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童年,谁有?分享湘西烟火生活《峒河街》(文/岳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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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里这地方的人爱戏,在三省交界的边地是出了名的。我小小年纪,九岁出头,刚吃十岁饭便就职于一个剧团--"野猫剧团"。

这个剧团很怪,它不像旧时的戏班子里有老板、经理、教师爷;也不像新式的剧院有团长、书记、艺术顾问等。它没有行当之别,不分生、旦、净、丑;没有固定的剧种,不论京戏、阳戏或汉戏;它收门票,不用钱买;打闹台,不靠锣鼓;化妆,不用油彩;有文场武戏,又没有须口袍套。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业余"草台班"。

边地人家多信神,每年春秋两季都要酬神还愿,有钱人家总要出大价请巫师做酬神礼。戏台搭在沙滩上,用青山和绿水作衬底,演傩公傩娘创世纪的古代故事。春节前后,又有花灯和阳戏。脸上涂了土红的后生背竹篓子演《摸田螺》,年轻漂亮的妹子穿了绣花鞋演《捡菌子》。年年炒现饭,观众的兴趣却照例不衰。于是,代代因袭,边地诞生了一批批戏迷。眼下,已经解放,公开的酬神还愿已随时代的进步而逝去,而那民间艺人们的天才创造却植根于民众,且益加发扬光大起来。

这般童年,谁有?分享湘西烟火生活《峒河街》(文/岳立功)

边地所里的戏剧世界有两个王国:一个是成年人的王国,那包括了新近刚从沅陵地方迁来的星星京剧团和一个由皮鞋匠、榨粉匠、剃头匠等各行手艺人所组成的业余戏班;另外一个是儿童的王国,那就是各条街道的孩子们组成的小小剧团。从数量上讲,后者有五六个之多,竟占了压倒的优势,真是"嫩笋多过竹"。野猫剧团属后一种。

野猫剧团以发起人阿岩的浑号命名。阿岩,矮个子,大方脸,爱打赤膊,晒得像个黑雷公,标滩玩水像只水鸭子,走路爬山像个野猫子。十三、四岁小小年纪,就懂得交情义气,成为街坊上的少年领袖。

早先,峒河街上有个小小剧团,团部设在河街边的邓家台一座旧祠堂里,野猫崽是那里唱武生的主将。不晓得为什么,他突然反了水,拖出三五个小弟兄来,在临河的一间吊脚木楼里撑起了"野猫剧团"的旗号。

那一年大热天,我端了碗在阶沿上吃饭,看蚂蚁子打架。他打了赤脚"噼噼啪啪"从岩板街上走来。他停住,突然对我亲热起来。

"三佬,我们一起搭戏班子,要不要得?"

我很纳闷:我一不会唱,二不会跳,还有点结巴,他怎么竟看上了我呢?

我说:"我......只怕搞不来那个......"

野猫崽说:"学嘛!功夫我教,你脸黑头大,好演花脸,如何?得了洋纸,一律平分。"

洋纸,当然不是钱,其实就是用铅印的书页折迭而成的长方块。在收购站,这只是三五分钱一斤的破玩艺儿,当时却是边城孩子王国的金银符号--货币。

对孩子们来说,仿佛比钞票更具有诱惑力。拿了它有什么用处呢?滚铜元,飞纸片,打跪岩都靠它作为奖惩。边地孩子不多,却有各种新奇的游艺。看小小剧团的演出,每票洋纸五到十张。正街上张裁缝的儿子会"照相",洋纸五张可得一式两张"照片"。那是用小硬纸片画成的。由于"摄影师"的艺术天才,各人的相貌都颇有个性。小小画师凭灵感很快地捕捉住你的面部特征,并用极简练的线条勾画下来,完全不像如今的画师,总让人硬坐数小时。

在一座黑古隆冬的旧油坊里,有"电影",那就要用十张以上的洋纸了。先看幻灯,而后看用软玻璃纸卷起的如连环画的连续画面。原始且简陋,有时则纯粹是一种写意的表示,可在孩子们心中,新奇而神圣。

我于是答允了。

"野猫剧团"挑起了旗帜,很快便有了十多个演员。像街坊上的猴子老七,是演小丑的好角;还有河街张伢,脸皮白白净净,可扮小旦,装小姐;野猫崽是武小生,我因确无多大能耐,只摊着上下搬桌椅,来回捡场,偶尔也扮扮背上贴了个"勇"字的兵丁,随众人呐喊过场。

野猫崽挂了头牌,真的满怀抱负。 "我们要挤垮'小小'!"在组建会上,他明白地宣布了自己的宗旨,"大家先使点暗劲,分它半个江山,翻过年,就吃掉它!"

说说容易,做起可难。

我们白手起家,家业不大,只能选些小戏演。野猫崽定了《雷公槌戏员外》和《摸田螺》。每当夜色降临,临河的吊脚楼里,便闹腾起来。铜脸盆和竹筒子就是打击乐。野猫崽戴了用大油纸折成的员外纱帽--像一只仆放的船--在堂屋踱着方步,逗得众人捧腹大笑。

《摸田螺》里有一个蚌壳精,要一只大蚌壳,野猫子找到我。

"三佬,喊你爹给扎只蚌壳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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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鬼精,原来他拉我入伙,不是看中了我,而是看中了我爹的竹织手艺。我爹是边街上著名的竹编匠人,一根竹子到了他的手里,便能获得栩栩生命。篾刀下去,能分出一青二青、半黄老黄几种成色,各有各的用处。春天扎五彩风筝,夏天做绢画田扇,秋天做雀鸟笼子,冬天做鲤鱼龙灯。

爹爹是多才多艺的爹爹,又是溺爱儿女的爹爹,我的要求自然很快得到了满足。他打夜工干,鸡叫时便做成了一只涂了五彩,贴了锡箔纸片的大蚌壳。第一次挂牌演出,便轰动了所里十八街,把"小小剧团"的观众拉走了一半。

我们按"共产主义"分配原则分发了洋纸。用这一大迭货币,我照了一回"相",去旧油坊看了一回"电影戏",还和小伙伴换得了一只装蚰蛐的瓦钵,装我从瞿家滩边捕来的一只大"月亮头"。所向无敌,斗了个通街。

然而,好景不长,我们的欣喜未能持续很久,又衰落了。不知"小小"使了什么魔法,拉走了观众。我们的场子冷落,常常得让人守在门口,不让小观众早退场,以防军心浮动。

野猫崽焦虑起来,变得很爱发火。有一天演出,只脱手三张票,他生气地把红纸海报也撕了,宣布当晚不演出。

黄昏的时候,他很神秘地把我叫了去。我们转弯抹角往郑家台的祠堂赶去,一路上生怕碰了熟人。

想来观众早已进场了。小小剧团的演出场地,旧祠堂的两扇大门关得铁紧,院墙很高,只听得里面紧锣密鼓在敲,却没法看清一丝儿影子。野猫崽急得像起网的鱼,四处乱标。

小小剧团很厉害,他们守得很严,绝对不许我们的人进去看他们的演出。我俩急得在靠河的小街上兜圈子,想主意。我看见野猫崽眼睛一眨,像蹿起一道火苗,他眼光落在一棵向河里斜斜伸出的柳树上。

怎么,他要爬上去?这棵柳树,少说也有了上百年的历史了吧!峒河两岸都是高岩,由于扎根在石隙里,加上大石头砌筑的保垒的挤压,它发育不良,且年事已高。粗糙的鱼鳞状的树皮,丑陋干枯的枝丫,能经得起人的重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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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老树走去了,蹬掉了鞋子,往手上吐着口水。峒河两边的河街依山而筑,离河面足有三层楼高,万一......我的心不禁紧绷起来。

我听到他轻轻地,却是十分有力地吩咐:"耳朵放灵点......看风!"话未落音,他便像野猫子一样蹿上树去。柳荫很快地吞噬了他的身影......我在柳树周围巡哨,尖着耳朵听街口两边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不时担心地跑回来,朝柳树上打望。我听到柳树在夜风中抖下来不,也许是野猫崽在侦察吧?

约摸半个时辰,野猫崽梭下来,阴着脸,紧咬嘴唇,夹了鞋子便走。

我撵着他走出了街口,急急地问;"如何?他们......"

野猫崽很气的样子:"娘埋的!他们真有钱,武小生一身几好的蟒袍,亮炸炸的,全是真家伙......难怪哟!"

我霎时明白了:"人家虎伢屋里开铺子,大老板嘛!我们呢?纸袍纸褂的,唉,搞不赢了。"

"不!"他突然站住了。昏暗的街灯下,我看见他的浓眉高高扬起,像两把鲫鱼刀,"我们聚钱,聚钱!买一身蟒袍,买两个盔头,

"钱?哪儿弄去!"我担心地问。

透过夜色,他的目光投向月光下的峒河,望着那荡着银箔似的波纹的水面:

"下河!我们去水里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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峒河,水流不深,夹岸都是铺面,支撑在岩石上的吊脚木楼,沿岸毗连,是挂在石岩上的街市。每到春天发春雨,河水便时常漫进街来。洪水是最伟大的清洁工,几乎每年都要给两岸的人家来一次清扫,于是那些从地板隙缝里漏进尘埃里的铜元,通眼小钱,小姐太太们的银簪铜扦,便不断地被带入水流,沉落河底,混在砂子里,卡在岩壳中。对于孩子们,那是一座巨大的宝库。

我们忙碌起来了。

野猫崽领头用荷叶包了中饭,十数个光屁股的孩子没日没夜地在河中忙碌。浮在水面上吸足气,打迷子扎进水底,一回又一回,像燕子衔泥一样,用双手捧沙子到岸边的青石板上,经过细细地翻选,捕捉那闪着异样光泽的东西。

翻铜,这既是一个人的劳动,又是集体的工作。有时,发现了一块铜元,被泥沙很紧地卡在石头隙缝里(有经验的老手,凭手的触觉,便可准确地得出判断),这就很有些费事儿了。这要借助于工具,用马钉等尖锐的东西去敲打掏抠,还得浮出水面换气,一回又一回,锲而不舍才可望成功。有时,在砂子很多的地方,还要动用撮箕,几个人合作把砂子撮满,并协力提出水面来。河床不平,地形复杂,又是极细微的活儿,扎迷子得大睁了两眼,一泡一整天眼睛会布满红丝,眼前会平白无故地升起烟云,看山看街都如罩了雾。

河畔多浸泉,水有些冷,特别是雨歇乍晴更甚。野猫崽体质多壮,像头小水牯,我看见他也牙关打着颤,浑身的黑皮都起了无数像痱子一样的疙瘩。

他把沙子摊在青石板上,拾起一个长了绿锈的小通眼钱,眯着眼睛冲我狡黠地一笑,返身又沉入水底,水面上涌起无数洁白的浪花。

劳累,寒冷,饥饿,我们都经受住了,还不知挨了爹娘好多的骂。整个夏天,从端午水刚消,到立秋过后枫叶子红透了才歇气。我们终于有了一份不小的财富。

高高兴兴地把积攒起来的钱,从有一个很光的大光脑壳像的银元到黄豆大小的铜风纪扣之类,一齐拿到废品收购站去。戴着老花镜的先生,惊异地瞪着眼,左盘右问一番,才慢慢地从红椿木抽斗里取出票子,用指头蘸了口水过细地清点后,排出了一个不小的数目:一十四块零二分。

至今,我还记得,那张两分钱的纸币,沾着油污,模糊地写着贰佰元的字样(旧币)。为了夺回荣誉,我们准备排一台压轴戏。

野猫崽精心挑选的剧目是岳飞戏《风波亭》。《风波亭》说的是宋代,金兀术在金牛岭摆下"金龙阵",被岳飞击破。秦桧发了金字牌召岳飞回朝,诬陷岳飞谋反,并以"莫须有"三字定罪,缢死了岳家父子。

这一出戏,在边地成人的王国里,是一朵经久不衰的奇葩,人们为岳飞的爱国激情所感染,也对秦桧一伙*国卖**贼恨入骨髓。

野猫崽又给大家讲起这一段故事,他说:"听老班人讲,西湖边上有座岳王坟,坟前跪了两对铁人,遭世界上的人骂。有一对就是秦桧和他屋里婆娘。有一年,杭州来了个县官,和秦家是亲戚,半夜派人把秦桧的狗像沉到西湖里去。满城的老百姓都找不到铁人儿了,到哪里去了呢?过几天,西湖的水发臭了,大家才晓得,那臭东西浸在湖水里了......"

我不知道西湖是什么样儿,不过,"白娘子"的故事我是晓得的。那一夜,我跑到河边去遐想:*国卖**的东西竞那样臭,幸亏没有丢在我们峒河里,不然,我们就摸不得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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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投入了紧张的准备。奇怪的是,自打排练《风波亭》,野猫崽好像一下子翻了个个儿,一下子长成大人了。他自己掏钱去药铺买了一瓶红药水,又从山里采来几枝可以止血的毛蜡烛,把我们领到粮店前的放马场坪上学翻跟斗,练把子功。

他把对襟衣解下,揉作一团丢在草坪上,单腿跪下,让我用指头蘸了红汞在他光溜溜的背脊上写下"精忠报国"的字样。然后,我们都一齐解了上衣,让他写字。

野猫崽提着根茶树棍子,像旧时的教师爷一样,让我们一个接一个双手离地练小翻。他的棍子在来回挥舞,翻不起就得挨一棍,打伤了不准吭声,自己去一边涂红药水,上毛蜡烛粉止血。

我们决心用自己积攒的钱绘岳飞制一套美丽的盔甲。那是一种绣满了鱼鳞状花纹的武将服装。圆领,紧袖,腿部有两块护甲,身背后有背虎壳,可以插四面三角形的小旗。我们还要买一个戴在头上的大额子蓝帽,四周布满了绒球和珠玉。交手搏杀,便风声簌簌,好不威风气派!

离所里十五里路的地方,有一座小镇叫乾城,往日曾经繁华过,清时是直隶厅所在地,有很多的大号商铺。野猫子独自一人去那里采买戏装,大家便在粮店前的草坪上排练节目,等他回来。

天色很晚了,我们发现野猫崽在篱笆门外,空着两手,脸阴阴的。大家高兴地迎上前去,他却走了,很快拐进了胡同。

大家都很纳闷,他有事没有去?等明天吧,第二天仍然没有见到他,他一个人闷在家里。遭了扒手,把钱丢了?十几个小伙伴一个热天的血汗啊!或许,他独自落了腰包,贪污了?我不愿意往下想,但却是很有可能的,著名的野猫崽,谁能担保他就不干蠢事,创造"奇迹"呢?我们怀疑,也愤怒,却又没有谁敢承头去质问。

第三天,我们终于耐不住了,大家邀齐了去找他。他却不在家。这一天变了天,很有些儿秋意了。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的天气,野猫崽竟独自一人下河了。

趁他扎迷子进水的时候,我们梭到河边,躲在一块大石头后边。

野猫崽又从水里冒出来了,两只捧着河沙的手最先伸出水面。

他爬上岸,起风了。风把大把的黄叶纷纷扬扬地刮进河里,汇同那些从上游漂泻下来的白色泡沫流向远方。他显然有些冷,全身蜷曲着,嘴巴发乌。他想再一次往水里跳,眼睛盯着被风吹起涟漪的河面,显然犹豫了。

他伸手拿了一件衣披在身上,脚在颤抖,又伸一只手试试水温。显然水中的温度也许并不和想象中的那样可怕,他毅然地摔掉衣,作了一个入水的准备姿势。

"野猫--"我惊住了,失声叫起来,但立即把嘴捂住。

野猫崽却听到了,回过头来,对着我们藏匿的石头喊:"躲什么?都过来!"

我们一个个从石头后面露出头来。我们要同他讲理,不怕他赖账撒野,因为我们团结。大家结成一个弧形圈朝他走去。

"野猫崽,戏衣戏盔呢?"我代表众人发问。

"没买!"他冷冷地说,斜眼望着我们。

"钱呢?我们的血汗钱大家愤怒了。

"我......花了。"他蹲下来去取衣。"花了?说得好轻巧!"

"我不赖帐,我......慢慢赔!"

"你到底用到哪儿去了?"我们围过去。

他没有回答,弯了腰,手在对襟衣里一阵摸索。

一张彩色的纸条儿举在我们面前。

大家都莫明其妙地瞪大了眼。

"我上城,碰上了,想了很久,就自己做主,换回了这张条儿,这钱......我本来是想......好!不说这些了,这么着吧,大家愿认,我们合伙再扳回来,不愿认,我一人赔。"他把纸条儿高高举起。

我们围过去,看清了,那彩色的纸条儿上印了美丽的花纹,花纹里有醒目的几个字——抗美援朝捐款。

原来是这样?!

那时节,我们都那么年小幼稚,但大家都没发火,默认了野猫崽的行动。

是什么推动着我们的行动?说不清。也许那时我们正在排演《风波亭》,每个人的背上都写着岳母的刺字吧!

我们战胜小小剧团的宏伟规划终于没有实现。已经近冬,那一年我们没有再找回足够买一副盔甲的资金。

第二年,十六岁的野猫崽,个头越发长高了,又横实,像个大人了。

河柳吐芽的一天早晨,他来找我。

我指着那沾着鹅黄的柳条对他说:"野猫崽,开春了,河水又要热了,我们再干吧!"

他轻声地说:"我要走了。"

"上哪去?"我吃了一惊。

"美国鬼子打到我们的国门边了!"

从此以后我再没有碰到他。他虚报年龄参军了。他那长长的刀把眉,带着滑稽的笑,黑黑的背脊,至今还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这般童年,谁有?分享湘西烟火生活《峒河街》(文/岳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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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