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朋友的舅舅突然脑梗,毫无征兆的,昏迷不醒了。
舅舅的一家人,围着病床,手足无措,日夜哭泣,只打定了一个主意: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对,我们一定要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活着。
最好的结果就是植物人。医生说。
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暗示:我们已经无力回天,也许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但是舅舅的家人选择性地无视了这个建议。哪怕是植物人也好,只要他活着。哪怕砸进再多钱,只要他活着。哪怕浑身都插遍了管子,只要他活着。
朋友说,明知道这样很不明智,却不知道该如何劝这一家人。对于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舅舅来说,呼吸机拔与不拔,都是一种残忍。
每个人都说:如果有一天我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了,请不要再抢救,让我有尊严的离开。
可是一旦位置变了,躺下的人是我们的至亲至爱,决定也就变了。
首先,是还在企盼万分之一的奇迹。如今医学昌明,万一治好了呢?女作家杜虹的女儿张思遥甚至选择了帮助绝症的母亲冰冻自己的身体。冰冻的不是遗体,其实是一份希望。尽管我们都知道,这份希望有多微茫。
其次,是担不起害死至亲的骂名。亲人越多,决定越难做。你的心中也曾瞬间冒气过一丝念头,却被自己凶狠地按下,潜意识里等待最终敢说出口的那个人。你恨自己,也恨他,恨他残忍,恨自己妥协。恨的背后,是对死亡的无力。
几个月前,琼瑶也曾和继子女为了失智的平鑫涛到底要不要拔管展开过一场大战,最后还是无奈选择了妥协。在最近续播的【盲侠大律师】第二季里,盲侠因为帮助患有渐冻症的父亲去瑞士安乐死而被控协助他人自杀,险获至少14年监禁。

中国人对死,始终还是太忌讳了。
大部分时候,面对绝症的亲人,努力下去的意义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我们自己。我常常非常非常自私地对老笨说,你一定要活在我后面。你是我死亡的最后一道屏障,我无力面对你走后一个人孤独的绝望。
苏轼写【江城子】纪念他的亡妻,最令我难过的不是那句“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而是“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墓碑的意义是当我想你了,有个凭吊的依所,我们尽管殊途,却仍可同归。石碑虽然冰冷,我知道你在里面就够了。
可是如今,你离我太远,我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了。从眉州到密州,隔着万水千山,隔着生与死,太残忍。
对失智亲人不惜一切代价的救治,就是给自己立一座“活死人墓”。我们不肯放弃,是因为亲人只要一天躺在床上,我们听到他的呼吸,摸到他的脉搏,感受到他的温度,就可安心。我们不肯放弃,苦苦抓在手里的,不是亲人的生命,而是彼此的联结,我们太害怕死亡割断这一切。
对死亡的恐惧背后,是对爱的自私与对生命的偏执。在这样的语境下,让亲人体面、有尊严、无痛苦地离开,就变得很难很难。
推荐一部电影【野蛮入侵】,我更喜欢他的粤语译名【老爸坚过美利坚】。

形同陌路的儿子陪生性风流的父亲走过人生最后一段岁月,爱与恨都被死亡消解,两个人终于站在生命的尽头握手言和。父亲的离开,反而是两个人建立精神联结的开始。
愿我们都懂得,死亡只是一段旅程的结束。善终不是好死,而是好好活到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