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寻妻小传(十七)云胡不喜何为归?

杜姨娘十分地后悔自己的贪心。

其实林嘉年纪渐大,应该提前就为她筹谋婚事的。

只是她发现了林嘉和凌九郎的来往,便生出了想让林嘉留在凌家的念头,一拖再拖,将这件事拖到了现在。

她若还康健,或许斗着胆子能扛一扛。凌家也不是不要脸的人家,三夫人终究不能强纳了林嘉去。顶多就是林嘉嫁了以后她日子不好过就是了。

只是现在,她连打的力气都没有了,连说太多话都困难。杜姨娘在忧心忡忡和后悔莫及中,状况愈发地糟糕起来。

这一夜她夜半忽然心悸惊醒,隐有感觉。她转头看去,朦胧地看到林嘉就睡在她屋里的榻上。她想唤她,却发不出声音。想伸手,伸不出去。眼前终于黑了下来。

杜姨娘带着不安离开了人世。

第二日小宁儿在门外听不到起床的响动,隔着槅扇门问:“姑娘,起了没有?"屋里却静得听不到回答。小宁儿纳闷,又试着喊了两声,依然没有一点回应。杜姨娘、林嘉,都没有一点声音。

小宁儿这才觉得不对,忙推开门,便看见林嘉坐在床边,握着杜姨娘的手,凝视着她。小宁儿走过去,杜姨娘看起来仿佛睡着了一样。可小宁儿知道不是,她捂住了嘴:“姑娘"

林嘉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了。

总之她醒过来便先过来看杜姨娘,便发现她已经没有了呼吸,离开了这个世界。手都凉了。她便一直握着她的手,想给她暖热乎些。那手却一直回不了温,总是冰凉的,而且开始僵硬。

"姑娘,姑娘。”小宁儿轻轻推了推她。

林嘉看了她一眼,对她笑了笑,说:“她走得安静,我竟然不知道。想来,是没有受罪的。"她太平静,小宁儿年纪小,有些吓到,连忙飞奔出去找王婆子。

王婆子正生火,一边擦着手一边跑进来。察看了一番,确认了杜姨娘确实过身了。这事,她们早有心理准备,其实一直在等着了。杜姨娘的寿衣都准备好了。

她道:“姑娘,节哀顺变。姨娘过去了,姑娘还得好好的,莫伤了身体。"林嘉说道:“好。"

王婆子道:“那我们去报信了?"林嘉说道:“去吧。"

林嘉有些太平静了,王婆子和小宁儿对视了一眼,退了出去。王婆子道:“你去给夫人报信,我去那边。"因桃子早交待过,若有事,立刻去报。两个人分头去了。

房间里,林嘉一直握着杜姨娘的手,

杜姨娘以前说,伺候病人久了,其实等那人走的时候,不会有突然的感觉,会接受得自然而然。林嘉从前不信,可现在信了。

她望着杜姨娘的脸,便觉得她只是睡了,或许睡到什么时候就会伸个懒腰起来,嗑着瓜子在墙根底下竖着耳朵听隔壁的闲话。

可心里又清醒地知道,她不会醒过来了。她走了,就跟娘亲当年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嘉竟也平静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也忽然理解了三夫人,三夫人每提三爷,总是会念叨“走的时候没受罪”。是啊,走的时候没受罪,就很让人欣慰了。

林嘉拍着杜姨娘的手,轻轻地安慰她说:“别担心,我是大人了。"

湖畔水榭,桃子脚步匆匆地进了书房:“公子!"她垂手禀报:“杜姨娘过去了。"凌昭的笔停下来,抬起头。桃子垂手等着他示下。

过了片刻,凌昭道:“你过去,陪着她。"

“你只陪着她就行。"

仅仅是作为相互熟稔的女孩子,过去陪伴。这是女孩子们之间的私人关系,与三房或者四房都无关。桃子明白了,应道:“是。

小宁儿报到三房。

三夫人刚起床,正由丫头梳头,闻听消息,怔住了。

虽是个不必在意的人,但总归是个大活人没了,难免唏嘘,

叹着气,吩咐蔡妈妈:“去六弟妹那里知会一声吧。天渐热了,早点收拾了。"

蔡妈妈道:“哎,那个事还没跟她说定呢,人就没了。"

“没关系。”三夫人接过象牙梳篦,慢慢地梳着自己的长发,“小林又跑不了。"“唉,怪可怜的孩子。"

桃子第一个赶到了。

林嘉竟还一直都坐在杜姨娘床边握着她的手呢。

她头发都没梳,还披着,原就是早上醒来,披衣过来看时发现人没了的,还不及梳洗。

桃子过去温柔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待会会来很多人,可能有男仆,你得收拾一下。"林嘉终于放开了杜姨娘,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对桃子点了点头。桃子去打了水来,林嘉洗漱完,桃子又帮她梳头。

她们两个性子都好,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有说有笑的,桃子从来没见过林嘉这样安静沉默过。她若是哭泣、难过都还好,唯独这样有点吓人,但桃子莫名她想起了凌昭,

公子在京城,收到丧讯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得吓人。

他先回了书房,让南烛研墨,写好了请假的文书,换了衣服,吩咐大家收拾东西,一些他随身的东西单独先收拾出来,他会先走,婢女丫鬟们带着旁的东西,慢慢回金陵。

他出门了,再回来,船都安排好了,换过衣服就出发了。

桃子跟着别的人一起押着箱笼回来得晚,到金陵的时候便感觉公子身周有一种死一样静的氛围。像一层气裹着她。

桃子看了一眼林嘉。

对,就和此时的林姑娘是一样的,

一层看不见的气,将这个人裹着,将她与世间短暂地隔绝开了。

小宁儿先回来,又过了一段时间,蔡妈妈果然带着人来了。来的有婆子也有男仆。

寿衣是早就准备好的,婆子帮着装敛。

蔡妈妈告诉林嘉:“不能在后宅里停灵的,要送到祖地那边去。"

她安慰林嘉:“夫人慈悲,自己掏钱给杜姨娘搭个灵棚,请人做场法事。等下葬的时候,让你去送。"

大宅有大宅的规矩,妾室的待遇和主人不同。

林嘉生活在这里,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她点点头,蔡妈妈原是预备好了她又哭又闹的话怎样跟她说,没想到她是这样。

桃子在旁边低声安慰她。林嘉点点头,道:“我去帮衣服装敛。"便进去了。

蔡妈妈瞧着桃子生得俏丽,穿得体面,却面生,问了一句:“姑娘是哪一房的?"桃子道:“我是湖边水榭里伺候的。"

蔡妈妈便哦了一声,知道了是四房的人,不免多看她两眼,桃子道:“我俩常在梅林碰见,认识的。"

蔡妈妈恍然。

又问桃子是几等,待知道是一等大丫头,越看越觉得好,不免心动。因她有个儿子,年龄正相当,便扫听桃子是否订给了人。桃子道:“已经定了,等别房的郎君除了服再办。"

蔡妈妈有些失望,不死心地问定的是个什么人,当什么差。

桃子微微一笑:“是我们公子身边的长随,他是万全管事的四子。"

长随是男主人身边最信重的心腹。

万全管事大号凌万全,他爹叫凌久保,是凌老爷书童出身,如今是凌府的大管家。蔡妈妈就偃旗息鼓了。

南院的三个孤寡婆媳也过来帮忙。杜姨娘净身闭窍,换好了寿衣。

先用了被子卷上,再用席子卷上,婆子们抬到了车上,男仆准车,准备走,到这时候,林嘉死死地抓住那平板车,虽不哭闹,却也不放手。

蔡妈妈都叹气,也掉了两滴眼泪。一堆人劝,林嘉就是不放手。

桃子抱住她:“你让她去,她去的是好地方,下辈子投胎也可以享富贵的。"

蔡妈妈说的祖地指的是凌氏祖坟,那自然是大师细细勘过选出来的风水宝地。子孙代代,享着庇荫。

林嘉终于松手,车子轱辘辘地走了。林嘉抱着桃子,终于哭了出来。桃子抱着她轻拍。

这等事府里自有章程,蔡妈妈不必跟着车走。她问林嘉:“可有什么亲族要通知的吗?"

林嘉摇摇头,又想了想,道:“从前住在隔壁的肖婶子。"

没旁人了。

林嘉从前没朋友,只能和肖晴做朋友。杜姨娘也没朋友,只能和肖氏做邻居。换个鱼度看,肖晴、肖氏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群生活在凌府边缘地带的人,只能互相靠近。

蔡妈妈先走。

南院三个人留下安慰林嘉。

她们脸上都很平静。连一般人会有的对生命逝去的唏嘘也没有。桃子有点怕她们,觉得没有生气。

她们见林嘉也平静,便还算放心,也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了。那院门关上,就像没有活人一样。

桃子问了小宁儿,知道林嘉根本从早上一直都没吃饭。她硬逼着林嘉喝了半碗粥,又让她去睡,此时才是晌午时分,太阳正高。

但林嘉经历了从早上到现在的忙碌,精神消耗极大,她听话地躺下,没一会儿意昏沉沉睡着了。

桃子交待了小宁儿和王婆子一番,准备回去被凌昭汇报。王婆子却问:“那我们以后……怎么办?"桃子一怔,忽地反应过来

这两个虽暗搓搓地从水榭拿钱,但明面上,她们的月钱是从三房支的。她们是三房的人。她们是三房分配给杜姨娘使用的人。如今杜姨娘没了,以后怎么办呢?

王婆子和小宁儿在这边待得舒服,打心里其实不想离开。然而仆役的来去哪里轮得到她们置喙,所以只能问桃子。因为最开始,就是凌昭把她们安排过来的。但实际上,桃子也不知道。桃子哪知道以后怎么样。

桃子根本就搞不明白凌昭和林嘉之间怎么回事,

桃子回到水榭,去找凌昭禀报:"……都忙完,便让她睡了。一下子就睡过去了,像是累极

了。"累极了,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凌昭都经历过,那种精神上的疲惫,非常懂。他沉默了许久,道:“知道了。"

主人应了这一句,桃子便该下去了,但她没动。凌昭抬眼:“还有什么?"桃子吭哧了一下。

季白提醒过她,他们的主子是凌昭。可人跟人相处是会处出感情来的。桃子还是想说句话。

她垂首问:“……公子,不去看看她吗?"

书房里很安静。过了许久,她听见凌昭轻轻地道:“我不能去。"

因这个时候,会是人最脆弱的时候。

人脆弱的时候,容易软弱,会暂时地放下许多坚持的东西,会想寻求逃避。

这时候如果去到她身边,如果她因一时的软弱想要在他肩头靠一靠,凌昭没法保证自己能推开她。起码在梦里就不能。

可当她走出短暂软弱的时候,一定会后悔,

因为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他能给她的,不是她想要的。

肖氏得到消息,立刻就来了。

林嘉睡了一觉醒了,披着头发坐在床上正发呆,目光落在空气里,茫然。小宁儿引着肖氏进来,正看到这一幕。

肖氏一阵心酸,过去坐在床边:“嘉娘。"林嘉唤了声:“婶子。"

她握着林嘉的手,像桃子一样,先安慰一通,无非是节哀顺变那一套。因这种时候,也真没别的什么话能说的。

林嘉唤小宁儿:“给婶子沏茶。"

肖氏见她这种时候,还能冷静行事,依礼待客,心下放心了许多。便试着问起杜姨娘临终的情况,林嘉道:“挺好的,没遭罪。"

“没遭罪就好。”肖氏唏嘘道,"我们家那口子,走的时候遭了大罪的。"

再问起身后的事,林嘉都说了。

肖氏赞道:“凌家家风讲个'仁’字,不愧是百年世家。"她羡慕杜姨娘:“她这归宿好,以后有享不尽的香火。"

杜姨娘将要葬入凌家的祖坟,以后伴着凌三爷、三夫人一起享十二郎的香火。

这在时人来看,是福分,是福报,是一个女人的好归宿。时人最怕的还不是活着的时候受苦,而是死了之后入不得某家的祖坟,成为孤魂野鬼。

桃子也是用这套来安慰林嘉,才让她放开了扒着车的手的。林嘉点点头。

只是她没穿好衣裳,这样见人不够礼貌,便起身开箱拿衣裳。

肖氏见她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一式孝服,问:“你要给她穿孝?"林嘉点点头:“我想穿一个月。"

肖氏感叹:“也好,终究是养了你一场,也算是养恩人。"

杜姨娘是林嘉的堂姨母,是异姓隔房已适人的女性长辈,在“长辈”这个词前面的每一个前缀。在五服关系中都要减一等,全减完之后,按照五服关系,她是不必给杜姨娘穿孝服的。

但她想穿,穿一个月,算是报杜姨娘的养育之恩。

肖氏颇为为杜姨娘欣慰。

帮她穿好衣裳,肖氏低声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嘉沉默了一下,道:“我年纪大了,该说亲了,会请蔡妈妈帮忙。"至于三房想让她给十二郎做妾的事,她觉得羞耻,不愿意别人知道。

按照杜姨娘的关系,林嘉是三房的人,三房理所应当地该把这件事挑起来,别房的人不好插手她的事。

何况肖氏连别房都算不上。

她自己的能力有限,更明二林嘉说亲的难处,已经超出了她能帮忙的范围。一房的人来帮忙,总比她强得多。

她点点头,问了另一个特别现实的问题:“姨娘的东西,三房可说了怎么处理吗?"林嘉愕然。

肖氏便明白,林嘉根本没想到这一层。她叹了口气,解释道:“她是妾,身上一针一线都是夫家给的。她若有孩子,私房自然是留给孩子的。可….…"

可杜姨娘没有孩子,林嘉不是她的孩子。

妾没有嫁妆,都是光身子进门的。妾的亲戚也根本不算正经亲戚。

杜姨娘房里的东西理论上来说,都是凌家的东西,不该由姓林的人来继承。

三房另两个妾都还健在,杜姨娘和林嘉还没有经历过这种事,都自然而然地觉得,杜姨娘没了,私房钱留给林嘉没什么问题。

实际上问题大了。

肖氏从前是主母,她懂。

她解释明白了,悄悄跟林嘉说:“你也在凌府里养了好几年了,我是觉得三夫人那个人倒不会在乎姨娘那点私房。"

“只是……”她说,“要不然你把姨娘的私房银子先收起来一半?"

藏一半,万一三房真要收回杜姨娘的私财,林嘉还能落一半。

若是肖氏自己,绝不会这么做。可放到林嘉身上,这孩子连亲人都没有了,若没有点银钱傍身以后可怎么办。

风骨这种东西,要求自己就行了,没必要要求别人。肖氏甚至给出了这样的建议,是真心为林嘉着想了。这个孩子也是看着长大的。

肖氏很难违心地说,她喜欢隔壁的邻居。

她甚至一直都不喜欢林嘉的容貌。她内心里一直预判,林嘉极可能以后要给什么人做妾的。后来十二郎纠缠林嘉,让她瞧见过,更觉得自己的预判是对的。

所以她不喜欢肖晴和林嘉来往。

但她也一直都知道,隔壁的林嘉娘是个好孩子。

女孩子的出身和命运很难由自己掌握,但那孩子的确是个好孩子。

林嘉原不懂这里面的门道,经由肖氏解释了,才理解了。妾啊,连自身都不属于自己。

她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道:“不必这般,去人若是要收回去,便收回去吧

她轻声道:“我们欠凌家的,已经太多了。"

三夫人代表凌家,凌九郎亦代表凌家。凌家没分家,他们就是一家人。

欠凌九郎的根本还都还不起。甚至林嘉也知道,她若去跟他谈钱的事,他只会蹙眉嫌烦,耽误了他看书抚琴。这欠的都没法还了。怎能再去贪渎凌家的资财。林嘉干不出这种事来。

肖氏轻叹一声,但内心里也高看了林嘉一眼。她果然是没看错这个孩子,孩子还是好孩子。

桃子吃过午饭又来了。

见肖氏在,她很高兴。她毕竟也年轻,这种事也没经历过,若有年长女性来安慰一下林嘉求之不得的。

肖氏见她来了,便把林嘉交给了她,悄悄说:“也不必使劲劝,这等事劝其实都没用,得等自己走出来。"

"你们关系好,若能陪着她,多陪陪她。”她又担心,"会不会影响你的差事呢?""不会,我订了亲的,本来就闲了。”桃子说,

肖氏又跟林嘉说:"下葬的时候我过去。"

林嘉握着她的手,许久,道:“你搬走之后,她精神就不好了。"肖氏顿觉眼眶酸胀,使劲吸了吸气,点点头,离开了。

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四夫人消息都不会慢。她听到消息的时候颇为意外:“怎么就没了?"想想又叹气:“人就是这样,说没就能没的。"想起了四爷,又流了眼泪。

好在她的性子素来是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傍晚凌昭过来陪她用晚饭,她问起来:“三房那个小姑娘的那个做姨娘的姨母没了,你知道吗?"

凌昭道:“知道。"

四夫人惊讶。

这不是凌昭该知道的事。他一个在守孝的年轻公子,怎么能这么快就知道隔房长辈的寡居姨娘去世的消息。

他说“知道”,便等于是坦诚他与那小姑娘关系不一般了。

四夫人原以为是发现了亲儿子的小秘密,一心想看热闹的。谁知道还没热闹起来,小姑娘的姨母就病了,她变得足不出户,在长辈床前侍疾。

点心也没了,后面就没热闹可看,

她从来不是一个能持之以恒的人,也就先把林嘉搁下了。

此时,她惊讶地眨眨眼,

凌昭挥挥手让婢女仆妇们都下去,端碗给四夫人盛汤:“母亲不必窥探我的事,我不会在孝期里做出丑事。"

*窥偷**被抓包,四夫人“咳”一声,绷起脸:“我主要是担心你的前程……"

“我的前程、外面的事,母亲都不必操心。”凌昭道,“父亲手里的资产,我回来之后也已经跟管事交割清楚了。"

“另外,其实我在京城也置办了些私产,未曾禀报过,还望母亲原谅。"

理论上,父母在子女不当有私产,未婚的子女就更不应该了。

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不管是谁家,高门大户,若是哪一房手里没点私产,只能说明男人无用。

凌四爷就是个颇长干庶务的人,或者说,以四夫人的了解,凌家的男人怎么说呢,从凌老爷到凌六爷,都是读着最圣贤的书,做着最踏实的事。

凌六爷只有秀才功名,但他身上也有恩荫的官身。恩荫的官身也是官身,凌六爷却可以毫无芥蒂地和商贾们称兄道弟地交往。

他将凌家的庶务打理得十分兴盛。

四爷就曾感叹说,六弟若能把书读出来,说不得便是一代计相呢。

四夫人那时候只笑---四爷中了进士,都不愿意做官,却盼着最小的弟弟登堂拜相,笑死了。

此时,四夫人确认她这儿子真是凌家人。

你看着他一脸的不食人间烟火相,他其实把钱的事情算得清楚着呢。他有私产,四夫人做梦笑都来不及,怎会生气。

“我生什么气。"她眉开眼笑,“你不跟着我们跟着你大伯,我还担心你不懂这些。看你会过日子,我就踏实了。"

她一个顶顶不会过日子的人说这种话,颇让凌昭无语。

四夫人就和三夫人一样,家中受宠嫡女,有丰厚嫁妆。夫君在的时候有夫君,夫君没了还有娘家父兄。四夫人更强一点,她还有儿子可靠。

这两个女人是从来不曾为生活愁过半点的,

不像有的人,生着一颗梅精雪魄般的心,却要带着笑去汲汲营营。

凌昭强压下心口那一份酸楚,告诉四夫人:“母亲不必使人去水榭打听了,我与母亲说实话,我也认识林姑娘。"

“桃子和林姑娘熟稔,吃了她做的糕点,带回来给我,意外地合脾胃。我便一直付银钱给她,让她专门给我做。"

"因我在为父亲茹素,不愿意别人知道这个事,所以在母亲面前也没有表露出与她相识。"

四夫人心疼他:“你该吃吃。"

凌昭道:“后来了解了她的情况,因我也是新经父丧,见到幼失怙恃的孤女,不免伤情,颇觉得怜悯,便将我水榭那边调制颜料的活计放给了她,让她赚些小钱。"

"你果真像我。”四夫人叹道,“我也是见不得人受苦的。"

"我知道母亲猜疑什么。我与她年纪差得颇多,看着她像个小姑娘,除了怜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母亲不必多想。"

"我为父亲守孝,还要许久,男女之事母亲都不要瞎想。”

“只是,林姑娘确实命运多舛,她如今孤苦伶仃了。母亲是心善之人,若能看顾些,便请看顾些吧。"

四夫人点头:“好。她有需要帮忙的,我能帮就伸把手。"凌昭微微点头,为四夫人盛饭布菜,四夫人用饭,母慈子孝,画面和谐。

只是凌昭说的那些话,前面的,四夫人都信。最后的结果,四夫人一个字都不信。

傻儿子,他不知道人的眼睛会说话,尤其他生了一双和他父亲那么像的眼睛。他说到“小姑娘”三个字的时候,那眼睛里柔软得要生出水来,若这是“怜悯”,那相公就是怜了她一辈子。

三夫人颇慷慨,自己掏钱为杜姨娘搭了灵棚,又掏钱请人给她做了三日的法事。

杜姨娘没有子女,这些便都是府里定例里没有的,都是三夫人自掏腰包。

老夫人听说了,还夸了三夫人。叫人给三夫人送了一份老夫人亲手抄的佛经,一串金刚菩提的一百零八子。

另有一块三阳开泰的玉牌,是给十二郎的。

别的也就罢了,玉牌令得三夫人特别高兴。

因十二郎从前在府里实在没什么存在感,虽则凌老爷和老夫人也不会漠视他,但也都不曾对他另眼相看过。

孙儿众多,多的是膝前彩衣娱亲的。譬如五房的十三郎,最会在老夫人跟前耍宝,便常得赏赐。十二郎一直畏畏缩缩,从不往前凑。三夫人气他不争气很久了。

如今颇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三夫人对蔡妈妈道:“你瞧,我也不是不会做这等卖好讨人喜欢的事,我只是不屑得去做。"不像四房、五房、六房的那几个,做得那么顺溜,成日里在老夫人跟前取巧卖乖。

蔡妈妈道:“你惯了谨言慎行、深居简出的,你的人品,旁人怎窥得到。她们只晓得看别房花团锦簇。"

三夫人又感慨落泪。

待收了泪,说:“小林那边人手要安排好,她一个姑娘家,别叫旁人随便看了去。"蔡妈妈心道,林嘉又不是什么千金闺秀,怕什么人家看了去。

只三夫人从小生活的环境就是这样,如今她心里林嘉是未来十二郎的妾室,也算是她身边的人了。她身边的人怎能不洁不净的,必得守好了才行。

蔡妈妈恭敬回道:“都安排好了,两个婆子跟车呢。"

三夫人还是不放心,因林嘉实在生得太好看。她道:“你也去。"蔡妈妈没办法,到了那一天只好跟着一起出了城。

林嘉上了车,还请她一并接了肖氏。

肖氏如今不止是老夫人的故旧之女,她还成了凌氏正经族人的正经姻亲。

她一上车,蔡妈妈没办法,只好挪出位子来,自己坐角落--这之前,她是大剌剌地和林嘉分坐的。

杜姨娘终于入土为安。

以时人的眼光来看,她这一生竟算是很幸运的一生了--出身贫寒,幸运作了贵人的妾室,享受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死后葬在了风水宝地,世受香火。

林嘉为杜姨娘穿了孝。

蔡妈妈说:“她只是堂姨母,倒也不用。"

林嘉道:“乌鸦反哺,羊羔跪乳,她于我有养恩,我也是在府里读过书的人,岂能不如畜生?"肖氏也道:“这是正理。便叫老夫人知道,也要称道一声的。"蔡妈妈给噎住,悻悻然。

肖氏以前没跟蔡妈妈打过交道,一直暗暗观察。

待杜姨娘下葬封了穴,她们又乘车回到城里,车子先驶入凌府后巷送肖氏。到了地头,林嘉下车握着她的手道谢,谢她肯送杜姨娘最后一程,

肖氏看了一眼车边不耐烦站着的蔡妈妈,低声说:“这是个不好相与的,你说帮你物色亲事的可是她?"

林嘉轻轻点头。肖氏微微叹气。

“婶子别担心。”林嘉道,“婶子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那么难都能熬过来。我比婶子年轻呢,没什么扛不住的。"

肖氏与她四手交握,用力地握了握,

待回到府里,蔡妈妈道:“好了,都落定了。你好好地就行,既要给她穿一个月的孝,就踏踏实实待在院里,别乱跑。"

因她回来路上算了算时间,林嘉穿一个月孝,刚好除了九郎之外的其他郎君们要除服了。

时人守孝算日子,是从闻听讣闻之日算起的。

故而凌府其他人比凌昭要早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时间,就是从金陵往京城报信的路程时间。再一个月,刚刚好十二郎他们除服出孝。

因男方家一直催,秦家五夫人怕拖得太久使得秦八娘的婆婆不喜,便着急嫁女。

但秦八娘上头压着秦七娘,哪有姐姐未嫁,妹妹先嫁的。故而秦五夫人要赶紧把秦十娘嫁出去。

要不是因为这个,若再给秦七娘一些时间,让她能从从容容地挑选夫婿,或许未必就非得是凌家十二郎。

大户人家走六礼走得慢,是因为从插定之后还有许多要准备的东西。

但秦五夫人和凌三夫人这几个月已经都悄悄准备好了,只等除服,几日就能把六礼过完,抬人进门。

紧跟着秦五夫人就要发嫁亲女了。

都是已经说好的事,十二郎的亲事定在了五月初,也跟凌家老爷老夫人都禀告过了。六夫人那里也在安排了。

就只等着除服了。

所以这段时间,林嘉安安静静地,还正好。

林嘉却问:“还请问妈妈,我姨娘的私房怎么处置?小宁儿和王妈妈怎么安排?"蔡妈妈没想到她还会考虑到这些,不禁有点刮目相看,她道:“这些不急,先照着原来就行,你先给你姨母守完孝咱们再说,"

理论上杜姨娘没了,私房先另说,首先一个丫鬟婆子就该撤了的。

但蔡妈妈想到林嘉以后成了三房的姨娘,一样要有这些配置,实没必要折腾。到时候让她把小宁儿、王婆子直接带过去就行了。

林嘉道:“既然如此,姨母的私房银子和妆奁匣子我都不动。只小宁儿和王妈妈伺候一场,想赏两件旧衣裳给她们全了缘分。还想烧两件给姨母送过去,让她体面。妈妈看看行不行?"

蔡妈妈同意了:“行。"

林嘉回到小院里,把小宁儿和王婆子召到眼前,先赏了她们银钱--从她自己的私房里出的

又许她们去杜姨娘的衣裳里挑两件。“挑料子好些的,新些的。”她道。

说得好听点是“留个令想”,其实拿回去大概率是送到外面当铺里换钱。至少在钱的事情上林嘉是懂的,两人谢过,各去挑了两件。

王婆子问:"姑娘,我们两个以后怎么办?蔡妈妈那里是什么章程?"

林嘉道:“我问了,妈妈说且等我为姨母守完孝再说。"她顿了顿,问:“桃子姐那里可有说什么?"王婆子道:“我也问了,她说的也是一样的。"

那这就是九郎的态度了。

九郎纵然关照、看顾她,他的身份实在没法插手别房内宅的事。他不能主动,只能等着三房动,他看情况再应对。

但林嘉希望能不惊动他,就尽量不惊动他。

他丁忧守孝呢,她实在很怕一个不缜密,因为她令他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要是那样,她百死难赎。

杜姨娘三月十五下葬,三月十八是她的头七。

这天晚上,林嘉和王婆子、小宁儿合力把杜姨娘两只箱笼抬下来,把最底下的一只拉了出来。林嘉打开来,翻开上面的几件老气横秋的旧衣裳,下面露出了艳丽的颜色。

因为时间太久,衣料的颜色褪得很厉害,但和上面旧衣的颜色依然有很大反差,王婆子道:“姨娘还收着这样的衣裳呢?"

那衣裳褪色得厉害,但依然可以想象出当年它还是新衣时的艳丽。

这样的衣裳,在三爷去世后就该被处理掉了。或者赏给丫头,或者托人带去外面当铺里盘掉,总之一个守寡的姨娘,不该再有这样的衣裳了,既然不肯离开凌府,要为凌三爷守贞,那后半辈子就都穿不上了。

林嘉微微一笑:“她最爱漂亮了,留着当个念想。"

这是林嘉小时候就发现的杜姨娘的小秘密。她曾见过她在灯下抚着这裙子脸上露出微笑。当年林嘉小,只以为杜姨娘为这漂亮的衣裙而笑。如今林嘉大了,再闪回这记忆的画面,忽地怔住。

那哪里是为一件衣裙而笑呢。分明是在为一个人而笑。

林嘉意识到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杜姨娘她,爱过三爷吗?可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不止是杜姨娘已经没法回答她,而是杜姨娘身为妾室,没有资格和凌三爷谈情。

妾室是用来伺候男人和主母,并为家族开枝散叶的,从来不是用来和男人谈情谈爱的。林嘉曾在书里看过一则轶事。

夫君死了,正妻不许小妾们为他哭泣。

因妾室们若伤心哭泣,便会叫人知道男人与妾室们意有情。这是一件十分丢人的事情,故而不许妾室哭泣。

林嘉出神片刻,把那两件衣服叠好,对小宁儿说:“走,我们去梅林那里烧。"从前给林嘉的娘烧纸,都是去那里烧的,

小宁儿自然是林嘉怎么吩咐便怎么听从,便打着灯笼与林嘉一起出门。

王婆子只以为在那里烧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也没问,只说:“看着脚下,小心点。"

直到林嘉走到了能看见湖面波光的地方,才突然顿住脚步。傻了,竟傻了不成?

以前来梅林里烧纸,那是因为隔壁住着肖氏和肖晴。

肖晴那时候性子浮躁,嘴碎得和杜姨娘有得一拼,肖氏又是个讲究人,对规矩和礼法都很在意。所以为了避开她们,林嘉不在小院里私祭,都是跑到梅林无人的水边,只现在,隔壁院子早就人去屋空了啊,她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宁儿不知道林嘉为什么看到水光就突然停下脚步发呆。她唤了一声:“姑娘?"林嘉回神,叹了口气。

都走到这里来了,再回去烧就更傻了。“走吧。”她说,继续往前走。

梅林烧纸的地方,在空地的水边。

以前是在空地上的,凌昭回到金陵后在这里晨练,去年林嘉便稍微挪了挪地方,往水边靠了靠。她看着衣服烧起来的火光,忽地想起来,上一次,凌昭出现在了这里,转头看向对岸。

书房的灯亮着。

从前她不了解他的书房,看到烛光还以为是丫鬟们点的蜡。因她以为那位凌九郎晚间该是在外院歇息的。

现在她很了解水榭的布局了,窗户正对着梅林的这一间,不是别的房间,正是凌昭的书房。她现在也知道,原来凌昭有时候,是宿在书房里的。

今晚书房亮着灯,说明他还没离开,还没回外院去,今晚也是要宿在这里吗?

的确今夜凌昭是打算宿在书房里的,

但林嘉不知道,凌昭已经在这里,连宿了七日。凌昭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他潜意识里知道,但不愿意去想。

总之这个夜晚,这个时间,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静立了片刻,推开了窗。

对岸,黑黢黢的梅林里,有一点火光。当然,也有一段哀思。

现在,凌昭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比月色还美,比湖光还美,比梅花和白雪还美的一个人。

凌昭转身,执起了一支烛台。

“熄了烛火。”他说完,执着烛火走出去了。

南烛莫名,但还是照着吩咐,将书房里亮堂堂的牛油烛全熄了。

凌昭执着烛火,站在与湖面相接的露台上,眺望着那边的一点火光。看不清人,但知道人就在那里,就在月华之下,像他画的那样。

画里藏着他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他往对岸去寻一段哀思,和一个与这月色湖光相称的人。他在去之前,就希望,是梅林里的那个小姑娘,

他以为自己是日久渐生情。

直到在梦里一次一次溯源,才惊觉时间应该更早。

一直早到,他回到金陵,第一次去梅林,听到了喧哗声。有一管声音特别好听,侬侬软软,听不清在说什么,让人耳朵痒,一直早到,走过几棵老梅树,拨开挡着视线的梅枝,看到她的第一眼。

林嘉看到书房的灯火熄灭了。

对岸也陷入了黑暗中,只有天上的月和水中的月互映着,光芒清幽。她眺望黑暗。

黑暗里却有了一点亮光,微弱,看不清执光的人。

林嘉凝目望着对岸那一点微光,许久,她微微地笑了。

心虽向往,但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小宁儿,熄了火。”她道,“我们回去。"

夜色宁谧。

凌昭一个人踏入了梅林。

梅林已经没有人,只有螽斯虫鸣,此起彼伏,既热闹又寂寥。

他踩着草丛在水边寻到了一块泥土松软的地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新填的土,下面还有余温。凌昭站起来,于夜色中茫然。

似乎知道自己来寻什么,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来寻什么。

若想见她,便该在火光还在时过来。若不想见她,又何必在火光灭去后又赶来。

凌昭的人生中,一直都是目标清晰,仕途傥荡,从没有过这样迷茫的时刻。他少年早慧,在别的少年还庭前听训的时候,他已经在皇帝身边参赞机要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远比同龄人要成熟稳重,便是他的大伯父也只是在政事上指点引导他。唯独此种人生迷茫,没有人同他讲过。

因所有人都觉得,凌昭凌熙臣根本就不会有这种迷茫。

这一次,凌昭前所未有地希望父亲还能在。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摸着他的头,回答那些他不会拿去问别人的问题。

遗憾的是,能为他解惑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凌熙臣提着一盏琉璃灯,面着湖光月色立于天地间。夜风吹动他的袍袖和衣带

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彷徨无助之感。

十九日傍晚,郎君们从族学里回来,十二郎才知道杜姨娘走了。

想到林嘉此时必定正哀伤孤弱需要人安慰,他心下颇有些骚动。

三夫人一眼就看出来他的想法,娇叱一声,将他喝住:“把你那心思给我收了!"

"莹莹过门之前,你有什么想法都给我收敛着!”三夫人道,“不许去见她!"

三夫人也懂得林嘉这时候该正当是脆弱之时,她担心林嘉此时为了寻求依靠对凌延投怀送抱。年轻男女万一作出什么事来,她对凌家、秦家都不好交代。

她恫吓凌延:“你不要以为莹莹插定了便万全了,我们秦家的面子容不得别人放在脚底下踩,你

若作出什么出格之事,下了莹莹的脸,我五哥岂是好相与的。当年,九郎在他手里都没拿到解元。"

这个事是金陵的一段佳话,许多人都知道的,

凌延十分想要这样的岳父和这出身名门、嫁妆丰厚的妻子,他忙认罪:“儿子晓得轻重,岂会做那糊涂之事,母亲只管放一百个心。"

三夫人道:“你也是傻的,旁的什么事着急都不用急小林的事。她就在咱们家里,难道还能飞了去?"

“她是个孝顺孩子,要给杜姨娘穿一个月孝,安安静静地不是正好。”她道,“莹莹那边现在紧

锣密鼓地在准备着呢,咱们这边也有好多事,你的新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坐除服,秦家就过来人量院子。"

女方来量院子,看看未来的居所有多大,然后根据量出来的尺寸准备家具,将未来的新居填满。富贵人家的姑娘,连马桶都是从娘家自带的。

秦家其实早就过来人悄悄量过了,家具也准备好了。

只“量院子”本身就是婚姻一系列仪式的一部分,是一个十分喜庆的环节,等除了服,还要大张旗鼓地来做做样子。

训完凌延,三夫人又感慨:“我没看错这孩子,小林果真是个孝顺孩子。莹莹也温柔。想来她们两个能和和睦睦的,你的日子过得和美,便能安心读书。我呢,也算对得住你了。"

凌征深深揖下去:“母亲干我,形同再生。待莹莹嘉嘉都过了门,定叫她们两个一日在母亲膝前尽孝,母亲将来,只管享福就是。"

三夫人想象了一下。

秦七娘温柔与自己贴心,林嘉孝顺对自己恭敬,以后她们两个围着自己转。十二郎也越发晓事,与东楼那边彻底断了,只认自己一个作娘。这未来的日子啊,还真是值得期待!三夫人欣欣然点头。

桃子每日都去探望林嘉,回来的禀报都是:“林姑娘挺好的,没什么事。"“林姑娘今天扫屋子,把杜姨娘的贴身衣物处置了。""林姑娘今天弹琴来着。"

"我拿过去的茶林姑娘夸了好喝。"“林姑娘在看那本书了,挺喜欢的。"

"林姑娘今天和我一起打络子来着,我打成了一团,她笑了。"

但当每次凌昭问:“她可需要什么?"

桃子都摇头:“没有。她说她什么都有,没什么需要的。"凌昭便沉默了。

桃子便道:“以前看着林姑娘娇娇软软的,还以为姨娘没了她一个人恐怕不行。哪知现在看着……她挺好的。”

饭照吃,日子照过,小宁儿和王婆子虽惴惴,但看她平静,也老实跟着她过日子,

只是桃子虽当着凌昭的面这样说,等季白过来的时候,她却拉着季白叹气。季白道:“怎了?"

桃子怏怏:“林姑娘如今有很多时间了。"季白:“呐?"

桃子叹气:“她一次点心都没给公子再做过。"

季白问:“公子现在吃饭怎么样?我瞧着人还行。"

并没有消瘦什么的。戏文里那些相思入骨的,不分男女,不都是衣带渐宽的吗?

桃子道:“咱们公子你还不知道,吃不下去也要强吃,一口一口地,看得我那个难受。"

季白道:“公子从小就是这样的。"

他觉得对的事,就会坚持。别的少年做不到的,中途放弃、半途而废的,他都能坚持下来。自小便因此得到祖父的青眼,被挪出四房的院子,凌老爷亲自教导。

桃子只能叹气。

季白道:“你肯定等不到正头夫人进门,跟林姑娘走近些也行,只别落下把柄将来让正头夫人知道了。"

桃子第一反应是啐他:“用你教。”顿了顿又道:“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林姑娘将来会成四房的人?"

季白道:“原你说他们两个互不相见,我以为不会了的。可现在………公子多久没回外院去了?"书房可以住人,但对男主人来说也应该只是偶居之地,不该是长居之地。已婚妻子的正房、妾室的侧房,才是长居之地。未婚的时候,外院的寝院才是,

桃子更叹气。

但她出了一会儿神,摇头:“不会的。"她道:“林姑娘不会给公子做妾的。"

林嘉本就不用给杜姨娘穿孝的,是她想报一场养恩才主动穿的。她四月十一便除服了,还早过了凌府的郎君们。

待要换衣裳,去年的裙子短了一截。好在去年裁裙子的时候都留了余量先缝起来,现在拆了线便是。

换好了衣裳,去给三夫人请安。

三夫人活得精致,从去年年尾杜姨娘生病,她怕过了病气,便不再见林嘉了,到如今算算也有四个月了。许久不见乍再一见,惊了一下。

"竟长这么高了,真是大姑娘了。”她赞叹着,温声道,“过来,过来,好孩子,到我跟前来。"

林嘉依言上前。三夫人打量她。

她年轻时候也是美人,如今看到林嘉肤似凝脂,腰如束素,天生一股娜似弱柳的气韵,清若幽兰,岂不正是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只叹自己年华逝去,好不哀伤。

三夫人这伤春悲秋的性子蔡妈妈是太了解了,春风也好秋月也好,花花草草碎了的玉石也好,反正她都能把她自己代进去。蔡妈妈便轻轻地“咳”了一声。

三夫人回袖,问林嘉生活可好,有什么需要的

林嘉答:“一切都好,都同从前一样,没什么额外需要的。"

三夫人没发话,除了杜姨娘的份例没有了,其他的小院一切都照从前。林嘉的米粮照发,小宁儿和王婆子的月钱也按日子从三房领回来了。

三夫人道:“不需跟我外道。"

"实是什么都不缺。”林嘉道,“只想跟夫人说一声,姨母的东西我都拾掇整齐了,她的私房钱和妆奁一直都没动。像样的衣裳也都收着,只将贴身的小衣都处置了。夫人可以让妈妈来收东西了。"

杜姨娘那点子东西三夫人怎么会放在眼里,正想说“不用了,都归你”,蔡妈妈抢先又“咳”了一声,三夫人把这一句便吞了下去,看了蔡妈妈一眼。

蔡妈妈上前一步,笑道:“这些小事都以后再说。小林,咱们先说说你的事。"三夫人点头:“是,也该说说你的事了。"

林嘉道:“正是。"

她站了起来,又跪了下去:“这些年,我受夫人庇护,平安长大,凌府和夫人的恩德,嘉娘感激不尽,请夫人受嘉娘一拜。"

她结结实实地给三夫人磕了个头。

林嘉吃着凌家的米粮长大,等干是由凌府三房养大的,她受此大恩,给三夫人磕这个头,理所应当。

三夫人含笑受了,待她磕完,道:“好孩子,快起来。"

林嘉站了起来。

三夫人总觉得她跟她印象里的那个小姑娘有些不太一样了,可能是因为她长高了的缘故。小孩子一长高,看起来便像大人了。

三夫人道:“咱们有缘分,也不需外道。以后你的事,我来安排。你尽管把心放下。"

林嘉抬起眸子。

“今日来,便是想与夫人禀过此事。”她道,“如今我姨母不在了,我亦已经长大成人,自不能再厚颜赖在府里。今日便是想来拜别夫人,待夫人派人清点回收了我姨母房中的东西,我便离开凌府,自谋生路去。”

三夫人愕然,和蔡妈妈面面相觑。

“傻孩子,在瞎说什么呢。”三夫人嗔道,“杜姨娘莫非没告诉你,我已叫蔡妈妈知会过她的你以后就留在这里,哪也不去,待我侄女过门,我就给你和十二郎办事。"

蔡妈妈道:“是,我跟杜姨娘都说清楚了的。"

林嘉道:“这个事我知道,多谢夫人错爱,但我姨母并未答应此事。我出身寒微,原也配不上府里的郎君,亦从不曾想过要为了府里的富贵,放弃良家去与人为妾。"

蔡妈妈啧道:“傻丫头,你是读书读傻了。良家良家,听着好听而已。穷苦良家哪比得上高门妾,锦衣玉食,一个个水养的人似的。"

“咱们凌家的门第,十二郎的容貌,还有秀才的功名,试问哪一样是你离开凌家还能找得到的?"

"你别觉得自己生得有两分姿色就有了倚仗。正经人家娶妻娶贤,你父母双亡,天煞孤星,又是妾室养大,妥妥的*不五**娶之首,若是有人图你姿色娶了回去,你看你这弱柳扶风的样子,是能上灶刷锅还是能下地干活?"

“告诉你,便是我给我家小子挑媳妇,都不会挑中你!"

蔡妈妈说话连珠炮似的。

她是三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三房的仆妇以她为首。她讲起来话来,很有几分气势。

咱家夫人是人间仙子,仙子是不能作恶的,杜姨娘曾经摇着扇子对林嘉说,所以得养条能叫能咬人的恶狗。

那时候林嘉听见恶狗这个比喻,只捂着嘴偷笑。

如今她看着眼前的人,却觉得杜姨娘形容起人来,真是能抓住精髓,惟妙惟肖。蔡妈妈气势夺人地喷林嘉的时候,三夫人只蹙眉凝望,果真像人间仙子。

待蔡妈妈告一段落,喘口气的时候,她才开口道:“妈妈说的话虽不中听了些,却是大实话。"

“傻孩子。”她道,"旁的不说,我先问你,你一个人去了外面可怎么活?住在哪里?做甚营生?"

林嘉终究年轻,没那么深的心思,听三夫人问,便说了自己的打算:“原住在我隔壁的肖婶子。她如今住在后巷。我出去了先去她那里落个脚,再谋别的。"

肖氏如今的生活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她从前住在凌府里的时候,受限于出入的不方便,只能做些绣活赚取微薄银钱贴补家用。她搬到凌府后巷之后,路子反而宽了,竟找到了更好的活计--替人手抄书。

这事通常都是穷苦读书人做的,少有女子做的。因需要赚钱的穷人家,女人很少有读过书会写字的,便认得几个字,写不出来也不行,若是字太差太丑,书铺、货主也不会收货。

肖氏出身书香之家,嫁为举人娘子,虽如今手上都是劳作的痕迹和冻疮,真提起笔来,当年一笔工整的簪花小楷能拎起个七八分,便这样,都还胜过了许多穷书生--毕竟练字也是需要成本的,笔墨纸砚都要钱。

因她的字好,旁人很愿意找她。她的收入竟很稳定,比做绣活要强得多了。林嘉是在及笄那日听肖氏说的。她当时便想,这事我也能做。我也能写字抄书,赚钱养活自己,不必再吃凌家的米粮,这还只是她的可做的选择之一,她还有别的选择。

她会做点心小食,这都可以拿去贩卖。

杜姨娘少女时代的梦想,便是开一间小食铺。她说她很小的时候就挎着篮子在镇上卖小食了。后来因为卖到了三爷和三夫人面前,人生改变了轨迹。

若不曾遇到凌昭,若杜姨娘还健在,若三夫人没打算让她给十二郎做妾,或许林嘉还留恋凌府院墙里的安全和稳定,惧于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

可人生的轨迹,常常不是因内在的驱动,而是由外部的力量来推动着改变方向的。现在的林嘉,觉得是时候该离开凌府了。

原来是有这么一条路子,三夫人和蔡妈妈碰了个眼神,

三夫人道:“便你能有路子谋生,那然后呢?刚才妈妈说的你可听见了?"

林嘉道:“我自是配不上妈妈家小郎君的。待到了外面,再请肖婶子帮忙物色,不需富贵,不需功名,只要识字明理,踏实正直一个人便行。"

三夫人和蔡妈妈都觉得这话又傻又天真。

“真的识字明理又踏实正直的,见着你的容貌,再看看你的手,就根本不会娶你。”三夫人高冷疏离地道,“且你以为纵不需富贵,穷门敝户的人家,能生出几个头脸整齐的?更不要说像十二郎这样俊俏的相貌。"

“小林啊,与十二郎做妾,是你人生最好的出路,你怎地就想不明白。"

凌熙臣人中金麟,世间谪仙,便这样林嘉都不愿与他为妾。三夫人就是把十二郎夸到天上去,林嘉也丝毫不会动容。

"夫人的错爱我实感激。”她道,“但我有母亲遗命,不得与人为妾。母命不敢违,便穷一些丑一些,也想与人平头正脸地做妻。"

不识抬举。不识抬举!

三夫人最厌身边的人不听她的话,她眉毛都倒竖起来了!

蔡妈妈在她手臂上轻轻按了按,她忍住一口气,等蔡妈妈开口。蔡妈妈的主意总是很多的,她的办法也总是很管用。

果然,蔡妈妈笑吟吟地说:“挺好的,挺好的,你是个有骨气的孩子。你不愿意为妾,咱们当然,果然,蔡妈妈笑吟吟地说:“挺好的,挺好的,你是个有骨气的孩子。你不愿意为妾,咱们当然也不会强迫你。咱们又不是那等强抢民女的恶霸人家。"

林嘉松了口气。

三房于她有大恩,并不是磕一个头就能还尽的,若能不与三房撕破脸,最好不撕。

她蹲身行礼:“夫人和妈妈能体谅,嘉娘感激不尽。"

蔡妈妈一脸慈爱地说:“行了,知道了,你先回去,我这几天有些忙,待忙过了便去处理杜姨娘的东西。你别着急,等着便是。"

林嘉感激地福身:“我等着妈妈。"

“先别急。”蔡妈妈道,“你不愿为妾,想做妻,咱们都明白,挺好的。只是你想现在就离开凌府,是万万不能的。"

林嘉目光微凝。

蔡妈妈道:“若有长辈亲族来认领你,我们自当将你全须全尾地交还本家,只你想未嫁的姑娘家一个人离开,那是想也不要想,我们凌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三夫人冷声道:“正是。放你一个在室女离开,你在外面出个什么事,都是我们的错。"

蔡妈妈道:“可不是,你若让什么人强拉回家去没名没分地生娃娃,或者沦落到什么脏地方去,人家要戳的可是我们金陵尚书府的脊梁。"

话说得难听了,三夫人觉得有点污耳朵,甩了下帕子,

蔡妈妈咳一声,道:“你想离开,可以。要么让亲族来接你,要么订门婚事,让夫家来接你。你想自己一个人出门,那是肯定不行的。别跟我争,肖氏是妇人,她还有儿子傍身,也有女婿关照,你能跟她比?"

林嘉想说的话便被堵回去了。

非是她口才不好,而是蔡妈妈拿出来讲的的确是正理。

凌府仁善之家,既然收留了林嘉,断无可能在杜姨娘死后让她一个年轻姑娘离开凌府自谋生路的。她若要走出凌府的大门,必得有什么人接收她--或者亲族,或者婚姻,总之得是有个成年的男子,凌府把林嘉的看护之权移交给这个成年男子,同时也完成了责任的转移。

那以后林嘉再出什么事,谁也不能再责怪金陵尚书府了。林嘉沉思片刻,答应了:“好。"

待她离去,三夫人怪蔡妈妈:“你怎就答应了她?"

蔡妈妈道:“她是个良家呢,咱们总不能强逼了她去?要叫人知道,没法交待。"

这倒是,首先一个,老夫人那里就交待不过去。凌家的家风根本不会允许三夫人做强逼之事。"那怎么办,难道真放她走?”三夫人恼道,“我答应了十二郎的。"

“别急,别急。她小毛孩子家,一时意气罢了。”蔡妈妈安抚三夫人,“嗐,当初我就说了,一个妾的外甥女读什么书,上什么学,你看,就是你心软。"

当年杜姨娘来求,是三夫人同意的。

“读书总不会是错。”这点三夫人倒不认为自己错,“是她自己想不开。"

察妈妈道:“她就是读书读傻了,想那什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她不晓得贫贱夫妻百事哀的i

理。"

“别急,我慢慢教她。”她道,“小毛孩子,跟我斗。”三夫人道:“教给你,只别做什么让人说嘴的事。"

她忽地想起来:“你真要去收杜姨娘的东西不成?我可丢不起那个脸!"

其实姨娘若无子女,收回她的私房和东西是合理合礼的。

只林嘉这么个孤苦伶仃的外甥女杵在这,以三夫人的身份要还这么做,就实在很跌份。

三夫人都能想得出别人会怎么在背后说--"若是四夫人,定大手一挥,就全给那外甥女了,说不得还要再掏腰包贴她一些”。

呸!

蔡妈妈却道:“我做事,何时让你丢过脸?你尽管放一百个心就是了。"

她凑过去,把她的打算都告诉了三夫人。

三夫人方觉得解气,道:“就这样,让她脑子清醒点,别以为翅膀长硬了,能跳出我的手掌心。"林嘉回到小院,便看到多了东西。新鲜漂亮的衣裳料子。

“桃子拿来的?”她直接问。

小宁儿道:“你才走她便来了,说是姑娘除服了,该做新衣裳啦。"林嘉道:“帮我谢过她没有?"小宁儿笑道:“当然。”

林嘉展开几块料子。

她是十分钦佩桃子的办事能力的。交往几个月,不知不觉就被桃子把她的喜好、偏爱、审美都摸清楚了。

她风风火火利利落落的风格林嘉或许没法效仿,但她的确让林嘉看到女孩子是可以有多能干。也是林嘉对未来“出去”之后的生活的一点信心。

但也林嘉也知道,这些衣料背后真正的赠送者是谁。

她知道他在默默地看着她,关照着她。他的好,她领了。“那我们裁新裙子吧。"她对小宁儿道,她笑靥如花,小宁儿也不知道她去三夫人那边除了给三夫人请安还干了什么。只看她眉眼轻松,以为什么事都没有。

她和王婆子这样身处下位的人,是没有办法决定自身的去向的。若有路子攀高枝,也不会直到去岁才被季白安排到这里来。

现在只要“上面”的人不说要动她们俩,她们俩便过一天是一天。

下午蔡妈妈便过来了,林嘉陪着她清点了杜姨娘的私房,

那些旧衣服蔡妈妈扫也不扫一眼,只察看了杜姨娘的钱箱和妆奁匣子。杜姨娘一个月就二两银子,大眼一看,也差不多了。

钱的事情上蔡妈妈倒也没为难林嘉,点点头,算是平账了。

只她却并没有将杜姨娘的东西收走,她的做法出乎林嘉的意料--她用一把大锁,把杜姨娘的房门锁上了。

林嘉觉得不妥:“妈妈还是把东西都收回去吧。"

"我忙呢,十二郎马上要除服了,秦家要过来量房子,新院子还在收拾,老丫头发嫁,还要挑新丫头过去,我哪有那么多的时间。”蔡妈妈笑眯眯道,“再说了,如果将来还是一家人,咱们夫人哪稀罕这点东西,必都给你做体己。"

若真搬走,怎么都免不了被人看到。真做实了,三夫人的脸确实没法要了。要再让四房那位知道了,笑掉大牙,三夫人非得活活气死不可。所以不能真的搬,还得给以后留退路。就放在这里,先锁上。

“妈妈玩笑了。”林嘉不接,反道,“我姨母在的时候,想必也与妈妈提过我的事。我在府里见不得外人,我的亲事,想托给妈妈。"

蔡妈妈道:“哎呀呀,你这么大的事交给我,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只我没那个能力,实在给你找不到合适的人家,还是不要指望我了。"

林嘉根本就没想指望她。

但林嘉受三房抚养长大,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三房的人。她的事不能直接跳过三房去,否则易让人戳脊梁骨,她就是想让蔡妈妈拒绝她。

既是蔡妈妈亲口拒绝了,她再去找旁人,就名正言顺了。

待蔡妈妈走后,她打开自己的钱匣子,揣了些钱,往门子上去了。

以前做的绣活都是托门子上的婆子带出去售卖,杜姨娘给肖氏带话,也是托的她们。林嘉塞了钱给婆子,请她带话给肖氏,希望肖氏能进府一趟,

她的婚事,既然三房无法指望,那就只能拜托给肖氏了。

她现在没别的要求了,只希望认识字、人品正。待过门,她定勤勤恳恳操持家务,还会努力抄书卖点心贴补家用。

她没有看起来那么弱相,她只是生成了这副模样没办法。

第二日桃子先来了,看到了杜姨娘门上那把锁。

林嘉知道自己纵然撒谎,桃子也一定会问小宁儿和王婆子。蔡妈妈来的时候,虽在屋子里说话小宁儿两个不可能一点没听到。

她便说了实话。

她没提三房要她做妾的事。

这个事,她内心里是觉得,不到最后没办法最好不让凌昭知道。她担心凌昭会插手。她担心他和她会传出些什么不好的风言风语,

丁忧守孝茹素的探花郎,踏着月色踩了礼法来敲门的探花郎,林嘉不想他的名声因为她有污点。

桃子没待多久,帮着林嘉一起裁好了裙子版型,便回去了。当然是急着回去汇报给凌昭。

这事离谱,居然把杜姨娘的私房全锁了。

凌昭听了桃子的回报,浑身都是凉凉的气息。他“嘿”了一声,讥讽:“秦家嫡女。"

第二日,桃子便抱着一只匣子来到小院。关上门和林嘉在屋里说话。

“他说,别在意那些。”桃子转达,“在所有事中,银钱之事,最不需你操心。"

桃子简直无力吐槽隔壁房间那把锁。

她跟着凌昭见惯了大世面,怎么都想不到秦家嫡女出身的三夫人会作出这么小家子气的事来。要是搁在四夫人身上,怕是眼角都不会夹一下,直接就“都给她便是”。

还有一个事桃子要跟林嘉交待的。

"过两日,我要回庄子上去了。”她说,

“啊?”林嘉诧异,随即醒悟,开心道,"是了,你好日子快到了。"桃子没有羞涩,只“嗐”了一声。

什么是好日子,掌着公子书房的权力和钱箱,管着大小奴婢厮仆,精袖气爽,那才是好日子。

她道:“我走之后,柿子顶上来,她靠得住的。该知道的事情也都知道,你有事,叫小宁儿、王妈妈去喊她。"

林嘉点点头,握住桃子的手,十分不舍。桃子也十分不舍。

桃子把那只匣子留给了林嘉。待她走后,林嘉把匣子打开。

从银锞子、小银锞子,到碎银子,甚至还准备了铜钱,铜钱自然是为了给仆妇们打赏贿赂用。使着方便。

凌昭的授意,桃子的细致。

她幸运,失去许多亲人,孑然一身,却能遇到凌熙臣这样的贵人。有他在背后,便觉得三房没什么好怕,

待肖婶子来了,跟她商量商量以后的事,将亲事托给她,安安稳稳地离开这里

只是林嘉等了两日,等到送别了桃子回家备嫁,也没等来肖氏。

她当时托人带话的时候,的确也没有说是不是特别急。通常来说,不是特别急的话,两三天再过来都是正常的。

只她又等了两日,还不见肖氏来,终于起了疑心。

因肖氏若要进府,得经由大门、二门、六房然后再到三房跟前点个卯,才能来到她这里的。林嘉有点怀疑肖氏是不是被拦住了。

她又总安慰自己不会的。

三夫人和蔡妈妈再怎么样,毕竟是堂堂凌家。

第五日,她沉不住气了,终于往三房去找了熟识的静雨悄悄问她。静雨道:“*日我**日在的,没见有外人来过。"

又道:“这些天可忙呢,要没大事你先别过来。"

林嘉谢过了她,想了想,往六房去了。

她在六房那里没有熟人,但是没关系,钱能开路。

六房的婆子把钱塞进袖子里,想了想,道:“只有秦家的人来过,还有几个外面铺子里来送东西的,其他……没了,三房没有了。我不会记错,我专干这个的。"

林嘉去二门找自己托的那个婆子,她今日不当值,没找到。林嘉不得不又等了一天,第二天在门子上逮到了她。

婆子有些心虚,道:“我不知道,我把话带到了。”但人说谎的时候,眼神很难骗人。

林嘉摸出了几个大钱:“妈妈跟我说实话吧,我不会生气,到底怎么回事。"粗使婆子月钱少,便是几个大钱也想要,只犹豫。林嘉又摸出更多,摊在手心里。

婆子左右看看,把钱都塞进腰带:“不怪我,是三房的蔡妈妈吩咐的。不许帮你传话、递东西。说你小姑娘家没长辈管了,怕被外边的人带拐了,谁敢帮你,她就报到万全管事那里去,让谁丢差事。”

婆子当时没说,就是想吞林嘉那几个大钱。

“你也别找旁的人了,没人会帮你。谁个会为你跟三房作对。"

林嘉从懂事起就长在凌府内宅里,所见皆是女子。

这些女子都被锁在高墙里,所做的坏事,不过就是我做的事被你去邀了功,我的小秘密被你听了壁角,又或者你在背后说我的刻薄话。

也有偷偷用了人家的胭脂膏子、发梳头油的,但若是敢偷盗钱财,那就是内宅大事了,就是很坏很坏了,被发现了要被打板子,严重的可能就要丢差事赶出去。

林嘉没接触过更坏的坏了。

蔡妈妈锁了杜姨娘的私房,她觉得没什么,本就是凌家的,本就是该收走的。

甚至蔡妈妈要是更刻薄一些,说要把她的一些衣衫裙子也收走,那也没什么。因她很多衣衫裙子用的都是杜姨娘的份例。

林嘉从懂事,便吃的是凌府的米,穿的是凌府的衣。

所以凌昭接济她,她能接受,并感激。但同样,凌家要收回,她也没有怨言。她们只要别动她娘亲留下的东西就可以。

可,要把她这个人困在这里,就不一样了。

林嘉确认了肖氏没出现,是因为蔡妈妈做的手脚,她的心沉了下去,原来人可以这样坏。

竟想把一个自由的人捆起来变作困兽。

林嘉回去的脚步有点沉,一路都在思考对策。

其实对策只有一个,因为她也根本不认识别的有能耐的人。唯一的对策就是去找凌熙臣。凌熙臣也一定能帮她解决。

林嘉回到小院,小宁儿道:“柿子姐来过,见你不在,她回去了。"林嘉点点头。

以前和柿子相处得少,一团和气。这几日,桃子回家备嫁去了,换成了柿子来看林嘉,便觉出了不同。

柿子终究不是桃子。

柿子陪她的时间明显比桃子短,她在这里的时候,也不像桃子那样自在,能和林嘉说说心里话,能一时放下身份,只作两个女孩子间的来往。

柿子在这边的时候有藏不住的心浮气躁,着急回去,又强压着自己。

林嘉其实稍微一琢磨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桃子发嫁,柿子新顶上来,正是她该在凌熙臣面前露脸的时候,却被派到这小院里来。她不在的时候,旁的婢女必定往前凑。她地位尚不稳,一想到水榭里人人争着在主人面前露脸,怎能不心浮气躁。

凌昭再看重林嘉,终究林嘉也不是决定柿子命运的人。

姨母去世,凌熙臣也没来看她,林嘉便明白,凌熙臣不会再来与她见面了。

他退了一大步,在一道重要的线后面,藏在幕后,安静地做她的贵人或者说护花使者,哪个叫法都行,默默地关照她、接济她。使她不必困顿于银钱匮乏、受人脸色之类的凡俗琐事。

总之这样的关系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既美好,又安全的。

去找凌熙臣,就要踏过那条线。

连凌熙臣都不愿意踏过的线,是什么呢?

林嘉坐在房间的榻上,目光扫过凌昭给她的装着银子的匣子。

给她银钱、东西,都不会真的损伤他。唯有跨过那条线,才可能真正对探花郎造成损伤。

林嘉也知道,她若一脚踩着线,跌过去,他也一定会伸出手扶住她,不让她真的跌下去。只那下跌之力,便都要他来承担了。不,还不到那一步,她对自己说。

远不到那一步呢,三房也还没拿刀子架在她的脖子上,说到底,她们现在也不过就是拿捏她而已。

后宅女人的手段罢了,还不必去惊动凌熙臣。再等等,再想想办法,最好能够自己解决。都已经是大人啦。

天气大好,肖氏搭了个车往城外去看女儿。

肖晴如今怀着孩子,吐得厉害,她婆婆也愿意肖氏多过去看看,亲娘照顾亲闺女总是比旁的人更妥当更熟悉。她们两个老亲家还可以说说话。

肖氏与亲家来往多了,竟十分投缘,因她不论是住在凌府内宅里,还是仆役居多的后巷里,都很久没有与这样读书明理的女子平等地交往过了。

十分舒心的。

凌晋家里若是做了什么好吃的,也常喊肖霖一起去吃饭。他们对肖霖十分照顾,肖氏自然投桃报李,照顾好肖晴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女人们凑在一起拉家常,肖晴自然问起了林嘉,

肖氏并不知道林嘉如今困在了凌府里,欲见她而不得。因杜姨娘去世,算是长辈的人于林嘉来说只有两个,一个是三夫人,另一个便是肖氏了。

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之所以能故老相传,是有事实依据的。

肖氏道:“她托了三房的人给她谋亲事,我看难。"肖晴叹气:“她的确难。"

肖晴如今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有恩爱的相公,什么探花郎状元郎,都早已是天边的浮云了。但也因是脚踏实地过日子,她也益发地明白林嘉难在哪里。

肖晴问:“咱们能不能帮她寻摸寻摸?"

肖氏发愁:“上哪里找合适的给她?她生得那般容貌,你给她找个贩夫走卒,过清贫日子?"女人的美貌经不得岁月和柴火油烟的磋磨。倘你给这样的姑娘找个那样的人家,眼看着她像花朵一样枯萎下去,做媒的人怕也怪难受的。

肖氏道:“她若不生得那般好看,还好说一点,起码能踏实过日子。"肖晴叹气。

一说起说亲保媒,肖晴的婆婆可就精神了,毕意这是中老年妇人的爱好和专长。

但听肖晴和肖氏讲完林嘉的情况,她也只能道:"是有点难。"又问:“她有多少嫁妆?"

“难说。”肖氏道,“不晓得她姨母到底留了多少给她。"

凌氏问:“一个劲说她生得好,到底有多好?"肖晴道:“在我见过的人里,最好看的。"她婆婆笑:“你才见过几个人。"

肖氏道:“她说的倒没错,这么讲吧,我瞧着那孩子的时候便常想,若换身锦绣衣裳,便可为洛神作像了。"

凌氏惊讶:“这般美貌?"

肖氏道:“是,这般美貌,所以更为难。”

凌氏摆手:“那真是找不到。帮不了她。"

顿了顿,这妇人道:“要我说,她这样的,真不适合小门小户做正妻。"肖氏道:“若那样,我们更帮不上忙。”也不好沾手。

凌氏道:“可惜是女娃,若是个男子生得花容月貌,说不定我还真能保一桩媒。"肖氏道:“奇了,怎地还要男子花容月貌?什么人家?"

肖晴嗐了一声,道:“就是族学里西楼十二叔公家,就是从大理寺少卿致仕的那一位。"

凌氏族学便在金陵也颇有名气。族中传统,致仕还乡的族人当入族学教导族中优秀后辈子弟。似凌晋这样的秀才,在族学里教蒙学或者是童生,若中了秀才,便往上走,

一层层地升级,最顶上,便是族中这些进士出身的耆老。

便是凌昭的祖父凌老爷,都已经开始念叨着,等致仕之后要去族学里教导族中弟子。甚至对这种悠然见南山的生活十分向往。

当然,凌老爷也没打算这么早致仕就是了。

凌氏族学这模式,颇有些“应试”的意味,也的确培养出很多擅长考试的子弟。而所谓的族中优秀后辈子弟,也是呈金字塔形的。

那顶尖上的,如凌昭凌熙臣这样的少年天才,早早地便被凌老爷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后来更是送去京城,来往皆鸿儒,日夜熏陶。

只无论是凌老爷还是凌家大爷,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在凌昭的成长路上,他以过小的年纪,过早地就与过干成熟的年长者们在一起了。

他从小就被剥夺了和同龄人一起长大、慢慢成熟的过程,

人缺的东西总是会要补上的,或迟或早。

说起西楼十二叔公家,当晴便给肖氏八卦了一下。

“十二叔公的孙女,上个月被她父亲送回来了,就是为了寻一门亲事。”她道,"你猜她多大了?"

她卖个关子,才道:“十七啦,她都十七了还没订亲!"

肖氏怪道:“为何?可是身有什么隐疾?还是赶上白事耽搁了?"

“都不是。”凌氏道,“说起来怪丢脸的,是她爹惯的。作天作地,定要找个有潘安之貌、宋玉之颜的,要不然就不嫁。"

肖氏咋舌:“爹娘不管她?"

凌氏嘁道:“就是她爹娘把她管成这样的,还有她兄长,一家子惯着她。她爹在云南什么地方做

府台,那里的人又黑又瘦,上哪去给她找潘安宋玉之流,故还是让她兄长把她送回来,想在金陵找。"

“只她这要求不肯改,偏她爹信里给十二叔说,随她,若找得到便嫁了,若找不到,便养她一辈子,气得十二叔胡子都翘起来了。”她道,

肖氏说:“云南百夷之地,教化不同,许是受了那边的影响。"

凌氏赞她:“亲家果然懂,听说那边女子光着腿穿短裙见人,你说可怕不可怕,若是我们,还不一根绳子吊死。"

肖氏道:“正是。”

女人们的聊天中,有人该为妾,有人该吊死,有人仗着父母宠爱作天作地。

似林嘉这样的,孤苦伶仃没有娘家,似乎也没有多少嫁妆,又异常美貌的,在许多人看来,的确更适合做妾。

这样想的岂止是肖家母女和凌氏,便连柿子都这么想。

当她有意无意地露出这种口风的时候,林嘉打络子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只淡淡笑笑,不接话茬。柿子终究不是桃子,人跟人之间,也还是讲究个缘分的。

待柿子要离开的时候,她道:“姐姐,你跟他说,我没事的。"

柿子回来禀报:“……说不必日日过去,让人看到了也难免生疑,不大好。"林嘉自己提出来,柿子内心里是舒了好大一口气。

好不容易熬出头提上来了,却日日不能在公子跟前,反而让李子天天往公子跟前凑。新进的小丫头也是李子在调/教。这本都该是她做的事,都是因为小院那边占了她许多时间。照这么下去,新进的人都成了李子的人了。

她怎能不心浮气躁。

一口气才舒到一半,凌昭撩起眼皮冷冷看了她一眼,

剩下的半口气便卡住了,柿子低下头去,觉得脖子发凉。“知道了。”凌昭道,“下去吧。"

柿子垂手退下。

在公子跟前固然体面,可也得时时刻刻承担这么大的压力。桃子是怎么做到时刻带笑、轻松应对的?

明明看着不难。

从书房出来,不见李子,问了一句,红枣道:“菘菜姐姐过来送换洗衣服。"南烛在听唤,柿子便过去后院了。

菘菜见着她便诉苦:“公子这都多久没回去过了。"

菘菜和柿子简直是难姐难妹。本来芫荽发还回家待嫁,她便是寝院的大丫头了,正打算好好施展一番呢,谁知道公子越来越少宿在寝院。

到了三月里,突然就不回来了,日日宿在书房里,一个多月了都。菘菜真是有苦说不出。

菘菜的苦,柿子懂。

只书房的丫头受过更严格的规训,柿子也不敢透露什么,敷衍了菘菜,把她送走了。又问李子:“没乱说什么吧?"李子道:“我能说什么?"

李子说完,却又问她:“你知道的多,你却告诉我,公子到底怎么回事?"

“桃子说了,若没人发现,就都闭嘴。”柿子道,“若有人发现自轮不到我们去说。"李子嘲笑她:“你也不知道。"柿子白了她一眼。

柿子掌握的信息的确是多于李子的。

但其实柿子也真的不明白凌昭为何会长居书斋。只听说有些已婚的郎君,与妻子不合才长居书斋的。凌昭还未婚,不存在这种情况。

她也问过桃子,桃子只叹了口气,摇头:“没法解释。"柿子困惑。

凌昭也在想桃子。

柿子用着不如预期地称手,格外显得桃子好。

以至于季白来回事的时候,他说:“季白,早点生孩子。"季白:“???"

凌昭想,让季白完婚后和桃子早点生孩子,孩子快点长大,早点让桃子回来做事。以后他的内宅里,还是得有桃子这样的人做事才让人感到踏实。

柿子转达的林嘉的话,都合情合理,也像是林嘉会说的。可凌昭就是立刻领会到了,林嘉与柿子不相合。

成长的环境把林嘉塑造成了一个柔软得令人惊讶的人。甚至在对待凌昭对她的感情上,她采取的也是疏而非是堵。

所以让人能够平静。

凌昭偶抬起头,看一眼“善则乐之”的灯。垂下眼,不去想“以后”。

他的“以后”,林嘉的“以后”。

林嘉思索许久,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与三夫人硬抗。

三房尤其狡猾在,她们现在只是拿捏她,而非强逼她。

若强逼,林嘉也可以豁出去闹一闹。因强逼者先失了理,林嘉占了理。虽会跟三房翻脸,但不会跟整个凌家翻脸。因凌家必然还是得要脸的。

但三房不强逼,只围困拿捏。这些外人是看不出来的。林嘉若这样便闹腾起来,谁看都是她无理--吃三房的,穿三房的,竟长成了个忘恩负义白眼狼,

她想来想去,把希望寄托在了秦七娘身上。

因她想明白了三夫人为何从前嫌她*引勾**十二郎,现在却又想让她给十二郎为妾了--十二郎立起来了,形势此消彼长。十二郎垂涎她的容貌,三夫人便想用她去笼络十二郎。

但秦七娘的立场是不一样的,她将是十二郎的妻子。

女人可能会希望儿子妻妾满堂,多子多孙,但肯定不会希望丈夫有妾室。对自己喜欢的人,怎会希望他有别的人。

林嘉决定等着秦七娘过门。

其实林嘉不知道秦七娘到底会不会帮她,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只见过两三面的人身上,说到底还是因为还没有被逼到尽头,

她还能安静住在小院里,还能过没人打扰的日子。

蔡妈妈每日忙碌,一时顾不上她,十二郎也未曾来骚扰过。

其实如果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没有人说她必须得嫁人,没有人要求她给谁做妾的话,那么一直就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她终究是得找个什么人嫁了,不可能在凌府的一间小院里过一辈子。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四月底,凌府为伯/叔父服孝的郎君和姑娘们,终于除服了。

第二日,凌、秦两家便开始走六礼,正式下订。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六礼走个过场,几天就能走完。以及此时,芍药正是花季,借着各房除服,凌家开放了园子。

尚书府自然不比商贾家的园林,还要求着文人墨客来题诗留作,也不是谁给看园子的老苍头塞些钱就能混进来的。

尚书府有尚书府的门第。

园子里的婆子敲开了排院的门,通知排院的人园子要开放了,叫她们好好待在院里,切勿瞎跑,以免撞见外男。

林嘉顺口问了一句:“和去年一样开放三日是吗?"婆子答道:“对,三日。"

既知道园子开放,会有许多人来,林嘉自然不会出去乱跑。第二天整个白日里她都叫王婆子栓好院门。

虽然排院所在的位置边缘偏僻,但保不齐什么人走迷了路,走到这里来呢。

这一天就在院子里安静地过去,园子里的事与她们都无关。排院像是另一个世界似的。

傍晚婆子又来敲门,提醒:“明日是第二日了,也要紧闭门户。"王婆子抓了把瓜子给那婆子,俩人一起嗑。

王婆子去年夏日里才得了这差事,不晓得园子开放是个什么情形,便好奇打听。

“吓,都是达官贵人呢。”守园婆子道,“每年都这样的,第一日来的都是金陵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秦家、卢家、赵家、王家、方家、薛家、周家都来了有头脸的人。金陵八大家在咱们这凑齐了。"

王婆子问:“那明日呢?"

“明日里又不一样。”守园婆子是最底层,难得有个比她还无知的婆子能让她显摆一通,“今日里是尚书主持,明日里却是六爷主持,你道为何?"

王婆子立刻捧哏:“为何?"

守园婆子这才抖包袱:“因明日的客人不一样,今天来的都是达官显贵,明日来的却都是大商贾和本地士绅。许多人是跟咱们家有银钱货物的来往的。"

王婆子没见过世面,只能:“噢噢噢!姐姐知道的真多,夹,多吃点。"

第二日园子继续开放,那些大商贾、本地士绅来了去了,如清风拂过水面,对小院毫无影响。傍晚,守园婆子又来了:“明天第三日了,坚持住啊。"王婆子道:“老姐姐可辛苦了,来喝杯水?"

婆子道:“不辛苦,不辛苦,一年到头地,就指着这几天能开开眼界了。你可不知道,什么样的人都有,那玉冠子、金腰带,身上挂的手里拿的,啊呀呀,看得人眼晕啊。"

王婆子羡慕:“我都没见过。"

她又问:“明日又是什么客?我出去偷偷看一眼?"

守园婆子道:“明日就见不到昨日和今日的气派了,明日一下子要穷气了。"“咦?”王婆子问,“为何穷气了?"

守园婆子道:“明日要招待的,是金陵的年轻读书人。族学里的凌氏郎君们都要过来,金陵亲朋好友家的少年郎君也要来。"

王婆子道:“那怎会穷气。"

“因为还不止。”守园婆子道,“还会招来许多穷书生,已经是惯例了。这些穷书生来可以赛

诗,比字画,咱族学里派了年轻的先生来主持评判。其实啊,就是选穷家好苗子,选中了,咱们府里就资助他们读书,每年都能选出十来个呢。"

王婆子一拍大腿:“那不得把全城的穷书生都引来啊,那得多少人啊。"

守园婆子道:“倒不会,有年纪限制,只请二十岁以下的,虽则往年也有年纪大的剃光胡子冒充少年的,但读书人大多要脸。且就算混进来了,先生们一看年纪不小了,也不会选中他。"

资助清贫人家的孩子读书,是凌家这种高门大户常做的事。资助一百个,里面只要有一个将来走入仕途的,都能回本。

那自然是养苗要趁早,选那年轻有才的。

老大年纪书还没读出来的钱也没赚到的,自然不值得去资助了。毕竟世间人的寿命,平均平均的话,也就才三四十岁而已。

守园婆子走了,王婆子关上门栓好,转身对廊下晒太阳的林嘉说:“姑娘你听见没,真有意思。"

林嘉微笑:"是,真有意思。"

王婆子进了灶房烧水去,林嘉继续晒太阳,如从前的杜姨娘那般。

生活在这小院里,就是会让人变得懒洋洋、不爱动,愿意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消磨时间。

可惜她不行,因按照世俗的规矩,女孩子终得嫁人的。

林嘉想,这么有意思的事,她往年却不曾关注过,大概是因为从前从没考虑过婚姻这事,也没有被人困在这府邸的一隅出不去过,像困兽。

可冥冥中,老天爷却送了个机会给她。

写其在这里虚无缥缈地等着未来十二郎的妻子过门去指望她,林嘉改变了主意。

她出不去,有些人却进来了。年轻的,很多夫婚配的,尤其是,都读过书的人。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没有了。

虽还称不上孤注一掷,但林嘉觉得得去试一试。万一成了呢?那就不必惊动凌熙臣,她自己就可以解决这个事了。

翌日,王婆子奇怪地问小宁儿:“姑娘是还没起怎地?"小宁儿道:“不是啊,早饭都用过了。"王婆子道:“那是又睡了?怎没动静?"

才说完,正房的门推开,林嘉出来了。王婆子和小宁儿都转头看去,顿时呆住。林嘉微微一笑:“怎了?"

小宁儿道:“姑、姑娘真好看!"

林嘉抿唇一笑:“穿了新裙子。"

她过去摘下挂在檐下的篮子,说:“我出去一下,午饭前回来。"小宁儿应了。

王婆子却脑后生汗。她疾步过去,拦住了林嘉:“姑娘,你出去作甚,今天外面可都是人。"

林嘉顿了顿,抬起眸子。

王婆子看出来,怪不得今天林嘉看起来如此漂亮,她意用了淡淡胭脂,还薄道在唇上涂了蜜脂。虽是冬日里防皴裂的无色的蜜脂,但涂上却让唇色好看得似海棠春色。

王婆子突然发毛,害怕地挡住了林嘉:“姑娘,别,别去了好吗?"

林嘉垂下眼,片刻,抬眸:“妈妈,今日的事别往水榭去说。待我回来,重谢你们。"小宁儿茫然。

王婆子道:“可,你、你……"

"妈妈让开吧,"林嘉柔声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大人啦。"

这两日人多嘈杂,凌昭守孝,闭门谢客,把水榭的门窗都关得严,以防旁人误入或窥视。但今*他日**得出来。

今日来的人很杂,有亲朋家的小子们来赏玩的,有普通人家的书生来看热闹的,还有许多贫寒之家的子弟希冀一鸣惊人,得到资助的。这些都是外人,他不必见。

但今日族中子弟们也都会过来,哪怕出了三服五服,依然是同族,不是外人,凌老爷希望他能见一见族弟们,凌昭答应了。故而今日,他从水榭出来了。

今日人多且杂,但分了层次。主场是双峰亭那边的诗会,贫家子弟都指望诗会上露头角,看热师的也多聚集在那边。

族中子弟则安排在了另一处,凌昭选了一条路,略偏一些,可以避开主场的喧哗,安静地过去。但园子这么大,今天人多,有人迷路或者走错地方是在所难免的。

凌昭行了一段,一抬眼,便看见了竹林边有几个显然是寻不到方向的少年书生,

他甚至还听见了他们的喧哗声。"该是这边。"

"不不,刚才那边走过了,方向不对。"

“我怎么记得是那边,我们是从那边来的吧。""园子太大了!"

年轻真好,朝气蓬勃,无忧无虑。说话大声,叽叽喳喳。

凌昭未曾有过这种时候,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作为翰林官在殿中轮值,常面天颜了。凌昭微微一笑,打算移步过去,告诉少年们该怎么走,只他的脚迈出去,忽地停下。少年们的叽喳也停下了,空阔的竹林边竟变得寂静了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在了一处,包括凌昭。

那少女挎着篮子,从幽暗竹林中漫步出来,像推开窗,洒进来的光。露珠般芬芳,芙蕖般清艳。少年们都失了声,视线都随着她移动。娉娉婷婷,袅袅娜娜,如烟似雾。

随着她一步步走近,少年们下意识地站直身体,挺起胸膛,还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凌昭于是看到,他每晚都会梦到的那个姑娘,缓缓地向少年们走近。他看到她对他们抿唇一笑,低下头去继续往前走,绿鬓如云,纤腰束素。

她穿的那条裙子凌昭知道。那料子是桃子选的,拿给他过目时他摸过一下,那一块料子特别的薄,是盛夏的衣料,四月里还不当穿。

只她穿了,微风吹拂的时候,便有欲仙之姿,摇曳动人。

凌昭有时候也会想,我干什么要夜夜宿在水榭,不回寝院去呢?我在等什么?每天晚上,这个问题都无法回答。可今日里,他明白了。

他在等她。

他一直在等她,等她来,谈她的“以后”。

可他没等到她来找他,却看到她穿着他给她的衫裙,清媚明艳地对那些毛头小子们,以色相诱。

林嘉在竹林里躲了有一阵子了。

因有些事,说起来轻松,真做起来是要克服重重心理障碍的。

林嘉明明知道,其实就在朱门高墙的外面,小门小户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就是这样子挎着篮子上街的。她们一大家子人住着两进甚至可能只一进的宅子,家里的大门打开,外面就是大街,来来回回行走的都是“外男”。

其至可能住在阁楼上推开临街的窗户,不小心将撑窗户的木棍掉下去,都可能砸到哪个大官人。普通人家的男女大防就是公公不进儿媳的房,大伯子不和弟妹独处一室,

也就这样了,出门见人没有帷帽甚至步幛,在家见客也不会用细纱屏风挡着,朦胧看人。再清贫一些的,像杜姨娘,还会挎着篮子上街叫卖。

隔壁的虎子骑在院墙上给这家的二妞带一包糖,二妞缝双鞋给他,只要不交换有实质意义的定情信物,也没人觉得他们私相授受。

那些严格的规训,其实只存在于像凌家、秦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里。只有像十一娘、十二娘那样的千金闺秀,才被层层包裹着不叫外人看见,也不去见外人。

林嘉其实应该就是隔壁的二妞,推开门就可以上街买菜,不惧见人。

可她偏偏是和--娘十二娘这样的闺秀一同在高墙里长大,还接受了一样的教育。她努力说服自己摆正身份,可还是选了竹林这里躲着。

竹林虽没有梅林那么偏僻,但位置也偏些,相对冷清。

她到底还是害怕一下子去见许多男子的。这辈子见的男子,掰着手指头就能数全了。

她躲起来,期盼着能有人从这里路过。后来果真来人了,一个书生独自从这里走过。林嘉躲在竹林里看见,也没敢出去。

因许多男子固然令人害怕,单独只有一个男子,又是另一种令人害怕了。这里到底是偏僻些的。女孩子怕的东西,真多。

直到这几个少年出现。

瞧着都跟十二郎差不多上下的年纪,比她略略大个一两岁、两三岁的模样,还有一个可能甚至比她小。

这些叽叽喳喳的青春少年看起来比较安全。林嘉虽然喜欢年纪大些的,可其实若论婚嫁,这样的少年跟她年纪正般配的。

林嘉终于鼓起勇气走出来了。

待走近,抬眸一笑,少年们的眼睛都直了,林嘉便觉得,事情已经算是成功了四五分。

低下头,作势要继续前行,动作却愠,终于坐到有个胆子大些的少年开口了,满面通红,磕磕巴巴地喊住了她:“姑娘--"

林嘉内心里吁了口气,停下来抬眸看去,

少年们都红着脸,有人不敢看她,只低着眼睛,有人则傻傻的,移不开视线。

开口的这个算是应变能力比较强的,他紧张地道:“无意唐突姑娘,只是我等迷路了,敢、敢问姑娘,双峰亭怎么走?"

很好,给他们指路,最好把他们带到前面水渠拱桥那里。这一段路虽不长,但时间足够说上三五句话。

他们中若有人能看上她,便会求问她的身份。她便告诉他们,她是寄居凌府的林氏孤女。整个凌府里寄居的人中,只有她一个姓林,不会找错人。

只要有人肯开口问她身份,这个事就成了六七分了。至于剩下的三四分,便是回家求得父母的允许来求娶,

根据府中的轶闻,当年是刮大风,把诗会里公子小姐们隔档的屏风吹倒了,叫凌四爷见到了四夫人。四夫人的娘家比三夫人的娘家稍逊一筹,不在八大家之内,也不在金陵。凌四爷是连夜赶回金陵,求得了凌老爷和老夫人的允许,谴了媒人上门提亲的。便有了后来凌家众人皆知的恩爱夫妻。

四夫人是一位眼睛里有笑意的慈爱长辈。她曾经赏给过林嘉一件贵重的大红羽纱斗篷。

林嘉暗吸一口气,祈祷自己能沾一沾四夫人的福气,纤纤素手一指:“双峰亭是往那……一个清冷的声音却打断了她。

“双峰亭向前走,过拱桥,再穿杏林。"

林嘉一辈子都不会认错那个声音,她不敢置信,霍然转头。

那个她最不想惊动的人,衣衫的袍神在风中猎猎摆动,正冷冷地看着她,林嘉和他对视了一息,无措地别过头去。

少年们迷梦被惊醒,转头看去。

来人未着锦衣,穿的只是细麻。但他眉目深邃俊朗,气质清贵疏离,尤其一双眸子,寒潭似的。薄唇微抿的时候,给少年们极大的压力。

这个清隽冷艳,气质矜贵的青年一身寒意,一直走到美人的身畔才停住脚步。“到那边,视线没了遮挡便能看到了,不会再迷路。”他道。

他站立的位置让少年们意识到,原来他和美人是一起的。只是她走在了前面,他后跟上来罢了。的确当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容颜互相映耀着,神仙眷侣一般,旁人也根本也插不进去。实令人忍不住自惭形秽。

看几个少年有点呆傻,反应迟钝,凌昭缓缓道:“诗会这会儿该是才开始,现在去还来得及。"少年们如梦初醒,个个红了脸。

他们虽都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但都是读书人,也是知礼的。高门大户的女眷在此,实不该久留亡匆匆行礼谢过,狼狈离开了。

竹林边又幽静了起来。

南烛和飞蓬非常自觉地退开,各自两端把守着道路,这一隅便寂静无声,只有凌昭和林嘉两个人。杯嘉能清晰地听见竹叶摇曳时的沙沙声。

她侧着身,垂着眸,目光投在地上。没法先开口。

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的发顶,耳垂,单薄的肩膀。裙摆在风中拂动,仿佛想逃飞。

凌昭手在袖中握紧了拳,压下那许多陌生的、浓墨重彩的情绪,冷冷地看着她,道:“既托庇在我家,就要守我家的规矩。凌家清白门第,不容有污。"

林嘉头垂得更深。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不自辩。

篮中有鲜花,可以是不得不为三房的那个女人来采摘花朵,才冒然出来的。

或者是园子里的婆子懒惰,没有将今天的情况通知到排院那里,出现了疏漏。导致她根本不知道今天园中有许多人。

虽然刚才他其实都看到了,但只要她肯这么说,他还是决定会原谅她。她是有很多不易的,许多他都可以体谅。

但林嘉却轻声道:“抱歉……不会有下次了。"她认了。

是的,她就是特意妆扮了,用更好看的样子,来“偶遇”那些年轻的书生。就像京城里许多贵女“偶遇”他一样。

这种情形凌昭太熟悉,一眼就看破,那一瞬的惊怒无法形容。

凌昭凝住。

林嘉的头垂得更深,纤细的脖颈雪白,看起来脆弱。凌昭猛地抬高了视线,负手转过身去,过了片刻,他道:“跟我来。"

林边到底空阔,若有人过来,还是会看到。

他大步向竹林走去,林嘉跟上,一直跟到了竹林里面。一丛一丛的竹子密集着,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也遮住了阳光和温暖,阴幽了起来。

凌昭转过身,正面她,问:“出了什么事?"

林嘉握着竹篮提手的那只手紧了紧--事与愿违,惊动了她最不想惊动的人,但事已至此,若不解释清楚,单她刚才的行为,会令他怎样想她?

想想便觉得呼吸都滞塞

"三夫人.………”她垂着头,终于将她眼前的情况告诉了他,“想让我与十二郎为妾。我拒绝了。她们不肯放我离开凌府,也不许人帮我给府外的肖婶子,就是肖霖的母亲,带话。"

"我原是想托她帮我说门亲事的。"

"话带不出去,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怎么会没有别的办法呢。

凌昭此时最后悔的便是放桃子回家待嫁。三房行事卑劣,将林嘉围困在了凌府里。适逢桃子离开了,柿子与她不相合。

适逢一年中就那么几次的机会,年纪相当的青年、少年们踏入了凌府,

倘若桃子再晚走几日,倘若今日或者昨日桃子还在,则林嘉面对抉择的时候,会不会选另一条路走?

她一直都知道,她还有另一条路可走的,还有人可以求助。但她没有选择他。

凌昭明白她想要做什么--她想盲着眼为自己撞一段姻缘出来,好离开凌府。

是的,她的“以后”,是需要一段正经的婚姻的。

那些凌昭在水榭睡不着的夜里不愿意去面对的“以后”,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幽微心思,在阴幽的竹林里都漫腾了起来。冰凉又无孔不入。

"今日入园的人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他道,“你孤身一人,就不怕遇到什么歹人,后悔莫及?"

林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扒开竹篮中的鲜花,从下面拿出了一样东西:“我带了这

个。"

她道:“先前有人走过,就一个人,我没敢出来的。后来……刚才的几位,看着,看着不像坏人。"

一看便是阳光又跳脱的少年,心思还单纯着,轻易不会在阳光下生出恶念。何况他们还结伴,安全性大大提高了。

一把剪刀。

凌昭沉默地望着她手里的剪刀。

她是和他的妹妹们一样在深宅内院里长大的,几没见过外男。

她不是不怕,她怕的,所以她揣着一把剪刀出门,预备有危险的时候用以自保。

想到她这些天所受的煎熬,出门前下此决心的毅力,克服恐惧的勇气。凌昭觉得胸口发酸,喉头发涩。是谁把纤弱的她逼到了这步境地?是三房吗?不是,是他。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可其实这世上,并没有彻底的君子。完美的圣人,只存在于书本,文字间。凌昭凌熙臣,他不是完人。他只是个男人。

在阴幽的竹林里,他盯着那把剪刀,面对的是自己内心里晦暗的那一面。

林嘉已经作出了她的抉择,这个事不会再有别的走向。

凌昭伸出手去,自她手中接过了那把剪刀,握在了自己的手中。"我就在这里,"他涩然道,“你分明可以来找我。"

林嘉却道:“我和三房的事,又涉及我说亲的事,九公子实不便插手。何况,你还在孝中。若有什么非议,我、我......"

她赔不起。

在她和他的事里,银钱真的就是小事了。他的名声和前程才是大事。

为官的一些内宅禁忌是士大夫之家的正妻必须懂的事,课堂上,先生讲过的。

过去的这一个多月里,不管睡得踏实与否,凌昭并非是不能去面对“以后”,而是不愿去面对“以后”。

那些幽微的心思都藏在暗夜的梦里。

但当他被一把剪刀,一双澄澈如水,信他是君子的眸子逼着去面对的时候,便也只能去面对。他毕竟是凌熙臣。

纵然心口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感他也不能再闭目寒耳地停满在原处,必须让事情往前走,

必须是他推着事情往前走,

人生本就是要迈过许多坎。比如初到京城也常会梦见爹娘,比如水榭的夜里那些难捱的时光。凌熙臣必须得迈过去。必须主动,而非被动。

这样下定了决心,他说,“你以后,学着相信我。"林嘉看着他:“我没有不信九公子。"

没有不信,只有愿和不愿。她的眸子里映着他的模样。她没有不信他。她只是太清楚他和她的境况。

是第一次吗?两个人这样近距离不回避地对视,是吧。

与年夜那晚不同,那时候她惶急,心中念的是生病的姨母,惧的是人言可畏。那一次她虽也看着他的眼睛了,却没有这样专注和平静。

不像现在,清亮的眸子里映满了他的身形。

许久不见了,她看他,觉得他的风采气度不曾变化,只好像更幽邃沉凝。

他看她,看到昔口的小姑娘消失,少女清艳美丽得能让一群少年呆若木鸡。她的身形依然娇弱,眸子却有很多坚定和不肯妥协,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走的路。

对比她,他这一个多月的混沌显得可笑。凌熙臣啊,你莫非意还还不如她,

凌昭自幼便是一旦下定决心,便不动不摇,坚定执行的人。他握着那把剪刀,摆脱了混沌,也作出了自己的抉择。

虽然心口被强压着的还有难受的感觉,但一旦决心下定,胸臆间还是疏阔了许多。他道:“你的事情,我来解决。"

林嘉屏息:“九公子!”

凌昭淡淡道:“内宅无大事。别把它想得那么严重。"林嘉道:“可……"

"我说了,”凌昭把那把剪刀负在身后,冷然地重复,“学着相信我。"

风婆娑,竹枝摇曳。

阳光漏进来,一束一束,斜斜的,淡金色。融化了林中的阴幽,空气也好像温暖了起来。林嘉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她垂首,福身:“……多谢。"

凌昭思考了该如何解决三房拿捏围困林嘉的事。

他当然是不方便出面的,于外人来说,他和林嘉就不能扯到一起去。那就让合适出面的人去做。这个府里还有谁比他的亲娘凌四夫人更合适。

但凌昭打算等明日过后再去找四夫人。

因今日结束后,园子通往外院的门就要重新落锁,明日,通往内院的门则会重新开启,内院和园子又联通起来。金陵有头脸的女眷们要来赏花了。

男人们一波波地赏完,总算该轮到女眷了。

四夫人虽不能参加,但必有她熟识的人会特意过去看她。四夫人已经心浮气躁好几天了,眼巴巴地等着呢。

以她的性子,这时候去跟她说林嘉的事,她可能会不往心里去。

这一晚,凌昭终于回去外院寝院。

松菜眼泪差点掉下来。是真的难过,芫荽还在的时候,还能和书房争争锋呢,怎么到她这里,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寝院丫头在书房丫头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了,完全被压了。

松菜倒是没有芫荽的痴心妄想,但是丫头的体面直接关系到未来的婚事,看看桃子和芫荽嫁的人,不论是男人自身还是家里,都差着等级呢。

第二日,为了不冲撞游园的女眷们,凌昭就没去水榭,打算一整日待在外院。谁知道四夫人使人来外院唤他:“见长辈。”凌昭问:“哪家的长辈?"

婢女答道:“咱家的。西楼十二老太爷家的孙女。"

族大人多,有时候辈分和年纪不是一回事。

西楼的十二老太爷如今是族学山长,凌昭回金陵后见过他不止一回了,心里一换算,便知道这"长辈”年纪不会太大,可能跟他同龄,

他从二门入了内宅。

好在女眷们都在园子里,倒没遇上什么人,只到了四房正院,才进抱质里,便听见里里面的欢声笑语。显然有很多人在里面。

凌昭:“......"

来都来了,凌熙臣也从不惧见人。丫头打起门帘,凌昭迈了进去。

门口丫头禀了一句:“九公子来了。"屋里瞬间安静,许多双眼睛唰唰射过来。人还挺多。

四夫人常吹嘘自己朋友多,其实还真不是吹嘘

屋中一角立了屏风。

这种细纱屏风,离得近的人视线能穿透,能看清远处的人物景色;离得远的人看过去,穿不透只看到一片白纱,朦胧人影。

这种场合从来只许闺秀看郎君,不许郎君看闺秃的。

屏风后有人影,定然是年轻未婚的闺秀。有屏风遮住就好,凌昭不在意,只当她们不存在。不必躲在屏风后面的都是有点年纪的妇人,显然都是四夫人的朋友,都算是长辈,。凌昭过去行礼:“见过诸位夫人。"

夫人们纷纷点头还礼,交换眼色,发出赞叹。

四夫人道:“别拘谨,都是你小时候就见过的人。你都忘了。"

夫人们纷纷掩口笑,也有果真提起小时候的事的:"……可还记得,喜欢吃我家的炸团子。"

凌熙臣给足他亲娘面子,温润如玉,耐心十足,笑起来叫人如沐春风:“记得,是钟家六婶婶。"

“哎呀,他竟还记得我!"喜得钟六夫人跟什么似的。

夫人们都赞叹:“一转眼长得玉树临风了,不愧是咱们金陵的探花郎。"

只这些有了年纪的夫人中,却杂着一个极不协调的人。

一群夫人中,竟有一个姑娘。偏她眼睛发亮,招手:“小九郎,小九郎,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我是你姑姑。"

夫人们都笑起来。

四夫人笑道:“别怕,这是自家人。是族学里你十二太叔公的孙女,你得叫姑姑。"她又跟那姑娘说:“瞧吧,好好瞧。这就是你侄儿。"

凌昭进门扫了一眼,看到她就猜到了她是谁。原以为会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不料还更年轻看起来也就比林嘉大个两三岁的样子。

因是自家族人,所以她不必和别的年轻姑娘那样躲到屏风后面去。

凌昭依言上前,单独给她行了礼:“见过姑姑。"

这姑姑年纪虽小,辈分却大,受这一礼没问题。她只睁大眼睛盯着凌昭瞧,许久,忽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赞叹:“小九郎,你生得真好看。咱们族里,没有能超过你的。"

夫人们都掩口笑。

其实大家过来看四夫人,探望朋友固然是主要目的,但………谁不想看看凌家九郎呢。吊唁的时候她们在后面,看不到外院的人,没瞅见。

只今日过来,虽然四夫人嘻嘻哈哈地十分高兴,到底人家儿子还在守父孝呢。这么多人乱哄哄地,谁也不好意思起头说要看探花郎。

得亏还有一个棒槌在这。

这姑娘说是在百夷之地出生长大的,说话有点直通通的,颇有点不着四六。但她提出来要见探花郎,真是妙,大家都想看探花郎!四夫人也喜欢显摆儿子,这就把凌昭唤来了。

凌昭微微一笑:“姑姑过誉了。"

那姑娘道:“小九郎,我在家里行五,我没跟着族里排行,你可以喊我五姑姑。"凌昭:“五姑姑。”

凌五喊凌昭小九郎,是因为她的平辈中也有行九的族兄弟,是唤作九郎的。所以矮了一辈的凌昭,按照惯例在排行前面再加个“小”字。

凌昭与她叙了叙亲。她的父亲按辈分是凌昭的族叔公,在云南某地做府台。

族人守望相助,凌昭和京中的凌侍郎每年都会与他通书信,交换京城、地方的信息,并不陌生。凌五毫不认生,叽叽喳喳地,作派和金陵闺秀很不相同。

待到晚间,凌昭来陪四夫人用晚餐。

四夫人今天见到许多朋友,她们给她带来许多礼物和玩意,还有金陵最新的轶闻、八卦,可让她过了充实的一天。到了晚间,兴致都还高昂着。

“哎呀,你不知道云南多好玩。”她兴高采烈地给凌昭说,“小五讲了好多事,听都没听过,让

人瞠目结舌。"

“小五也是有意思。你可想得到,她十七了还没订下亲事,就因为她立誓要找个貌比潘安的。她上面四个哥哥,她是她爹的老来女,一家子惯着她,竟也同意。还说要是找不到看入眼的,就不嫁,在家养老。"

“哎呀,真是个有意思的妹妹。"

凌昭道:“五姑姑生在百夷之地,想来受那里影响颇深。只夷人不通礼法,五姑姑见得多了,行事间不免让人觉得逾规。母亲尽量不要与她往来,或者看到了,规劝她几句。"

四夫人沉默了,问:“你是干嘛来了?"凌昭道:“我来陪母亲用饭。"

“不是。”四夫人捏捏眉心,“你要是每顿饭都败我兴,以后不如不来。"跟你一起吃饭,我顿顿都少吃一大碗。

凌昭不急不愠,道:“其实,是有事情要拜托母亲。"四夫人:“.……."

凌五回到家里,便去找自己的三哥,这一趟,是她三哥携着她回金陵的

“三哥!”凌五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向哥哥宣告,“我告诉你,你给我找丈夫,就比着尚书府四房的小九郎那样子找!不能比他差!"

凌三一口茶叫她呛出来,咳了好大一通,顺了气儿才道:“那不是咱家的探花郎?"凌五嘻嘻笑:"就是他。"

凌三无语:“你可知长什么样才能被点作探花?"凌五道:“我都亲眼见过他了。"

"我不管。”她冷笑,“你们非要我嫁人,那就找个我看得顺眼的。想让我嫁丑人,趁早说,我自己将自己沉了塘便是,也省得你们嫌我丢人。"

凌三只觉得脑壳痛。

凌昭的这位叔公一直在云南,一路升迁至府台,几乎是半扎根在那里了。

百夷之地,岂止是十里不同俗,基本上村子和村子就风俗不同。你觉得他们衣饰、语言都差不多,他们自己觉得差十万八千里。

边夷之地,风情与中原迥异。

男人敢穿着小坎露着肉。女人敢穿着半截的裙子露着腿。

男人女人唱山歌求爱求欢,看对眼了就敢钻山洞作交颈鸳鸯,更有一些不知什么族,有走婚的古习俗。

凌昭这叔公家原也看得多了,只笑叹一句“化外野人”。

谁料得小女儿从小在这环境里长大,纵给她请了西席教她读书明理,还是被荼毒了。家里一个没看住,竟让野人翻墙进来摸到她屋里走了个婚。家里人几欲气死。

凌五自己却不在意。因在那里,这实寻常。

只凌府台一家终究是中原人,江南世家出身,到底不能任姑娘这样。想来想去,还是得给她找个夫君嫁了,如此,一床大被盖住丑事,当作无事发生,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一家人对这个惯坏了的姑娘费尽口舌,说得她同意嫁人。

只她要求,必须找个好看的。那跟她走婚的夷人青年,便是鼻高服深,肤白貌美,才得了她的许可留宿的。

但凌大人在云南找的自然不可能是夷人,挑来挑去,没有她看得上眼的。最终还是让她兄长带她回乡来。

金陵地杰人灵的地方,女子秀美温婉男子清隽俊秀的比比皆是。

把门槛降低,只以容貌取人,再陪大笔嫁妆,想来还是能找得到的。

谁知道凌五见到了凌昭这大侄子,直接把择偶的标准线拉到了探花郎的水准。凌三头痛欲裂。

“那小姑娘啊?”四夫人说,"你说叫我看顾些,我看了。我特意叫人留意了一下,结果她给她姨母戴孝,闭门不出的。我看她也没什么事。咦,她出孝了呀?日子过得真快。"

“怎么了?”四夫人一边笑着一边斜眼看着凌昭,"她有什么事需要我伸手的?"

凌昭便把三房做的事讲了。

四夫人本是抱着看乐子的心态的,没想到意是这样的事,不禁愕然:“你三伯母?"

虽然时常有些不对付,可也从没预期过三夫人会对旁人作出这样的事来。林嘉才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又才失去了一个长辈,可以说得上是孤苦伶仃了。

“怎能这样,又不是婢子、贱籍,既是良家,便当讲个你情我愿。”四夫人生气道,"人家既不愿哪有这样阴逼的。欺负人家孤弱没人护着嘛,缺德!"

她同时还想到,其实以林嘉的情况给尚书府公子做妾是个挺不错的出路,她为何不愿?

她偷眼去看凌昭,觉得有了答案。

“母亲也是这般觉得,实令人欣慰。”凌昭道,“三伯母实令人失望,我知她有许多小性儿,只

料不到她意会行此卑劣之事。这已不是寻常内宅鸡毛蒜皮的小事,她这样行事,若将人逼急了闹将开来我们凌家的名声何在?"

"只这个事我若插手,于我、于林姑娘的名声都有损,故来相托母亲。"

四夫人十分豪爽,一口就答应了:“好,这个忙我帮了!你说吧,要怎么做、怎么说?"凌昭便把需要使用的说辞教给了四夫人。四夫人却犹豫起来。凌昭:“母亲?"

“这么说不太好吧。”四夫人吞吞吐吐地,“这不是把后路都绝了吗?"凌昭沉默了一下,问:“什么后路?"

四夫人道:“要按你说的,将来你纳她的时候,你三伯母反过来拿这话来将我们可怎么办?"

凌昭垂眸沉默了更久,才道:“母亲想多了,我不会纳她。"以凌昭的脑子岂能想不到这说辞会让他自己也无路可走。但他就是要绝了自己的路。

四夫人眨眨眼,道:“我劝你三思。"

凌昭嘴鱼扯扯,抬眸,直视着四夫人,了然道:“母亲无非是觉得,我喜欢她。"

哎哟,他自己说出来了!

四夫人没想到还有这一天,能从她这冰山脸、夫子样的儿子嘴里听到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她立刻就精袖了!

眼前这一位,是生了他的女人。他皮肉血骨都来自于她,这世上,她是与他血缘最近之人。世上若还有人能让他肯开口谈一谈,喜欢不喜欢,大概只有眼前这个人了。凌昭终于道:“是,我喜欢她。"

这话一出口,便觉得胸臆间一直堵了许久的感觉消散了。原来,将“喜欢”这件事说出口,是这么地畅快。

凌昭品味着这种感觉。

但抬眸,看到四夫人喜形于色的模样,他顿了顿,反问道:“那又如何?"

"你说如何。”四夫人笑吟吟地道,“那自然是让她再等等,等你出孝,先把正头婚事办了,再将她纳进来。"

真难得,读书读傻了的傻儿子意也会喜欢人。

所以这个事,必须得伸手。自己儿子相中的人,岂能被旁人强逼为妾。

凌昭却笑笑,摇头,平静地告诉四夫人:“我不会纳她。"四夫人愕然。

""喜欢’本身从不是错,错的是为了这喜欢的内心之欲,行违背纲常礼法之事,或是放纵自己的行为,失去少年读书立志时的本心。"

“母亲,林姑娘是个好女子,值当别人喜欢她,我亦不以这喜欢为羞耻,盖因我与她之间磊落光明,并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只林姑娘非是我的良配,我不会聘她为妻,她亦没有与人做妾的打算,我虽喜欢她,但也不会强人所难。"

“三房所行之事,卑暗龌龊,我岂能坐视不理。这件事,我是必要管的。"

“只我与她之间,不会有'以后’。母亲不必胡思乱想,也不要伸手乱来。只请帮忙解决眼下之

事即可。"

四夫人看了他半晌。

最后,她说:“那还是不够喜欢。"四夫人想起了丈夫。

那次诗会并不是在金陵,丈夫见过她之后,连夜赶回了金陵,她后来笑他,干嘛这么拼命。

那个男人眼睛里都是情:【屏风倒了,见到你的不是我一个。他们许多是本地人,若抢先去把你订下怎么办?】

【你现在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了吧。】

【喜欢到了尽头,是一分一刻也不能等,一丝一毫也不能让的。】

但凌昭不觉得“喜欢”这件事还有什么够不够之说。只有合适不合适。

譬如父亲和母亲,年貌相当,门第匹配,故求娶为妻。喜欢便是锦上添花。

倘若当年换一个身份低的女子,不适合为妻,若她肯,也可以纳作妾。喜欢便是两厢情愿。从不该是为了“喜欢”,让自己乱了方寸,失了原则。

四夫人道:“你既觉得没问题,这事我帮你。只是,解决了之后呢?"凌昭凝目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的母亲问他:“眼前的事好解决。只这事解决之后,小林这孩子跟三房算是撕破脸了。我只问你,她以后怎么办?"

“别跟我说,解决了眼前你就要撂开手。她无依无靠,又是及笄该嫁的年纪。你若撂了手不管不过是把她从一个坑里,扔到了另一个坑里罢了。"

"算了,我也不逼你。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你既下了决心了,我就帮你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三夫人最近非常忙。

自八娘出嫁后,她好几年没这么忙碌过了,真有种充实的感觉

然而就在她为着三房添丁进口的大喜事忙碌欢喜的时候,老夫人却将她召了去一通训斥。

“回去好好查查你院子里,是哪个丫头婆子碎嘴烂舌地败坏咱们凌家的名声!"

“你好好地养个孩子把她养大,如今等着她落定一门亲事就功德圆满了。偏有那见不得你好的人,竟嚼烂舌根说你是给十二郎养妾。"

"我们凌家世代仁善之名岂是容人这样糟蹋的!去查,是谁!"

从前三爷在的时候,老夫人都没有这样给三夫人甩过脸子,

后来三爷不在了,老夫人怜惜她,连晨昏定省就免了,何曾这样声色俱厉过,

三夫人脸都白了,想要说话,老夫人身边的徐妈妈却使劲给她使眼色,还摆手。三夫人把话吞下去,颤声道:".….…是。"

待忍着羞耻退出去,果然徐妈妈追出来。三夫人喊了声“妈妈”,差点流泪。

徐妈妈带她避开人,埋怨道:“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阿蔡带着人,把那个姨娘的私房都一箱箱抬走了?还把小姑娘锁了起来?"

三夫人的眼泪直接被噎回去了,脸涨得通红:“都是胡说!杜姨娘那点子私房我要它作甚,都还在她自个的屋里呢,没人动。也没人锁她,只她一个没长辈的小孩子,我们怕她年幼无知叫人拐带了去,吩咐人不叫她出门乱跑而已。"

徐妈妈作吁了口气的样子,道:“我就跟老夫人说不可能,别的不说,咱们三夫人可是秦家嫡女,当年绕了半个金陵城的嫁妆,怎做得出来这么小家子气的事。秦家凌家可都丢不起这个人。"

三夫人脖颈子都红了,此时万分庆幸蔡妈妈留了一手,没真把杜姨娘的私房都搬走,否则真的是丢人丢到家了。显得她眼皮子多浅似的,连个姨娘的私房都惦记。

她随便手指缝漏漏,几个杜姨娘的私房都出来了好么!

"妈妈,究竟怎么回事?”三夫人问,“怎地就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了。"

“嗐,下人间嚼舌头不就是那样。只要人做了事,就没有不漏风的。传着传着就变形了。”徐妈妈问,“真的是让那孩子给十二郎做妾啊?"

三夫人辩解道:“她不过是个妾的亲戚罢了。"

与正经亲戚不同。若是正经亲戚,三夫人也不可能拿来给十二郎做妾。正经亲戚的孤女,得自掏腰包置一份薄薄嫁妆,正经发嫁了才是。

三夫人自觉得自己在道理上并不亏。刚才不过是避一避老夫人的怒火而已。

徐妈妈却道:“夫人这么想可就想错了。"

"于夫人眼里,她自然不过只是个妾的亲戚。可于别人眼里,那孩子自幼投奔咱家,为夫人收留在自己院中。虽则夫人未曾教养过她,可的确是养了她。在旁人眼里,她就是夫人养大的。"

"夫人养出来个妾,这是夫人自己行事不正?还是夫人把个好好的良家养歪了?或者是十二郎没养好,与她有了首尾?"

“这哪个说出去,能给夫人长脸?能给咱们金陵尚书府长脸?""老夫人气就气在这一点上。"

徐妈妈心想,别看四夫人平时碎碎叨叨的,真有事,说话能点在点子上。

她与老夫人道:“本来好好的一件积善行德的事,忽然像粥锅里掉进一粒老鼠屎,变了味。"

"我只怕日后旁人说起咱们凌家的一善,要喘笑一声,道一句'伪善’。"

这一句实在是戳到了老夫人的点上,谁纳妾,谁做妾,其实老夫人都不在乎。但老夫人作为家主夫人,必须在乎凌家的名声。

凌家的仁善传家,若因后宅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成了别人眼中的假仁假义,那真是要让人叶血。三夫人一直只把林嘉视作婢女、妾室一流看待,从没想过,在外人的眼里,竟是把林嘉和她绑在了一起的。

她被徐妈妈说得愣了一愣,细品,脸慢慢又涨红了起来。

“本来是好好的一件事。”徐妈妈道,“她都及笄了,你给她找个婆家,打发一份嫁妆,谁不赞你宅心仁厚。何苦来的。再说了,我听说那孩子生得实在出色。十二郎的新媳妇是夫人侄女,你亲姑姑何苦给她添堵。"

三夫人忙道:“我们秦家女儿才不像旁人那般小气善妒的。"

徐妈妈心想,得,说着三房自己的破烂事呢,都得扫一下四夫人,真是绝了。她道:“这个事就算了,好好的把那丫头送出门,你功德圆满。"事已至此,三夫人只能答应:“好。"

徐妈妈回到老夫人的正房里,凑到老夫人身边低声道:“敲打过了。"闭目养神的老夫人睁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糊涂!"

"纵是个妾的亲戚,这种事也得你情我愿。她若聪明,就该趁着姨娘还在的时候订下来,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得什么。"

“偏人家孑然一身了,她使这手段!叫人知道了,怎么看我们凌家!"

徐妈妈道:“没有的,没有的。我问清楚了,没有抬走姨娘的私房,也没有把那孩子锁在院了里。"

老夫人的怒意总算消了点,道:“那是老四家的夸大其词了?"

徐妈妈帮四夫人说话:“未必是四夫人夸大,可能听到的就是这样。嗐,底下人传话,可不就是一传二传的,就把个大青虫传成了大青龙嘛。"

徐妈妈说:“已经跟三夫人说了,打发那孩子一份嫁妆,嫁出去就功德圆满了。"老夫人却叹道:“老三家的性子,怕是咽不下这口气。"徐妈妈就不吭声了。

老夫人道:“且先看看吧。别太过分就行,若太过分了,咱们把这事接过来,发嫁了便是。"“真是糊涂。”她点评三夫人,“出了钱,出了力,最后养出个仇。"

三房把一个嘴碎的粗使婆子拖去打了顿板子,算是给了老夫人一个交代。

当蔡妈妈再次来到小院,打开了那把锁,绷着脸告诉林嘉“一点破烂东西,夫人赏你了”的时候,林嘉便知道,凌昭把这件事解决了。

她福身:“请妈妈转告夫人,嘉娘感激不尽。来世做牛做马,再来相报。"来世做牛做马,就是今生宁死不做十二郎的妾了。蔡妈妈在三房颐指气使惯了,咽不下这口气。

三夫人当然也咽不下这口气。

三夫人最恨身边的人不听她的话,脱出她的掌控了。

所以来之前,蔡妈妈就给三夫人出了主意:“也不是不帮她寻摸,就先晾晾她,再寻几个贩夫走卒。三夫人道:“也别太糟践。"

蔡妈妈道:“嗐,咱也不能真强逼她嫁,总之咱们是尽力了,她自己看不上,不怪咱们。"

女孩子年纪大了还找不到婆家,就该慌了。慌了,就会服软。

三夫人倒也不至于把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强嫁给贩夫走卒糟践了,她就是想让林嘉服个软。

她要是肯服软,让她胸口这口气顺了,她就大方地给她置办一份嫁妆,找个像样点的人家嫁了。

"只以后,"她道,“路归路,桥归桥,我只当这些年的米面钱粮都喂了狗,嫁了之后,别再想

登我的门。"

蔡妈妈在小院里,皮笑肉不笑地把“以后不管你了,反正你外面认识人不是,你爱怎样怎样,自己想办法嫁人去”的意思阴阳怪气地表达出来以后,林嘉反而真正地舒了一口气。

"我受夫人恩重,如今我已经成人了,再不敢让夫人为我的事受累操心。”她恭送蔡妈妈,“还请夫人放宽心。"

蔡妈妈心里啐了一句,扭着水桶腰走了。

三夫人和蔡妈妈只想再拿捏拿捏林嘉,出口恶气。她们不知道,却还有别人盯着林嘉的婚事,这“别人”还不止是老夫人和徐妈妈,还有凌家九郎凌熙臣,四夫人让凌昭回去好好想想,凌昭果然好好想了。

因解决了眼前的事,林嘉的“以后”便不能再逃避了。

这一晚月朗星稀,他在自己的寝院中,望着天上的新月许久。

世人常以满月喻人间圆满。然而一个月中,圆满的就那么一两夜人生事,更多的时候似那不圆满的月亮,缺一块才是常态。凌昭在月华里掸了掸衣袖,唤上了南烛:“走。"

南烛不必多问。

这大夜里,一个简单的“走”字,除了去见那个人,还能走哪去,麻利地去唤人。

日落而息。

林嘉已经躺下了,王婆子来敲门:“姑娘,姑娘。"林嘉披衣而起:“怎么了?"王婆子道:“有人来了。"林嘉问:“谁?”

林嘉怔了怔,明白了来人是谁。

她穿上衣裳,披散的头发拿簪子简单地绾上,匆忙跟着王婆子出来。踏出院门,人在院外。

那道院门是他不能入的地方。

远处有黑衣人隐匿在夜色里,控场。

听见脚步声,树下那人披着星光转过身来。林嘉走下台阶,一直走到他面前。

“九公子。”她道,“都解决了,多谢你。"

凌昭却道:“还没解决。"林嘉怔住。

“林嘉。”凌昭在月华下树影里,问她,“你的"以后’,可愿交到我手上?"林嘉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凌昭道:“你要愿意,我给你好好寻一门亲事,我给你置办嫁妆,让你踏踏实实地出嫁。以后我是你的娘家。"

他凝视着发髻松散的少女,既征询意见,也给出承诺。

这一份喜欢,也可以是成全,可以是洒在心头的月光。林嘉盈泪而笑。

"那就……托给九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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