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命中的蕲艾

文/耀旭

在我家卧房的窗格上，斜插着几枝蕲艾，在我上油匠湾老屋的门头上，也插着几枝蕲艾，在我家杂物间里，还存放着一大捆蕲艾。窗格上的蕲艾是前年插的，艾叶和艾杆已经干枯，香味也已经完全散发了，上油匠湾老屋门头上的蕲艾插了有十多年了吧，艾叶和艾杆已经差不多都朽了，它们见证了这个小小山村的颓败，曾经鸡犬相闻，热热闹闹的小山村如今一家人都没有了，只有我家的几间老屋至今还勉强支撑着，留守在那里，那几枝朽败的蕲艾是母亲当年为了驱邪避灾而插上的，而今算是顽强地守护着我们这个正在彻底消失的上油匠湾老屋的最后的念想和牵挂。

端午节挂在门窗上的蕲艾

存放在杂物间的那一大捆蕲艾是今年端午节在三路交叉口买的，卖艾的是一位中年汉子，拖着一大板车新鲜的艾蒿，也不叫卖，自有路人上前问价，不论斤两，不用称，论捆，一捆五元，妻子让我抱回一大捆，这是每年的端午节都要做的事，我抱着一大捆蕲艾往家里走，不知为什么心里面却似乎有着一丝丝歉意，对那诚朴老实的卖艾人。这么一大捆，就卖五元钱，太便宜了，怎么对得起他艰辛的劳作呢。心里虽然如此想，但行动上却又不会主动多给，总觉得那样也不合适。这一大捆蕲艾今年已用了一大半，家里每个人发烧感冒，妻子都会从杂物间拿出几枝蕲艾，连叶带棍子一起放在水里用猛火煮，煮出一大锅黄黄的飞滚的艾汤，然后舀在泡脚的木盆里，先把双脚踏在木盆沿上，膝盖上用毯子搭着等那蒸汽慢慢地往上蒸，全身蒸的舒坦极了，待艾汤稍凉，不太烫脚的时候，再把双脚浸入艾汤里，先是用脚板在汤面上试，还没完全凉好，烫一下，弹起来，然后再试，再烫，再弹起，慢慢地，双脚就适应了。滚烫的艾汤比白开水的雾要多，它的雾里有浓浓的香味，不是那种带苦味的药香，也不是新鲜的植物的芳香，而是一种悠长的淳厚汤香，满屋子弥漫着，这蒸汽蒸着双脚，身子会慢慢热起来，慢慢出汗，脚上泡着飞滚的艾水，鼻子里闻着幽幽的艾汤香，人也清醒和精神了许多，一下子全身就觉得松动多了，再重的感冒都会突觉减轻许多。

蕲艾泡脚驱寒气

这种原始的方子，我们都是从母亲那里传下来的，而母亲又是从她的母亲我的外婆那里传下来的，妻子从小也知道这些法子，我的岳母在她很小的时候也是用这样的方子为她医病。这样的传承恐怕已经有数百年了吧。在母亲的时代，家里储存艾蒿根本不需要去集市上买，家里屋前屋后，涯边岸上，随手一薅，就是一大捆，每年端午时节，家家都会上山扯艾，扯回艾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家窗户上、大门头插上几枝，这是驱邪避灾的法子，那时候端午时节的两件大事就是插艾蒿和包粽子。包粽子的棕叶也是从山里的棕树上剥回的，粽子馅一般用的是糯米和肉丁，加入少许盐和调料，蒸熟之后，香糯可口。乡间的吃食，乡间的念想，一切都是原始而简单的，乡间的粽子馅永远都是那种糯香糯香的腊肉丁，几根粗劣而毫不起眼的艾蒿插在门头可以驱邪避灾，伤风感冒永远都可以用一把艾蒿煎水蒸、煎水洗、煎水泡就可以医好。

蕲艾做成的食品

南北朝时期，端午节又称“浴兰节”，这“浴兰”是何意，我不大清楚，但在我们家乡，端午节不但要采艾、插艾，同时还要沐艾，所谓沐艾，就是用艾汤泡澡。烧一锅滚烫的艾汤，倒入家里妇人出嫁时带来的红木盆中，待艾汤稍凉，就*光脱**了身子，置入盆中，从头到脚，酣畅地洗个通透，洗得浑身酥软，大汗淋漓，就舒坦了。这一年人就会干净清爽，不灾不病。除了端午，还有中秋、腊八，中元节，都是沐艾的好日子，所取之意，无非是去污垢，除霉运。所以在我们楚地，无论男女，恐怕没有不沐艾汤的人生。除此而外，还有年轻女子头上插艾，年轻男子佩戴姑娘赠与的定情物：艾作的香囊。简直可以说，无艾即无人生。

蕲艾香包

艾之外形质朴粗疏，艾之香味也不芬芳馥郁，而是略含苦涩，艾之汤水浑黄沉浊，亦不清亮，万物之中，艾是最最普通的物种，但蕲人于艾，却情有独钟。生老病死，无不与艾相关。前面略叙了艾与人的日常生活及健康之关系，再说艾与人的生命之初，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前，乡下女子分娩，都在家中祖屋，发作时间长点的，男人会去村里找个接生婆来，临时发作即刻要生的一般就顾不了许多，隔壁左右稍有经验的妇女就代劳了，一盆烧开的艾汤，一把剪菜或缝衣的剪子，就把一个小小的新生命迎到了这个世界。在女人开始疼痛嘶喊的时候开始烧艾汤，待婴儿呱呱落地时，把剪子往燥火上灸一灸，舀一瓢飞开的艾汤泡一泡，就剪了婴儿的脐带，再把胞衣塞进早已备好的罐子里拿出门弃入山岗那边的池塘里，还是母亲的那个红脚盆，盛着大半盆散发着热气的艾汤，业余的接生婆就给新生儿沐浴了，包入襁褓塞给母亲手里。这新生命降临的仪式就算完成了。新生儿洗了驱邪祛病的艾汤后，预示着一生就会健旺，就会顺遂。洗完了新生婴儿，然后就是产妇的艾水浴，十月怀胎，臃肿的身子终于解放了，虽然经历了分娩的剧痛，但新生命带来的喜悦和幸福还挂在脸上。那一锅滚烫的艾汤还没用完，就留着给这在一番剧烈的折腾之后浑身汗淋淋的妇人给洗沐身子。待一屋人散开，妇人就会缓缓起身坐入盆中，这孕中产后的妇人，身子是愈加的肥硕了。她坐在盆中，一边往自己丰硕的身子上淋水，一边用一条干净的毛巾，从头到脚，慢慢地擦洗揉搓。妇人一边清洗和洁净着自己的身子，一边怀着美好的遐想和母性的柔情也完成了这庄严的洁身仪式，这艾汤沐结束之后，她又成了一个新的妇人。

蕲艾泡澡止痒治皮肤病

也许真的是因为在我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刻经历了这样纯洁干净的艾汤浴，这样庄严郑重的洗礼仪式，所以在我的生命的几十年中，几乎从没患过什么大病大灾，血压、血糖、血脂正常，肝、肾、脾、肺，样样皆好，也没腰椎、颈椎疾病，也没前列腺、心脑血管不畅之类。于我而言，我是真要好好感谢家乡有这等宝贵而灵验的植物。

一个个体的生命从新生到成长到衰老到朽败再到最后的消亡，每一个阶段都有不同的特质不同的意义不同的存在状态。除了粮食，艾草是唯一与我们生命的每一阶段相伴始终的植物。在我的数十年的生命中，经历过的至爱亲人离世的至今只有父亲和母亲两人。父亲去世时我在单位上班，接到消息赶回家中时，湾里叔伯已经给父亲洗好身子穿好衣服让父亲躺在了门板上。2006年初夏母亲离世时是躺在我怀里走的。母亲一生辛劳，因年轻时生育太多，而且每一个又都没坐好月子，加之经年累月不论寒暑都要在冷水中浆洗全家人的衣裳，寒湿之气早已深入骨髓，及至晚年，有了浑身疼痛之疾。2006年4月至6月，我一直在上油匠湾老屋陪伴母亲最后的生命历程。那时她已完全卧床不起，我和大姐、二姐、三姐、老婆、妹妹轮流照料。为防止她由于长期卧床而长出褥疮，我们每隔三五天就要烧一锅艾汤为她擦洗身子，为了减轻她的疼痛，每次擦洗都是我们两三个姊妹一起搀着抱着她，我负责架着她的双臂，姐姐们负责给她洗，洗完之后再轻轻地放上床，母亲虽然忍着剧痛，但每次洗完之后，却是轻松不少。在她最终走完自己艰辛而又苦难的生命历程之后，我们为她做的最后的仪式也是给她洗了一个艾汤浴，那时候她的身子还未完全僵硬，我们姊妹几个按照传统的风俗，为她烧了最后一锅艾汤，抱起她老迈而干枯的身子在木脚盆里为她做了最后的洗礼。我们用温热的艾汤仔细地为她擦洗，希望她在往生的路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健健康康，再不要经历今生这么多的艰辛和苦难。

蕲艾艾灸

这最后的艾汤浴既是一种庄严地仪式，也是生者对逝者最深的祝福。这也是艾草，这大地万物之中最最平凡的植物为人之生命做出的最后的奉献。

也许很多人都意想不到，从我们的生命之初，到我们的生命结束，不是别的鲜艳的花朵，不是别的显赫富贵的植物，而竟是这最最平凡普通的艾草，陪伴和呵护了我们一生的旅程。

蕲艾姑娘在蕲艾种植基地

作者简介

耀旭，诗人、诗评家，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就职于湖北省蕲春县地方税务局。著有诗论集《我爱好诗歌》、诗论合集《生命和葡萄园之果——语言与诗》、诗集《一首永远的诗歌是生命》，散文随笔集《写作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