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十三分,我醒来,天微亮,身边有一个呼吸,有些急促略带潮湿打进我的脖子,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她是我的妻子,已经相伴八年。
毫无睡意的我起身,将窗帘,窗户打开,静静等待旭日东升。
“你怎么站在那,干嘛呀?才几点呀”
她醒了,有些不满我将光透进来,她睡觉喜静,喜暗。
她起身半睁半眯着眼看身边的手机“才五点多,你不睡觉,一天又没精神”,说着她转了身又睡过。
我一言不发,看着她醒来,睡去。
刚刚那片天空一角还是漆黑,逐渐亮白,照亮云,树木,屋顶的那只谁家猫,甚至看着透过窗户玻璃反射的我。
那一刻我中了邪,我看不见东升,嗅不到气味,感知不到温度,那一刻我看着自己。
他是谁,我的认知里告诉我他是自己,这是我的眼睛,嘴巴,鼻子,我呼出的温度与味道,我做过的事和我见过得人,我用的就是这幅皮囊,他的身上有他要背负的责任,甚至活着。
记起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老师曾问过大家,你长大后的梦想是什么:
“老师,我想长大成为一个科学家,造福人们”,扎着小马尾的她说
“我想成为一个宇航员,踏上星空,寻找更大的星球”,吸溜一下鼻子的他说
“老师,老师,我想当一个像老师一样的人,辛勤又美丽”,洪亮又清脆的她说
“老师,我” “我”“还有我”
老师敲了敲课桌,大家这么踊跃,我们一个一个说,好不好。
还有三个就到我了,可是我不知道我的梦是什么,我,没有想当过什么,或者想用一生去做的事情,我要怎么说,紧张的看着我前三个的小孩子,起身,站起,做下,第二个,第三个。
他还未做下,我已经起身站好,紧张的我,害羞的我,胆小的我说我想当一个老师,这是第六个还是第七个了,当时我只是选了一个出现频率最高的词。
可那不是我的词,或者那不是我的梦,我无梦吗?
梦想,是你想做什么便是你的梦,投射的他对我说。
我不解,可是我现在有老婆,孩子,家人,朋友,事业还算可以,我还需要什么吗?
当那些人都不在是你拥有和遇到,结交的人,那时你想做什么。
我反问自己的他,可是你这一切并不成立,我不能选择我的出生,有些事我不能阻止,但是这些事事跟我相关,它能改变我的人生轨迹,或我的道,亦或梦。
你的决定呢?
我的,我的决定重要吗?
人的一生很短暂,也许明天就可能消失了,你没有想过为自己活过一次吗?
我有我要背负的东西,也许我在这个世界里并不重要,但现在我要背负的有三个人,他们因我一荣俱荣,毁则,灭。其实在我刚步入社会时,那时便感觉很累。但有次我骑着单车停在十字路口时,有一辆飞驰而过的大货车,我并未在意它,当时我只觉得占了人行道,便往前挪了挪,我还未站定就能感觉身边有风,我立刻转身去看,那个刚刚从我眼前走过的货车原来只是掉头,它离我太近,近到可以看见它车头蹭掉的漆,当时我应该立马往后跑,可是我被吓傻了,我脑海里想的是我爸妈怎么办,我还没有给他们攒够养老钱,可是居然还有那一瞬间的解脱,随即甚至能看见爸妈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想活着,活到心安即好,那天的我始终是幸运的孩子。
你这样幸福吗?或者你快乐吗?
可是我的快乐建立在亲人的痛苦上,我还要快乐吗?那时我幸福吗?
那些你未完成的呢?让它们随风逝去吗?还是烟消云散。
我不知道,可是那些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我使劲抓拽着自己的头发,痛扯着头皮,掩饰自己原以为消失的执念。
“那么我呢”,只见投影里的他缩成我幼年时期,那般稚气天真,那时我还尚不知人事,懵懵懂懂磕磕绊绊一路走来。
我俯下身看着那个小不点,但他眼睛里没有充满对世界的恐惧与彷徨,满是苍凉。
“现如今我早已无梦,只是对不起当时的你,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这样长大”,我无奈仓促一笑。
“我不怪你,只是当时有些事情我想做完,那是我的梦,也是你的想。我幼时,无力完成,你帮我可好,我不想有遗憾”,他急躁不堪抓着我的手说。
“我早饭都做好了,你还在这看景色,这都几点了,还要送你儿子上学呢,还不快去洗漱一下,吃饭啦,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的梦”我大声吼断道,那一刻我是那个孩子。
“什么鬼,还你的梦,都多大了,清醒一下,现实点,你儿子上学都快迟到了,今天才周三,等到了周日在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她先是一愣,随即不甘示弱的吼道,甩门出去了。
我无奈掩头,对不起我做不到。往事随风消散可好,谁曾想它早已在我的心里落根,只待发芽成树。
来年阳春三月里,那天太阳极好。
“儿子,快点吃,上学要迟到了,”我看着手表皱着眉做最后的催促,他瑟瑟抖了一下,吃的更快起来,谁成想吃太快噎住了。
伴随着他的咳嗽声“你吼他干什么,还这么小,你小时候我也很少吼你呀,以前也不见你这般严肃,怎么这些年越来越,越来越”老爷子将碗筷放下,颤着手指道。
“无用,还是什么,胆小,”我无谓的回了一句。
“你,你……”
“你怎么这么跟爸说话呢,快跟爸道歉,快点呀”她拽了拽我的衣角。
她见我还是不说话“爸,他昨晚没睡好,有些起床气,不是对你的,别放在心上,等会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爸无奈的看了我一眼,我读不懂他的眼神,又失望了吗?他慢慢将碗筷拿起吃饭,不在看我一眼,满室静悄悄,儿子的咳嗽声早已停止,只剩下吃饭时的吞咽。
夜晚,温暖,紧致的温暖。
她抚着我的背,随着我的动作而摆动,我抚摸着满手滑腻嫩白的皮肤,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脸上红晕,不自觉的轻吟,在这一刻我怜爱极了她,俯下身,随着她的呼吸而呼吸,情动而动情。
我一下一下抚着细腻温暖的身子,即将昏昏欲睡,她慢慢的向上面挪动身子,随后她将我圈入她的怀抱中,柔软馨香,我可以听见她的心跳声,血液流淌的声音,她柔软的手摩挲我的头,背。
“可以告诉我,最近怎么了,工作压力太大,还是什么,你总是容易走神,甚至焦虑不安,并且你睡眠也越来越不好,我很担心你,这是我认识你这些年情绪失控很多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你,甚至有时感觉站在我眼前的那个人不是你,我很害怕,现在的你有时让我感觉陌生,不不,而是你用陌生的眼神打量我,审视我,一生太短,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她似喃喃自语,欲言又止。
我并未说话,假装已经睡着了,我能感觉她的目光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的骨头都在生锈,终于她睡了,我却拥着她彻夜未眠。
我站在你面前,那个人他是我,他是现在的我,努力成熟稳重,谨言慎行,收敛脾性。他是我最好的一面,我将我最好的一面呈现给你们了。
只是我终究欠了他,那个孩子,小小时他永远都是抬起头去看大人的脸色,眼色,他有些胆小怯懦,不敢大声讲话,不敢表现自己,他承受了我软弱时的伤害,他甚至没有人可以给他一个拥抱,因为他连我自己都不会给他拥抱,我唾弃他,嘲讽他,用最脏的话骂他,那些脏话我都很少对别人说,我那时候的坏脾气急躁都用在他身上,他不敢吭声,我看不起他,同时我也对不起他。
一生太短,我想补偿他,我想告诉他,那时我想让你变得更好,更强大,想让他自由的去看看外面的天空,只是选错了方法,那时我选择抛弃他,我走时未回头看他一眼,那是走的有多无所畏惧。也许那天的早上我不抬起头看他那一眼,我依旧是我,不是他。
你看我可以保护他们了,我做到了当时的承诺。
嗯,我看见了,你做的很好,这些年你活得很优秀,你能陪我回去我长大的地方吗?我想回去看看,那片伴随我长大的地方,你将我放在那里吧。
我答应眼前那个孩子,好。
天还未亮,我将东西收拾好出发去往那个地方,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儿子站在悬廊处的角落不知道看了多久,他那双眼睛黑琉璃般的透彻看着我,好像能将我一切看透,我向他招了招手让他过来,他很听话,慢慢朝我走来,稚嫩小小的一只,有些软糯可欺的小羊羔,我伸手在他还未成长成坚硬的青茬上揉了几把。
“爸”他小声的叫了我一声。
我俯视看着他,他扬起头看着我。
“脖子痛吗?这样一直仰着?”我有些好笑问道。
“痛倒不是很痛,就是会累,酸酸的不舒服。”他一本正经的回答我。
“为什么一直这样仰着看,会累的话,就不要去看了”我继续问他。
可能问题超纲了,他想了许久“可是我想看见你。”
那一刻,心脏酸酸软软的,也许他无知的一句话才可以最打动沉寂已久的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可以让我看看他吗?也许以后没有机会了。”
我让开位子给他,看见他屈一膝跪地,将那个孩子拥在怀里,亲了亲他的脸蛋。
怀里的孩子已然愣住,在他的记忆里,爸爸是一个严肃的人,甚至很少笑。
“我也想看见你,想看见你长大成人,快乐平安。我很爱你。”
他停顿一刻,继续说道:“在你的道路上,谁都无法教你怎样前行。”
“可是,我已经会走路了,爸爸。”
“对呀,你会走了,是我糊涂了,他很好,也很厉害。”
“爸,你在说谁呀,谁厉害呀。”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一抱,便放他下来,拍拍他的小屁股“睡觉去,等我回来,我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要保护好他们。”
那一刻,我看着那个孩子看着儿子走回房间里,直至很久。那个孩子抬起头看我,我们走吧。
天已经大亮赶回来的我,“妈,我回来了,给你带了最爱吃的糕点和水果,我爹的身子骨还算硬朗,你孙子现在又长高很多,不过不算很壮,以后把他带回来见你。妈,你在那边好吗?我现在挺好的,就是想回来看看,待一段时间。”我背靠着墓碑,看着灰白色的天空,说完这一段话,在我母亲那坐了很久,久到我能感觉俺娘那做惯农活有些粗糙的手摸着我的大脑袋,嘴里嘟囔着“俺的崽崽,我的崽崽。”
我闭上眼,感受这片刻温馨。
“娘,今天,你给崽崽做什么好吃的,崽崽饿了。”我当时还不及我娘的腰部,只能跟在她身后一直乱转,看着她洗衣服,晾晒,洒扫,晾晒豆子,从东屋到西屋,从西屋到院子,只能看见她的后背及腰的长发。
“俺的崽崽饿了,崽崽想吃什么,娘给你做好不好呀?”她转过身来,柔润微凉的手捏夹着我的脸,很轻很柔。
“俺想吃那个肉饼,要好多要多肉,俺还吃那天的炖鸡,还有前天炒的鸡蛋,还有”我拿着我的手,一个个掰着,将我能想到的好吃的都说出来。
“崽崽,等等,你能吃的完吗?”她一下子就笑出来。
“崽崽,可以的,俺能吃完。”我使劲点头,增加我这话的可信度
她笑而不语,只是这样看着我。
“那好吧,俺吃肉好多的饼。”不满的撅着嘴巴,皱着眉。
“崽崽,饭要一口一口吃,不许贪心,日子还长,娘以后给你做其它好吃的,好不好呀?”她轻柔的说到。
娘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很喜欢笑。
那天晚上,我吃了有很多肉的饼,娘她还额外给我煎了个鸡蛋,那天晚上星星好亮,极美。
那是我记忆中零碎的片段,后面大多数是和其他的小孩子上山爬树,摸狗逮鱼。然后我娘每次就会大声叫我回来吃饭,我总是大口大口的塞几口,溜烟就跑,急不可待的跑出去玩,想来总是没有回头看我娘那个看着我的人。睁眼玩,沾枕头睡的,张口就可以喊“娘,崽崽饿了。”
那是我六岁之前的记忆。
“崽崽,你可能要去县里上学,住在你小姨家里,每次到了周六娘就把你接回来,好不好”这是她跟爹商量好几晚的事情,那时村里的小学一般不会教什么知识,就算以后上初中,也会因为前面的知识基础打得差,很难赶上去。
那时的我并不懂什么,只能听从大人的安排,无论怎么不愿意,我还是踏上上学的路途。
三年级的时候,我起水痘了,娘便在这边租了房子照顾我,就再也没把我放在小姨身边了。
三年后,俺变成了我。
天黑了,我从娘和爹的吵架声醒来,有些不知所措的我只能紧紧的闭上眼睛,不敢说话,直到他们吵架声停止,剩下粗粗的喘息声,我也不敢睡觉,一动不动。
“你说你去干的那个工地到现在还没有结账,*娘的你**医药怎么办。这几年,崽崽一直寄养在她小姨那里,他回来俺每次看他都心疼的紧,没有办法照顾他。现下,给崽崽治病,租房子,手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你说后面可怎办?”
“俺也没办法,那包工的也没拿到钱,也急的跟什么似的。”
“你明天再去说说,咱哪怕说点好话,先拿回来一点也行呀,至少,下个月的房租有着落了。”
爹狠抽了几口烟。“要不将崽崽继续交给他姨带着,你先回家,这样也能……”
“能,他小姨带了三年了,俺都亏欠她许多了,还有这次崽崽病了,我无论如何都想将他养在我眼前。”
“算了,算了,你先睡吧,俺明天再去想想办法”。
时间转瞬,只是在那个深秋下我埋藏了一些东西。
“孩子,你看其实我也不想涨租的,我看你困难,可是前面的那房子都涨了几番的钱,我都没向你提,实在是我这样租给你,其他的人知道了,我都难做。”那说话的大妈是娘租房子的房东,他们在院子里说话,爹在厨房门口吧嗒吧嗒抽着烟,皱着眉一言不发。
“俺知道,可是这样太突然了,大姐,你今才说,一下子就涨,”娘有些无意识捏着衣角,回头看了看爹。
“我知道是突然了些,这不是前些日子忙,没来的及吗?我涨的也不多,就十来块,就这还没别人多,你可别说出去呀!”她压低嗓音对娘说。
“可是俺只准备这个月的房租了,十来块在大姐那肯定是不多,但是这已经顶上家里十来天的吃饭了,能不能等下个月下涨,并且俺听人家说都是三块,五块那样涨,这一下子就涨十来块,能不能慢慢往上涨……”娘摇着头不同意她的来意,只见那老太太刚才还笑着,一下子就拉下脸,她后面的语气开始不耐烦并大声道
“你已经比人家差了那么多,还想一点一点涨,这不是让我为难吗?这样吧,你拿不出那十来块的话,你先把原先的房租拿出来,我过个几天在来拿那十来块,这总行了吧,还有这房子不是只有你这一家在租,这么……”
只见一个小孩子冲进那老太太的怀里“奶奶,怎么还没说完呢?我想回家睡觉了,我跟爷爷在外面等了好久。”她揉了揉眼睛撅着嘴巴不满的问。
“好,一会儿就说完了,等会我给你买好吃的,在等会奶奶。”她轻轻抚摸着她怀里的孩子安慰道。
“呀,这孩子是大姐的孙女呀,长得可真好看,看这小鼻子和眼睛,真秀气,俺就只生了个淘小子。”娘别说就伸手想摸摸那个小女孩,那老太太像是没看见带着她怀里的小孩往旁边挪站了一下,娘那无处安放的手只能收回来假装头痒挠挠。
娘看见那个小女孩眼睛是真的亮了一下,她一直想生个女儿,可是生完我身子就不是很好,至今没有如愿。
我站在堂屋的窗户里看着这一切,低下头片刻,我再抬起头时对着那个折射的我笑了一下,随后打开门帘走出去。
“嘿,小丫头,真巧呀,在这都能碰见你呀,你说天天在学校见还不够,在这也能见呀?”
“啊,你,怎么不说你无处不在呀!”
“奶奶,您好,天天就能听见这丫头说奶奶怎么怎么对她好,我当时坐在她后面时,看见她说这是奶奶给我买的零食,这是奶奶给我缝的沙包,我心里想这奶奶真好呀”看着她奶奶原先只是慈爱的看着那个孩子,变得欣慰而开心到眼角褶子也深深泛出来。
“奶奶,这深秋的天也冷了,您也站在这好久了,怎么也要进来喝杯热茶呀,我出去再把爷爷叫进来吧。”说着我就往门外走。
“不用了,不用了,不进去坐了,我这就走了,你跟我孙女是同学,又是好朋友的”,她拦住我对着娘说“这样吧,这个月你先这样交,等下个月我就意思意思涨三元,你跟别人可别说出去,这次就是因为其他户知道你们这家少,就有些言语不满。”
“俺知道的,肯定不会说出去的,大姐放心吧!真是太谢谢大姐了。”娘连连点头转身去了屋子里拿房租。
“小丫头”我戳了她一下。
“别碰我”她回过身打了我手。
我笑嘻嘻的看着她,丝毫不在意玩闹着。很快娘从屋子里出来,拿着房租让老太太数一下,老太太心情很好“不用,我这就走了,带着她回去睡觉,她平时睡得早。”她将钱揣在兜里就带着那个孩子走出去。
我跟着娘一起走出去,他们已经做在二八杠自行车要走了。
“爷爷,奶奶再见,小丫头,咱们明天见”我扬声道。
回应我的“哼”,充满了傲娇和单纯。
我当时抬头看看天,星星依旧那么亮挂在天上,我深吸了几口气,抬手揉了揉胸口,娘在后面“崽崽,快进来,要关门睡觉了。”
“哎”我回头看着娘,她笑盈盈的看着我,原先有点冷意的我如暖流划过。
“下雨了,娘,本来还说要在你身边再待会就回去吃饭,今天我回去就不来了,明天再上来陪你说话。”我在娘的墓前磕了头起身走了几步回头,看着墓旁不知名的小花旁,那个孩子在娘的旁边玩起了泥巴。
“不走吗?”
“我跟她不熟。”他答非所问,依旧低头堆着泥巴,只见手里堆的三角形,摇摇头,推掉,又开始重新堆。
“我知道。”
一直都知道,未曾敢忘记。那是我选择的开始,从未停止。

“你,你是不是好几年没回来了”村口撑着伞不知道接谁的大娘问道:
“是,”我抬头认了认那个大娘,她是我家往前数两家的大娘,几年不见,已是两鬓染上些许银白的发丝,我妈要是在世,应该和她差不多大年纪。
“可是回家住几天,怎么没见你爹嘞?”
“就我回来了,有点事情处理一下就回去了。”
“这样,对了,你啥时候有时间去俺家一趟,俺的那个就是跟你一块长大的皮小子这几天正好也在家,老是念叨你,啥时候你两兄弟聚一聚,顺便大娘给你做好吃嘞。”
“我,明天吧,今天雨下的挺大的,我刚回来,在收拾收拾东西。”
“好,俺知道嘞,跟俺家皮小子说,他肯定高兴,说不定不用明,今晚上就去你家嘞。”
我低头笑了笑,推脱说着家里还有东西需要收拾,只有我知道在转头离开的那一刻,曾经死死攥紧的拳头,如今又再一次上演。
无力改变曾经,只能学着接受回忆,哪怕掀开带血连肉,只剩下骨头,有些东西不是放下,而是铭记于心。
傍晚,雨终于不下了,只剩下地上的潮湿,提醒着这片大地,它来过,挥洒过它的所有,也许不到明天地面上的痕迹就会蒸发,消失无影,再也捕捉不到。这时家家户户土灶散烟的烟囱随着微风随处飞散,偶尔可以听见隔壁油溅的声音,甚至能听见远处有个女人在扬声喊“宝,回家吃饭了。”
“崽崽,回家吃饭了!”
“昂,知道了。”
我站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屋檐下的燕子,大的燕子冒雨觅食回来补与嗷嗷叫的小燕,一只喂完,再出去,回来喂一只,不厌其烦。
“哥们,你回来怎么也不知会声,好让我给你接风呀?不够意思,我听俺娘说了你回来,这不是去隔壁餐馆打包的下酒菜,马不停蹄的赶过来见你,”他手里提着好几个餐盒袋和一瓶酒,“今个可要好好罚你喝几杯了。”他爽朗的大笑调侃着我。
我抽着烟笑了笑拿起烟盒,向他走了几步,让他抽一支,他摆摆手“前两年,借了,”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差点当时没废掉,幸而养回来了,你不知道可凶险了。”
“怎么回事,我怎么没听说呢?”我连抽了几口就掐灭了。
“前两年,早上起来咳嗽,经常咳血丝,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晚上没睡好,后来谁知道那天晌午我起来咳着咳着,一大口血咳出来了,上面还有血块,可把你那弟妹吓死了,当时下午就把我弄到县城里检查,小医院查不出来,说是转到咱们市里,第二天起了大早去检查,说是什么来着,那名长的 ,反正是肿瘤压迫咽喉神经导致的吐血,后来挺幸运的,肿瘤是良性,只要摘除就好。”说着他以自己找桌子将他拿的菜酒摆好,“来来,兄弟,好久没见了,我喝不了太多,这杯为兄弟接风的一定要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过,你不说你回来,先自罚三杯吧。” 他一脸坏笑看着我。
“嗯,应该的。”
抄起一瓶仰头将它喝尽,旁边滴溅出来的落网之鱼无需在意,只需在喝尽时一抹一擦。
“好,快快吃点菜,要是我婆娘在这,肯定要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喝嘛,还没喝吹什么牛。要是说到什么不想听的,立马就不愿意听了,非拆了这台子不可……”他边说咬了花生米“不过,还是自家婆娘好,知冷知热的。”他自己说完,又暗自偷笑了下。
“你在那边过的怎么样,咱老爹身体可好?”
“还行吧,他身体跟以前一样,没啥大毛病,就是腿脚没以前好。”
“那就行。”他低头嘟囔了一句,我没听太清楚“什么?”
“我说你怎么跟以前比话越来越少了,我记得你以前……”他没再说下去。
“……我也不知道。”
“……有时候在家里,可以一整天不说话也行。”我只能无奈的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嗯嗯,吃菜吃菜,你变化可真大,这几年不见,都快不认识了,如果你站在街头,我绝不会上前拍你肩膀的,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你家我都不敢进来了。”
“哪有你说的这般夸张,不过是许久未见。”我按住酒瓶,不让他再倒“不是不能喝吗?别喝了。”
“这不是高兴吗?一时贪杯,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烟酒瘾多大。”他这样说着也没有再去倒酒,“对不住了,兄弟。”
昏暗的灯光,潮湿的空气,沙哑的声音,低着头的男人。
过去了吗,没有,从一开始回来我没有打算见过往的人。他们知道自己很多秘密,秘密中那个软弱的自己没有保护好那个孩子,他经历了人冷情暖。悲伤有时太悲,在过往后岁月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怕转瞬即逝,现在一切都是过眼烟云。
如果是我改变现在身边的人,以前便是他们改变着我,不是主宰,却是改造,从脊椎骨的位置打断,一滩烂泥趋于地下多年。当时我时时刻刻都在仰望天空,你为什么没有回头看看我,后来,才知道更难,难到没有坚持的信念和自己。
那天,无数的那天,周而复始的躺在地上,抱着头从手臂处漏出眼睛,看着一成不变的天空和身边那群一脚一脚踢在我身上的人,他们的脸和眼神到老都不会忘记,烙下印记,刻骨铭心。
他们不会把我的脸打出淤青,至少他们还不想闹大,当疼痛变成麻木,当软弱变成可笑,当我活着变成死亡,似乎一切云淡风轻生活。
那段日子我死亡过活着。
反抗,你为什么不反抗。我有过,只会换来更严重的打骂,当人被打怕了,是真的,软弱可欺,软弱活着。
可以告诉父母,老师呀,当时面子吗?还是自尊心,不知道,还是他们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什么都没说,伪装在他们眼前,衣服脏了,回家说是踢球脏了。老师,看见我身上有脚印,她只是站立看了一会,什么都没管。刚才跟我叙旧的旧人,他是我一块长大的人,那时我看见我躺在地上时,他从旁边走过去了,我只是无感罢了。没有任何感想,那时没有,现在也没有,他没有做错,何来对不起。
日复一日,不能反抗,那就融入进去,趋于俯势,仰人鼻息的活着,学习一落千丈。
那时身边的家人,老师,亲戚劝我不要这样玩物丧志,以后怎么办呀,还这么小。我看着他们的每一张脸,痛心疾首,严厉,哭泣,放任,可是你们在我受伤时,你们不能给予我的庇护。如果我不能偏于一角安逸,那么我宁愿舍弃那些所谓的道德理论。
那段日子,应该是过得最没心没肺的时候,逃课,打架,抽烟,偶尔招惹一下学校里青涩的小女同学,逗逗她们,惹的旁边一众兄弟笑。露宿街头是我经常和那群人干的事情,在街头上喝着酒,听他们讲他们的父母怎么怎么的,听他讲隔壁家的妞每次看见她,好漂亮,后来我们去看了那个妞,其实并不是特别好看,可能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我游离这个世界他们所说的规矩,当他们有一天不能容忍了,爆发,全面爆发。可是,骨头断了,我顺杆爬行而上,那根杆却是要将我打死的杆,差一点我血肉模糊,全身溃烂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