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尧:我们香港的实验室,真的太太太小了

沈祖尧:我们香港的实验室,真的太太太小了

沈祖尧

香港中文大学前校长

中国工程院院士

“亚洲英雄”

威尔斯亲王医院,一所位于香港沙田区的公立急症全科医院,也是中国工程院院士沈祖尧的实验团队所在的地方。

作为世界闻名的肠胃科专家,他的多项研究成果早已成为欧美、乃至全球的医学指标。

沈祖尧:我们香港的实验室,真的太太太小了

他主管香港高校科研工作多年,除了中国工程院院士,还拥有英国皇家内科医学院、美国肠胃病学学院、澳洲皇家内科医学院等多个不同的“院士”头衔。

沈祖尧:我们香港的实验室,真的太太太小了

近年来,两院院士科研经费腐败、学术造假、人员选拔审核不公等话题一直颇受舆论关注,由“院士”称号带来的隐形利益和特权,成为长久以来遭到外界诟病的现象之一。

拥有多重“院士”身份和标签的沈祖尧如何看待?他的科研世界又是什么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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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川:这么多不同的院士头衔,您会觉得之间有冲突吗?

沈祖尧:比如说我是英国的一些皇家学院院士的话,就等于我在英国的时候,在医院里面交流啊什么,比如说我是澳大利亚的院士的时候,其实我是可以在那边有执业资格,我可以看病的。在美国的院士是代表我在专科的学院里面,有一定的投票权,有一定的地位,因为我是美国承认的一个资深消化科医生,所以跟中国的院士是没有冲突的。

两院院士,分别是国家设立的科学技术方面、工程科学技术方面的最高学术称号。2011年,沈祖尧被评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成为那一届唯一入选的香港科学家。

田川:我很好奇的是,您是肠胃专家,然后为什么会获得了中国工程院院士这样的称号呢?因为在我们的印象里,说工程院好像是更多的engineering这方面的?

沈祖尧:对,我开始时候也有同样的问题。但是工程院在中国的意义来说呢,是appliedscience,是应用科学,engineering当然是最明显的,但是医学也是,农业也是,能源也是,所以这种应用的科学呢,就放在工程院里面了。

沈祖尧率领的研究团队,证实了幽门螺杆菌与胃溃疡的关系,并最先证明,只需要为期一周的抗生素治疗,就可以消除病人胃内的幽门螺杆菌感染,大幅减低溃疡复发的危险。相对于传统的治疗方法,这是一个新的尝试。

沈祖尧:我们香港的实验室,真的太太太小了

沈祖尧: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开始当医生,开始学习怎么样去做研究,那个时候我们有很多很多胃溃疡的病人。差不多每个礼拜都有几十个新的病人,他们有时候出血,有时候痛得很厉害。以前一般都是把胃酸抑下来,然后胃溃疡就好了。但是你一不吃药,胃酸就反弹。后来两个澳洲的医生,他们发现这个幽门螺杆菌,那我们就决定,头一次开始用一个礼拜的抗生素,作为一种对胃溃疡新的一种疗法。但是跟澳大利亚的医生一样,他们发现这个幽门螺杆菌的时候,没有人信他的。

作为医生,沈祖尧在香港几乎家喻户晓。2003年,香港“非典”疫情导致300人死亡。工作中被感染的医护人员,占1700多名感染者的1/4。

沈祖尧担任威尔斯亲王医院8A病房主管,带领一线医护人员对抗疫症,他与另外两位医生一同被《时代周刊》杂志评选为当年的“亚洲英雄”。

沈祖尧:我们香港的实验室,真的太太太小了

《时代周刊》,右上为沈祖尧

田川:您的这个肠胃专科和当时的这个SARS,它们有怎么样的一个交互过程,是怎么样去帮助到SARS?

沈祖尧:那时候其实我处理SARS,不是因为我是消化道的医生,而是因为我是大内科的主任,在内科里面,什么问题,我都要处理了。SARS这个病毒呢,其实不但在我们的呼吸道上面,也在病人的消化道上面,所以有25%的非典的病人,其实他们有非常厉害的腹泻,这个情况好像以前的霍乱是一样的。

田川:霍乱的这个腹泻的症状?

沈祖尧:那时候我们是从头一个病人开始,先把这个病有什么表现,很清楚地写下来,他的肺片会怎么变化,一步一步地把它描述出来。因为这是一个完全新的疾病,没有人知道应该怎么样处理。

那我后来还跟这个非典的病人,做大肠镜,是非常小心。因为他排出来的都是病毒,所以我穿两个衣服,戴两个口罩。把这个病人的样本取出来,在显微镜下面看见的,就是一颗一颗的冠状病毒,知道这个以后,对于怎么样预防这个传播,也是有很大的启发。因为它不但是在咳嗽的时候可以传染,要是病人在床上弄脏了,排泄了,那你收拾的时候也可以去感染的。

“实验室真的太太太小了”

从1985年在香港中文大学教学医院威尔斯亲王医院担任医生开始,他历经中大医学院讲师、讲座教授、系主任、副院长、逸夫书院院长,最终坐上了学校的“头把交椅”。然而,即便当上校长,选上院士,沈祖尧依旧为了团队的科研经费而发愁。

沈祖尧:这个就是我们消化疾病,国家重点实验室的伙伴实验室。以前我们只能做伙伴实验室,我们不能独立做的。没有这个地位可以独立去申请国家重点实验室。所以我们就跟西安第四军医大学做了一个伙伴。但是对他们来讲呢,这个国家重点实验室,是由科技部有钱拨给他们的,但是这个钱不能到我们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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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川:所以就等于说是这个伙伴实验室,您是没有办法运用资金,您只可以给他的建议或者是想法?

沈祖尧:也要做,不是单单给意见,我们也跟他一同做,一同发表文章,但是我们的研究的经费,就要自己去找了。

除了经费来港受阻,在港科学家的工作,面临着比想象中更多的客观限制。

沈祖尧:我们香港的实验室,真的太太太小了

田川:那沈教授,像咱们这个实验室,以您更专业的角度来评估,像是我们的硬件设施,它已经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标准呢?

沈祖尧:我们香港的实验室,真的太太太小了

沈祖尧:这个实验室真的是太太太小了。以我们的工作人员的数量,以我们的工作

来说呢,是太小了,而且比如说一些冰箱,要放那个病人sample的,实在是不够位置。所以呢,我们除了需要人才需要钱以外,其实研究的那个空间,也是一个很大的限制。所以你到外国去,你到国内的实验室里面去,你就看见他们的实验室比我们大好多好多倍。

沈祖尧:我们香港的实验室,真的太太太小了

2017年底,香港中文大学已经收到了第一笔99万元人民币的科研资金。沈祖尧的团队将科研的目标对准了消化道的癌症,希望在精准医疗层面跟内地进行更加深入的合作。

“有爱有恨,什么都有”

2017年底,沈祖尧正式从香港中文大学卸任。在任七年,他多次蝉联“香港最佳大学校长”称号。他用苏东坡《定风波》的一句词总结了自己七年的校长生涯,“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沈祖尧:我们香港的实验室,真的太太太小了

田川:现在不做校长,会怀念吗?还是生活上面反而是有更多的自由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儿?

沈祖尧:我是很喜欢医院里面的工作,我很喜欢医学的教育跟研究工作,也没有当校长那么大的压力。但是我还是有一点怀念,怀念的就是那时候可以接触很多不同的教授,不同学科里面的同事,还有不同学科里面的同学。

田川:会还想要再回去和他们有一些不同的交流吗?或者有些什么论坛,有一些思想的碰撞么?

沈祖尧:也想有这样的机会呀,也想就是看看足球啊什么。

田川:那你还会推荐给他们说,看金庸小说?

沈祖尧:看金庸小说不用我推荐,他们已经看过了。

中学一年级暑假,沈祖尧开始跟着朋友一起看金庸的武侠小说。他形容自己沉迷的程度,是“一旦看起来,连上厕所也不想”。15套书,他从中一到中三全部读完,最爱的《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和《书剑恩仇录》,他都看了不止一遍。

沈祖尧:我们香港的实验室,真的太太太小了

沈祖尧:其实在里面我学了好多中国的历史、地理。以前我都不知道华山在哪儿,峨嵋山在哪儿,有什么意义,对不对?但是看了以后,我就知道,原来这个钱塘江的水是有这样的一个意义。所以对地理,对历史,其实比我的历史教科书还要重要。

田川:因为它比较有趣味性?

沈祖尧:对。另外呢就是,除了这种武侠的打斗以外,其实讲了很多人生的道理,也讲很多人生的感情问题,我觉得是特别有意思的。小说里面有谈到就是跟丈夫跟妻子的关系,有讲到跟父母的关系,有讲到老师跟学生的关系,朋友的关系。

田川:是怎么样的一种关系那么吸引您呢?

沈祖尧:有爱有恨,什么都有。所以人生好多经验就可以从小说里面的人物里看得见,我觉得年轻人看一看的话,对他人生的阅历,是有很大帮助的。

2017年11月16日,香港中文大学举行第八十三届颁授学位典礼,这是校长沈祖尧卸任前的最后一次主礼。在致辞中,他这样说道:“我正在学习,一旦离开岗位便不应恋栈,要放下向前走。我顺应改变,才可以有新的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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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川:你会有在科研的过程中很想放弃的时候么?

沈祖尧:当然有了,科研有很多很多的挫败,要试,然后再挫败,再想尝试。然后你把那个实验都做好了,写成那个文章,送到那个journal去的时候,哎,他不收,他又批评你这个,批评你那个,你就又有挫败,所以有很多很多这种不太顺的情况。但是你一定要克服你的挫败感,不然的话你就永远出不到一个paper,永远做不好一个research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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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刘梦琪、以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