里头烧的不成样子的人抬了出来。

他极力抑制住情绪,不敢太过外露,只颤着手捡起了她身旁那一块碎玉,叶谨策一眼便认出来这是他曾经赠给林岁晚的玉佩。

他曾握着这块玉佩,带着所有的欢喜一同赠予她。

如今,碎玉难全。

4

一辆马车早早候在城门外,我抱紧了包裹,抬步上了马车,直至感觉到马车开始疾驰,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闭着眼靠在了车壁上。

三日前,许祯带着人趾高气昂地走进了我的院子,我依礼见过她,许祯笑了出来,慢条斯理地坐下,边理着衣袖,边道:「昨日,殿下亲口说了,少宫之位交由清玲,你倒可好好歇歇了。」

我敛眸称是。

她许是觉着不过瘾,拉了我一把逼近几分,恶声道:「你陪了殿下八年又如何,你那八年换来的一切,不过本宫一句话的事,就什么都没了。」

「是吗?」我轻声笑了笑,难得抬眼看向她,「那为何,他不将我赶走,便是如此,还要将我留在*宫东**?」

许祯眼中闪过一抹阴狠,随即一巴掌打在我脸上:「贱婢,还敢痴心妄想。」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我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缓了片刻,遂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血迹,看向她笑道:「娘娘,您在害怕什么?」

「笑话,本宫怕你一个奴婢不成?」

我抿了抿唇,跪直身子,继续道:「娘娘,您心中清楚,殿下为何不肯放奴婢离开,八年,便是养株草木也有感情了,只要奴婢在一日,您心中便膈应一日。」

许祯脸上已有怒意,扬手又要打我,我迎着她的目光,缓声道:「奴婢有一计,可除去娘娘心中忧虑。」

许祯一愣,随即放下手,皱着眉看着我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过几日,奴婢会去找殿下,若他应允奴婢出宫,奴婢自对娘娘没有任何威胁,若他不允,还请娘娘出手相助,将奴婢放出宫。」

「放你出宫,让殿下成日惦记你?林岁晚,你当本宫是傻子吗?」许祯轻嗤一声,站起身便要离开。

「若是我死了呢?」我扬声道。

许祯看向我,忽的笑了出来,随后又坐了回去:「你且说说,你打算怎么死?」

「*焚自**。」我看着她答道,「娘娘只需找一个与奴婢身形相似的女尸,再趁着混乱将奴婢送走。」

许祯撑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轻声问道:「既如此,我何苦这般大费周章,直接杀了你不就是了。」

「娘娘,奴婢若真死在娘娘手上,一定有法子让殿下发现。」我扬唇笑了笑,「奴婢跟了殿下八年,他的心思,奴婢略知一二,猜忌这根刺扎进去,便会在肉里腐烂生脓,娘娘亦不想就这般与殿下心生嫌隙,奴婢死在自己手上,最合适不过。」

许祯一掌重重地拍在身旁的茶案,随即起身就要离开,走了两步,又站定身子,沉声道:「三日之后,本宫会安排好一切。」

我松了口气,行礼送她,头顶没了声音,我这才缓缓直起身子,扶着一旁的椅子慢慢站了起来。

思绪回笼,我缓缓睁开眼睛,马车此时已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我掀起帘布看了一眼外头,借着月光看清了,这并非官道。

许祯,果然没那么好心。

我起身行至门帘边,随即掀开门帘,冲车夫喊道:「劳烦将车马停一停,我想去方便一下。」

那人像是没听见一般,我心中沉了几分,抬手摸索着将早就准备好的*首匕**拔了出来,狠狠插进他臂上,他立即勒停了马车,我趁势跳了下去。

「快,她想跑!」

四周刀剑出鞘之声霎时起了,我拼了命地朝林中跑去,身后的人穷追不舍,林间树根错乱,我一时不慎绊了一跤。

那群拿着刀剑的人很快追了上来,寒光闪烁间,我抱紧包袱闭上了眼。

看来,我赌输了。

不过也好,好过在*宫东**日日遭受那般折磨。

预料中的痛意并未袭来,我听见箭矢破空疾速而来的声音,遂立即睁眼看去。

有人打马而来,搭弓射箭,很快将面前的杀手处理干净。

我狼狈地站起身,他勒停了马,离我不远,月光下,我看清了他的模样,他亦垂眸看着我,眸光深邃幽暗。

「你一个女娘,为何深夜一人在此,还被人追杀?」他的声音清冷低沉,似月光般幽深。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也不恼,继续问道:「你要去哪?」

我思索片刻,还是颤着声音回道「燕……燕岐。」

我曾见地物册上记载,燕岐乃大胤北部边城,冬有大雪,地域辽阔,民风开放,我若能逃出,去看看也好。

那人稍稍扬眉,勾唇轻笑,荡开面上的清冷气,颇显几分少年意气,遂朝我伸手:「巧了,我亦要去那,搭你一程。」

我愣了许久,马上的人晃了晃手:「过期不候。」

我心下一横,伸手搭了上去,他略一用力,将我拉上马,随即策马带着我又回了官道。

疾驰一段时间后,他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随即看向我道:「先在此歇一夜,明日,我们便启程去燕岐。」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抱着包袱与他一同进了驿站。

很快便有人迎了上来,看着年岁稍长,那人唤他李伯,我也跟着行了一礼。

李伯看着我笑了笑,随即看向我身前之人:「你小子一个人急匆匆走了,原是去找这小女娘了。」

那人忙止住他的话头:「李伯,我有些饿了,劳烦您去瞧瞧这驿站还有没有飨食。」

李伯笑了笑,点头离开了。

我心中泛起丝丝不安,看着他的目光随即探究起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许是有所察觉,回头看向我,略带尴尬地笑了笑:「你别怕,我并非有所企图,今夜在城门口,恰见你掀开车帘,我一眼便认出你了。」

「我们见过?」我有些不解地皱眉看着他。

「见过,在*宫东**。」他说着抬起了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臂上这伤还是你处理的呢。」

我这才松了口气,心中暗自庆幸当日选择了救他,最后给自己留了条活路,我看向他,随即行礼道:「多谢郎君出手相助。」

「不必言谢,那日我也还没谢你不是。」他笑了笑,拉着我坐下,随即看着我,温声道,「对了,我叫沈昭翊,你呢?」

「林岁晚。」我小声答了句。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替我倒了杯茶,便转身出去了,再回来便带了一碗热汤面:「只有这个了,你先凑合着。」

我道谢后便接了过来,说起来我也确实饿得不行了。

「我让人准备了热水,你收拾好了便歇下吧,明日我再叫你。」

说着,他也不等我答话便离开了。

我沐浴后便睡下了,这一觉并不踏实,以至第二日起身时都还有些昏昏沉沉,一开门,便见沈昭翊抱剑靠在墙边睡着。

我心中一惊,忙走上前,可一时又不知要做些什么,他眉头动了动,随即睁开眼看来,声音还带着几分晨起时的沙哑:「你醒了。」

我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句:「你昨夜便睡在这?」

沈昭翊揉着脖子,看了我一眼答道:「我怕那伙人还会来找你,便在这守着。」

「多谢。」我心头一动,又稍稍放心些许。

沈昭翊一行四人,一人一匹马,如今再带上我,也只能与他共乘一骑,我此前一直待在宫中,便是叶谨策随陛下去围猎,他也并未许我骑过马,几日颠簸下来,我只觉得昏天黑地。

「你还好吗?」我意识昏沉间,听见沈昭翊问了一句。

我整理好情绪,强忍着不适点了点头。

他也没说什么,只次日,我再见到他时,他驾着一辆马车回来了,又朝我招了招手:「林娘子,你坐这个。」

我愣了愣,顺着他的意思走了过去,沈昭翊依旧笑着,轻声道:「你合该早些说的,不必强忍着。」

众人打趣他阔绰,他也只一摆手,李伯笑了笑,随即看向他问道:「阿昭,你打算将岁晚带去燕岐?」

我闻言看了过去,沈昭翊点了点头,李伯面上的笑意敛了几分,神色认真起来:「如今边关摩擦不断,黔隅虎视眈眈,岁晚一个女儿家在燕岐如何生活,你可想过?」

沈昭翊皱了皱眉,随即转身看向我,眸光暗了几分。

我心中亦打起了鼓,李伯说的不无道理。

「我有个法子。」沈昭翊走向我,边问道,「你可愿跟着我?」

众人闻言亦看了过来。

我看着沈昭翊,心中盘算开来,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不像什么坏人,这么些年,我久居深宫,早不知外头的世界是何般光景,我如今最好的选择,或许确实是跟在他身边。

片刻后,我稍稍点了点头。

「从军属,你又打算给人家什么身份?」李伯继续问道。

「我想想。」沈昭翊皱着眉,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随即指了个人,「疆北,你来驾车。」

说着,他便拉着我进了马车。

里头空间不大,恰好坐得下两个人,车内安静下来,我低着头,缓声道:「沈郎君,我是从*宫东**逃出来的。」

「我知道。」沈昭翊看着我,面上神色如常,似是我说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不怕我犯了什么大罪?」我继续问道。

「你从前救我时,不也没怕吗?」沈昭翊略一挑眉。

我低头错开视线,沈昭翊盯了我许久,又开口道:「燕岐从军属,只能是父母或妻儿……」

我立即抬头看去,沈昭翊方才还只是红着耳尖,如今直接从脸红到了脖子:「你……你若是不愿意,我再想别的法子……」

我复而垂眸,有些不安地搓着袖中的手,良久 终是心中一横,应道:「我愿意。」

沈昭翊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道了句好,便慌不择路地掀开帘子出了马车。

一时只剩我一人,我叹了口气,稍稍放松了些身子靠到车壁上。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5

赶了半个月的路,我们终于到了燕岐,北境比我想象中要冷许多,途中沈昭翊给我添了许多衣服,是以我并未受太大影响。

他将我带回一处小院,告诉我这便是他家,日后在燕岐,我们便共住此处。

隔日,他将一张文书递给我,红着耳尖看着我道:「我已去官府为你安置了个新身份,过几日,我们便可成亲。」

「知道了。」我淡然接受,将文书接了过来,「多谢沈郎君。」

他皱了皱眉,摇头道:「你还是唤我沈昭翊吧,这般听着太别扭了。」

我看了他一眼,点头笑着唤了句:「沈昭翊。」

「那*日我**后,就唤你岁晚。」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边说着边收拾开来。

这几日,他都忙得很,我鲜少看见他,就连夜里他也不回来,直到那日出门,隔壁秦婶子见了我,立即将我拉了过去。

「阿昭这臭小子真是好福气,寻了个这般白净细嫩的女娘。」秦婶子拉着我笑开,打趣道,「只这傻小子一根筋,昨*你日**秦伯还同我笑话他呢,他这几日一直住在营中,说是怕成婚前住一起对你名声不好,他嘴笨,不善言辞,你可莫生他气啊。」

「不会。」我笑着摇了摇头,心下安定几分。

本想着去看看沈昭翊,次日起身时却觉着腹痛难忍,那时被逼着入湖就落下了病根,我挣扎着起身,出门时恰碰见了沈昭翊。

「你回来了。」我站直身子,想了想,又看向他问道,「可要吃些什么?」

「吃过了。」沈昭翊笑着摇了摇头,走近几分眉头立即皱了起来,「你不舒服?」

我抬手摸了摸脸,随即摇头道:「无妨。」

「我去给你请个大夫。」沈昭翊说着就要转身。

我忙拉住他,急声道:「不必了,过了这几日便好了。」

沈昭翊回头看来,见我坚持,这才点了点头,随即将我推回屋内:「好了,你且去歇着,要做什么吩咐我便是。」

我见他说的真切,身子也实在不适,索性进了屋子,又去躺了会,一觉便睡到了晌午。

我再出门,沈昭翊一人在厨房忙着,我心中一惊,快步走了进去。

沈昭翊闻声回头看来,见着我后,指了指一旁的砂壶:「你醒了,快将那个喝了吧,秦婶子给的。」

我下意识走了过去,闻出那股子红糖味,我心头微动,不自觉红了脸,却也不知说什么,倒了一杯,捧着坐到一旁喝着。

憋了一会,我还是看向沈昭翊:「你怎知……」

「你不肯看大夫,我只能去自己去问,恰好碰见秦婶子,她问起我便答了,然后她就给了我这个。」

沈昭翊说得一脸真诚,我也只能看着他笑了笑。

他凑了过来,在面前半蹲下,盯着我看了会:「可是这般味道?」

我认真品了口,随即点头。

沈昭翊笑了出来,这才站起身子又去捣鼓飨食,我放下手中的杯盏走了过去:「我来吧。」

「你歇会,我可以的。」沈昭翊头也没抬,专心地切着菜,「只是,你莫要嫌弃我的手艺。」

我抿唇笑了笑,见他坚持,便又坐了回去,捧着杯盏小口小口地喝着糖水,确实觉着舒爽不少。

若日子能这般过,也算不错,我出神想着,片刻后又立即否认,告诫自己,无论如何往后的事也得多做打算,万不可再似从前一般偏信旁人。

几日后,我与沈昭翊的婚事在四邻的操持下办了起来,简单却又不失热闹,燕岐民风淳朴,谁家有了喜事,大家心中确是实打实的高兴。

夜里,人声散去,一时静谧下来,坐在屋内,满目的红,耀得我有些恍惚,门忽的被推开,沈昭翊站在门口愣了愣,随后走了进来。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点位置。

他在我身边坐下,咳了两声后,从袖中取出一支金钗递给我:「我知这婚事简陋,怕是委屈了你,这钗子是我阿母留给我的,说日后要给我娘子,你收下。」

我一怔,下意识看去,这金钗做工精细,上头的鸾鸟栩栩如生,比我从前在宫中见着的那些首饰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太贵重了。」

「你如今已是我妻,我的东西便是你的,再者,这是亡母遗愿,你且收下吧。」沈昭翊眼神真挚,少年郎清朗明亮的双眸在烛光下似是闪着光。

我抿了抿唇,终是接了过来:「那我先替你收着。」

沈昭翊笑了笑,随即起身,去柜子里又翻了一床被褥出来,娴熟地铺在了地下。

见我眼神诧异,他稍稍扬眉,坐在地上看着我,笑道:「我虽非君子,却也自诩不是小人,趁人之危的事,我不会做,你放心歇下吧。」

我没由来心下大安,入了净室,发现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收拾完回来,便见沈昭翊双手枕在脑后,出神盯着房梁。

听见声音,他立即看来,见我一身里衣,又立即撇过头去,边道:「你早些休息,我睡了。」

我分明见他耳尖红得要似要滴出血来。

我躺到床上,这么些日子来,难得睡了个安稳觉,次日再醒来时,沈昭翊已经将屋子收拾了一番,人也不见踪影。

此后,沈昭翊下值回来总会给我带回些新奇的小物件,又怕我平日无聊,在院内给我扎了个秋千。

倒是便宜了隔壁家秦婶子家的阿福,带着一众小孩三天两头地跑来荡秋千,日子就怎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今晨出门时,碰上了卖鱼的赵老伯,冬日的燕岐新鲜鱼确实难得,我找他买了几条回去煲汤,沈昭翊一直未回,我想着他若吃不着确实可惜,遂带上了汤,一路寻去了城防营。

有人将我领去见他,我进去时,恰见操练场上,沈昭翊策马疾驰,弯弓射箭,恣意飒爽,鲜衣怒马少年郎,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我抱着食盒在一旁看着,身旁之人扬声喊了句:「沈三,你娘子寻你来了!」

我心中一颤,忙看向他做个噤声的手势。

可操练场上的人已经都看了过来,我更是恨不得将头埋进食盒里,沈昭翊朗声回了句知道了,随即勒转了马头朝我而来。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我面前,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见你还未归家,我来给你送些飨食。」我举了举手中地食盒,如实回答。

「这娶了亲就是不一样,吃饭都有人惦记着。」又是有人开口打趣。

我抿着唇,冬日的风吹在脸上也丝毫降不下温度。

「去,哪都有你。」沈昭翊笑着将那人赶走,随即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食盒,拉着我往营帐里去,「其实你不必忧心我,燕岐天寒,比不上陵京,你仔细着了风寒。」

「不会的。」我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摇头道,后又看着他问了句,「你不冷吗?」

「我上蹿下跳的,怎么会冷。」

说话间,我二人进了营帐,我将食盒中的东西悉数取出,沈昭翊道了句谢,便吃了起来,见我不动,又抬头问道:「你不吃吗?」

「吃过了。」

沈昭翊看着确定像饿了,便也没再言语,他虽吃的急,却也并不失礼仪,我托腮看着他,心中没由来有些好笑。

待他吃完,我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沈昭翊撑着脑袋看了我一会,问道:「岁晚,你喜欢骑马吗?」

我一怔,点了点头,又摇头。

说实在的,我挺羡慕他们策马时的焕然恣意,可从前叶谨策从不许我接触,他不喜欢,我那时也就再未提起过。

「你方才明明看得出神。」沈昭翊托着脸凑近几分,扬眉笑着,眼眸晶亮,「我教你吧。」

我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是有些痒,故作犹豫了片刻,随后点头道:「好吧。」

他说着,拉着我就往外走。

我等了他一会,沈昭翊很快牵了匹马回来,他先是翻身上马,而后将手递给我,我抬眼看着他,沈昭翊如常笑着,朗月风清。

他弯腰将我揽上马,这次换我坐在前头,他在后头,只听他开口道:「你别怕,黑铉性情温顺,不会有事的。」

「而且,我在这呢。」

他的声音很近,就在我耳边,连他吐出的呼吸我都能感受的一清二楚,我不自在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昭翊扬眉,托着我的头让我目视前方:「专心。」

我伸手跟着他一起握住了缰绳,黑铉立即跑了起来,我听见耳边呼啸着的风声,心中积压的阴郁忽然间似是被吹开许多,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不知不觉间,沈昭翊已然松开了手,我这才惊觉,一直是我自己在驾马,我回头看他,问道:「我这是会了吗?」

「早着呢。」沈昭翊笑了声,握过缰绳,扬声喊了句,黑铉立即加快了速度。

我惊叫一声,下意识闭上了眼,耳边风声更大,还夹杂着沈昭翊清朗的笑声,他一手护着我,轻声道了句:「睁眼。」

我犹豫着睁开眼,他已出了城防营,外头是辽阔的草原,冬日并不多草,却也是一眼望不到头,似乎此间只余天地。

沈昭翊确实是个很好的师父,耐心地教了我一遍又一遍,终于在我忍不住再试一次时,他收了我手中的缰绳,冷着脸翻开我的手,皱眉道:「倒也不必如此认真,你是打算明日随我去战场上打仗?」

我有些尴尬地将另一只手盖了上去,挡住那一片红痕,轻咳一声道:「我这不是怕下次没机会了嘛。」

「北境这么大,还怕少了你跑马的机会,你若是乐意,可以跑一辈子。」沈昭翊笑了笑,勒转了马头。

他将我送回家,又要回城防营,临出门时,我叫住他:「沈昭翊,你回来时,可否去蒋婶子那看看还有没有竹盅,若是有便买些回来吧。」

沈昭翊稍一挑眉,随即点头道:「知道了。」

夜里我将剩下的鱼又煲了汤,沈昭翊回来时拿了不少竹盅,我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不是说买一些吗?」

「我怕不够。」沈昭翊尴尬地笑了笑,立即扯开话题,「不过,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你我多受这些叔伯照拂,如今虽说不能报以千金,这些寻常的走动还是要有的。」我说着,接过他手上的竹盅就要去清洗。

沈昭翊上前拿了回去,边道:「我来。」

我看了一眼他,见他一脸认真,便也由他去了。

我二人很快将鱼汤分好,我嘱咐他挨个给人送去,沈昭翊连连应是,末了,看着我笑了声,道:「李伯说的不错,成了亲确实是件好事。」

我面上一热,抿唇看了他一眼,略微皱眉道:「贫嘴,快去吧。」

沈昭翊却笑得越发开心,见我转身不再理他,这才走了。

6

燕岐的天气越发冷了,沈昭翊偶尔会抽出些时间出来教我骑马,可我也明显觉察出了,他比从前忙了起来。

这日,他终于比寻常回来的早些,我起身迎了上去,见他面色略沉,我思忖片刻,边帮他将肩上的雪扫去,边问道:「怎么了?」

「黔隅屡犯边境,大战在即。」沈昭翊看向我,皱眉道。

我看向他,眼神闪了闪,并未说话,只点了点头。

我二人沉默着用完了膳,沈昭翊坐到书案前去看起了布防图,我则安静地坐到了一边,尽量不去打扰他。

次日我醒来时,沈昭翊已经出去了,我在家中简单收拾了一番,见秦婶子家门口站了一堆平日里相熟的妇人,想了想也凑了过去。

夜里,我撑着脑袋坐在榻边昏昏欲睡,沈昭翊回来时,我打着瞌睡,险些一头栽倒。

所幸他动作快,扶了我一把,遂皱着眉问道:「困了怎么不去睡觉?」

「你回来了。」我此时睡意没了大半,跪坐起身将他拉着坐下,「我等你呢。」

「要做什么?」沈昭翊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低头认真的一点一点量着他肩的尺寸,而后又拍了拍示意他抬手,方便我测量:「我听秦婶子她们说,崤玉关外冷的紧,我想着给你做些暖和点的衣裳。」

见沈昭翊没说话,我抬眼看去,他一脸笑意地看着我,有种说不出的温润。

我被他瞧得不自在,伸手将他的脸撇向一边:「别看我。」

「好,不看。」沈昭翊轻声笑了笑。

次日一大早,我便出门去了集市,我鲜少一人出门,问了好几个人才寻着一家不错的毛皮布料店,我挑了好些,这才满意地离开。

只回家途上,被人拦了去路,来人一脸恶笑,身后跟着的人亦不怀好意的看着我,我皱了皱眉,想要绕开他们。

谁知他横跨一步,拦在我身前:「小娘子一个人?我看你这一路问着寻来的,是来这不久吧?」

「让开。」我面色沉了几分,再次绕开。

他却不依,上前一步拽住我的胳膊:「别走啊,燕岐这地方坏人可多着呢,跟着我,我自可以护着你啊!」

「放开我!」

我奋力想要挣开他,他却越抓越紧,我正无对策时,那人的手忽然松了,随即便是一声惨叫,我被另一个力道拉过,一道身影挡在了我身前。

见着沈昭翊,我心下大安,老老实实地躲在他身后。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问了句:「没事吧?」

我连忙摇头。

他这才放心,遂又回头看向那群人,手中的长剑伸近了几分:「你有几条命,小爷的人你也敢招惹,你哪只手碰了她?」

「大爷饶命,小人不识好歹,冲撞了女君,是小人的错!」那人哆哆嗦嗦地求饶。

「这只手?」沈昭翊全然不听,以剑身拍了拍他的右臂,他声音不大,却冷厉的紧,「既然这么不听话,我便替你砍了去。」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那人登时吓破了胆。

「我是你祖宗。」沈昭翊说着,扬手便要砍去。

我亦被吓得不轻,沈昭翊从来都是清朗温煦之人,鲜少这般动怒,看他这模样,倒真不像在说笑,我更怕他闹出人命,忙要去阻止。

一心急,便也顾不得什么,抬手便要去抓他的剑,沈昭翊眼神一闪,慌忙将剑挪开,看向我道:「你干什么!伤着了吗?」

我抿了抿唇,如实摇头,随即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如今边关战乱已起,你不日就要出征,莫在此时意气用事,节外生枝。」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确定我真的没事,这才冷着脸点了点头,遂随手挽了个剑花,将长剑负于身后。

「今日之事便这般算了,若日后再让我看着你做此事,定不轻饶!」

那三人忙道:「不敢不敢,多谢大爷饶命,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

「跟我道什么歉。」沈昭翊嫌恶地踢了为首那人一脚,遂朝着我昂了昂头,「这是你祖奶奶,跟她道歉。」

「是是是,对不住了女君。」

那三人一边说着,见沈昭翊没了动作,这才敢跑走。

我看着那三人的身影,又看了眼沈昭翊,竟不知为何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昭翊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遂抬手在我脑袋上敲了敲:「你竟还笑得出来。」

我没说话,只低头忍着笑意,沈昭翊叹了口气,拉着我朝家中走去:「回家。」

我便由他拉着。

夜里,我坐在一旁替他赶制衣裳,思来想去间,竟凑到了他跟前,沈昭翊的心思依旧在布防图,并未看我。

我犹豫片刻,出声道:「沈昭翊,你教我功夫吧。」

他侧眸看来,略一挑眉,笑道:「可以啊,明日卯时三刻起身,我教你。」

「卯时三刻?」我咽了咽口水,抱着身上的衣服挪远了几分。

沈昭翊毫不留情地笑了出来,我抬头瞪了他一眼,将身子朝向了另一边。

四日后,沈昭翊得了军令出征,我紧赶慢赶,到底将那些厚实的冬衣做好,替他整理包袱时,我心中没由来有些忐忑,大抵是因为我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

我与沈昭翊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他待我很好,我确实不能做到对他毫不关心,如今既忧虑又无措。

「都在这了。」我皱着眉将包袱递给他,遂抬手替他理了理身上的斗篷,「我替你备了些常用的伤药,崤玉关外寒凉,那些护腕与护膝你可穿上,便是夜里睡觉最好也别脱了,这里头有好几副,你也方便换着。」

他点了点头,遂道:「你不必忧心我,切记照顾好自己,若是有事,便去找李伯,他会帮你的。」

我抬眼看他,沈昭翊依旧笑着,他总是这般意气风发,我心中没由来安定几分。

沈昭翊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手,将一枚木印塞进我手里:「从前你不肯收,如今可得收下了。」

这木印是他这么些年在钱庄存下积蓄的凭令,我抿着唇点了点头,接了过来。

「岁晚,其实,我骗了你,我能给你的身份并非只有妻子。」沈昭翊清亮地双眸暗了几分,抬眼看向我,低声道,「我若是当真回不来,你便拿着这些,去江南,那比燕岐更适合你,寻个合适喜欢的人真正嫁了。」

「别说这种话。」我眼神闪了闪,看向他,竟觉出几分许久未有的伤感,后皱着眉摇头道,「沈昭翊,你不必自责,我亦未见得有多真诚。」

他实在不善撒谎,说的那般托辞漏洞百出,我早察觉出不对,可也未拆穿,自是有我自己的打算,。

一来,我当时初离深宫无法在这世道立足,二来,叶谨策最后便是回过神来发觉我并没死,以他的自负,绝对想不到我会抛下他另嫁他人,怎么着也查不到我一个军户娘子身上来。

沈昭翊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点头摆手道:「那我走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见他转身离开,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

7

沈昭翊走后,家中一时只剩我一人,隔壁秦婶子应该也是怕我呆的无聊,总拉着我四处去逛。

我陪着她去集市购置了几件冬衣,发现燕岐这地方的衣裳样式确不及陵京多,挑来拣去也没寻着满意的,便买了布料回去自己裁制,秦婶子见了连连称好,央着我为她也做了件。

一来二去,竟被我想出个赚钱的好法子,我也得有自己积蓄不是,从前寄养在伯父家,伯母从未教我什么,如今我倒觉得她此前说的有一点不错,女子握有银钱,说话做事才有分量和底气。

我撑着脑袋想着,燕岐多军户,大部分人家中银钱尚且都还算宽裕,只是苦于地处偏远,并无条件。

隔日我便画了几张样式送去了集市的成衣铺子,说了大半日,主事才同意先试试,结果不出我所料,确比从前卖的好了许多。

主事当场与我敲定,以一两一张的价格从我手中买样式图纸,我思忖片刻后,便同意了,随后喊上了秦婶子陪我一同去交了货,这一次便赚了十两。

我想着送她些什么,只当多谢她近些日子地照拂,她一再推脱,说自己什么也不缺,我便拉着她绕进了糕点铺子,想买些回去送给她家阿福。

却也没几个看的过眼的,我随意指了几样包上,最终决定买了原料回去,自己动手。

既送了她,旁些人或多或少也要送些,谁知,几日后,有几家的小孩竟偷偷跑来红着脸问我还有没有糕点。

我又做了好些让他们带回家,随后便将这些糕点的制法写了下来,卖去了点心铺子。

今年的年关,我是在秦婶子家过的,这才惊觉,记忆中与阿父阿母一同过的年关应是这样的才对。

同黔隅的一仗打了三月有余,这日,我照旧在家中画着衣裳样式,不知不觉间想起了沈昭翊,下笔时竟勾勒出了他的模样。

「沈家娘子,你可在家?」

我听见秦婶子的声音忙起身去开门,她笑着拉起我就走,边道:「快,随婶子去城门口,听说边关大捷,出征的将士们都回来了。」

我拎着裙摆步子立即快了起来,一路小跑着到了城门口,回来的将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与家人说着话,我心跳不自觉快了几分,四下寻着那道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

终于看见了相识陈叔父,我立即迎上去,朝他一礼,还未等我开口,陈叔父笑了出来,看着我问道:「来寻阿昭那小子吧?」

我如实点头。

「他不在这。」

我心中猛地一紧,陈叔父许是见我面色白了白,忙摆手道:「他同余将军去了县衙,你家夫君此行立了大功,获封骑尉,你日后啊可是官夫人了。」

「多谢叔父告知。」我再次朝他弯着身子行了一礼,遂立即朝县衙的方向而去。

路上,我遇见了李伯,便与他同行,我们进不去县衙,只能在外等着,许久不曾见他出来,我交握于袖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来回踱步间,终于见他走了出来。

沈昭翊瘦了许多,颌线清晰显得愈加成熟,面无表情的模样倒确有几分沙场上运筹帷幄的沉稳感。

他也瞧见了我,一笑便又恢复了从前那股子清朗之意,他步子快了几分,走近后立即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李伯先我一步开口,笑道:「你小子可快把你娘子急死了,她去城门口未见着你,听说你来县衙了,又匆匆赶来此,忧心得跟什么似的。」

我面上一热,看着沈昭翊面上的笑容荡开,我心中七上八下的大石终是落了地,遂立即扯开话题,朝李伯稍稍弯身,行礼道:「大军得胜归来,今日午时我二人在家中略备薄席,还望李伯赏光参宴。」

李伯朗声笑了出来,拍了拍沈昭翊的肩:「娶了亲,真是好福气哦。」

「是。」沈昭翊笑着看向我,遂拉过我,又朝李伯道,「我们先回去准备了,您可一定要来啊。」

辞别李伯后,我匆匆拉着沈昭翊去了集市,采购了些食材,随后嘱咐他去将素日交好的将士请来。

「你如今对他们都这么熟了?」沈昭翊临走,还不忘笑着打趣,「李伯说的不错,我确实好福气,娶妻娶贤,我如今算是体会到了。」

「油嘴滑舌。」我嘟囔了一声,转过身没理会他。

沈昭翊笑着出了门。

家中三三两两地来了人,等到宾客来齐,我也恰好将席面备至妥当,沈昭翊招呼着众人入席,我视线落在一个小女娘身上,她一人站着,有些局促不安。

我想了想,转身去取了块糕点,遂走到他身边递给她,她怯生生地接过,弱弱地说了句:「谢谢叔母。」

声音又软又糯,听得我心都要化了,我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不用谢,快去吃饭吧,回头叔母给你包上些带回家。」

她点头,听话地寻了个空位坐下。

席面很快热闹起来,有人打趣着问道:「沈家娘子,这宴席啊便做是庆祝你夫君升官,我们先敬你夫妇二人了。」

我依礼谢过,后轻笑着摇头道:「不为贺升官,只为贺平安,诸位平安。」

「好!」

众人笑了起来,我看向沈昭翊,他笑看着我,目光灼灼,举着酒盏朝我一礼。

待宴席结束,宾客散去,沈昭翊帮着我收拾了院子后已经傍晚,我二人简单地吃了些东西,便回了屋子休息。

我从净室回来时,沈昭翊正站在书案前,看了几眼后,随手抽出了一张画,遂抬眼看向我,眼中满含笑意,双眸在烛光的照耀下,似是夜星般璀璨。

「这是我?」他问道。

我心中一惊,忙上前一步想要将画夺回来,他偏身闪过,随即高高举起纸张,笑道:「我还没仔细看呢。」

我挣扎着想要去拿,恰撞在他肩上,只听他倒吸了口凉气,我一愣,旋即皱着眉看向他:「你受伤了?」

「小伤,不打紧。」他风轻云淡地耸了耸肩。

我却不觉着,遂拉着他坐下,取了药箱后便逼着他将上裳褪了,白布上的血痕触目惊心,我抬眼看了看他,又立即低着头专心替他处理起伤口。

「岁晚。」他轻声唤了句。

「嗯?」我并未抬头,只随意应了声。

「我想同你商量件事。」他坐直了身子,有些别扭地开口。

我这才看向他,问道:「何事?」

「你还记得今日那个小女娘吗?」沈昭翊看着我,见我点头,他继续道,「她叫窈娘,自出生便没了阿母,一直与她阿父相依为命,三个月前她阿父随我一同出征,死在了黔隅手上,我想从家中拿些银钱……」

我叹了口气,起身从柜子里将钱袋子翻了出来交到他手上,沈昭翊愣了愣,皱着眉看向我:「家中何时有这么多现银?」

我指了指桌上的画,将这些日子我卖给成衣铺子样式和点心铺子食谱的事告诉了他。

沈昭翊又愣了片刻,随即从钱袋子中取了些碎银,又交回我手上:「我交给你的只这些,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备日后之需。」

我一怔,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钱袋子。

他似乎一直知道我会走。

我敛眸皱了皱眉,将钱袋子搁置一旁,又继续为他处理伤口,待敷好药,我便随他一起去了窈娘家中。

今日夜里下起了雨,我们到时,屋子里没点灯,她一人蜷缩在角落里,连哭都不敢太大声,我看的心都颤了颤。

沈昭翊与我相视一眼,后立即将她抱了起来,我跟上前,一边哄着她,一边看向沈昭翊:「先将她带回家中吧。」

我们冒雨回了家中后,窈娘身上的衣裳湿了许多,我给她洗了个热水澡,遂抱着她上了床。

窈娘眼睫依旧挂着泪水,我小心地替她擦了去,她看着我,忽的问了句:「叔母,我阿父他去了哪里?」

我喉中一涩,伸手替她盖了衾被,这才道:「窈娘,你阿父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是上头的官家大人派给他的任务,他要去保护百姓,保护窈娘,你阿父他,是个大英雄。」

窈娘不说话,想来一时也不能真的理解及接受,我冲她笑了笑,问道:「窈娘,叔母也怕这雷雨夜,你陪着叔母可好?」

她这才抬头看来,随后点了点头,又伸出手替我捂住耳朵:「叔母,阿父说了,捂着耳朵,听不着就不会怕了。」

我笑着在她身侧躺下,再回头看去,沈昭翊一手支着头,眸光深邃地盯着这边。

我装作没有看见,抱着窈娘睡了过去。

次日,我同沈昭翊一块将窈娘送去了善堂,还未入夜,便有人匆匆寻来,说是窈娘不见了。

我二人立即丢下手中的事出去寻她,我找到她时,她正哭着与一人拉扯,我心中霎时一紧,虽未见过,可却也猜得出几分,怕是碰见采生了,我顾不得其他,忙上前一把将他推开,遂将窈娘护进怀里。

「你这女娘怎么回事,我管教自家姑娘与你何干!」那人害扯着嗓子喊开。

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时也来脾气,厉声道:「你满嘴扯什么胡话,这是我家姑娘,同你有什么关系,待我家夫君赶来,定将你这恶徒押送官府!」

「你!」那人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顾不得其他,上手也要攀扯我。

只还未碰上,便被人先一步一脚踹开,沈昭翊挡在我二人身前,这一脚力道十足,那人扑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

沈昭翊回身看来,问道:「没事吧?」

见我摇头,他这才长舒了口气,随后又看向地上那人,拎着他的衣领便将他提了起来,那人不住地求饶,他冷着脸,喝了句闭嘴:「再敢叫唤,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那头交给他料理自没问题,我低头检查窈娘可有受伤,所幸她除了哭得惹人心疼,并未什么大碍。

我就要抱她起身,窈娘抬眼看来,低声道:「叔母,我知道,阿父他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我一怔,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再次将她抱入怀中,她抓着我的衣襟,哭得越发凶,我只能轻轻抚着她的背以示安慰。

「你先将窈娘带回去吧,劳烦你了。」沈昭翊面上表情沉暗,皱着眉,看向我时又极力掩饰着扯了扯唇角。

我点了点头,抱着窈娘便往家去。

沈昭翊夜里才回,彼时我已将窈娘哄着睡下,听见他回来,我忙起身走了过去,沈昭翊揉着额角,见我走近还是扬唇笑了笑。

我在他另一侧坐下,见他视线在窈娘身上,我亦看了过去,静默了许久,他忽的看向我,我抿了抿唇,大抵猜到了他的意思。

我看着他笑了笑,不待他先开口,便低声道:「沈昭翊,我们将窈娘留下来吧。」

他先是一怔,遂立即点头,片刻后,轻声道了句:「岁晚,多谢你。」

我摇了摇头,想着今日的窈娘,只觉得喉中发酸,不自觉也红了眼眶:「只盼日后,这种令人生离死别的战事能少些。」

沈昭翊伸手,顿了片刻搭在我胳膊上,沉声道:「岁晚,有朝一日,我定能击退黔隅,还大胤边境太平,百姓安居。」

沈昭翊眸光熠熠,大抵这便是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我点了点头,笑道:「我信你。」

「多谢。」

「沈昭翊,你我才说了几句话,这都第几个谢字了,从前是你说的,你我二人之间无须言谢。」我板着脸看向他,见他方才还沉郁的面色淡了几分,我亦不自觉弯了唇,「我去睡了,你也早些休息。」

没等他再答,我起身向榻边走去。

窈娘来了之后,我的日子似乎也过得没那么无聊的,她身子弱,我便总换着法子为她做些药膳养身子,一段时日下来,我也有了些想法。

这日沈昭翊下值回来,用过晚膳后,他照旧坐在书案前翻着些什么,我凑上前,伸手将他手中地书抽走,看着他笑了笑:「沈昭翊,我同你商量件事。」

沈昭翊亦笑了出来,伸手托着脸,稍稍扬眉,问道:「什么事?」

我敛眸犹豫了片刻,复而抬眼看向他,轻声道:「我想开间医馆。」

「可以啊。」

我一噎,沈昭翊继续道:「恰巧我今日发了饷银,你且拿去,选个合适的铺面。」

「家中银钱你平日里都交给我了,不必再要你的了。」我忙摆手。

沈昭翊略一挑眉,凑近我道:「那些银钱你且留给自己,帮着自家娘子开一间医馆,我还是办得到的。」

女子行医之事,大胤虽有却不常见,我没想到他竟答应得这么爽快,准备好的说辞一时没了用处,给我整不会了。

「你想做什么,不必问过我,都可以去做,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沈昭翊笑着屈指敲了敲我的脑袋,柔声道,「你先是林岁晚,再是我妻。」

我愣了愣,只看着他,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我此前整整八年的时光都是围着叶谨策转,连我自己都快不知道,林岁晚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医馆的位置是沈昭翊差人替我挑好的,正式开门招客那日,沈昭翊便抱着剑守在外头,引得过路人纷纷侧目。

我心中好笑,放下手中的草药,倒了杯水走了出去,边将手中的杯盏递给他,边问道:「沈昭翊,你这做什么呢,我这是医馆,不是镖行。」

「你年岁小又好看,若是被人为难了怎么办,我今日守在这,看日后谁还敢招惹你。」沈昭翊接过杯盏笑了笑,抿了一口便递还给我,「你且去忙你的,不必管我。」

我笑了出来,依言走了回去。

秦婶子向来心热,听闻我开了间医馆,便将一些杂症缠身的人都张罗了来,燕岐医馆不多,是以许多人病了都是自己熬着过去的,久而久之也就落下了病根,有些解决起来并不算麻烦,有些就比较棘手。

这些日子下来,我忙的脚不沾地,却总觉得心中某处空荡的地方一时被填的满满当当,充足的紧。

我将最后一剂药方配完,起身关门,落了锁,回身便见沈昭翊牵着窈娘站在不远处等我,我心中一喜,快步向他们走去。

沈昭翊笑着,眉眼温和,与今夜皎白的月光融在一起,细水温流般润着人心,见我走近,沈昭翊一手抱起窈娘,一手自然地拉过我的手腕,问了句:「今日还行吗?」

我连连点头,笑着同他说起了遇着的趣事:「秦婶子家的阿福今日胀食,给秦婶子急得,非说吃坏了东西,忙来找我看诊,还有赵家阿伯,腿上扎进去了根木刺,嚷着说是坏了骨头……」

我与沈昭翊并肩走着,遂看向前方长舒了口气:「沈昭翊,我好像活过来了。」

沈昭翊一直侧头看着我,安静地听着,待我说完,他轻声问道:「高兴?」

我看向他 ,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稍稍扬眉,复而移开视线,亦看向前方,笑着低声道:「那我也高兴。」

窈娘拍着手掌,立即接了句:「那窈娘也高兴。」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个小机灵鬼。」

9

自开了医馆,我的日子更是充实起来,每日在家中与医馆之间奔走,若是得了清闲,沈昭翊还会带着窈娘和我去骑马。

燕岐,确比陵京自在不少。

这日,我们从外头游玩回来,我哄着窈娘睡下,四下不见沈昭翊,便出门去寻,他一人站在院内,抬头望着月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看了一会,遂向他走去,轻声道:「你怎么一人站在院里,入秋了,你仔细受寒。」

「我没事的,倒是你该注意些,林大夫。」沈昭翊回头看来,笑着回了句,随后将身上披风解下搭到我身上,又问道,「窈娘睡下了?」

我点了点头,依旧盯着他,沈昭翊虽笑着,眼眸却不似此前一般澈亮,像是有什么心事,我想了想,还是问道:「沈昭翊,你怎么了?」

他没答,只错开视线,又去看月亮,我随他一同看去。

良久,才听他沉声缓缓道:「岁晚,你知道吗,我阿父曾与我说过,我便是出生在这样一个朗月高悬的夜里。」

「偏生我是个不懂事的,发作突然不说,还让我阿母受了好一番罪,阿父每每提起都要数落我,阿母便为我同阿父争论,那时真好。」

我心中抽丝般泛起阵阵酸痛,也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他不经常提起他阿父阿母,可从只言片语中我也能感受到,他阿父阿母是极爱他的,许是因为如此,沈昭翊总是不介意将爱与善意大方地给予他人。

我默了片刻,忽的想到了什么,忙抬头问他:「沈昭翊,今日是你生辰?」

他看了我一眼,并未否认,只伸手替我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轻声道:「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我没说话,只听着他的话离开,他如今或许更希望自己待会。

我再回屋子时,沈昭翊也已经回了,我捧着碗加快了步子走到他面前,许是怕我烫着,沈昭翊立即伸手接了过去。

因着窈娘睡了,屋内并未点灯,将碗交给他后,我便转身去拿了个小烛台来点上了。

沈昭翊在一旁,视线一直跟我,边道:「你饿了怎么不说,差我去做便是。」

「不是给我自己做的。」我坐定,双手搁在桌上,笑着看向他,轻声道,「我幼时过生辰,阿母总会给我做碗长寿面,许久未吃了,都快忘了是不是这般,你且尝尝。」

微弱的烛光下,沈昭翊偏头看着我,忽的笑开,随后便拿起了筷子,见他就要开动,我突然想起什么,忙止住他:「不对不对,应该先许愿。」

他轻声笑了出来,随后依言照做,只见他闭着眼对着一碗面双手合十,模样虔诚极了,我一时忍俊不禁。

我听见他低声道:「我愿,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我蓦地一怔,烛光勾勒着他的脸廓,将他眉眼间的笑意衬得越发温煦,他也睁眼向我看来,目光灼灼。

我像是被烫着一般,慌忙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了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笨蛋。」

「愿望不灵,我灵。」

我侧眸看去,沈昭翊略微扬眉,终是恢复了从前那般朗朗少年的模样,他笑着道了句谢,随后拿起筷子听话地吃完了长寿面。

沈昭翊生辰没过几日,便又忙了起来,如今眼见着就要入冬,黔隅久居北部,比起大胤人更适应冬日,是以总会借着入了寒挑起争端。

不出所料,半月之后,大胤与黔隅再起战火,沈昭翊身为骑尉自要出征。

窈娘从得知了这件事就变得不爱说话,我许是受了她的影响,这几日也总是闷闷的,做事都有些心不在焉,是以,沈昭翊这几日总是变着法的哄着我们。

七日之后,已至他出征之日,我带着窈娘去军营口送他,窈娘哭着抱着他不肯撒手,喊道:「当日阿父便是这般走的,此后便不再回来,沈阿父你也要丢下窈娘和阿母吗?」

「不会,阿父怎会舍得丢下窈娘与阿母,阿父很快就会回来的。」沈昭翊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着。

我听的心头一酸,却也只能极力控制住情绪,随后哄着将窈娘抱了回来,沈昭翊朝我一笑,看着我低声道:「还是此前那般说辞,若我当真没有……」

「这般不吉利的话不许说。」我下意识打断了他的话。

沈昭翊闻言止住了话头,只看着我,身后传来军号声,震得我心头狠狠一颤,他再次一笑,温声道:「你带着窈娘回去吧,这些时日又要辛苦你了。」

窈娘从我身上挣了下来,扑上前抱住沈昭翊的腿,小声说着:「沈阿父,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好。」沈昭翊柔声应了下来,待窈娘松开他,看了我一眼,随后边转身边摆手道,「走了。」

我看着他身影,犹豫片刻后,上前追了两步,出声喊住他:「沈昭翊!」

他回身看来,我攥紧了袖中的手,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沈昭翊一怔,遂快步朝我走来,顺势将我揽入怀中,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笑了笑,道:「好,岁岁,等我回来。」

岁岁?

还未等我回过神,沈昭翊已经松开我,朝着我摆了摆手,快步往军营中走去。

我带着窈娘同送行的人一起目送着大军远去。

这一仗比我想的要久许多,窈娘常同我念起沈昭翊,最后总要嘟着嘴气他说话不算话。

我便拿着沈昭翊差人送回来的信一遍又一遍的念给她听,窈娘拿着信纸,五六岁的孩子正是好奇心最重的时候,看了许久,便问我:「阿母,岁岁平安是何意,阿父的信总要写这个。」

我拿过信纸,一张又一张地翻过,沈昭翊写的信并不长,多是些让人安心的话,末了总要加一句「望,岁岁平安。」

见我不答,窈娘便自己答了,笑着看向我:「阿母叫岁晚,阿父写岁岁平安,定是希望阿母平安。」

我闻言更是一愣,捏着信纸的手力道大了几分,许久,这才看向窈娘,柔声解释道:「窈娘,岁岁平安是祝辞,意为每一年都要平安。」

窈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也意识到,窈娘该上学堂了,想着这些,我起身去隔壁找了一趟秦婶子,次日便让窈娘跟着她家阿福一同去了学堂。

而我也总学着阿母从前教我的那一套,教窈娘习字读书。

这一仗足足半年之久,这日在医馆听见大军回境的消息,我只觉得霎时如梦一般,随即丢下手中的医书便向城门而去。

还未到城门,沿路便能听见沈昭翊的名字,我听着心中更是打鼓,步子越走越快,我赶到时,沈昭翊恰卸下身上的铁衣,一边同李伯说着些什么。

我站定脚步,一时有些无措,心中思索着我此刻该是什么表情,见着他又该说些什么,直到他注意到我,朝我看来,我这才回过神。

他同李伯说了一句,便向我走来,我一时没了思绪,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急重的呼吸,许是因为方才走的太急。

犹豫片刻后,我向着他跑去。

我还未反应过来,沈昭翊迎近,遂伸出手,一把将我拥入怀中,他单手揽着我的腰,力道大的惊人。

我缩在他怀中,不知他是何表情,感觉到自己心跳越来越快,面上随之热了起来,只能低声抗议道:「这么多人瞧着呢,你先放开我。」

头顶传来他隐隐的笑声,随后依言松开了我,我这才得以抬头看他,沈昭翊脸上比从前沧桑了几分,只一双眼眸依旧澈亮,好在他本就生的好,便是如此不修边幅,仍遮不住清逸之姿。

我想了想,看着他轻声道:「你离家半年,窈娘她,很想你。」

「那你呢?」沈昭翊一瞬不动地盯着我,嘴角噙着笑,我敛眸错开他的视线,他自顾自答了句,「不说话便当你想了。」

我抬头,刚要反驳,疆北便走了过来,说道:「少君,余将军派人传话,陵京巡传使已至,请您过去。」

沈昭翊看了我一眼,见我点头,他这才随疆北一同离开。

我回去的路上也大抵知道了,此战大捷沈昭翊立了不小的功,听闻他曾领着百余人突袭黔隅阵营,生擒首将,打得黔隅毫无还手之力,听着他的名号便害怕。

秦婶子拉着我神采奕奕地说着,像是她亲眼见着了一般,众人皆是笑着夸赞,只我虽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又惊又怕。

傍晚,窈娘下学后,听着沈昭翊就要回来了,一直坐在门口守着,直到天色渐暗,听见窈娘高呼一声,我方进屋又立即走了出去。

沈昭翊抱着窈娘,两人说着话边走来,窈娘手舞足蹈地同他说着这半年攒下的所有话,我看着他二人,也是笑了出来。

夜里用过膳,我们一同出去走了走,回来后,沈昭翊抱着窈娘看了会书,随后便哄着她去睡觉。

我看着窈娘乖巧地一人上了床,这才收回视线,便见沈昭翊目光灼灼的盯着我,眸中映着我的影子,我愣了一瞬,也迎上他的视线。

这才意识到,我当真许久未见到他了。

「岁岁,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本想纠正他这称呼,却见他神色认真,心知这定是件大事,便立即答道:「你说。」

他抿了抿唇,敛眸错开我的视线,继续道:「我乃先云阳侯沈居之子,阿父当年被奸相许言之诬陷通敌,含冤而死,那年我潜回陵京,误打误撞遇上你,便是为了去收集阿父受人诬陷的证据。」

「这些年,我已经将证据集齐,只待一个机会,如今立下战功,我与李伯商量了,便趁着此番入京受封述职之际,为父平反。」

其实,我早猜过他是贵族之后,成婚那日,他赠与我的金钗价值不菲,不是一般人的物件,是以他说出时,我并没有多吃惊。

云阳侯沈居一事,当年在陵京闹出不小的动静,我也略有耳闻,沈昭翊同我说了许多。

当年云阳侯被人诬陷,先帝震怒,碍于沈家世代军功赫赫,只夺了他阿父的爵位,处斩他阿父一人,可他阿父去了以后,他阿母便一*不起病**,不久也亡故了。

沈昭翊一时之间,从养尊处优的世家郎君,成了背负骂名的罪臣之子,期间受了多少苦才挣来今日,我不得而知。

「岁岁,此事我并无十成把握,若我当真扳不倒许言之……」沈昭翊没再说下去,只将一支竹信筒递到我手中,「窈娘,我会安排她跟着李伯,这里头是此番战功所得赏赐存入钱庄的书契,还有一封放妻书,你拿着它,天高海阔,自去做你喜欢的事。」

他握着我的手,让我抓紧了那支竹信筒,我只觉得手中之物千斤般重,再看向沈昭翊,他眼尾泛红,见我看来,还是强撑着笑了笑。

我喉中一涩,忽的伸手将他的手推开,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扶着一旁的墙壁站定,许久未有的痛意侵蚀这我的内心,我一手捂着心口,弓着身子不自觉落了泪。

沈昭翊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他并未说话,我抬眼看去,皱着眉看向他问道:「沈昭翊,你大胜而归,分明该是喜事的啊……」

他伸手捧起我的脸,细细替我擦去泪水,我并未躲开,只盯着他,忽的伸手抓住他的手,沈昭翊身子一颤,与我对视着。

许久,我下定决心开口道:「我陪你去陵京。」

「不可!」

他想也没想便直接拒绝了,我抬手抹了把眼泪,看向他问道:「沈昭翊,你是立了战功,想抛下我与窈娘,一人去陵京享福吗?」

「怎么可能!你是我妻,窈娘如今是我女儿,我怎会抛下你二人,只此事凶险,我实在不敢让你们陪着我一起赌,若我当真无事,我自要将你们接回身边。」沈昭翊急忙朝我解释。

「你既说我是你妻,夫妇一体,你我合该一同面对才是。」

「陵京的情况,我如今虽不算了解,却也有所耳闻,新帝登基,先帝旧案若要平反更为容易,何况……」我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了一个许久不曾忆起的模样,「许言之为相多年,势力庞大,早就成了新帝心中的一根刺,他必想除之,你要翻案胜算更大。」

我皱着眉,紧盯着他的双眼,见他不说话,我继续道:「你可想清楚了,我若真收了这放妻书,便是你最终没事,我也绝不回头。」

沈昭翊显然急了,立即反握住我的手,他看了我许久,抬手将我抱住,靠在我肩上低声道:「我上辈子究竟做了多少好事,才让我娶着你。」

10

数日之后,沈昭翊带着我和窈娘一起前往陵京,一路上,我心中忐忑万分,陵京于我而言当真是又熟悉又陌生。

沈昭翊最终还是没敢真正将我与窈娘搅入局内,是以将我们安排在了城郊的一处庄子上。

他入京述职,三日后的夜里策马赶回了庄子上,见他面上带着喜色,我心下大安,快步迎了上去。

沈昭翊将我抱起转了个圈,待他将我放下,我忙问起他情况,沈昭翊眼角微红,点了点头:「岁岁,陛下已为我阿父平反,处置了许言之等人,我当真做到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轻轻抚着他的胳膊。

次日,沈昭翊便将我们带回了云阳侯府,新帝已下令将旧时府邸归还了他,府中有不少从前伺候的老人,他一一带我认过了,又带着我去了祠堂,拜过了他阿父阿母。

还未来得及坐下歇会,宫中又来了人,我们只得又去了前堂。

我与他依礼跪着,新帝下旨,追封先云阳侯沈居为镇国公,其子沈昭翊得承袭云阳侯爵位,赐万户食邑,念其平黔隅有功,后检举罪臣,举官从四品上归德中郎将。

我正松了口气,那人又念了一道旨,我心中一惊,忙仔细听着,没想到,竟是封赏我的。

待将宫差送走,我拿着圣旨看了一遍又一遍,上头明明白白地写着「长宁郡夫人」,我抬头看向沈昭翊,有些不可置信:「我得诰命了,我竟能得诰命?」

沈昭翊但笑不语。

沈昭翊一时成了陵京炙手可热的新秀,宴席的帖子纷纷递进了侯府,见我看着书案上一堆帖子发愣,他伸手将它们推至一旁,柔声道:「不想去便都推了。」

「不好吧?」我皱了皱眉,伸手就要去挪回来,「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若都推了,得罪人怎么办?」

他抬手按下,摇头道:「你不必顾忌我,我自能处理,带你来陵京,本意并非让你过得如此束手束脚,随性便好。」

他都这么说了,我自应下了。

只一段时日后,衡阳长公主大摆寿宴,公主府送来了帖子,我本欲推辞,她差人再三邀请,我不好下了她的面子,只能接下了。

数日后,我带着贺礼去了长公主府,好在我从前跟着叶谨策,他鲜少让我抛头露面,认识我的人并不多,我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听长烟低声一一给我介绍着参宴的夫人们。

长烟是回侯府后来我身边伺候的,是沈昭翊乳母的女儿,她这些年一直待在陵京,对这些夫人们也算熟悉。

有几位夫人上前找我闲聊,这些场面我尚且都能应付过去,我正同长烟低声说着话,便听见一道尖细嘹亮的声音喊了句:「陛下至——」

我一颤,心中的弦立即紧绷起来,连带着身子都僵硬着,还是长烟扯了扯我的衣袖提醒我,我这才跟着众人一起跪了下去。

所幸叶谨策并未注意到这边,跟着长公主身边的近侍一路进了殿内。

起身后,又好几位夫人来找我说话,我都心不在焉,长烟察觉,掺着我低声问道:「少女君可是身子不适?」

我看向她点了点头,后嘱咐道:「你过会差人去同长公主赔个不是,便说我忽感不适,先行回府了。」

长烟应下后,便扶着我离开。

我二人未走多远,我腕上蓦地多了一道力将我拉住,我回头看去,没想到与他的再次相遇会这么快,叶谨策攥着我的手,双眼泛红,死死盯着我,我心下大乱。

「林岁晚,是你!」他哑着声音,将我拉近几分,几乎失控地朝我道,「三年,我找了你整整三年,你既还活着,为何不来见我。」

「您认错人了。」我定了定心绪,动着手腕想要挣开他,他却不依,越攥越紧。

眼见周围已有人看了过来,我急得额上都泌出薄汗,忽的,另一只手搭了上来,我抬眼看去,沈昭翊面色略沉,正看着叶谨策,我心下大安,往他身后靠了靠。

「陛下,您认错人了,内人与陛下并不相识。」沈昭翊沉声解释道。

「内人?」叶谨策说着,立即看向我。

只还未再问出口,一道小身影跑了过来,抱着我昂头道:「阿母,我同阿父接你回家来了。」

叶谨策的视线落在窈娘身上,又看了我一眼,怔了片刻后,似是被烫着一般,慌忙松开我的手,随后退了一步。

他站定脚步,回过神后,这才开口道:「沈卿的夫人,很像朕的一位故人。」

叶谨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我,目光灼热,似要将我看穿,我并未理会,俯身将窈娘抱了起来,低声同她说着话:「阿母有事耽搁了几分,这便陪窈娘回家。」

沈昭翊看了我二人一眼,又朝叶谨策一礼:「世上相像之人颇多,陛下认错在所难免,既已解决,臣告退。」

叶谨策稍稍抬手挥了挥,沈昭翊直起身子,抱过窈娘,牵着我的手便往外走。

「阿姊!」行至府门口,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姊连我也不认了吗?」

是云奴。

我脚步一顿,看了一眼沈昭翊,他亦看着我,遂低声道:「你若想见见他,便去看看吧。」

我摇了摇头,拉着他快步离开了。

叶谨策绝对不会那般轻易就觉着自己认错了人,他心中已经笃定我当年乃假死脱身,云奴这时叫住我,不过是他试探我的手段。

回府的马车上,我一直心神不宁,袖中的手不安地搓弄着,沈昭翊抬手握住我的手,轻声道了句:「别怕,我在呢。」

我抬眼看去,他照旧笑着,总能抚平我的心绪,我点了点头,下意识抓紧了他的手。

几日后,沈昭翊派了疆北回来传话,说是被调去皇城卫营巡视,夜里怕是赶不回来,疆北说,这本不该是他的活,陛下却不知为何亲指了他去。

我心中清楚,此乃叶谨策有意磋磨。

次日,见沈昭翊还未归家,我做了几样他素日里爱吃的菜,命人备了马车去往皇城卫营。

我递了官帖,由人一路领进营内,还未见着沈昭翊,倒与叶谨策碰上了,我没想到他也在这,忙后退一步,遂立即躬身行礼。

叶谨策盯着我,皱眉问道:「夫人很怕朕?」

「陛下乃天子,臣妇面见圣颜,自心生惶恐。」我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答道。

「臣妇……」他口中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眸光深暗,越发不辨喜怒,沉声道,「这两个字自你口中而出,总听得朕心烦。」

我抿唇不语,正想着如何脱身,他倒先抬手示意我免礼,遂看向不远处的营帐:「沈卿就在里头,夫人且去吧。」

我忙行礼告退,他跟在我身后一同走了过去,我知当作不知道。

还未进营帐便听见了里头的谈话声。

「沈将军,您就考虑考虑,此乃太傅的意思,若真能如此,您还愁往后的前程吗?」

「沈某不会答应的。」

一道声音是沈昭翊的,另一道我并不知道,我细听了会,也明白过来,沈昭翊如今势头正盛,当朝太傅有意嫁女,里头那人是来当说客的。

我拿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叶谨策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旁,低声道:「阿岁,我知从前你怪我为了权势放弃你,可那不过是一时无奈之举,如今,你又能保证他沈昭翊不会吗?」

我偏头看向他,叶谨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看着讽刺极了。

「何侍郎,您不必再说了,沈某与内人相伴微时,便是燕岐苦寒,她也从不曾离我而去,若是无她,沈某站不到今日,沈某此生,只我妻一人,绝不负她。」

我心头微动,看着叶谨策面上的笑意垮了几分,我明白这或许也是他有意安排,心中无端蹿上怒意,一时忘了规矩,冷声道:「你既做不到,又何必使出这种手段来审度他人,叶谨策,你耻乎?」

我不待他回答,打着帘布进了营帐,里头两人见着我来了,都站了起来,沈昭翊不自在地咳了两声,看向那何侍郎道:「这位便是内人,还望何侍郎行个方便,让沈某跟内人说说话。」

何侍郎见着我也有些心虚,尴尬地笑了笑,随后点头,朝我稍稍颔首,便向外走去。

沈昭翊盯着我,似乎在努力确认我的情绪,我只当做没看见,将食盒中的菜一一摆出。

「岁岁,你生气了?」沈昭翊并未动筷子,只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问道。

见我不说话,他显然急了,忙继续道:「你可别听那何侍郎瞎说,太傅要将女儿嫁给我不错,可我当即便拒绝了,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还没开口问呢,他倒自己全盘托出了,我看向他,忽的笑了出来,摇头道:「我没生气,至少,没生你的气。」

要气也是气叶谨策厚颜无耻,无端纠缠。

我二人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叶谨策便带着人走了进来,我与沈昭翊也只能站起身相迎,他看了一眼我们,稍一抬手示意免礼,开口道:「朕来的倒巧了,沈卿用着饭呢。」

他走到上位坐定,继续道:「朕也还未用膳,可否向夫人讨一份?」

我看了一眼沈昭翊,这才点了点头,回道:「陛下说笑了,这般飨食怕是比不上宫中,还望陛下海涵。」

我扯了扯沈昭翊的衣袖,他有些不情不愿地分了一些出去,送至叶谨策内侍手上,这才转身坐了回来。

他没说话,只低着头吃饭,那神色与窈娘被我勒令不许多吃甜食后一模一样,我没忍住笑,略伏在案上小声问他:「沈昭翊,看你这样子,是嫌弃我做的不好吃吗?」

「我可没说!」沈昭翊立即反驳,意识到上头还坐着个叶谨策,又立即压低了声音,笑道,「我都多久没吃你做的饭了,求之不得,怎会嫌弃。」

我闻言更是笑开,一边又给他打了碗汤。

抬眼间,恰对上叶谨策的视线,他面色沉暗,深邃的眼眸中带上几分薄怒,我立即收回视线,不再去看。

沈昭翊差了疆北将我送回府,隔日,他照旧还未归家,我将窈娘送去学堂后,便有宫差来府上传旨,说是皇后传见。

我推脱不得,只能跟着他一起进了宫,当年许祯进宫并未封后,叶谨策有意削弱许言之的势力,只给了许祯一个贵妃之位,当今皇后是太傅家的嫡长女,我与她交际并不多。

入宫后,宫女将我带去了一处宫殿,我进去后,那宫女便退了出去,并将殿门关上,我正奇怪着,叶谨策从立间走了出来。

「你……」我慌忙往后退去,拉开与他的距离。

「阿岁,我念了你三年,那日听雨轩大火,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知道你怪我,可我身居*宫东**,有些事,不得不做……」叶谨策拉住我的手,止住我后退的动作,眼眶泛着红,沉声道。

「陛下,既是前事,就莫要再提了。」我极力平静自己地情绪,皱着眉看向他缓声道。

「不提?」叶谨策讽刺地笑了两声,略一用力,将我拉近,力道之大,我腕上霎时起了一圈红痕,「不提,难道要我看着你嫁予旁人,与他琴瑟和鸣,与我形同陌路吗,你让我怎么做得到!」

「阿岁,你那时只需再等等,等我大权稳握,不必再受许言之控制,我就可以风风光光地将你娶回来,你我从前受了那么多苦,你只需再等那一会,我们何至走到今日!」

他倒真说得出这种话。

「等等?」我看着他,忽的笑了出来,「等来什么呢,等来你休了许祯吗?我能等来的,只有看着你一个又一个纳新人入宫,而后告诉我,阿岁,你知道的,我只是为了稳固朝堂。」

「叶谨策,你怎么不想想,当年许祯欺我辱我之时,哪怕你为我说一句话,你我又何至走到今日,是,你我从前吃了不少苦,为何我就不能再忍受那一时呢?」

我盯着他泛红的双眸,如今将话都说了出来,心绪反而平静不少,我缓声道:「我只是不能接受,我所受的那些苦,桩桩件件都是你亲手加在我身上的,当*你日**会为了许祯如此对我,日后难道不会再出现别人吗?我一个毫无家世的宫女,在那群贵女面前,你只会让我一让再让,没有许祯,也有旁人。」

「不,不是这样的,我能护好你的,阿岁,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叶谨策偏执地攥着我的手,说着便要抱我。

我奋力挣开他,随后忙退后一步,看着他厉声道:「陛下,我如今已嫁做人妇,您逾矩了。」

「沈昭翊?」叶谨策轻蔑一笑,看着我沉声问道,「他将你从朕身边夺走,本就罪该万死,朕该如何处置他?」

我心下一惊,看着叶谨策泛着狠意的双眸,我慌忙跪了下去,以头触地:「陛下,我夫平定北境,一心为国,望陛下莫要意气用事。」

「你为了他跪我?」叶谨策有些不可置信,随后朝我厉声喊道,「林岁晚,你给我起来!」

我伏在地上,不敢出声,亦不敢起身,叶谨策在我身前蹲下,遂一把将我拉起,逼着我看向他,近乎咬着牙问道:「你爱上他了?」

我看着他,心头猛地一震,眼前分明是叶谨策,可与沈昭翊在燕岐时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画卷似的,一幅一幅翻过。

有他恣意策马带着我*情纵**草原,有他月下相携牵着我一同归家,有他烛下单手支头满含笑意地看着我。

我一时有些茫然。

我,爱上他了吗?

见我不说话,叶谨策更加恼怒,厉声问道:「你怎么敢!」

耳边传来殿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我回身看去,沈昭翊快步走了进来,随后跪到我身旁,忙问道:「臣斗胆问过陛下,您此番召臣妻入宫所为何事?」

「何事?」叶谨策已然整理好情绪,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朕此前说过,沈卿的夫人颇像朕的一位故人。」

顿了片刻,继续道:「而这位故人,乃*宫东**逃奴。」

沈昭翊的手攥紧了几分,我闭了闭眼,就要开口请罪,沈昭翊扬声道:「陛下,臣妻是陛下亲封的长宁郡夫人,乃官家诰命之身。」

我这才蓦然回神,原来他早就为我做好了打算。

叶谨策显然也未料到,愣了许久,憋着气一甩衣袖,背过身去,良久,又沉声道:「沈卿既说你夫人无辜,可你擅闯宫闱,该当何罪!」

「陛下,千错万错乃臣一人之错,陛下若要责罚,臣,万死不辞。」沈昭翊立即伏下身子回道。

我忙去拉他的手,他看向我,稍稍摇头,只一眼,我眼中的泪水怎么也忍不回去了,顷刻间涌出。

沈昭翊继续道:「求陛下,允臣妻先行回府。」

叶谨策回身看向我,最后召了人上前将我带走,我抓着沈昭翊的衣服不肯松手,他回身看向我,低声道:「乖,你先回府,我很快就会回来。」

见叶谨策神情越发不耐烦,我这才缓缓松开了他的衣服,由着宫人将我带走,走在廊上,我越想越不安,还是忍不住转身跑了回去。

恰听见有人厉声喊着:「沈昭翊藐视宫规,私闯内殿,责庭杖三十,行刑。」

三十庭杖打下去,少说也得要人半条命,眼见那一杖一杖结结实实落在沈昭翊身上,我心中刀剜般的疼。

我疾步上前,跪在叶谨策身边,求道:「陛下,侯爷擅闯宫闱有错,可到底是忧心臣妇,陛下若要罚,臣妇愿替夫受罚。」

「你!」叶谨策俯身看来,一时气结。

我心下一横,仰头看向他,低声道:「求你了,十一。」

叶谨策呼吸一滞,盯了我许久,最后扬声喊了停。

我行礼谢过,跌跌撞撞向着沈昭翊而去,他身上的衣物已泛出些许血迹,他额上蒙着一层汗,脸色发白,意识都有些迷糊。

我颤着手抚上他的脸,轻声唤他:「阿昭……」

见我来了,他扯着嘴角笑了笑。

我心中越发酸楚,忙抬手去替他擦汗,极力平复好情绪,边道:「我们回家。」

好在叶谨策及时叫了停,否则我都不敢想他会伤的多重,沈昭翊不肯让我验伤,我只能差疆北去另请了大夫,人来了,他又别扭着死活不肯让人脱衣服。

我急得一身冷汗,长烟掺着我,低声道:「少女君,你也累了,先到旁边休息会吧。」

我看了眼她,还未回话,便被她半推半拉地带了出去,我正奇怪着,长烟叹了口气,看着我道:「少女君,少君脸皮子薄,哪能真让你看着他处理挨打的伤口啊,您在里头,他当然不肯让大夫医治了。」

我想了想也是,心里这才松了口气,皱着眉嘟囔了句:「这都什么时候,还想着这些。」

长烟笑着摇了摇头。

好半晌,才见大夫从里头出来,我们忙迎了上去,问了好些事,确认了沈昭翊并无大碍后,我这才放心,再三拜过大夫后,让长烟将他送了出去。

沈昭翊见我进来,立即动了动身子,我快步上前止住他的动作,边沉着脸道:「你老实些,别乱动,大夫说了你现在得细养着。」

「知道了。」沈昭翊笑着应了句。

见他如此,我长舒了口气,略皱着眉问道:「你傻不傻,闯宫这种事都做的出来,是嫌你命太长了吗?」

「当时哪顾得上这些,只盼着他莫要惩处你才是。」沈昭翊摇了摇头,眼眸依旧晶亮,「岁岁,那年生辰,你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我告诉你,愿望不灵,我灵,没骗你吧?」

见我不说话,他故作轻松地动了动,继续道:「我真的没事,真的。」

我眼中又开始泛酸,伸手理着他略微凌乱的额发,轻声问道:「疼不疼啊?」

沈昭翊摇了摇头,看着我,又可怜兮兮得点了点头:「疼啊。」

我有些心急,一时无措,浑然忘了自己也是个大夫,竟开口问他:「那怎么办?」

「岁岁,你近些。」沈昭翊眉眼带笑,柔声道。

我依言凑近了几分,他握着我的手,略微仰头竟吻了上来,我心中一颤,连呼吸都忘了,只呆愣地看着他。

「阿父!」

门外传来窈娘的声音,我慌忙推开他,随之坐正身子,很快窈娘便红着眼跑了进来,见着沈昭翊立即扑到床前哭着:「我方才听见长烟姐姐和揽月姐姐说阿父受伤了,阿父,你疼不疼啊?」

「阿父不疼。」沈昭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随后看了我一眼,笑道,「方才阿母已帮阿父止过疼了,窈娘莫要担心。」

我一时红了脸,朝他瞪去,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多坏心思,小孩子面前也能胡诌这些话。

「阿母医术高明,阿父一定很快就能好起来!」窈娘握着我二人的手,小脸上依旧挂着泪水,却是神采奕奕地看着我。

我抬手替她擦去眼泪,随后便让揽月将她带去用膳,我则留在屋内继续照看沈昭翊,他撑着脑袋,一直笑意盈盈地望着我,我将他的脸撇开,他很快又转了回来,几个回合下来,我索性由他去。

夜里,不出所料,沈昭翊还是起了烧,我忙吩咐了人去煎药,他嚷着疼,非要我喂,他现在是伤患,我也只能依着他。

「沈昭翊,你竟比窈娘还娇气。」我搁下药碗,看着他数落道。

沈昭翊笑了笑,握着我的手轻声道:「谁让我有个这么好的娘子呢。」

我没再说话,只守着他,生怕夜里再出什么差错,次日再醒来时,我亦躺在榻上,沈昭翊睡在我身侧,一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11

沈昭翊在家养伤这段时日,我鲜少出门,他势头正盛时触怒圣颜,如今众人避之不及,倒也没什么人上门打扰。

眼见他终于将伤养好,且并未落下病根,我心中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挑了个天气不错的日子,准备去趟隐山寺拜拜。

他因着伤病得了清闲,嚷着要陪我一起去,我与他一同送了窈娘去学堂,随后便往隐山寺而去。

我从前在陵京时便常听说这寺庙灵验,隐山寺的香火一直很不错,沈昭翊从不信这些,我便让他在殿外等我。

望着殿内庄严肃穆的神像,我双手合十,只盼他能听着我的一点祈求。

不望我夫权势加身,只望我夫平安喜乐。

我起身出去时,恰听见结伴进来的两位女娘笑着打趣着。

「那小郎君当真俊俏。」

「阿姊若是喜欢,即刻将人招了去便是嘛。」

「去,想什么呢,寻常郎君哪会独自一人来寺里,那样子一看便是再等人,只他这夫人可真是好运,寻了个俊俏夫君不说,偏生还这般依她。」

我抿唇笑了笑,一出殿沈昭翊便迎了上来,牵过我的手道:「隐山寺后山,风景乃陵京一绝,咱们看看去。」

我由他牵着,随他一同往后山而去,真到了地才知道,能称得上一绝,确实有它的原因在里头,此处环境清幽,恍若仙境,一呼一吸间皆是心旷神怡之感。

我与沈昭翊相携而行,他面色忽的一变,伸手将我护在身后,我二人悄步上前,便见一群蒙面刺客正将叶谨策围住。

沈昭翊看了我一眼,将我推向疆北,便低声吩咐道:「即刻将少女君带回隐山寺。」

「阿昭……」我忙伸手去抓他,又见时态紧急,也只能作罢,任他快步赶了过去。

疆北拉着我就要走,我立即看向他,沉声吩咐道:「你家少君虽功夫不差,可到底重伤初愈,你去帮他,不必管我。」

「少女君,少君吩咐了……」疆北有些犹豫。

「他若怪起来,便说是我要求的,有什么脾气事后让他朝我发,我在这躲着不会出事,最危险的是你家少君。」我面色沉下来,压着声音道。

疆北这才点头,亦冲了出去。

长烟扶着我躲在暗处观察着情况,两人都因着紧张牢牢攥着彼此的手。

沈昭翊身手向来不差,那群刺客在他们几人的攻势下都处理得差不多,我正稍松了口气,便见他身后有人挣扎着起身,就要向他冲去,他如今正与身前之人缠斗,根本分不出身去解决那人。

我心中猛地一惊,瞥见地上掉落的木弩,也顾不得多了,慌忙上前拿了起来,从前在燕岐,沈昭翊在家中修理过这东西,我那时出于好奇,还同他学了会。

许是上天庇佑,还真叫我瞎猫撞上死耗子,箭矢直直将那人射倒,我松了口气,下意识将手上的木弩丢了出去。

沈昭翊将面前之人解决,遂立即看向我,刺客也已被处理干净,我在原地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随后反应过来,向着他跑去。

他伸手扶稳奔来的我,我攥着他的胳膊,忙问道:「没事吧?」

沈昭翊笑着摇了摇头,我上下打量着,视线触及他脖子时,立即便注意到了一道细长的血痕,遂立即抬手仔细检查着。

沈昭翊握住我的手,笑道:「没事的,一点小伤,不打紧。」

「若是箭上抹了毒,你这小命,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我拍开他的手,又仔细检查了一番。

「阿姊,你看看陛下吧。」

云奴的声音传来,我闻声看去,叶谨策臂上的衣物红了大半,他半捂着手臂,死死盯着我,眸光锐利,眼尾泛红。

我愣了愣,随即拉着沈昭翊一同过去了。

我简单地替叶谨策处理了伤口,随后便由云奴将他送回宫中,我与沈昭翊则坐上了马车准备回府。

车内,我拿着手帕小心地替他擦拭着血迹,沈昭翊由着我,微仰着头,又笑道:「岁岁,我倒没那么娇贵。」

我抿唇不语,他许是见我脸色不虞,立即扯开话题:「这疆北也真是胡闹,都吩咐了让他将你带走,那般凶险的场面,若是伤着你怎么办。」

「是我让他去的。」我未看他,只答了句。

车外,疆北地声音传来:「就是啊少君,外头谁人不知您最是惧内,连你都听少女君的,属下岂有不从的道理。」

我一愣,手上的动作止住了,抬眼看向他,皱着眉又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外头都传我这般凶神恶煞的吗?」

沈昭翊看着我笑了声,随即掀开车窗上的帘布,瞪了疆北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回府用过膳后,窈娘跟着揽月玩去了,我放心不下沈昭翊身上的伤,将他按着上药,他轻叹了口气,笑道:「岁岁,你这是将我当窈娘呢,这般精细地养着,从前在战场上,那么长的剑刺穿了肩膀,我不都好好的回来了。」

我闻言心头一颤,立即抬眼看去,手上的力道亦重了几分,我就说当年那伤绝对不是小伤。

沈昭翊吸了口气,讪讪得笑了笑,轻声道了句:「疼啊。」

「疼就对了。」我敛眸并未看他,故意冷着脸没好气地回了句。

我将伤处理好,随即将药搁置一旁,这才放心起身,沈昭翊忽的拉住我的手,我不解地抬眼看去,他看着我,唇角上挑,眸光潋滟,显得越发勾人心弦。

我只觉得腕上的温度烫人的紧,动了动手轻声道:「别闹了,我将药箱收拾了。」

他声音有些哑,另一只手将药箱推到一边,边道:「什么时候都能收拾。」

沈昭翊说着,手上力道一重,将我拉入怀中,我甚少与他这般亲密,只感受到脸上温度迅速攀升,热的惊人。

沈昭翊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扶着我的脑袋,将头埋在我颈间,忽的问我:「岁岁,你还念他吗?」

我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我愣了片刻,偏头看先他:「早就过去了,你为何突然这样问?」

「这几日总碰上他,定是他刻意为之。」沈昭翊声音委屈极了,落在我腰间的手力道紧了几分,又似是怕弄疼我,只搁在我腰边紧紧攥着,青筋尽显,「我怕,他与你有从前的感情,我什么都没有,会不会抢不过他。」

我缓缓抬手回抱住他,感受到沈昭翊身子一僵,我轻声笑了笑,道:「若我当真会因从前的感情念及他,三年前我就不会拼了命也要逃出*宫东**,再者,你为何会什么都没有?」

沈昭翊抬头看来,我对上他的眼睛,轻声问道:「沈昭翊,那我们这么些年,算什么呢?」

他盯了我许久,忽的笑开来,一手捧着我的脸,哑着声低声道:「岁岁,对不起,我不想忍了。」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略一用力,将我下巴稍抬起,遂低头吻了下来,沈昭翊的吻似他人一般,起先还柔和缱绻,再后便是疾风骤雨,攻城略池,轻而易举地将人拉入他的掌控之中。

他落在我腰上的手又攀了上来,似有若无地撩拨着,我只能紧紧攥着他的衣物,将脑袋埋入他颈间躲去他炽热的视线。

沈昭翊抱着我起身向着床榻而去,他将我轻放在榻上,听着他急重的呼吸,我心中忽的有些害怕,沈昭翊许是有所察觉,偏头看向我,低声道:「别怕。」

见我点头,他又一点点寻来吻上我的唇,一时间呼吸交织,衣衫相缠。

却在此时,屋外传来疆北的声音:「少君,宫中来人,称陛下急召。」

我心中一惊,立即止了动作,沈昭翊掐着我的腰,咬着牙扬声喊了句:「让他滚!」

「这……少君,他说事态紧急,请您务必相见。」

我看向沈昭翊,他眼尾泛着红,眉头紧蹙,呼吸又急又重,我犹豫片刻,吻了吻他的唇,轻声道:「或许真是有什么要紧事,你且去看看吧。」

沈昭翊闭了闭眼,随即点了点头,替我理好衣服,亦低声说道:「我去看看,你先歇下吧。」

我跟着起身替他拿了件披风,目送着他离开,我走回榻边坐下,想着方才的事,稍退下去的温度又立即升了起来,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随即抱着双膝将脸埋了进去。

我明日该怎么见他啊!

12

沈昭翊这一去到次日才归家,我正同窈娘用着早膳,见他回来,窈娘立即跑上去迎他,我拿着木箸的手一颤,只觉得喉中一噎,立即咳了起来。

沈昭翊见状立即上前替我拍着后背,我整理好情绪,这才坐正身子,低着头道了句:「你回来了。」

「昨夜有事耽搁了,今日才忙完。」沈昭翊笑着解释,边给我倒了杯热茶。

窈娘歪着脑袋看着我,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阿母,你病了吗,为何脸上这么烫?」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看着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沈昭翊轻笑出声,将窈娘抱了过去:「阿母没事的,窈娘,你该去学堂了,若是迟了,当心受罚,阿父可不会再为你求情。」

窈娘对于学堂的夫子是又敬又怕,忙跑去找揽月:「揽月阿姊,我们得走了。」

惹得众人一时失笑。

我起身送着她与揽月离开,回过身便见沈昭翊看着我,眸中带着些许不明的情绪。

沈昭翊在我面前极少掩饰,我总能一眼便看出他的不对劲,遂问道:「怎么了?」

「岁岁,我可能要离京一段时日。」他拉过我的手,轻声道。

我眼神闪了闪,随即点头,沈昭翊没再说话,我不再去问。

几日后,我照旧亲手为他收拾了包袱,便将东西递给他边絮叨着,沈昭翊一一应下,随后长臂一揽将我搂进怀里,低头看了我许久,随后在我唇上落下一吻,低声道:「岁岁,我走后,照顾好自己,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我有些奇怪,见他神色认真,便立即点了点头。

沈昭翊带着几个亲卫离京,我看了一眼身边的疆北,心中更是不解,疆北跟他时间最久,身手也是最好的,如今他离京办事,为何不带上他?

不过,沈昭翊向来有打算,我虽心中奇怪,却也不再多想。

只他走后几日,夜里,我一人在屋内,吹了灯正准备歇下,忽的闻到一股异香,我察觉不对正准备喊人,却是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我看着眼前不熟悉的床幔,心下一惊,忙坐起身来,叶谨策背对着我站在不远处,听见这边的动静,他立即转身看来。

我心中更是慌乱,扶着床沿站起身来,质问道:「你想做什么?」

「阿岁,朕说过,朕会娶你,你只能是朕的。」叶谨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声音低如鬼魅。

「叶谨策,你疯了,我如今是云阳侯府的女君,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我被他逼得一步步后退,最后抵到床沿退无可退。

「那又如何,朕乃天下之主,世间之物有什么是朕不能得到的?」叶谨策拉起我的手,低敛着眉眼,看不清情绪,「包括你,阿岁,朕也不想逼你,可你实在不听话。」

「强夺臣妻,你就不怕会引得朝堂波动,留下昏庸无道的骂名吗!」我袖中的手攥紧了几分。

「你如今已在宫中,朕大可给你安个新身份,又有谁会知道呢?」叶谨策笑了出来,显得偏执又疯狂。

他一用力,将我拥入怀中,咬牙狠声说道:「更何况,你本该是我的。」

我感受到他打在身上的气息,忙奋力将他推开,见他又要走近,我立即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脖子上,厉声喊道:「你别过来!」

叶谨策立即站定,眼眶霎时红了几分,皱着眉问道:「你便这般抗拒我?」

他闭了闭眼,上前夺过我手中的发簪,又命人将屋内所有利器收走,面色阴沉地离开了。

他将我囚禁在了这所宫殿,这几日,我不吃不喝,惹得他来殿内发了好几次脾气,我皆是冷眼看着,他上前,抓着我的手问道:「阿岁,为何要这般对我,你为何就是不信,我是爱你的,从前不过是为了稳住许祯……」

我抬眼看去,嗤笑一声,道:「叶谨策,别在这自我感动了,你若是真爱我,为何总能不顾我的感受,来满足你一己之私,这便是你的爱?可我不认,也不要。」

「阿岁。」他皱了皱眉,许久,又站起身,恢复了帝王端方深沉的模样,「我若将你强留宫中,你当真一心寻死?」

我仰头看着他,想也没想便应道:「是。」

叶谨策忽的笑了,凑近几分,问道:「你家那个小女娘,叫什么来着,沈书窈?」

我猛然站起身,他见我有所反应,眼神一闪,遂继续道:「你若死了,朕便要沈昭翊和她,一起给你陪葬。」

「你无耻!」我没忍住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叶谨策与我对立相视,眼眸深邃,随即,面上流露出几分笑意,眼中却是一片哀惋,一字一句道:「朕说到做到。」

他带着人离开,我跌坐在地上,只觉得这深宫中的寒意一点点沁入骨髓。

此后,我看似平静地接受了一切,不再绝食,叶谨策倒也甚少来烦我,这日夜里,我正准备歇下,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见着来人,我眼神闪了闪,倒是老熟人了。

「贱婢,当日本宫安排了那么多的杀手,竟还叫你逃过一劫,当真是祸害遗千年。」许祯看着我,眼神似是淬了毒般阴狠。

我收回视线,不愿同她多费口舌,淡淡道:「你如今大可杀了我。」

「杀了你?」许祯笑了出来,一步步走进我,笑道,「杀你了可太便宜你了。」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继续道:「你夫君对你倒真是一片痴心。」

我立即抬眼看去,许祯面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摇头道:「可惜啊,死了。」

「你说什么!」我一把拉过她,厉声问道。

许祯用力扯回自己的手,皱了皱眉,又笑着看向我:「本宫说,他死了,死在了去往北境的路上,万丈高的悬崖啊,摔下去,尸骨都没有。」

「你胡说!凭你空口白牙,如何说明!」我极力忍着眼中的泪水,上前将她推开,「你不必在此信口胡诌,叶谨策吩咐了此处不许人前来,我劝你尽早离开最好。」

「叶谨策?」许祯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后随手丢下一堆信笺,「本宫今日做件好事,将他拦下的信都给你看看,看完,你就知道本宫说得是不是真的了。」

我愣了许久,后跌坐在地上,当着她的面,俯身去捡地上的信笺,一张张翻过,我识得这是沈昭翊的笔迹,每一张信上都写着「念岁岁平安」。

最后一张,上头写的,是沈昭翊坠崖的死讯。

我闭了闭眼,情绪已然崩溃,捧着一张张信笺哭得不能自已。

许祯笑得越发大声,随后领着人离开了。

我攥着信纸枯坐了一夜,听见动静后,我抬眼看去,叶谨策缓步走来,随即挥退了众人,殿内一时之余我们二人。

「阿岁,你先起来。」他伸手来扶我。

我躲开他,撑着双腿自己站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深吸了口气,开口道:「许祯昨夜来找过我了。」

「我知道。」叶谨策点了点头。

我眼神闪了闪,随即看向他,又道:「她已见我悲痛欲绝的模样,这出戏,我替你唱全了。」

叶谨策一愣,皱眉问道:「你都知道?」

我敛眸摇了摇头,低声道:「猜到了。」

沈昭翊的死讯传来时,我心中确慌乱了许久,可细想想又觉着哪哪都不对。

他走时曾说,让我不要信任何人,包括他,而叶谨策又为何会贸然将我绑入宫中,我与他相处多年,早明白他不是什么会为情爱失控之人,怎么可能在此时亲手摧毁他苦心孤诣塑造良久的明君形象。

我看向叶谨策,讽刺地笑了笑,许家自诩了解他,又真正懂他多少呢,他确实很适合做帝王,心思深沉,善于掩藏,惯会利用身边的一切。

叶谨策忽的低声笑了笑,摇了摇头,随后转身离开了。

我在宫中又呆了十日,夜里,我支起窗子看着天上的皎月,心中有些恍惚,陵京的月似乎都没有燕岐的亮,我有些想燕岐了。

我忽的听见些许声响,再回头,叶谨策已经站在不远处,我左右看了看,只他一人,这才道:「又出什么事了吗?」

「明日夜里,你都好好待在殿内,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去,内殿榻下有一条暗道通往宫外,机关在榻内侧,一旦有人来报,你即刻从暗道出宫,听明白了吗?」叶谨策神色认真,看着我嘱咐道。

我愣了片刻,立即问道:「那沈昭翊呢?他在哪?」

叶谨策眼神暗了几分,最后还是答道:「他已带着大军埋伏在京畿,若是顺利,很快就会去找你。」

我这才松了口气,稍稍点头应下,随后绕开他朝内殿走去,叶谨策忽的出声喊住我:「阿岁。」

我稍侧身看去,他亦看来,朝我笑了笑:「你会和他好好的,我保证。」

「多谢陛下了。」我朝他一礼,又立即回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内走去。

次日夜里,我坐在殿内,静谧的夜里,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殿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一道人影在门外出现,我起身走了过去。

「少女君,是我。」

听着疆北的声音,我立即将门打开,他观察了一番殿内,随即朝我一礼:「少君特吩咐属下前来保护女君。」

「如今战况可好?」我紧攥双手,忙问道。

「尚可。」疆北回了我一句,再次朝我行礼后便退了出去,执剑守在外头。

直到外头天渐渐亮了起来,我听见外头传来谈话声,便往外走去,疆北见我出来,笑道:「少女君,少君赢了。」

我心中一喜,眼中随即涌上了泪水,又看向疆北问道:「他现在在哪?」

「玄暨门。」

我快步向外走去,疆北立即跟上了我,一路匆匆赶往玄暨门,宫道上想来历经恶战,死伤无数,墙壁上血迹斑斑,一路上都有穿着铁甲的士兵,我四处寻找着沈昭翊的身影。

终于在玄暨门下见着他。

我顾不上什么规矩仪态,立即跑向他,沈昭翊愣了愣,随即快步朝我走来,而后稳稳将我揽入怀中。

「岁岁。」他紧紧抱着我,低声在我耳边唤着。

我闭着眼,抬手亦紧紧抱住他。

而后,我才知,那日在隐山寺,叶谨策遇上的刺客乃许言之余*党**所派,他一直知道许言之势力尚存,所以一直未对许祯下手,想借着她揪出许言之剩下的势力。

而那次刺杀之后,他着人一路追查下去,发现许言之竟有可能还活着,是以急召沈昭翊入宫商议,最后假借因我而起争端,后借磋磨之名,外派沈昭翊去往北境,实则是让他假死脱身,前往南洲调兵。

此招虽险,胜算却是最大,好在最后,大获全胜,将许言之*党一**尽数清楚,连带着许祯也被打入冷宫,一杯毒酒了却了残生。

13

我同沈昭翊一起回了家中,窈娘见着我便哭着扑进我怀里:「阿母,你这么些时日去哪了,他们将我带去了别处,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阿母怎么会不要窈娘呢。」我抚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她。

沈昭翊见状亦上前帮着我哄她,我瞥了他一眼,抱起窈娘抬步走了进去。

沈昭翊轻咳两声,忙跟了上来。

这几日我都冷着没同他说话,沈昭翊也不恼,不厌其烦地厚着脸皮粘着我。

连窈娘都看了出来,忍不住问他:「阿父,你惹阿母生气了?」

沈昭翊垂着脑袋,可怜兮兮地应了句:「是啊。」

窈娘拉过他,轻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沈昭翊笑着点了点头。

我不知他父女二人密谋了些什么,转身自己进了屋内,夜里,我方洗漱完,沈昭翊见我进来,捂着胳膊嚷道:「岁岁,我身上这伤好像又复发了,怎么疼得慌啊。」

我抿了抿唇,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检查,却被他先一步拉住,他双眸含笑,稍一用力讲我带入怀中,轻笑着道:「窈娘说的不错,这招确实管用。」

「你们父女二人原来是一起商量着如何诓我。」我抬眼瞪他,挣扎着就要起身。

「我知道,我不该瞒你,可事出紧急,事态又险峻,照你的性子,多知道一分便多一分危险,我只能出此下策。」沈昭翊将我抱得更紧,略为委屈地看着我,「好岁岁,你就原谅我吧。」

我只觉得鼻头一酸,别过脸不去看他,更不想让他见着我如此模样,沈昭翊捧着我的脸让我与他对视着,又小心地替我擦着眼泪。

「你别哭啊,若真觉着气不过,你打我两下出气吧!」

我甩开他的手,扑进他怀里,闷声道:「沈昭翊,下不为例。」

「是。」他朗声回道,遂俯身在我面上吻了吻。

次日,他入朝受封,他回府后我便去寻他,恰碰见疆北,听他提起「赐婚」二字,我心中一沉,抬步就往书房走去。

长烟瞪了一眼疆北,忙上前扶着我。

沈昭翊见我来了,立即起身迎来,我皱了皱眉,绕开他在一旁坐下,遂看向他问道:「陛下要给你赐婚?」

「是啊。」他笑着答道,亦跟了过来。

「沈昭翊。」我抬眼瞪去,极力忍着,却还是忍不住带上怒意,「好啊,这次又是谁家女娘呢?」

「什么?」沈昭翊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

我气极,别开视线不再去看他,沈昭翊忽的笑了出来,凑到我面前问道:「岁岁,你这是吃味了?」

「吃味?我吃什么味?你沈侯爷如今威风,我岂敢。」我将他推开,起身就要离开。

「威风什么,从前疆北不都说了,陵京谁人不知沈侯爷最是惧内。」沈昭翊忙拉住我的手,将我身子转了过来,「你误会了,是我求陛下给你我赐婚。」

「你我?」这回轮到我不解了,「你我不是已经成过婚了。」

「那婚事简陋,到底委屈了你。」沈昭翊拉着我坐下,柔声道,「我该要风风光光娶你,最好让全天下都知道。」

我一怔,看着他温煦的眉眼,回握住他的手,闷声道:「这般,倒显得我方才无理取闹。」

「错了,是显得岁岁在乎极了我。」沈昭翊笑出了声,紧紧握住我的手。

他倒也真是说到做到,竟让叶谨策收了我为义妹,赐封郡主,自宫中出嫁。

大婚前夜,叶谨策来了一趟,彼时我正摆弄着嫁衣,回身便见他站在身后,我与他相视无言,许久,还是他开口道:「外头月色正好,去看看?」

我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

院内,我与他并肩站着,叶谨策忽的说道:「行此计划之前,他只提了一点要求,就是将你与窈娘安排妥当,我说,我会安排你进宫,他竟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皇宫诚然是最安全的地方,可这有我啊。」叶谨策稍稍扬眉,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沈昭翊却说,他信你,便是最后你选择了我,他亦尊重你,只你平安高兴便好。」

我心头一动,看向他。

「阿岁,他当真很爱你。」叶谨策叹了口气,缓声道,「沈昭翊回京后,我记得,共许了他三次赏赐,他竟是次次都是为你所求。」

第一次平定北境有功,沈昭翊以此为我求了个诰命,替我挡去了叶谨策的为难,第二次隐山寺救驾有功,他说我颇爱医术,求叶谨策特许我在京中开间医馆,第三次平叛有功,特求叶谨策收我为义妹,再次赐婚我二人。

我敛下眼眸,不知为何眼底泛酸,叶谨策笑了笑,继续道:「那日我问他,为何不为自己求些什么。」

「他说,他此前的人生一直为着替父昭雪,此后的人生,便只为一个林岁晚。」

我笑了出来,似乎见着了沈昭翊满含笑意的脸。

我再抬眼看去,叶谨策正看着我,双眸微红,低声道:「阿岁,我祝你与他,长相厮守,白头不离。」

我只一笑,并未说话,复而抬头去看月亮。

我自会与他,长相厮守,白头不离。

次日,我自朱雀门出嫁,整个陵京都带上了喜色,我瞧见了马上一身红衣,热烈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沈昭翊正看着我,眉眼带笑,他从来都是这般清朗温煦。

当夜,沈昭翊颤着手将我手中的团扇取下,我抬眼看去,他微红着眼,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眸晶亮,似有万千星辰。

我与他共饮过合卺酒,沈昭翊清凉的双眸倒映着烛光,眼尾微红,显得越发勾人,他一手撑在榻上,一手捧着我的脸吻了上来。

我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越来越急重,他扬手拉下红帐,掩去其中春色,随后握着我的手,慢慢十指相扣。

这夜的沈昭翊与此前截然不同,我甚少见他这般模样,只知他掐着我的腰,带着我与他一遍一遍沉沦,缱绻缠绵。

在陵京呆了没多久,他便请旨镇守北境带着我回了燕岐,比起陵京的繁华,我确实更喜欢燕岐的自在。

沈昭翊说的不错北境确实很大,广阔天地间,可以与他跑一辈子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