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马营苦战龙泉山隧洞工程

友情提示:本篇为本头条号首发的东灌工程系列文章之十五,请点一下“关注”,关注成功本头条号后,系统将自动推送后续更新,也会在本号“文章”栏看到《东灌记忆》合集的其他文章,既方便您收文、讨论和分享,又能给您带来不一样的参与感,感谢您的支持!

养马营苦战龙泉山隧洞工程

胡云甫 口述 *学谦吴** 整理

说起东灌工程,让我想起了奋战在龙泉山隧洞的日子,想起了昔日的领导和民工们,还想起了我“胡司令”外号的来历。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分任务,领到一块硬骨头

龙泉山灌区工程1970年2月正式破土动工,全县征召十万民工奔赴东灌战场。当时我三十六七岁,正是吃铁吐火的年纪,可能这个原因,简阳县革委指名道姓,养马区由我这个区长挂帅。

当时东灌工程采用部队建制,区一级为营,公社为连,大队为排。我们养马区,我任营教导员,是全区东灌工地上的一把手;营长万维水,区委委员,时任周家公社*党**委书记;副营长殷开邦,时任三元乡乡长;副营长李治清,养马区供销社主任。营部设在当时的五指乡郭家沟,除营部四位领导,还配有办公室主任和几名工作人员。

当时我们营有1600多人,下辖十来个连,有几个连负责开石厂,打条石,供东灌工程筑坝、堡坎用;还组建了抬工连、架车连等。东灌工程中,最难啃的是龙泉山隧洞。为了打通6000多米长的引水隧洞,全县安排了6个营共上千人打隧洞。根据县指挥部安排,养马区负责三号井,我们营就编号为三营,任务是开挖斜井286米,隧道掘进896米(最初任务是896米,后来在实际中有增加,最终我营完成了1380多米)。

我们的三号井,开挖的是隧道的中部。因为是分段施工,中间的几个营都是从山顶向下挖洞,到了隧洞中线才往隧洞进出口两个方向掘进。我们营的斜井是最深的。地下近300米的隧洞内,空气浑浊,氧气稀薄,光照又暗,偏偏我们营的那段隧洞又全是坚硬的岩石,工作难度可想而知了!

既然已领了军令,再难啃的硬骨头,我们也坚决啃下来。我召集营部领导商议:从全区民工中,挑选敢死队!我们一个连一个连地挑,专挑那些年轻力壮、肯吃苦的棒小伙子,很快挑了100来号人,组建了隧洞连。我把这批人分为三个排,三班倒,每班8小时,不分昼夜连轴转;为了加快掘洞的进度,营部四名领导,除了分管后勤的副营长李治清,我和营长万维水、副营长殷开邦每人带一个排。我们带班时,都坚持在一线和民工同劳动。

除了坚持带班,东灌指挥部那时的会议也多,回到营指挥部,我们几个也经常开会,加班加点,商讨工作方法,解决下面各连提出的困难,做好思想工作稳定军心,协调后勤物资,时常下到各连检查工作,常常是两眼一睁,忙到熄灯,用万维水营长的话说:忙得毛辫子不沾背,打屁都不成块数了!

那时技术手段落后,最初全是用钢钎、二锤、錾子、手锤等,一锤子一锤子的敲,掘进速度可想而知,每天24小时不停歇的干,一天最多也就掘进一米。后来铁二局支援,有了电钻,掘进速度稍快一点。

县指挥部为了抢进度,每半个月通报一次各营隧洞掘进情况。由于前面提到的原因,我营的进度基本在各营中吆鸭儿(倒数第一)。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整得我这个教导员灰头土脸的,下面的同志也抬不起头。

养马营苦战龙泉山隧洞工程

民工编制箢篼(陈玉岗供图)

狗肉汤,夏部长激我抢进度

夏光作时任简阳县武装部长、东灌工程军宣队队长、东灌工程指挥部革命领导小组组长,因为民兵训练,我们早就成了朋友。

到了东灌,夏部长喜欢吃小狗肉炖汤。十天半月就请指挥部负责后勤的老李,上街采购物品时顺便帮忙买一只小狗回来。我们营部离夏部长的指挥部也就一里多路,夏部长也没忘了我这个老朋友,时常让我也开开荤。一次,酒酣耳热,夏部长军人习惯,嗓门洪亮地笑道:“你胡云甫带领1000多号人,比《沙家浜》中的胡传魁胡司令还牛,这郭家沟就是条夹皮沟,你就是这儿的胡司令了!”众人一起哄,这以后大家都叫我胡司令了。以致于东灌工程之后很多年,县上的领导和各局领导,见面仍戏称我“胡司令”。

养马营苦战龙泉山隧洞工程

夏光作(陈永乾供图)

一天晚上,我从隧洞带班回来,累得筋疲力尽,刚想躺在单人床上休息一下,办公室主任风急火燎地跑来说夏部长都打几次电话来了,估计又是请你喝狗肉汤。想到要打牙祭了,我清口水直流,急忙朝夏部长那儿赶去。

果然,煤油灯下,两碗热气腾腾的狗肉汤已经端上了桌,上面漂着几粒葱花,香气四溢,还倒了一碗酒。夏部长端起酒碗,严肃地对我说:“胡司令,想喝我的小狗肉汤,得有个条件了!以后每半个月的掘进进度,你能超过其他五个营,我就请你喝小狗肉汤,不然你就吃不成哈!”

回到营部,我和营长、副营长几个人连更晓夜想办法,看如何摆脱每次吆鸭儿的窘境。

首先是领导带好头。我打二锤不在行,就干出渣的工作,一二十个人,把石渣装进斗车,到斜井处用卷扬机将斗车吊到近300米高的地面,由上面的人推到离井口一里多远的指定地点倾倒。我们营三个领导,以前是每个人带一个排,每班工作8小时,现在是除了睡觉和其他临时有事,全都呆在隧洞中。

副营长殷开邦,年纪比我们要大得多,长期高负荷劳动,曾经多次晕倒在洞里。每次晕倒,民工将他背扶到洞口,吸点新鲜空气,苏醒了又回到洞中,和大家一起战斗。我曾对他说:“干脆你就在井上,洞子中你遭不住,再说井上也需要人推斗车倒石渣嘛!”殷开邦坚定地说:“领导带班,就是要带头吃苦,不是喊领导梭边边!”体质较弱的民工,因缺氧而晕倒在洞中的事,也经常发生。

我们还树立学习标杆。三排长李大汉,周家公社人,30多岁,膀大腰圆,声如洪钟。据说他在生产队劳动时,都是用的长扦担,粪水都担双的。他打二锤,上下翻飞,又准又快,力道又大。在他带领下,三排每天的进度都比其他两个排快。我们在井口竖了块黑板,每天比进度,大家都争先恐后,第一名就插红旗。虽然没有其他物质奖励,但谁也不服输,每个排都铆足干劲往前赶。

我们不分白天黑夜地拼命赶进度。打隧洞的两年时间,我从没有专门请假回过家,只是偶尔在简城或者回养马开会,抽空回家看一下。节假日包括过年,我和民工战士们都在工地上,而且越到节假日,任务越高,劳动强度越大,自上而下,都要创高产,放卫星。

岩石太硬,我们的进度始终比不过其他几个营,所以,有半年多时间我都没有吃成夏部长的小狗肉汤。一次,夏部长亲自到隧洞来检查,看了我们的干劲和岩石硬度,动情地握着我的手说:“算了胡司令,你们三营啃的是硬骨头,你是努了力的,以后你还是可以吃我的小狗肉汤!”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养马营苦战龙泉山隧洞工程

民工在龙泉山隧洞施工中出渣(成都市东部新区水务监管事务中心供图)

查三营,陈指挥长 “失踪”

当时陈启霖是东灌建设的指挥长。在隧洞掘进的两年时间里,我亲眼所见,他除了开会、接待客人、协调各方事务外,基本上每天都是从一营到六营,再从六营到一营,来回不停地在各个隧洞现场,深入洞中检查施工和安全。

1971年4月的一天下午快六点了,陈指挥长一个人从四营翻山越岭,来到我们三营。当时我见他太劳累了,就说:“陈指挥长,我刚从隧洞出来,里面一切正常,这次你就不下井了!”陈指挥长一定要坚持下到隧洞。我们那儿井口到隧洞,下井就有286米,往掘进方向走还有几百米。因为刚放了炮,下面空气污浊,照明亮度又不够,黑咕隆咚的,还弥漫着*药火**的刺鼻气味,我再次劝陈指挥长回去。陈指挥长执意坚持走到掘进的工作面,向当班工作的二排排长详细了解掘进情况,叮嘱大家注意安全,勉励大家力争早日全线贯通!

从井底出来,天已擦黑。我们的驻地有个小市场,有一二十间街面房,有一两家卖吃的。我叫副营长李治清,到小街上,买一盆羊肉汤回来。

我把从家里带来的酒拿出来,我和陈指挥长以前曾经共事相好,现在既是上下级又是朋友。他“*革文**”开始就被打成“走资派”,挨了两年的批斗,还关了牛棚。当时有句话很盛行——“靠边站,上东灌”,他当时政治帽子还没摘,既要拼命工作,又不免内心苦闷。我们你敬我一杯,我劝你一碗,可能太过劳累,几杯下肚,他有些醉了。于是我就把他扶到我床上休息。

当夜夏部长发现指挥长一夜没回指挥部,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指挥长失踪了那还了得!他四处打电话询问各营,得知指挥长是昨日下午从四营到的三营,而又没有到一营和二营,于是夏部长断定指挥长在三营,他立即打电话到三营:“胡司令,指挥长在你那儿吗?”我说:“指挥长昨晚在我这儿呢,放心,在我床上睡得正香呢!”

陈指挥长和夏部长考虑到我们的实际情况,分到我们三营的铁二局技术员最多。1970年12月威远红卫煤矿三名技术工人支援东灌,也全部分给了我们。工程后期,陈指挥长还动员其他几个营,每个营支持我们一台电钻。有了这些有力的支持,我们和省二队相向掘进,于1972年4月26日晚6点过,终于打通了整个隧洞中最后一段,也是最长的一段,与另一侧的三营(三岔)一起,见证了全面打通龙泉山的重要时刻。

识大体,儿子牺牲老子上

龙泉山引水隧洞工程,由于土法上马,技术落后,缺乏安全设施,所以时有事故发生,轻则见血,中则致残,重则死亡。

1971年5月初的一天下午,我在井下帮着装石渣。一起劳动的一个小伙子,周家公社的人,叫王道作,时年21岁。小伙子眉清目秀,腼腆但干活很勤快。我问他:“这么帅气的小伙子,耍朋友没得哟?”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们那儿条件差,怕不好耍女朋友哟!”我鼓励他说:“只要引来都江堰的水,以后粮食丰产,天天白米干饭,这么帅的小伙子,哪有耍不到女朋友的!”他点点头,轻声说:“就是,胡司令,两下打通隧洞就好了。”

快到下午5点,我们装好一斗车碎石块,几个人将斗车往斜井处推,只留下王道作一个人继续往另一辆空斗车装。当我们推着空斗车返回时,触目惊心的一幕发生了:王道作正弯腰抱地上的石块,隧洞顶上一块上百斤重的石头,裹挟着一些小石块,毫无征兆地瞬间坠落下来,正砸在他的肩部和头上。王道作顿时血肉模糊,被石头死死地压住。我们几个急忙用手刨,一点点清理掉稍小些的碎石,最后大家齐心协力抬起那块大石头,将他扶正,我一看,脑浆都迸裂了,早没了呼吸。刚才还活鲜鲜的大小伙子,瞬间就阴阳两隔,众人的内心都万分悲痛。

我立即向指挥部报告。陈启霖指挥长亲自来到现场,马上安排指挥部的吉普车,前往周家公社,将王道作的亲人接到工地上来一起处理后事。

我这时才从工友口中得知,王道作是家中的独子,他还有一个姐姐。我深知农村传宗接代思想根深蒂固,心想解决这个善后怕是很麻烦哟!

吃晚饭的时候,王道作的父亲和姐姐来了。父亲王大廷,50多岁的年纪,陈指挥长和我,都竭力安慰他,表示我们一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解决王家的困难。王大廷明事理,识大体,认为儿子是为全县人民的引水工程而死,是为人民利益而死,死得其所;自己虽然悲伤,但一定化悲痛为力量,儿子还没有完成的工作,他表示愿意顶上去,直到引水成功!

几天后,在王道作的追悼会上,王大廷泪如雨下,悲痛万分,却走向前台,大声说道:“我的娃儿牺牲了,我这个老汉来顶替!”

我跟陈指挥长汇报:“毕竟王大廷50多了,再加上这段时间悲伤过度,虽然决心可嘉,但我们还是应该给予照顾!”陈指挥长很同意我的看法,马上安排王大廷到指挥部招待所做些较为轻松的活儿。

养马营苦战龙泉山隧洞工程

龙泉山隧洞掘进与安砌同步推进,图为民工在安砌完成的隧洞中运送渣石(成都东部新区水务监管事务中心供图)

我命大,三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我在东灌建设的几年中,曾三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一次我在隧洞带班,掘进组在前头打洞,我们在后方装运掘进时敲落下来的大大小小的石块。我当时正双手抱起一坨四五十斤的石块,本想抛向斗车里,突然感觉肚内空虚,力不从心,我只得抱起石块往斗车方向跨了一步,就在这一瞬间,顶棚突然塌方,一块巨石恰巧落在我刚才站的地方!

第二次更险。那天我到隧洞检查完毕后出洞,从斜井往上向井口爬去。斜井近300米深,站在井底,感觉就巴掌大个天,初次下井的人,不要说工作,就站在那儿,都压抑得喘不过气来。我刚往上爬了三四十米,忽听得钢轨吱吱作响,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我身前呼啸而过,顿时感觉肩膀一阵剧痛,好像被锋利的钢刀劈了一下,鲜血直流。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烟尘四起,几乎弥漫了整个隧洞,要不是我抓得紧,就把我震落到井底了。我惊魂未定,往上爬的力量都没有了,只得顺着梯子慢慢退回到洞底。等烟尘散去,我才看清刚才坠落的是两辆满载石块的大铁斗车。每辆斗车少说都有千斤重,从那么高的上端落下来,要是被砸中,一定会被砸成肉酱!这时,井口的同志们已经下来了,我才知道是装运石块的斗车,都快到井口了,因负荷过重,挂钩断裂后坠落。大家仔细地替我检查了一遍,好在我只是衣袖被划破,肩膀被划出一道口子。

隧洞全线贯通后,我被调到指挥部办公室工作。1972年9月的一天,我乘坐指挥部的吉普车,路经三大湾。那里山高林密,坡势陡峭,一条机耕道从半山腰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贾家场。我们乘坐的吉普车爬了半天坡,终于到达山顶。由于那段时间雨水多,道路泥泞不堪,车辆在泥地里打滑,眼见着就要滑向山崖。道路下面十多米深的地方,是一块刚放了水的稻田,司机猛一打方向盘,车头直接朝下边的稻田冲去,随着一声巨响,只觉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后来清醒了,夏部长对我说:“胡司令好福气呀,回回都能遇难呈祥!”原来吉普车冲下山后,笔直地冲向稻田,两个前轮深深地陷在泥巴里,车头都陷进泥里一米深。幸亏了那稻田,照我们农村的话说,就是遇到了倒旱田,泥巴既没干透,还很有黏性,就像撞向了橡皮泥一般,不然即使不摔死,也会撞成脑震荡;更亏了倒旱田把车轮和车头牢牢地裹住了,不然冲出十来米宽的稻田,外面可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车子冲下去,都会摔得粉身碎骨哟!

后来听陈指挥长说,当时我和司机撞晕在车内,鲜血染红了衣衫。正在不远处干活的农民,急忙用锄头和棍棒撬开了已经弯曲变形的车门。见我们昏迷不醒,又急忙去附近的农民家取来门板,生产队的人把我和司机抬到最近的农家。同时派一个小伙,飞奔到乡上,电话告知县里,当时指挥部的领导们正在县里开会。得到通知,陈指挥长当即率县人民医院救护车,还有公安局两名警官,火速赶到现场,把我和司机接回县医院。医院早已安排了最好的医生等候着,经检查,我是皮肉和软组织严重损伤,经过月余治疗,就痊愈了。

一晃过了耄耋之年。当年十多位营教导员,我成了其中唯一健在者。青山依旧,流水长流,人民一定不会忘记东灌的建设者!

本文口述者:胡云甫,曾任养马区区长,物资局书记、局长,农机局局长兼简阳机械厂*党**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