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半梦半醒之间，钟创再次听到了从头顶楼板传来的高跟鞋声。已经连续一个月了，他常常在半夜十二点被吵醒，醒了之后，他侧耳倾听，却又恢复了宁静。
被这么一吵，他却再也难以入眠，每天头痛欲裂地起床，带着大大的黑眼圈去上班。上班精神不济，常出差错，被领导骂了好几回。他想解释，但想想还是没说，如果他说是被半夜楼上的高跟鞋声吵得睡不着，领导会相信吗？肯定会骂他脑子有问题。
钟创苦不堪言，他决定，如果半夜再发生这样的事，一定上去讨个说法。
当天晚上，钟创合身而卧，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他等待着十二点钟的到来，等待着高跟鞋声的响起。为了防止睡着，他还特意定了闹钟。
闹钟一响，他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穿上鞋就准备往楼上冲。奇怪，没有任何声音，空气中死寂一片。
等了足足一个小时，还是没有声音，钟创实在困得不行了，倒头就睡着了。这一觉就睡到了天亮。
连续一星期，都很安静，钟创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了，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高跟鞋声？也许，是他最近太累太累出现幻觉了？
02
就在钟创差点忘了这件事的时候，楼上的高跟鞋声又在半夜十二点准点响起了。再这样下去，钟创真的要疯了。
他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拖上拖鞋就往楼上冲。他瞪着血红的双眼，使劲拍打着门。拍了半天，却没人来开。
“你干什么？找谁？”隔壁的住户打开门，睡眼惺忪地问他。
“我找这屋里的人，老是在半夜穿着高跟鞋走来走去，吵得我睡不好觉，我天天要上班，实在受不了了。”
那人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才说：“你没事吧？这房子都空了好几个月了，根本没人住，怎么会有什么高跟鞋声呢？是不是你听错了？”
钟创大吃一惊，他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感觉自己要崩溃了。跟那人道了谢，他晕晕乎乎地下了楼。
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小婉的笑脸。小婉，小婉。他呢喃着，将脸深深地埋在了被子里，被子很快被泪水打湿了。
小婉离开他已经三个月了。
03
三个月前的一天，正吃着早饭，小婉笑盈盈地问钟创：“老公，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钟创心不在焉地问。他心里正想着工作上的事，领导刚找他谈了话，这次，他很有可能升为部门经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几年了。
“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的日子！明天等你下班之后，我们去补拍一套婚纱照好吗？”小婉兴奋地说。
“没问题，你安排就行。”
“太好了，我明天要好好打扮打扮，我们没办过婚礼，也没拍过婚纱照，这次，我要将自己打扮成美美的新娘，咱们再结一次婚。好不好？”小婉甜蜜地笑道。
“好啊，我美丽的新娘。”钟创已经吃好了早饭，他在小婉脸上亲了一下，离开家上班去了。想到今天就要宣布部门经理的任命结果，他期待又忐忑。
开早会了，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气氛不同于往日那般轻松，大家都沉默着。几个候选人虽然表面若无其事，实则各怀心思，钟创也不例外。
“钟创。”当终于听到自己的名字时，钟创激动得真想振臂欢呼，但他忍住了。他道了一圈谢，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小婉。
这几年，他玩命地工作，就是为了给小婉一个好的物质条件，给未来的孩子良好的生长环境和教育环境。因为没钱，他们一直不敢要孩子。但他俩都已年过三十，他们已经商量好了，不管他这次能不能升职，都得要孩子了。
04
当小婉接到钟创的报喜电话时，正在一个鞋店，她声音轻快而喜悦：“老公，恭喜你！我就说你一定可以的，你是最棒的。对了，我刚买了一双特别漂亮的鞋子，马上拍给你看哈。”
电话刚挂，钟创的手机就响了，是小婉发图片来了。那是一双漂亮的高跟鞋，有着又细又高的跟，红色，是那种诱人的樱桃红。
钟创笑了，小婉特别喜欢高跟鞋，因为平时忙于工作和家务，没有太多机会穿，所以也很少买。她的鞋子，大部分都是平跟鞋、坡跟鞋、运动鞋。
看着图片，钟创都能想象到小婉穿上这双高跟鞋后的样子，高挑、挺拔、优雅。
就在钟创沉浸在升职的喜悦和拍婚纱照的期待中时，电话又响了，还是小婉。
接通，却是个陌生的男人，对方急切地说：“你好，我是警察，你是林小婉的老公吧？我们在她的手机里找到了你的联系方式。她出车祸了，现在在第一人民医院，你快点赶过来！”
钟创顿觉天旋地转，他好不容易稳住神，赶紧跟领导打了声招呼，就心急如焚地往医院赶。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肯定只是轻微擦伤。路上，他不停地在心里念叨，祈祷。
等他赶到时，小婉已陷入了昏迷，在手术室抢救，他顿感天都塌了。警察交给他一个手提袋，是那双红色高跟鞋。一看到鞋，他就想起小婉在电话中的欢笑，忍不住眼眶湿润了。
他从警察口中得知，小婉过马路时，突然被一辆快速闯红灯的电瓶车撞飞了，后脑勺着地，当时就失去意识了，但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这个手提袋。
每当有医生进出手术室时，钟创就给人家跪下，他只差磕头了，他含着泪说：“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老婆，我们明天还要拍婚纱照呢……”
遗憾的是，没能抢救过来，小婉永远地离开了。
小婉走后，钟创既痛恨那个闯红灯的肇事者，又后悔平时没有好好陪小婉。
他们结婚五年，家里都靠小婉操持，他总是在忙工作，有时连周末都主动去加班，他希望尽快出业绩尽快升职加薪。
这五年，他陪小婉逛街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旅游了。小婉一直说想去看看大草原，他说今年国庆节一定陪她去，如今，这个愿望也永远无法实现了。
05
钟创从回忆中醒来，他下了床，从鞋柜里找到了那双红色高跟鞋。他坐在地板上，抱着鞋，一动不动。
他突然想到，一定是小婉在那边想念这双高跟鞋了，所以才在午夜来提醒他。
第二天，钟创向领导递交了辞职信，驱车来到小婉的墓碑前，将那双高跟鞋拿了出来，摆放好。
“亲爱的，你安心地走吧，到了那边，也要打扮得美美的，在我心里，你是最美的。这辈子，我们缘分太浅，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太多苦，还没来得及享福，还有好多心愿没有实现。下辈子，我再偿还，我一定会多留出时间陪你，我们早早地要孩子，我带你们去旅游，去看外面的世界。明天，我就要去你心心念念的大草原了，你没能实现的愿望，我一个个替你去完成……”
钟创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高跟鞋。鞋一点点烧焦，一点点融化，冒起了一缕青烟……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