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镇大众小学牛一鹤老师,老婆因病去世后又要再婚。他刚过不惑之年还拖着两个孩子,老大丫头十二岁,六年级;还有一个是半大小子刚满八岁,二年级。
妻子去世五六年啦,老牛既要上课又要干家务,既当爹来又当娘,操碎了心,也苍老了许多。年迈的岳父母心疼女婿,劝他再找个伴,让孩子有个母爱港湾。可老牛就是不应允,估计他还没有从妻子的逝世阴影中缓过劲来,只想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一点再说。
春去秋来,日月如梭。光阴就这样过去了,一转眼闺女玉琴长得亭亭玉立,可他的儿子顽皮闹腾不休;有时静下来,牛一鹤也觉得家里得有个女人,热锅灶和热炕头不说,闺女大了没个母亲调教怎么能行?
经月老媒人牵线搭桥,牛老师认识了古镇老街上,一个大龄“剩女”。街上的人都叫她“老大姐”。
媒人传话说,老大姐芳名叫素贞,三十八岁。十来岁时在她姐姐家帮忙带孩子、做家务;姐家的四个孩子都是她帮忙带大成人的,帮忙却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耽误了。
见面对相那天,牛老师特地剪了头还刮了脸,把平时很少穿的哔叽呢中山装从樟木箱底翻了出来,用装了开水的搪瓷茶缸,把褶皱熨了又熨才穿在身上。而素贞身着黑色直贡呢套装,齐肩短发上别着红色发卡稍施粉黛,一看也是精心捯饬过的。
媒人家的客厅放着两杯清茶,老牛和素贞端坐茶几两侧。媒人说了开场白后,借故溜了出去。屋里只剩下老牛和素贞。
牛老师是过来之人,老练沉稳不局促;素贞在姐家也经多见广,也不扭捏;二人此时不像在相亲,倒是像老熟人在聊天。你问我答或者是我问你答。
一顿饭工夫,问答完毕。媒人也恰到好处地回到现场,然后两人各回各家。
素贞刚一到家,姐姐就上前询问:“怎么样?”
她说:“不怎么样,老气横秋!”
牛老师确实老气,刚过四十五的他就全部谢顶,仅有一圈头发也都软塌塌的,没什么精神。唯一显出知识分子文化人身份的是近*眼镜视**。可那眼镜腿上还缠着一圈胶布。
姐姐说:“人老气点怕什么?人家是教师,吃的可是皇粮,铁饭碗!你一个乡下女子,也老大不小的了,别再挑了,先处处看!”
素贞无奈只好听了姐姐的劝,答应与老牛处处看。
这边的牛老师对素贞颇有好感:个头不高,但很匀称;眼睛不大,但很清亮;别人说话,她专注地去听;轮到她说话,清清爽爽,从不拖泥带水。

媒人捎来话说先处处看,老牛觉得有戏。于是一有空他就往素贞的姐家跑,遇到活也抢着干活,收稻、割麦、送肥,忙个不停。遇到饭口让他上桌也不客气。
大半年过去了,素贞觉得牛老师越看越顺眼,认为他也是实诚人,就是自己命中要找的那个人。于是就答应了他的求婚。
都说后妈难做。这不,素贞结婚当晚就尝到了个中的滋味。
牛老师的儿子牛小宝,死了妈之后,一直是跟老牛睡,从没分开过。牛一鹤和素贞新婚大喜那天,学校几个小年轻教师起哄架秧闹喜,可没少出这对新人的“洋相”,子夜将近,同事“闹喜”意犹未尽地离开后,老牛和素贞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稍许洗漱了一下准备上床歇息。可掀开被子一看,儿子小宝蜷缩在里面,瞪着眼睛骨碌碌地看看他爸,又看看新妈。
老牛哭笑不得,说:“小宝别闹,到你姐那屋睡去。”
小宝把头一拧,说:“就不,我不跟女的睡,我非要跟爸睡!”
牛一鹤把小宝薅了起来,要把他抱到对面屋,让跟他姐玉琴睡一床。可小宝又是挣扎又是嚎叫,赖在老牛的婚床上就是不离开。老牛气得抬手要打小宝,素贞连忙阻拦,说:“别,半夜三更的打孩子不好,让邻居听见会怎么想?就在这床睡吧。”
新婚之夜,小宝搂着他爸睡在床的一头,素贞睡在另一头。小宝在他爸婚床上赖了一个多月,直到觉得很无聊,才同意在他姐那屋另搭一张床,自个儿睡才罢休。
都说男人当家主内,到底还是粗枝大叶。只晓得给吃给喝,但洗澡换衣不勤;素贞发现虱子、虮子在两个孩子身上、头上都做了窝。写作业时老是抓抓身上,挠挠头上;有时挠着挠着虱子就掉到作业本上,到处乱爬。
素贞就与老牛说孩子身上有虱子虮子,他说:“明天上街买药虱子的药棍,给他们擦擦就行了。”可素贞连忙摆手说:“千万别用那个,听说街东的老朱家图省事,把药虱子的药直接涂抹在孩子头上和身上,哪知小孩子好动,弄得浑身是汗,结果中了毒没抢救过来死了。”老牛听了此话,吓得再也不敢提买药虱子的药了。

周日,素贞趁天气晴好,就烧水让两个孩子洗澡、洗头。还把他们换下的衣服和床单放在大桶里搓洗,洗完用开水烫,烫过了放在大太阳底下暴晒。
衣服、被单洗过晾晒好,玉琴和小宝也洗完澡,湿漉漉地满屋疯跑。素贞让玉琴坐在自己身边,拿来篦子,把玉琴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下一下把她头上的虱子虮子都给篦了下来。
整天蓬着头,拖着大鼻涕的一对小脏孩子,经素贞这么一打扮,精神多了。
一天放学,玉琴捂着屁股哭丧着脸回来了。素贞见状问小宝:“你姐怎么了?谁欺负她啦?”
小宝说:“俺姐她生病了,下身流血了。”
老牛和素贞相互看了一眼,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素贞说:“你姐不是生病,她长大了。你上那边玩去,让我跟她说会儿话。”
素贞让玉琴把内衣、*裤内**换了下来,洗好晾了起来。转身又上街买来卫生巾、*裤内**教她怎么换;嘱咐她:“别害怕,女孩子大了每个月都会来这个,你是大女孩很正常的。”
玉琴听后说:“我不怕,一点都不疼。”
素贞说:“不疼,说明你身体很棒,可是这段时间不要喝凉水、吃凉的东西了,更不能像男孩子那样下河洗澡,不然会肚子疼的。”
话还得从头说起,老牛续弦再娶伊始,玉琴也不太能接受爸爸娶新妈。玉琴她妈去世时,她已经记事了。妈妈的音容笑貌时常萦绕在心头,五年前失去了妈妈温暖的怀抱,她悲痛欲绝,仿佛天都要塌下来,成天也打不起精神头来。
自那以后,爸爸带着他们姐弟相依为命,生活清苦可没有人给他们罪受。如今,爸爸要给他们找个后妈,这后妈会不会与民歌小调唱的那样?“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了娘。跟着爹呀,还好过呀;只怕爹呀,娶后娘呀。娶了后娘,三年半呀,生个弟弟,比我强呀,他吃面呀,我喝汤,端起碗呀,泪汪汪……”
抱着这样的想法,玉琴对爸爸的再婚没说什么,可即便是说了又能有啥用呢?
老牛结婚那天,玉琴跑到妈妈的坟头待了大半天,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来。到家后婚宴还在进行,她看到爸爸身着礼服挂着“新郎”的红花,满脸喜庆,觉得他真的善变。原先和妈妈在一起,笑得也是那样欢快,现在娶来新的女人就把我妈给忘了?
弟弟小宝,在爸新婚之夜可着劲地闹腾,她都听到,可就是不出面劝阻,故意躲在被窝暗自看笑话。

朝夕相处一段时间,玉琴看新妈不像民歌小调唱的那么坏,就对小宝说:“看,新妈天天做饭给我们吃,比咱爸做的饭好吃多了,别再赖在他们床上,来姐这边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就这样小宝才从爸爸的婚床上“撤”了下来。
玉琴将头枕在新妈的大腿上,任新妈给她篦去头上的虱子和虮子。新妈身上温热的气息让她觉得好舒服、好温馨;新妈为她购买卫生巾,手把手教她怎么用,怎么换,还叮嘱她要注意什么,她都一一记在心里。在学校身体刚流血时,她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流血而死,内心怕得要命。可现在却一点也不怕了。
素贞怀孕了。她把这个消息告诉老牛,牛老师欣喜若狂,说道:“老夫我能耐很大嘛!”素贞说:“你先别高兴得太早,俩孩子不知会怎么想?”
牛老师闻言,立马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
素贞说:“俩孩子刚刚接受了我,现在我即将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会偏心?不然,咱们过两年再要!”
可老牛不同意,说:“你现在生孩子都算是大龄,再过两年更不容易生育。既然怀上了就要了吧!”
一天,素贞趁给小宝剪头发时,说:“小宝,新妈给你生个弟弟或妹妹,怎么样?想要吗?”
小宝听了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不要,我不要弟弟,也不要妹妹!”素贞手里的剪刀差点碰到他的小耳朵。
玉琴在旁边听到此话说:“小宝,别乱动,剪头呢。有个弟弟或妹妹就有人叫你哥哥了,难道你连哥哥也不想当吗?”
小宝想了想,说:“那我就当哥哥!”
素贞看了玉琴一眼,悄悄地给她竖起了大拇指。但玉琴脸一红就到里屋写作业了。素贞心想,玉琴这孩子总算是真正接纳了自己。
牛一鹤所供职的学校,偏居古镇一隅。师生买点东西要跑好几站地。
老校长决定办个小超市,在现教职工家属中招标。十几个家属都来投标,最终,素贞中标开起了超市。她懂经营也会打算,觉得一家四口全靠老牛那点死工资可不行!再说马上又要添丁进口,要挣点钱,贴补家用。于是,她把这些年的私房钱和出嫁时老姐塞给的“红包”,全拿出来做本钱进货。

素贞本着“薄利多销、见利就走”的原则,一时间店里生意火爆。有次去进货回来的路上,突遇雪雨路滑,她一下子从载货的三轮车上摔掉进沟里,等到路人把她急送到镇医院,孩子没有保住流产了。
面色苍白的素贞,看到匆忙赶到医院的老牛后,悲凄地说:“命中就不该有这个孩子!刚怀上时就想着把他做掉,这不,他走到半道上觉得不受欢迎就回去了。”
善解人意的老牛苦笑着宽慰,说:“你好好养身子,想要孩子,今后机会还会有的!”
一晃又是好多年了。玉琴有幸被淮阴师专录取,小宝也升入初中。
好久没有动静的素贞也怀上了。老牛家真是好事成双,他从老街上买来王家招牌熏肉、盐水虾,亲自下厨炒了两个拿手菜,让妻子分别开了一瓶好酒和可乐。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老牛举着一杯酒,素贞和孩子们则举起可乐,四个杯子碰在一起时,老牛连忙说:“为咱家的玉琴考上淮师、小宝升上初中,也为即将出生的宝宝,干杯!”
“干杯!”“干杯!”农家小院里传出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随后,我也从宿豫农电转岗去了上海滩打拼,一时工作繁忙紧张,就与老牛交往有所中断。再一次见到牛老师又是好多年之后,在宿城街上他告诉我说,素贞生第二个宝宝时,产后大出血抢救无效,撇下孩子就撒手人寰了。
哎呀,我所认识的牛一鹤老了老了又落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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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散文#
作者简介
闵强荣,高中文化学历,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起从事乡镇新闻报道工作,勤于笔耕,先后有多篇文章被报纸、电台选用并获奖。现为宿迁市洋河新区文化研究会理事,参与洋河镇志、红色酒文化研究编纂工作。参编《酒镇洋河》、《洋河八景诗书画》、《洋河九老诗文选编》、《酒镇楹联选萃》;编著《布衣乡土随笔》等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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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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