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天阴沉沉的。
爹的坟在山坡上,瘦瘦的,像爹瘦瘦的身躯,坟后的山也瘦瘦的,嶙峋的山岩如爹嶙峋的脊梁。
拔去荒草,培上新土。瘦瘦的坟丘圆润了许多;焚柱香,燃刀纸,打开皮包捧把糖,虔诚地供到坟前。

“爹……丫儿给您送糖来啦……”她哽咽着,糖块在手中窸窣颤抖。
每次上坟她都要给九泉之下的爹带包糖。
九岁那年,熬尽心血的母亲去了,一夜间爹高大的身躯佝偻了许多。
“这日子可怎么过呀……”姑含着泪看着她和两个弟弟对爹说:“丫儿就莫念书了,总能帮点什么……”
“不。”
“要不让俩小的跟我?”
“不。”爹说得很轻,但很坚决。
含辛茹苦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满是爹忙碌的身影。

“丫儿,歇会。”爹直腰抹汗。她帮爹锄草。日头毒,豆粒大的汗珠随着锄杆的起伏在爹嶙峋的的黑脊梁上滚动、滑落。
“丫儿,吃糖。”爹摊开手,手心的厚茧上托着一颗粉色的糖丸。
“爹吃吧!”九岁的她已经懂事了。
“丫儿吃,好孩子听爹话,丫儿吃,爹吃糖……恶心……”糖丸微微晃动,像爹脊梁上晃动的汗珠。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吃糖,第一次尝到糖的滋味好甜!
糖多甜呀!爹怎会恶心呢?她常想,她曾经留意过,但从没看见过爹吃糖,就像从没看见过爹落过泪一样,于是她真的相信爹不吃糖,爹吃糖恶心。
时光流逝,爹日渐消瘦,她和弟们日益丰满。终于,她远离爹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那天她第一次发薪,她给爹买了许多好吃的东西,唯独没有糖,那天她不知道爹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弟说爹不让告诉她爹病了,爹说她忙。
爹睁开眼睛,干涸的嘴唇在蠕动。她趴着听。
爹说要吃糖!
“爹……”她以为听错了。
“爹……骗了丫儿啊……”她第一次看到爹流泪,浑浊的泪(爹也流泪呀!)“……爹不该……可爹真想尝尝糖……是什么滋味啊!”
她在夜色里狂奔。五十里山路蜿蜒起伏。那一夜星月模糊、露珠凄零。
她敲开城里所有的店铺,她买了城里能买到的所有样式的糖。爹要尝尝糖是什么滋味哟!

可等她跑回家,爹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瘦瘦的爹,瘦瘦的坟丘,瘦瘦的山。
每次上坟她都要给爹带包糖。
“爹……丫儿给您送糖来啦……”她呜咽着,泪珠节节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