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屠执中,孟河医派的传人。孟河中医以杂病、外症诊疗见长,清道光、咸丰、同治年间,孟河名医云集,御医辈出,屠老继承孟河医派四大家精髓,传承三代御医毕生医学精华,属于我国孟河学派中医的"国宝级"嫡系传人。
采访笔记
"我认为中医人需要灵气与天赋";"如果中医是一座山,我想此刻我依然在攀登的路上。"
这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者,鹤发童颜、慈眉善目、谈吐举止祥和可亲;这是一名行走杏林的医者,少承家学,又师承大家,尽其一生济世为怀。上海宝中堂一聚,与屠执中先生对话,参生活中的禅机,聊中医背后的哲学与艺术。
师承
问健康:您是国医大师颜德馨的弟子,您对颜老的哪些方面记忆特别深刻?
屠执中:颜老是我的授业恩师。他是著名的中医学家,对当代中医药发展有着很大的推动;同时,他是一名出色的教育家,桃李天下。
在老师门下,是一场历练。开始,老师觉得我笨,自己也感觉很吃力--老师教学进程很快,对传统的理论观点时有突破,而当时我初出茅庐,很多地方跟不上老师的节奏。
我们这个流派叫做"孟河医派",是江苏医家的一大流派,在传统医学上有很高的建树。而孟河医派进入"海派"后,融合了现代观念与西方技术,一些新理念的出现更具特色与领先地位。而颜老将"孟河医派"引入"海派",成就了孟河医派的华丽转身。
问健康:"海派"的特色体现在哪些方面呢?
屠执中:传统的"孟河医派"讲求用药纯正且四平八稳。当然,由于孟河多御医,御医在皇宫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因此在用药上往往不敢使用虎狼之品。颜老打破了这种格局,改变了比较守旧的观念。
问健康:您从传统一路走来,从颜老那里学到了什么?
屠执中:我当时选学中医内科急诊时,身边很多同学都持反对意见,一致认为内科急诊风险太大,再者,学业艰难,我可能会被淘汰。但是颜老很支持我,他说:"就是人家没有做的事情,你才要去做。别人不支持你,老师支持你,你只管放心去做!记得,中医并非'慢郎中',很多感染性、传染性疾病,中医的治疗效果一点都不比西医慢。"
问健康:自出师以来,您用药有没有变化,尤其当代出现许多新病种的情况下?
屠执中:我觉得,老师总是走在前面,到目前为止,我还在沿用他的方法。其用药理念一点都没过时。比如,中医将致病外因统称为"六淫之邪"(风、寒、暑、湿、燥、火),六淫可以互相转化,中医讲求的是辨证求因,以此理解和治疗疾病,是不会有错的。
问健康:您现在看的是哪些病?
屠执中:过去,老师同我讲,跟着他就是个"大方脉",什么病都要看,不能单守着内科。
辩证
问健康:做了这么久的中医,您对中医的理解是什么?
屠执中:中医长于治未病,很多疾病,往往通过前期中医药干预,可避免疾病发生、发展乃至走向绝症;另外,中医疗法不只是单纯的药物治疗,还兼有推拿、针灸、运动导引、思想疏导等等,这些和临床治疗都是相关联的。
中医,从原理而言,倾向于一门哲学;而在处理方法上,更像一门艺术。再看其思维,同样存在着推理,譬如,遇见某些新问题时,由于缺少先导,必须要依靠推理来完成,只是这个推理不同于数理逻辑上的推理,而是中医思辨的推理。
问健康:看过您的"取类比象",这是不是中医的推理逻辑呢?
屠执中:其实,中医很偏重形象思维,或者说带有某种艺术性。讲到中医的推理逻辑,我们可以拿"虚实"举例,譬如,对于某些"实证",我们心知"实"的一面确实存在,却在病证的临床表现上找不到"实证"的依据,此时,我们不妨通过反证的方法来看待--应该具备"实证"时,没有"实证"表现,但又并非是单纯的"虚证",若在"虚"中找出破绽,我们往往可以推理出这个实证是确实存在的。
中医非常讲究"辨证论治",但是颜老提出,很多时候所辨之证往往是潜在式的,有些"证"还未被辩出,西医就已做了诊断与治疗。因此,中医在诊断上仍有许多有待升华的东西。
问健康:能否为我们讲一个最近您看诊的比较典型的病案?
屠执中:有一个苏州的嗜酒病人,被诊断为糜烂性胃炎。他去北方出差,喝了好多酒,又吃了羊肉,呕吐不止。他在北方时曾用一些制酸的西药治疗,胃痛减轻了,而一旦不吃药,胃痛又反复发作。其实,这是按照西医的理念在治疗--有酸治酸。按照现代医学理论,何时产酸实与大脑皮层的活动有关。极度紧张时会影响到人体产酸的功能,因此在治疗时,可考虑先解除病人紧张、焦虑等负面情绪的影响,把情绪调整好,继而进行针对性治疗。刚才,我替病人扎了两针,选穴为"梁丘"与"内关",对证效果特别好。
情志病已经成为一种社会病,人一旦情绪不稳就会有"瘀"的表现。颜老提出"怪病必有瘀"很有道理。他非常擅长用"血府逐瘀汤",此方对于调整人由于因情志不舒而出现的睡眠质量差、易发无名之火、做事没头绪,效果很好。
德艺双馨
问健康:作为一名中医,您觉得应该具备一些怎样的素养呢?
屠执中:首先,要具备形象思维与灵感天赋;再者,是应急能力,尤其是门诊,不像在病房,可以做做功课。
问健康:您除了中医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涉猎?
屠执中:艺术。我的太外祖是著名画家黄山寿,是慈禧太后册封的内廷供奉。他喜欢画画、写诗、文艺创作等。我也很喜欢书法、作画,还有金石篆刻等等。
问健康:您觉得艺术和"医"有关吗?
屠执中:艺术讲求完美,临床医学也是处处追求完美。譬如急诊,就是希望和西医比速度,中医药有其优势,有些病证的治疗确实要比西医快,就像颜老说的急诊中的"热、痛、血、厥"都是中医善治之证,当然也不是所有病种都能和西医比。
有一个典型的病例,我在印尼时,遇到一个出血性登革热病人,四十度高热,十多天一直不退,我给他用中药治疗,三天后体温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问健康:有没有走麦城的时候?怎样的情况下会发现自己辨错了证或用错了药?
屠执中:当然有,一般情况下,若发现之前走错了路,会立刻调整方向。但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难辩的证,搭脉很含糊,心里也没有底,思路就是打不开,让人很头痛。
生活健康
问健康:有些病是"吃"出来的,这是不是一种很普遍的现象?
屠执中:中医养生其实并不复杂,就简简单单四个字--饮食起居。只要做到"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即可。
从起居来讲,一年四季气候有不同的变化,睡眠自然也不同。月亮盈亏也会影响我们的身体,一般来说,圆月当空,人的健康较好;月亏之时,人体气血虚弱,容易得病。因此,中医讲人要"顺天时",日头高照时,尽量把工作完成;落日后,不再劳作,就寝休息。
饮食有几个要点:一是一日三餐定时定量,中医并不主张少食多餐;二是要三搭配,即:荤素搭配、粗细搭配、五味搭配。人过了50岁之后,荤素搭配要以素为主,粗细搭配要以粗为主,五味搭配要以淡为主。
问健康:人是不是真的可以活到"天年"?如果可以的话,要怎样做呢?
屠执中:要有一点修*功炼**夫了。若刻意地去追求养生,除了饮食起居之外,还有精神生活。
问健康:如果把中医比作是一座山,您觉得您现在站在哪里?
屠执中:我既不在山顶,也不在山脚。我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此刻依然在攀登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