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和藏地无关,然而或许,你愿意听一听世界其他地方发生的故事,他们与我们的日常相距遥远,却与人类和地球的整体命运息息相关。
2016年9月4日下午,我在夏威夷会展中心,四年一度的IUCN世界自然保护大会正在进行,会场内有许多不同主题的pavilion,分别讲述命运与救赎的希望寓言,也直接逼问着残酷不堪的现实。
本文来自十字路口笔记系列第三篇,有删节。
Fidensio 先生和 Lhin Bao 希望和中国关注传统智慧、以及物种与环境保护的同仁们建立广泛联系,有意者可以联系作者邮箱:14624757@qq.com
文章较长,请耐心阅读。

十字路口笔记(3):从肯尼亚山脉的草药到越南丛林的穿山甲
文、图/白云苍狗
Fidensio K. Ndegwa 崇拜屠呦呦。
作为肯尼亚最高学府Kenyatta大学的教授,他立志向其学习并正在付诸实践。
“当然不是为了诺贝尓奖。”他笑起来的时候,黝黑皮肤衬托出洁白异常的牙齿,这多少让人忽视了其丰富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他显得十分庄重,“外交礼仪”感十足。在炎热潮湿的夏威夷,他西装笔挺,正在认真准备着自己的E-Poster——这是IUCN大会组织方设立的一个公共开放区域,受到邀请的专业人士均可分配到一台专门电脑和一定时间,用于向所有感兴趣的听众宣扬自己的研究和理念,无论期间重复多少次。
不知道是否和东非高原独特的人文地理环境有关,Fidensio先生在向旁人演讲的时候,不断配合内容做出各种具有韵律感的肢体语言,加上随时迸发的幽默感,成功让在场的听众受到情绪感染,也让其成为整个区域的焦点。
我是被名片上那个醒目的单词“Ethnobotanist”(民族植物学家)所打动。等到演讲结束,我悄悄把他拉到一边,然而这位活力充沛的教授,我猜想应该属于风向星座,对话的时候,他时而沉默一言不发,突然之间又变的非常健谈,转换之间毫无征兆,不过这正好和我的风格合拍,所以并不妨碍我们最终成为好朋友。

刚开始,他率先“进攻”,不断向我询问有关中医药的问题,比如针灸/拔火罐,还有各种中药的名称/成分以及疗效等,仿佛可以从我这里挖掘到许多亲身体验的细节和内幕,然而遗憾的是,作为已在很大程度上和传统隔绝的一代,我对此十分陌生,但转念一想,对于老外总是觉得中国人应该深藏东方功(功夫)与名(文化)的一厢情愿,我们最应该表现的态度,不该是羞愧吗?
不管怎样,我开始认真回答他的问题:没错,听说针灸很有疗效,但是我从来没有尝试过,更不知道如何找到穴位并真正刺下去,至于中国的一些诊所里时常悬挂的那副人体穴位图,在我看来,和香港武侠片里的功夫一样飘渺虚无,拔火罐,嗯,没错,有助于清除体内湿气,但是也很伤元气,可是元气应该怎么说呢?那得具备深厚的中国传统养生学理论才能解释。至于各种中医草药,实在是恕在下浅陋,简直可谓一窍不通。
听完我的回答,Fidensio没有表现出丝毫失望,倒是借机开始侃侃而谈自己对中医学的理解。让我吃惊的是,对于这项延续数千年的东方式经验性传统智慧,他并没有表示出西方医学界一种基于实验性的“挑剔”——后来我才知道,这和他正在从事的研究理念有关,或许也和他成长的非洲文化背景相关。
总之,他真诚的讲述打消了我最初对其“猎奇”的判断,开始认真倾听他的故事。

“你知道吗?我认为中国的屠呦呦非常棒,她的经验就是我正在实践的方向。”Fidensio教授说道。
新世纪的头一年,曾经在大学单纯从事生物学研究的Fidensio,开始将自己的研究方向锁定为民族植物学,“这其中,有一个转换性(alternative)的逻辑”,他解释道,“在肯尼亚或者说整个非洲,许多传染性疾病肆虐,没有医疗就意味着死亡,但是现有的医疗手段绝大多数时候是来自西方的医学模式,其中有一些十分昂贵,让普通人难以承受,在一些偏远地区又受条件限制,根本接触不到相关资源。然而非洲大地生长着种类繁多的植物,本地人已经经验性地使用了数百上千年,这就像中国的传统医学一样,哦,当然,远远没有那么历史悠久并形成成熟体系,可是你看,为什么不能尝试利用本土的智慧,去发现新的医疗方法呢?”
他并没有在实验室里撰写理论论文,而是采用一种人类学的方法去推动研究方向。他选择了肯尼亚山脉深处作为研究基地,这座三百万年前随着东非裂谷形成而产生的火山,距离赤道不到20公里,最高峰海拔达5199米,从山顶到山脚覆盖着多样的植被带,其中许多植物为肯尼亚所独有,使其不仅成为肯尼亚的国名来源,也最终于1997年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
16年来,Fidensio带着他的学生,不断前往位于肯尼亚中部的非洲第二高峰所在地,和当地人一起重新树立对本土智慧的信心和价值。他确立了记录/发现/保育的目标:记录本土植物种类,发现使用方法和有效成分,保育植物及其传统文化,这三点同时也成为其研究的指导方向,每一个目标都对应着具体的系列计划与工作,实践中,他的团队还往往引入妇女参与等普世社会运动思潮。
在这座“肯尼亚之心”的某处鲜为人知的村落——Ameru社区,教授和他的学生们,记录下当地人仍然在使用着哪些植物作为草药以及如何使用的传统知识。
“这仅仅是开始,”Fidensio说,“下一步,我们需要从调查搜集中,发现具有指导性(conductive)的部分,然后搜集相关植物作实验,最终制作出药物。”
我想起了中医药起源的传奇性故事:神农尝百草。当然Fidensio并不需要那么做,经验性的传统加上现代化的分析手段会为他提供科学的分析结果。“最重要的是,我不想仅仅单纯地将传统的草药转化为现代药物“——这恰恰是现代医学正在做的,但是Fidensio教授看来,这实际上在排斥新的思维并会毁了传统智慧,“当地人拥有自己的知识体系,他们对每一种植物的了解超越了固化想象,我们并需将这种知识同时结合并传承。”
在现代西方医学出现之前,世界存在三大传统医疗体系,虽然非洲当地的医药学知识并不在中且似乎长期处于边缘地位,但这也许恰恰意味着巨大的潜力。

“你们的中医可是我一直在学习的对象。”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走吧,我们去喝点什么。“
我对此称赞感到有些手足无措,这多少源于对自己文化的陌生和漠视产生的惭愧感,当然更来源于在会场看到的IUCN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上那些刺眼的名字而产生的不安——它们中许多所面临的严重威胁,正是中华民族医药学“智慧”造就的直接后果。
在去往附近便利店的路上,我突然浮现出一个主意:肯尼亚山脉深处的研究会不会衍生出一种新的积极可能呢?
“教授,说实话,我认为中医药并没有那么完美。在传统的中医理论中,来自非洲的犀牛角和象牙,甚至象皮等,都是药物来源,而且常常被视作疗效上乘的名贵药方。可是众所周知,这导致了严重的*杀屠**和非法贸易,特别是在中国日益富裕起来以后,对名贵药物的需求急剧增加,这些珍稀物种保育面临十分严重的威胁,您的研究有没有可能找到可替代的解决方法呢?”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有些激动。
“当然,我肯定会有!” Fidensio教授挑中了一款蓝色的碳酸饮料,一边睁大眼睛说道,“我希望能从非洲本土药用植物中提炼出替代性的药用元素,减少威胁濒危动植物的理由。对了,你知道Withania Somnifera(南非醉茄,又名印度人参,一味传统中药)吗?实际上,肯尼亚到处生长着这种植物!所以我肯定,我们会最终找到可替代的药物。”
可替代药物应用学院,这正是Fidensio所在的大学研究机构。

他所说的向我们学习?可是我们自己却正在迅速抛弃古老的平衡性智慧,或者说一味追求传统中那些穷凶极奢的部分,象牙/犀牛角/羚羊角/熊掌/鱼翅/燕窝……这些达官贵人曾经的无聊消遣,如今正在被普通百姓所追逐,尽管它们被证明并非如药典所言那么功效神奇,但是丝毫没有减少人们对其炫耀性的消费,从中彰显的价值观和行为扭曲,已直接导致无数血腥和野蛮的*杀屠**,对这点,国人却鲜有关心与自我问责。
但愿Fidensio和其他有心人的研究,可以尽快结束这些噩梦。
或者,作为社会集体,国人也需要像Ameru社区的居民一样,请请巫师或者任何通灵者,问诊治疗精神心理中毫无责任感的*力暴**部分。
我和Fidensio一样,从来相信这种疗效。
那么,中国传统真的如Fedensio教授认为的那样魅力十足吗?

也许,非洲东海岸的动植物可以在不远的将来,得到喘息的机会,但是对于越南的Lihn Bao Nguyen来说,如果再不立即改变,生活在她国家里的一种神奇动物,真的就要永远消失了。
Lihn是一个时髦而热情的小姑娘,她的脸上常常表现出一种坚毅果断的神态,这超越其年龄的心智,透露出她在某些领域的丰富经历。
我是在NatureForAll的论坛上与她结识,这本是IUCN一个旨在鼓励全球青少年开展多元化环境教育的网络,Lihn因去年的杰出工作获得了该项目的表彰。没想到论坛结束后,她主动找到了我。
“你是从中国来的,对吗?”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的,你好!”我心里有些疑惑:难道她是来对南海问题表示抗议的吗?
“太好了!我来自越南,我们正在呼吁拯救穿山甲,希望和中国的朋友建立联系。”她语速极快,积欲让我了解问题的急迫性。“越南的穿山甲就快要灭绝了,而且,不仅在越南,中国也是。”
好吧,长期的政治敌对性思维教育,让我几乎忘了这是一个关乎自然保护的场合。
不过说实话,相信绝大多数中国人和我一样,除了通过家喻户晓的动画片《葫芦娃》,几乎对穿山甲这种动物没有任何认知,他们在现实中长的什么模样,可能都说不出来。
但是不关注,不了解,不代表我们没有成为刽子手的同盟。

Lihn在现场分享给我一个Facebook主页——“Pangolin Saver”,让我得以了解造物的神奇与罪恶的现实,是的,我得赶在回国之前尽可能地多的了解一些真相,省掉翻墙的麻烦。
这是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华丽物种,全世界惟一真正全身鳞甲的哺乳类动物。口味挑剔它们,喜欢在月明高照的夜间独自出没,用坚硬的长爪挖掘蚂蚁和白蚁以寻觅食物,这种行为同时让土壤得以混合和透气,为植被提供更加健康的土层。
我同时查阅了维基百科,找到的资料显示,原来老祖宗们早就慧眼识物。最早在《楚辞·天问》中,即有穿山甲的记载:“鯪魚何所”,王逸註:“一云鯪魚,鯪鯉也,有四足,出南方。”屈原向来善于借助自然造物来增强自己的愤懑和呐喊,却表明至少在两千多年前,国人对该奇特物种已经有了印象。南北朝的陶弘景在《本草经集注》中更为详细地描述:“能陸能水,日中出岸,張開鱗甲如死狀,誘蟻入甲,即閉而入水,開甲蟻皆浮出,圍接而食之。”已经几乎接近现代的认知了。
然而,故事的画风很快转变,强调阴阳五行,内外调和的中医药理论,在实践发展中似乎愈来愈倾向于将所能认知的一切安全动植物入药,穿山甲的鳞甲被认为可以治疗风湿/湿疹到癌症/阳痿等多种疾病,连带肉类也被当作具备药膳价值的精致佳肴食用。

另一个观点则来自致力于保护穿山甲的组织“穿山甲计划”(PROJECT PANGOLIN)认为:这其实与犀牛角一样属于传统“迷信”,穿山甲鳞甲的其主要成份与人类的指甲成份相近,同为角质。而在捕猎过程中,为穿山甲注射的各种镇定剂和重金属,会最终令进食人士的肝肾功能受损。
但是这无助于阻止“迷信”在现代的蔓延,数据显示,过去的十年间,大约有100万只穿山甲通过非法贸易,以满足人们对其肉/鳞甲甚至胎儿的疯狂需求,其中绝大多数被运往中国和东南亚。
尽管知名度远远不及大象/老虎/云豹/藏羚羊等明星物种,穿山甲却成为地球上非法交易最多的哺乳动物。这直接导致全球的八种穿山甲(亚洲四种,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四种),全部面临绝种威胁,无一幸免,在IUCN的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中华穿山甲以及马来穿山甲均在“極危”状态。
亚洲的缅甸和非洲的喀麦隆分别拥有3种穿山甲,他们同时亦分别成为了亚洲和非洲的*杀屠**中心。

我专门查阅了关于中国的部分,网络上关于香港/云南/广东/福建海关查处穿山甲非法贸易的新闻比比皆是,每一则新闻,都配上惨不忍睹的画面。BBC等国际媒体记者调查发现,在中国的边境城市,市场或餐馆仍然在出售穿山甲等野生动物,尽管它早已名列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明文禁止非法捕杀/食用和贩卖。
但是所有的一切,无助于激发世人的怜悯和守法,富裕起来的人们追逐着口腹之欲和身心“调理”,绝大多数时候,对于自己参与的*杀屠**采取集体不闻不问的态度。
“Pangolin Saver” 正在发起全球性的行动,首先是提升公众对这种神奇物种的认知,他们广泛搜集/征集并发布有关穿山甲及其非法贸易的图片,同时协同亚非保护者共同开展行动,建立跨地区和跨专业的团队,通过评估物种栖息地/协助执行法律/减少需求,最终打破两地的非法贩卖利益链。
Lihn会在后续为我提供更多关于穿山甲贸易的现场资料,但愿能和国内的有识之士们一起,再次唤起那句耳熟能详的口号: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在了解拯救穿山甲故事的同时,我恰好正在阅读《国家地理》杂志关于保护秃鹫的行动,值得欣慰的是,人们似乎已不再用视觉系的态度去倾斜保护资源,这正好部分解答了我在之前提出的疑惑:物种保护的公平性是否正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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