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灸室里的百态众生

针灸室里的百态众生

躺着或趴着在治疗床上的时间是漫长难捱的,身上四肢扎着几十根针,不能动,一动就痛。抑郁症和焦虑症顽固不愈,吃西药的同时,我寻求中医治疗,以期另获转机。

有着近二十张床位的针灸诊室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赶集,前来治疗的患者带着五花八门的疑难杂症来到这里,期望通过针灸手段解决问题。

没想到诊室还有不少小患者。小孩都怕扎针,针灸治疗对于孩子来说,应该是一件很害怕的事情吧?

第一次见到那个穿校服的小男生,是他大大咧咧凑到我面前。我心中一紧,生怕他鲁莽冲撞到我手臂上的针,那样会很痛。还好他只是来找正在给我施针的医生,跟医生商量明天不扎针了行不行?一定要扎的话,少扎几针好不好?

不怪孩子害怕,那一根根细细小小的针,连诊疗室里那些彪形大汉都被扎得吡牙咧嘴,况且小孩呢?一针下去,小男生忍不住大哭。我听得于心不忍,却猛然听他边哭边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啊......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啊......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啊......”好家伙,居然哭着背《千字文》,一定是大人教他这样转移注意力。邻床患者和陪护们笑起来,我也忍不住卟哧一笑。

每天下午四点半后,针灸诊疗室就会响起熟悉的童声“医生,医生......”执着而礼貌。我一动不动躺在诊疗床上听他边哭边背《千字文》少,感觉时间不再那么难熬,甚至不再情绪低落看着天花板默默流泪。但真心疼他,这么小的孩子,不知要扎多久,真是遭罪。

还有更小的。那是一个才四五岁的小女孩,她可没有校服男生幸运,可以活蹦乱跳到处找医生讨价还价,看别的患者扎针。她先天残疾,双腿畸形,走路得有人搀扶,非常吃力。她每天由外婆带着来针灸,安安静静趴在诊疗床上,任背部臀部扎满针。我不知道针灸是否能对她有帮助,可是我知道,在家人心里,但凡有一点用处、有一丝希望都不愿意放弃。

来针灸的患者多数是老中年人,有这样那样难解的问题毛病。也有不少年轻人,身体出现多处结节、生殖器疼痛、睡眠障碍、焦虑抑郁、面瘫、肌无力......各有各的问题或难言隐私,数度求医无果,寄希望于针到病除。

邻床老阿姨说,她小脑萎缩,签字时总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打电话找女儿有事,电话接通了却忘记要说什么事。她说她原来投资房产,投资理财产品,现在都不能做了。她希望通过针灸控制延缓病情,不让症状太严重。“到了那种地步,活着太没尊严了!”她如是说。老阿姨说话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但我觉得她的病情并不乐观,她忘记了昨天,前天,大前天......每天都向我介绍她的情况,同样的话讲了一遍又一遍。我很疑惑,她竟然还能每天记得并准确无误来到诊室做治疗,再回家去,会不会有一天忘记了回家的路?

邻床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患者,她肤色红润,活泼开朗,和医生护士患者处得像熟人朋友似的,给医生送生日蛋糕,给护士送零食。我以为她只是来作调理保健,后来才知道,她几年前遭遇车祸后留下后遗症,每年胸和手臂都要疼痛一段时间,一年一年,疼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厉害,数次反复检查无果,只能来试试针灸是否能解决。等候医生来施针的时候她就和左邻右舍闲聊,打听都是什么问题,治疗效果如何。女人天生爱八卦,我虽然只是默默听着不说话,但也觉得时间好过多了。她一来,整个诊疗室气氛就活跃起来,我挺喜欢她,虽然她针灸时爱听在我听来着实是幼稚的总裁爽文,还倍速*放播**。

忘不掉那个十五岁的少女,一头略微曲卷的短发,常常穿大红或粉红上衣,看上去健康壮实。只有和她近距离面对仔细端详,你才会发现她的眼神有点异常于普通人。她发声怪异且含混不清,有时叫我“阿姨”有时叫我“姐姐”,这是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女孩。

她的妈妈絮絮说给我们听:“小时候好好的,正常时间开口说话,学会走路;幼儿园时也还正常,后来就......”夫妻俩每天带她到针炙室来扎针以期改善状况。十五岁的少女力气不小,每次医生施针,夫妻俩都得与护士一起合力摁住边哭嚎边扭着身体拼命挣扎的女儿。值得赞叹的是女孩爸爸,各种好言耐心安抚哄劝。开始我见他们夫妻俩背影有点老态,以为是女孩的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后来才发现和我年纪相差不大,大女儿正在上大学。

幸而在父母眼里,每天受扎针之苦罪还是有点成效的,他们觉得女孩说话口齿清晰多了。那天邻床家属问女孩“今年几岁啦?”女孩回答:“十五岁”,重复了两遍。这让她妈妈很是惊喜:“以前问她,她总是回答五岁或七岁。”女孩妈妈讲,刚开始来做针灸,任医生在她头上扎多少针都毫无反应很配合,现在有痛感了。我们就说那看来是真有效果呀!鼓励他们坚持做下去。女孩妈妈却担心她大哭大闹的影响其他病人治疗。众人纷纷劝慰:“来这里的不都是受病痛折磨的嘛,会体谅的。”就连护士姐姐都特别关照,常从包里掏出一块饼干或糖果递给女孩:“等会要乖乖扎针哦!”

又一次扎针,女孩又边挣扎边哭喊要糖果,我正经过,忙从提包里翻出防范低血糖用的糖果放到她床头。一回到家我就进卧室开抽屉。女儿结婚时我准备了一款漂亮的喜糖袋子,大红皮革面缀了黄色花朵,像个精致迷你的小坤包,好多小朋友都喜欢。我自己留下一个,本想收藏纪念,但我决定把它送给女孩,正好还有喜糖。女孩妈妈告诉我,女孩很喜欢,提着喜糖袋子兴奋得在家里走来走去。

我冲女孩妈妈微微一笑,却自觉笑容苦涩。面对生活中比自己更苦更难的人,多数时候我们无能为力,可以给的也就是这么一点温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