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辉县百泉乡西王庄大队小楼上。
小楼是“小楼一夜听风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小楼。
小楼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冬秋”的小楼。
“呃,小楼上在哪儿?”方圆几里的人都这样打听路的,如果谁问小楼村,一准是外路人。
故园的院子里有四种树,枣树,榆树,桑树和椿树。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棵进院门左手边紧挨着的老枣树,我把她叫做奶奶枣树。

姐弟们在树下写作业
之所以这么叫,因为这棵枣树很古老很古老。奶奶说她过门就已经有这枣树了。她见证过勤劳的奶奶白天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晚上点着麻杆坐在院里纺花到深更半夜的身影。
我和妹妹都是在这个院子里出生的,这棵枣树听到过我人生的第一声啼哭。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她默默的矗立在那里,陪我们全家一起度过那难忘的时光。
春之叶
枣树是所有树木春天发芽最晚的一个。
桃花开,杏花落。

院子里的榆桑椿都绿叶婆娑了,人们都褪去了穿了一冬的厚厚的棉衣棉裤,但院子里所有的她都还静默着,铁铸一般的黑黑枝杈上没有一丁点儿春的讯息。但是,在春风吹拂下,在明媚*光春**的照耀中,在不经意的那一瞬间,在某一个春意阑珊的美好清晨或某一个春风习习的温暖黄昏,她的枝头就突然爆出了喜人的新芽。这羽叶迅速长大,等你留意时,已经变成笑吟吟的小拇指甲盖儿大小的嫩黄的新叶了。如新蜕壳的蝉一样的新鲜恬淡,如“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里的黄裳少女一样明媚可爱。这嫩黄也持续不了多久,太阳一晒,春风一吹,很快成了浅浅的绿;很快由浅浅的绿变成了一种成熟的深墨绿。这期间枣叶叶迅速长大。长成了,这枣叶便没啥看头,接下来,就是下一个节目了。
夏之花
盛夏,知了声声。
到了枣树开花的时候了。

和长叶不一样,枣树开花是迅猛而快速的,就像当下流行的快闪,当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是满树笑盈盈的枣花了。枣花极其细小,和桂花差不多,但没有桂花“情疏迹远只香留”的名气。她是朴实无华的,默默的密密地开在枣叶之间,像是怯怯不肯见生人的倚门回首的小女儿。古诗中写枣花最好的就是:
“簌簌衣襟落枣花”
是的,只有在枣花簌簌落在地上,覆了薄薄一层的时候才更容易被注意到。
那时候父亲在奶奶枣树下支了一个简易的乒乓球台,我的乒乓球启蒙就是在那台子上。咋打球不记得了,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打球前先要把前一晚落的那一层薄薄枣花扫去,我虽然小,也觉得那枣花很唯美,常常想宁愿不打球也想保留着枣花,常常幻想那一天这枣花能积的如冬日大雪那般厚就好了,那样我就能在上面翻跟头。
晚上我们一家人就聚下奶奶枣树下吃饭,枣花落在姐姐们的长发上,她们并不拂去,枣花落在我们的碗里,我们也并不在意……
秋之果
枣花很快就落了,一个个极细小的枣胎就挂在了枝头,不细看,还真发现不了。这小枣胎是如何经历一整个长长的夏天变成大红枣的我真不知道,我关注色是枣长大到两公分长短,开始有红屁股门的时候,对爱费气的孩子们讲,就是开始能上树够枣的时候了。
乡谚是:
“上树够枣,拉烂你的鸡皮皮裤皮小袄,
找一块鸡皮皮布皮补丁,补住你的鸡皮皮裤皮小袄”。

因为枣树上真的有很多今年的刺,摘枣时一定要小心。奶奶枣树紧挨着土墙,而且在低处有分叉,爬上去非常容易,不需要二姐爬猪圈边一人合抱大榆树摘榆钱的那么高的爬树水平,所以奶奶枣树我们都爬上去过不止一次。有时候不摘枣也爬上去玩,因为上下的多,近地面的主干都磨的光溜溜了。有时候好几个孩子同时在上面,远远一望,如猴在树。
那时候农村的孩子没啥零食,嘴馋了就够几颗枣吃吃打打牙祭。可孩子们能够到的地方毕竟有限,大部分枣都能长到完全成熟的时候。
过了八月十五,秋风骀荡的某一天,终于该打枣了! 那天对全家来说真是一个盛大的节日!
母亲让二姐爬上树,用长长的竹竿把枣全打下来,这叫“卸枣”,奶奶带领大家一起在树下拾枣,这一天吃枣管饱!而我最爱傻乎乎地站在枣树下,高声地夸张地尖叫着,被时疾时缓如雨般大大小小的枣子砸在头上肩膀上身上,不疼不痒麻酥酥的。母亲在远处笑吟吟看着,并不阻拦。
之后是晾晒,收藏。隔几天熬大米汤时,母亲就丢进几颗。我对这样的枣子完全不感兴趣,觉得被糟蹋了,青枣多好吃,这枯皻 (皻, cǔ,辉县方言,“皱”之意)枣啥吃头。
后来听了个俗语叫“有枣没枣,打它一棍”,百思不得其解,这树上有枣没枣看不清?这没枣打一棍不是多此一举?
在我8岁离开小楼上以前,这棵枝繁叶茂的奶奶枣树每年都给我们家带来实实在在的枣子吃,我们全家每一个人从来没那个给她浇过一瓢水(因为枣树下就是压井,流的水足够她喝了)。
听说枣树的寿命是最长的,我以为她可以一直长寿地这么活下去……
冬之殇
后来,因为家庭变故,我们举家搬离了小楼上,那棵奶奶枣树也渐渐地憔悴了,我每次回家都急着先去看看她,看到她,心里就有一种踏实感。 但终于有一天,听村里老人讲,在盛夏长满墨绿枣叶以后,她的所有枝桠却突然无缘无故地反季节地般地长了很多初春才应该能看到的嫩黄的新羽叶,在阳光下透亮,犹如人老去前的回光返照。

后她就“凤凰”了(老家人把枣树这样突然逝去都诗意地叫做凤凰)。
我理解奶奶枣树,因为家里没了人气。她是通灵的,渐渐觉得在这荒芜长草的院子里待着没意思了,去地下陪奶奶去了。
再后来,当小楼上*迁拆**,我庆幸奶奶枣树去的早,不然被挖掘机连根拔起是怎样一种残酷。
人有人的命,
树有树的命。

感谢奶奶枣树对奶奶,对父亲,母亲,对我们姊妹五个那么多年的陪伴。
我给你磕头了。
记忆中的你会永远枝繁叶茂,永不凋零。
是永远长生不老的PA1RADISE TREE(天堂之树)。
(刘保国 2022年9/月25日写于郑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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