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绿喵咪 | 禁止转载
1
被花姐催了三次的苏梅不耐烦地扔掉了手里的烟,拿出包里的口气清新剂,对着嘴巴喷了两下——有的客人不喜欢小姐抽烟。
“死丫头,聋了啊?!”花姐上来就狠狠掐了从服装后面钻出来的苏梅的胳膊,“郑老板等了一个钟了,你还想不想干了!”
说完,拽着苏梅就去了“龙井”包房。
看见苏梅进来,郑老板两眼直放光,搓着手,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来来来,小梅美女,坐这里。”
苏梅被花姐推着倒在了郑老板的身上,苏梅一只胳膊快速撑住沙发想站起来,却被郑老板一把搂进怀里。
“宝贝,才一天不见,我就想死你了。”
郑老板说着,嘴巴就凑了上来,苏梅往哪里躲?只能尴尬地笑着,别开了头。郑老板在苏梅的脖颈间拱着,呵出的热气,让苏梅浑身不快。
“好香啊!”郑老板边嗅着边说,苏梅几乎要吐了。
花姐看这情况不错,不想干站着打扰郑老板的兴致,赶紧招呼其他人喝酒。
比起其他毛手毛脚小费还不舍得多给一百的客人,郑老板算规矩又敞亮的了,除了搂搂抱抱亲亲,也没什么其他的出格动作。临了,还甩了两千给苏梅。
按说,遇上这样的客人,大方还没逼着自己出台,苏梅应该高兴才对。可苏梅总觉得,这个郑总看自己时候的眼神很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苏梅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看自己的时候心里毛毛的。
在夜场混迹了三年,见了不少人,经历了不少事,男人那点欲望心思,苏梅也看个净透。
可这个郑总,让苏梅有点迷惑了,不似其他客人简单。
下班的时候,天还黑着没有一丝光亮,路过弄堂口,温暖的橘黄色灯光混杂着油脂的香气让喝了一晚上酒的苏梅拔不动了腿。要了粢饭团和豆浆,提着往家走。
楼梯间没照明,摸黑进了房间,不敢开灯,还没来得及踢掉高跟鞋,就听见有“吱呀”的床板声。
“姐。”
“起这么早?”
苏轶生接过苏梅手里的早餐,随手拿过餐具装了起来。
“吵醒你啦?”
“没,只是睡得不太好。”
“怎么?”苏梅有些紧张。
苏轶生是家里的独苗,去年刚考到上海念大学。为了方便照顾他,苏梅还特意从合租的隔断里搬了出来,选了离弟弟大学更近一些的地段,换了个带卫生间的老式独门两居。
“没事,姐,你累了,先吃早饭。我陪你。”
苏梅哪有心思吃早饭,急急握住正在舀豆浆的苏轶生的手,“快跟姐姐说,遇到什么事儿了?”
苏轶生的手停了一下,放下勺子,脸色有些暗,“嗯,就是老师想让我们去厦门写生,要去半个月,还要坐飞机……”
苏轶生的声音越来越小,苏梅看着他慢慢垂下的头,心里有些疼,“就这事?”
“嗯。”苏轶生的额头几乎要触到桌子了。
苏梅拿过勺子,给苏轶生盛了碗豆浆,把碗往他面前一推,“喏,先吃饭,吃完啊,好好睡一觉。今天不是周末嘛,别在家憋着,中午出去约约同学。”
“你姐我很困很困,要睡觉,不要打扰我。还有,”苏梅顿了顿,“写生的事情,你要抓紧报名,姐姐给你解决费用问题。”
“真的?”苏轶生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姐,你说真的啊?”
“嗯,快吃饭,一会睡一觉。”
苏梅低头喝了口豆浆,又看了眼眉飞色舞的弟弟,笑了笑。苏梅没坐过飞机,不知道今天晚上赚的二千四百块钱,够不够弟弟去一趟厦门。
屋里很暗,躺在床上的苏梅不太有困意,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每一天都能这么幸运,大部分时间,一场酒不连客人单独给的小费就两百块,一晚上也就三个场子。遇上那些个喝起来没完的,一晚上也只能做两场。
加上这些年家里的花销和弟弟的学费,苏梅的积蓄一直不见涨。
想到钱,苏梅睡不着了,从床上坐了起来。拿起床头一面小镜子,眯起眼,对着被对面墙壁遮得死死的窗户透出来的一丝光亮看自己的脸:只有二十二岁,可是长期的夜生活,让她的看起来格外疲惫没有精神,肤质也不好。
越看越心慌,扔掉镜子,苏梅颓然倒回床上,瞪着糊着报纸的天花板,发愣。
2
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时候,苏梅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是花姐的电话,这又不是工作时间,苏梅有些犯懒,不想接。可是那电话一直响个不停,很吵,挂了静音,又打过来。
“喂。”苏梅沙哑着嗓子接了起来,心里希望她不过是打错了。
“大事,赶紧过来。”
“可是……”
“可是个屁,和钱有关的大事,赶紧过来。”
“还有两个小时,要不等下午开工……”
“不过来就马上给我立刻滚蛋,看看你还能上哪找这么干净的场子去。”
苏梅听了这句,乖乖下床梳妆出门。
花姐没吓唬她,十里洋场,苏梅确实再也找不到像花姐这边这么干净的场子了。遇上过分的客人,场子里有安保作挡箭牌;遇上硬拉着自己出台的客人,花姐都替自己解围。花姐说过,想当*子婊**还想立牌坊,她这儿是独一份。
所以,她来面试的时候说自己无才无艺卖笑陪酒不*身卖**,花姐打了个响指就把自己收了。
赶到公司的时候,花姐正在那坐着喝茶,这个点的脸上挂着跟自己同款的大眼袋。
“磨磨唧唧。”花姐嘟囔了一句,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沓钱,摔在苏梅面前,“给你的。”
“工资?”苏梅不敢接。
“屁工资,郑老板给你的。”花姐见苏梅还是没动,又郑重其事地往前推了一下,“给你的。”
苏梅不敢拿,她往后稍稍退了一步,摆摆手,“花姐,别开玩笑,这还没开工呢。”
“收了这钱,今天的工,你都可以不开。”
“花姐,这……”
“你最近表现好,郑老板特意单独赏你的,小费。”
“小费?”苏梅心里一动,又觉得不对,“昨天不是给了吗?”
“那才多少,你知道郑老板做什么生意的吗?两千?怕不是昨晚掏口袋掉出来的几个钢镚吧。”说完,花姐自己乐得不行,“拿着吧,这是好事,不害你,你还不信你花姐我?”
花姐脸上挂着笑,抿了口茶。苏梅心里有点慌,盯着花姐看了好一会,摇了下下嘴唇,身体前倾,伸出手拿走了一半。
花姐笑得花枝乱颤,把剩下的钱抄起来,一股脑全塞进了苏梅的手里,“都是你的,我的那份,你就别操心了。无利不起早,你哪见我起这么早过?”
说完,花姐端着茶壶,拎着包,扭着腰就走了。小羊皮高跟的“哒哒”声,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苏梅低头看着手里一把乱哄哄的钱,心里盘算着弟弟的写生费用是够了,还有这月自己老妈和奶奶的生活费和药费,自己又能攒点钱了。
可是又有些担心。突想到郑老板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在渐热的四月,一股寒意蹿上后脊。
果不其然,郑老板晚上又来了,这次倒是没上来就亲亲抱抱,反而拉着苏梅的手唱什么《知心爱人》。然后唱一句,就冲着苏梅使劲眨巴眼睛,苏梅马上堆了满脸的笑回应。一首歌下来,苏梅的脸笑得都疼。
末了,郑老板又给了两千小费。苏梅赶紧冲着郑老板鞠躬,却被他一把拦住,表示自己明天还过来捧场,让苏梅一定来。
苏梅站在门口,挥手目送着郑老板的车开走。这四月的夜风,竟有了些惬意,苏梅抚了抚冰冷的胳膊想,也许郑老板刚好喜欢她这款吧,自己多想了。
剩下的钱存了卡上,留下一万是弟弟这次写生的费用,说了周一要交。
回到家,弟弟还在睡,把钱放在桌子上,苏梅回屋睡觉了。
梦里,苏梅看见弟弟坐飞机去了个可漂亮可漂亮的地方,那里有山有海,弟弟开心地在沙滩上奔跑打滚。苏梅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随着梦境的深入,笑意渐浓。
苏轶生晨起,看见桌上放着的一叠钱,喜不自禁。这可不是出去写生那么简单,除了自己心仪的一身衣服,还有自己女朋友想要的苹果4s,这都解决了。有个会赚钱的姐姐就是好。
苏轶生收起钱,轻轻推开姐姐房门瞧了一眼,昏暗的光线下正看见苏梅模糊的笑。看来姐姐赚钱应该是真的容易,不然怎么昨天说了,今天就能到,估计自己是全班第一个交上费用的人。
他悄悄关上房门,乐滋滋地去上学了。
3
连着半个月,这个郑老板天天来捧自己场。也许是来得太勤了,也熟识了,郑老板已经没了当初那种让自己反胃的感觉,苏梅反而有点开心。
因这半个月,苏梅赚的钱比自己一年攒下的都多。要知道苏梅这种不出台,身高长相又不算出众的普通陪酒女,要想真的攒下钱有多难。何况,自己还有个上艺术院校的弟弟和饥寒交迫的家庭。
对那个苏北山坳里的小村庄来说,能走出来的人,都是有本事的。苏梅在一家老小那,就是这情况。
苏梅的名字,还是正好家里的梅子成熟,奶奶随口给起的,才免了她叫“招财”“招娣”的土气。爸爸死得早,留下弟弟一根独苗,妈妈和奶奶守着几亩薄地终日劳作,还因为贪便宜,买了低劣的农药给熏得中了毒,命保住了却落下难愈的肺病。为了治病和供孩子读书,家里早就是一贫如洗了。
苏梅早早辍了学,在广州那边跟老乡做工,年纪小个子小力气小,一年也赚不了几个钱。稍大点,弟弟上学的开支越发大了。经要好的小姐妹介绍来了上海,一知道是干这种工作,苏梅誓死也不愿的,还赌气离开住处跑到地下通道里睡了几天。
直到妈妈让老乡捎话说,无论如何也要寄几千块钱回家应急,加上小姐妹的劝说,才勉强干起了夜场陪酒的营生。
于是,才有了面试的时候跟花姐提的那个“不*身卖**”的要求。
当时花姐看她瘦瘦小小,脸倒是蛮清秀干净,做了个体检,就让她入了职。三年,苏梅一直没下海,仰仗着的就是花姐的庇护。除了是上下级,花姐还真的就像自己的妈妈一样,苏梅心存敬畏。
话说,遇上郑老板这样不似只买笑的主顾,苏梅还是头一回。虽说混了三年,也见识了三年,到底自己还是个雏儿,没经历人事。遇上了,总是有些怵。
花姐看化妆的时候苏梅就怅然若失,趁着还没迎客,把她拉一边问怎么了。
开始,苏梅还扭扭捏捏,看花姐不悦,才说了实情。
“花姐,那个郑老板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意思,他总是这样,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哦,哦!哦!”花姐恍然大悟,看来这郑老板的功夫没白下,到底还是有些成效,“你觉得是就是喽。”
“我没啊!”苏梅大窘,急着解释。
“那你什么意思,痛痛快快说。”花姐双手掐腰,皱着眉头瞪着苏梅。
“我!我!我开工了!”
苏梅说完,一路小跑进了包房。花姐掏了支烟,点燃、吸了一口,眯瞪着眼,吐了口烟圈。懒懒依靠在浮雕的墙上,看着烟雾慢慢融进空气,苦笑了下。
郑老板给花姐微信转账了两万块钱,说给小妹意思意思。花姐装作不懂,回复这场子里几十个小妹要怎么分。郑老板才打了电话过来,语气有些责怪。
“你明明知道我指的是谁,跟我做鬼。”
“郑老板,人家是要干干净净回老家嫁人的,你可不好害人家。”
“不干干净净,我还找她做什么。帮帮忙啦。”
“她不会同意的。”
“那就三万。”
“……”
“五万。”
“……”
“妈的,用不着十万吧!”
“你这样没用的。”
“那你说!”
“这两万那,我先给她做小费,接下来,你要多来消费几次。不然,我怎么好张口帮你说话,谁都知道我花姐不是拉皮条的,我这是干净场子啦。”
“好,花姐,有你这句话,不枉我跟你转了三次场子,都听你的。”
想到这,恰好听见郑老板爽朗的笑声。花姐把烟摁在灰色的大理石柱上碾了碾,烟灰“簌簌”地落了下来,洒了一地。
迎上去,春风满面,“郑老板来啦,久等了,这边啦。”
4
从厦门回来,苏轶生俨然已经成了个高富帅,行头在身,美女在怀。享受了金钱带来的快感后,自小苦怕了的苏轶生已经不想停下来了。他又借着学校社团的当口,问姐姐要了六千块钱。
苏梅最近来钱快,也没太在意,随手就给了他。苏轶生拿着钱,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小心翼翼了,大手笔地给自己添置了台新的笔记本电脑。六千块钱,所剩无几,他也毫不在意。
苏梅的心思现在都放在了郑老板身上,郑老板不仅出手大方,人也很贴心。时常会帮自己挡酒,还会让苏梅脸红地提醒她是不是生理期,要少喝酒。
苏梅没谈过恋爱,而郑老板给了她一种错觉,一种恋爱的错觉。好似这不是个恩客,而是个追求自己的男人。
花姐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如果不想助纣为虐,最好的方式还是沉默吧,省得别人说自己是卖女孩的小火柴,这可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直到有一天散场,郑老板问苏梅能不能带她出去宵夜,苏梅犹豫了。
这是苏梅入行以来,第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犹豫。放在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可是现在,她竟然犹豫了,她甚至在心里头说服自己:不过就是出去吃个宵夜,没怎么样,去吧!
带自己入行的小姐妹现在已经是主管了,她不过还是个陪酒女,就是因为太死板。恰巧那个小姐妹就在一个包厢,见状马上过来。
“去吧,一起吧。”边说还边冲郑老板挤眉弄眼。
郑老板当然明白,立刻笑嘻嘻地说:“对啊,对啊,一起,一起。大家一起!”
旁人开始起哄,小姐妹不断推搡着苏梅,苏梅脚下的高跟本来就不稳,一下撞倒在郑老板的身上。在苏梅的脸要碰到郑老板的时候,她拼命扬起下巴,怕脸上廉价的浓妆蹭脏了他身上笔挺的西装。
而就是这个仰头,让她看见了郑老板阴笑着擦嘴的动作,那种垂涎欲滴的贪婪,让苏梅惊恐万分。
苏梅赶忙站直稳住了身子,拼命甩开郑老板抚上来的手,推开众人跑掉了。耳后传来郑老板带来的其他客人“不知好歹”的咒骂,她也顾不得了。
她钻进化妆间,挤进蓬乱的衣服架子后面,靠着墙蹲了下来。她紧紧抱住自己光溜的大腿,她认识那种欲望的味道,到这儿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都是那种味道。
什么恋爱,什么疼惜,不过是猎物到手前的把戏。苏梅拼命摇了摇头,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她不过就是想赚够了钱,别让奶奶妈妈遭罪,伺候弟弟早早大学毕业工作。那时候,她就能轻松一点,自己留点本儿,开个小吃店,自己手艺很好的。
她不想深陷泥潭,她想赚了钱清清白白嫁个老实人,生个孩子。她不要卖,不要变成自己鄙视的那种人,一辈子都洗不干净的那种人。
花姐知道苏梅晾下郑老板自己跑了后,气疯了。
花姐拨了苏梅的手机,从化妆间传出的电话铃声判断,把苏梅从一堆衣服里面拎了出来,上去就是“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旁边有跟苏梅要好的人,也只是看着,不敢做声,花姐是这里的老大。
“你什么东西!敢跑单?不想混了是不是,是不是!”花姐说完又是两个耳光。
苏梅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只听得旁边有人惊呼,她抹了把鼻子,才发现有血。
花姐不解气,看苏梅木还是只站着不说话,上去又是一脚。尖利的高跟正好戳中苏梅柔软的小腹,她还没来得及叫,整个人就软绵绵地向前倒了下去。
苏梅的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双脚走到她的跟前。苏梅认得,这是郑老板的鞋子,上面有一个大大的“V”,苏梅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只是看着就贵气逼人。
苏梅听见花姐在旁边一直道歉,那双鞋子的主人蹲下来,把她扶起来,眼睛看着她。苏梅很想挤出一个笑,可是太疼了,苏梅鼻腔里的血一下子喷了出来。
在苏梅失去意识前想:刚才怕弄脏他的衣服,这下好了,连干洗都没救了。
苏梅在家里躺了三天,苏轶生的电话也打不通,可能又去写生了,他总是很忙。想到自己高材生的弟弟每天这样充实,她至少有一丝欣慰:比自己强,以后自己也有了点盼头。
回来上班的第一件事,苏梅就是去给花姐斟茶道歉,她总还是要赚钱生存下去的。苏梅清楚地知道,她这长相、学历和背景,又无一技之长,这份工作对自己来说就是肥差、美差。
花姐也没怎么样,喝了她的茶,罚她站了一会,也就作罢了。
“你知道我是为你好,那么多人,还有小倩她们在。我不教训你,怎么管其他人?”
“花姐说得是,就是我不对,不懂事。给花姐您惹了麻烦。”
“这个郑老板可是大主顾,我从做这行就跟着我了,我去的场子他都捧场。你知道他一年给咱们带多少客户,给公司创作多少利润吗?”
苏梅低眉顺眼地小声说:“花姐,我错了,我错了!”
“也就是我,打你几下作罢了。要是让后面大老板知道,剥了你的皮。不去可以找借口推了,你还敢跟客人甩脸子,一句不说就跑掉,也不看自己什么东西。”
苏梅咬咬牙,“花姐,谢谢您的教育,我一定好好做事。”
“这几天让你闹得,郑老板都不来了,你知道怎么做了吧?微信上好好道歉,好好撒娇,嘴巴甜着点,才能不饿肚子。”
“是。”苏梅紧紧攥着手里的手机,直到手掌冒了汗。
她在来上班的路上,弟弟给自己发了短信,说在学校组织去老家那块写生,正好回家遇上妈妈又发病住院了,急着要两万块住院。家里的手机给妈妈买了,可是妈妈硬是怕浪费钱不用。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只能干着急。
苏梅尝试着拨了弟弟的电话,这次总算通了。苏轶生说妈妈这次病情来势汹汹,要去市里的医院看,县里的设备不管用了。加上他这次写生出来得急,没怎么带钱,让苏梅给他打两万多应应急。
这段时间用钱的地方格外多,可是病了肯定是要看的,苏梅咬了咬牙,跑到公司楼下的ATM机赶紧给苏轶生的银行卡转了三万块。
电话打过去,又不通了。再尝试拨几次,还是盲音。
化完妆,苏梅的脸还是耷拉着,她对着镜子反复试着微笑,但是都失败了。苏梅清楚地知道,如果她今天这样走出去,只能是再挨一顿花姐的耳光。她是卖笑的,死了爹妈都要笑,不笑就没钱,不笑就晦气,不笑就要挨打。
她使劲拉着自己的嘴角,让自己看上去好像在笑。
5
在走廊上碰见郑老板的时候,他正在跟司机说着什么。看到苏梅,他立刻吩咐司机走开,朝着苏梅迎了上来。
“小梅,身体怎么样了,听说你回来了我赶紧就来了。”
“呵呵。”苏梅傻笑了下,赶紧谄媚地说:“还得谢谢郑老板大人大量,花姐教训得是,都是我不对,没给郑老板面子。今天一定陪郑老板多喝两杯。”
说着,苏梅就要把郑老板往包厢里带。郑老板没动,一脸严肃地说:“小梅啊,那天送你回家,看你住的那是什么地方。我的车都进不去,楼梯我都迈不开腿。”
“一个美女,怎么能住那种地方呢?我已经给你物色了好的公寓。今天就搬过去,走走走。”
说完,郑老板拉着苏梅就要往大堂走。苏梅吓得连连后退,花姐从包间出来,一把拦住郑总的手。
“这是做什么啊,赶紧去喝酒啊,在这拉拉扯扯。”
“我……”
没等郑老板说完,花姐就拉着他往包间走,顺道给了苏梅一个眼神。苏梅会意,从旁边推着郑老板往包间里去,又是一夜欢唱豪饮。
四点多,郑老板喝得烂醉,被人架了出去。苏梅陪着一起下了楼,看着车渐渐消失在浓雾的夜幕里。东方还是没有一点亮,更深露重,苏梅抱紧了自己。恍惚间,她突然想摆脱这化不开的黑夜,拥抱一下早晨的太阳。
可是,苏梅又突然笑出了声,她摇了摇头,她要下班了,今天怕是看不到了。
回到住处,苏梅连妆都懒得卸,倒头就想睡。手机却响了起来,一个来自老家的陌生号码,这个时间点,苏梅心里一震。
电话那头的消息让苏梅惊得合不上嘴,她甚至怀疑这是网上说的电信诈骗,可是当对方清楚地报给她老家的家庭住址、母亲的身份证号以及详细病情的时候,苏梅瘫在地上。
她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在身后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苏梅听不见。她耳朵里“哇啦哇啦”响着,像没有信号的电视机,黑暗中那个沉重又焦急的声音反复萦绕在她的脑子里。
花姐拍了下苏梅,见她没反应,脸上还呆呆的样子。
“喂!没睡醒啊?”说着推了把苏梅,“别砸我生意,给我精神点!”
苏梅脑子里全是那通电话的事儿,根本没反应。她想不明白自己弟弟怎么能不顾妈妈的死活,拿着救命的钱不见了踪影。一直到化妆前,苏轶生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的状态。他到底拿着钱去哪了?
花姐一手拿着烟,一只手翘起长长的指甲,掐住苏梅的耳朵尖,反手拧了一下。
“啊——”苏梅疼得尖叫起来。
“好了,说吧,什么情况,跟我这装。”
苏梅捂着已经掐出血印儿的耳朵,看到是花姐,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说啊!”
苏梅笑了下,“没、没睡好。”
“别天天给我丧着张脸,我们是卖笑的,卖笑的,懂吧?就是死了爹妈,只要来这儿赚钱就要笑。”花姐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掐了掐苏梅的脸蛋儿,恶狠狠地使劲甩到一边,“所以,麻烦给我天天高高兴兴地来上班。”
苏梅想点点头,眼泪却不知怎么就突然流了出来。花姐愣了一下,皱了眉,打发化妆师先去帮别人。
花姐摸了下苏梅的头发,小声问怎么了。苏梅忍了一天的泪倾泻而出,边抽泣边断断续续地说出家里的事情。
原来苏轶生没有把钱拿去给妈妈治病,妈妈在市里的医院连住院手续都办不了,躺在过道里,病情恶化。现在需要支付的抢救费用和手术费,根本不是苏梅能承担得起的。
“差多少?”
“我只有五万了,今天全打过去了,还差三万。花姐,怎么办,怎么办?”
苏梅跪在花姐的脚下,泣不成声。
花姐吐了个烟圈,烟圈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小空间里散得很慢,花姐一时看得出了神,却被苏梅摇晃着的手给拽回了现实。
“花姐,你帮帮我,帮帮我,你借给我三万好不好?我一定努力赚钱还给你!”
花姐俯下身子把苏梅的下巴抬了起来,看着这张泪痕交错的小脸,还是年轻好。没有粉底都遮不住的皱纹,也没有下垂的眼角,看起来比自己要细嫩很多,还是年轻好。
花姐笑了笑,“不用借我钱,你自己就能赚到你需要的钱。”
“花姐,我急需,我今天就要,我妈在鬼门关边儿上等着呢。”
“今天,今天你就能赚到你需要的钱。就看你愿不愿意,啊,苏梅?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花姐、花姐,你开玩笑吧?”苏梅一脸迷茫,不解花姐的意思。
“郑老板。”
苏梅跪着的身子像撒了气的气球,瘫软在地上——她明白。
郑老板从门口进来的时候,被苏梅给完全吸引住了,今天的苏梅和往常的风尘土气不一样:略施粉黛干净的脸,抹胸的银色小礼服把娇小的身材包裹得曲线毕露,头发盘了个简单的髻,有一缕乌发还俏皮地挂在雪白的酥胸之上。
郑老板忍不住砸了砸嘴,手很自然地放到了苏梅的腰间,很快两个人就腻在一处。
灯光很暗,屏幕发出的光打在苏梅的脸上,更显动人。
苏梅不经意地透露了自己的困境,还流了泪出来,被郑老板温柔拭去。
苏梅耳边听着郑老板:“不是事,有我呢,别怕,特别喜欢你。”不禁搂住了郑老板的脖子。尽管心里有一点点失落,可还是在郑老板地耳边,呵气如兰地轻声回应着:“我也喜欢你。”
这一晚,苏梅接受了郑老板的邀请,陪着他去宵夜了。郑老板一路上没有松开苏梅的手,眼睛盯着苏梅的脸,一脸迷醉。手也不再只放在腰间,而是开始上下游走。苏梅没有拒绝,一直笑着。
很快,趁着黑,郑老板的手就揉进了苏梅的柔软处。苏梅娇笑着,颤抖着,迎合着。她不懂,可以学,为了钱,救命钱。
郑老板没把苏梅怎么样,宵夜过后就把苏梅送上楼,末了还拿了沓钱塞进苏梅的胸前。
“给你。我对你怎么样?”
苏梅没说话,主动给郑老板又送了个湿热的香吻。
郑老板满意地离开了,苏梅一直笑着,直到郑老板的车消失在弄堂尽头。
她的笑容迅速落下,如同一朵开败了的花朵,零落成泥。她不顾一切地往离家最近的ATM机奔去,她要把郑老板给的三万打到医院的账户上去,她要救妈妈,要救自己唯一的妈妈。
在按下“确认”键的那一霎,苏梅的泪喷了出来。她趴在键盘上不停地哭、不停地哭,直到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水全都流尽了。她直起腰,不敢抹泪,她怕大花着脸吓着卖早点的邻居。
经过早点摊子的时候,她悄悄举起包遮了下脸,从光照不到的墙根边溜了过去。
有了第一次,再被郑老板带出去就轻车熟路了,苏梅也渐渐没了那种罪恶感。小倩她们还起哄,说苏梅傍了个大款,要金盆洗手了。
苏梅脸上笑笑,心里却有些得意地在想:自己根本没有下海,怎么叫金盆洗手,明明叫遇上好人了。
说实在,苏梅没谈过恋爱,只知道郑老板对自己是真的好,不光是钱帮自己解决了,连吃饭口味这种小事都摸得门清。苏梅觉得自己托对人了,如今又听了姐妹们的话,分明就是眼红,更觉得自己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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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手术成功了,度过了危险期,已经可以安心调养了。弟弟从外地回来,也跟苏梅道了歉,保证下不为例。面对苏家唯一的独苗,苏梅看着他漂亮又崭新的衣裤和手机,只能,选择原谅。
弟弟总是对的,从小到大都是对的。肉要留给弟弟吃,新衣服要给弟弟穿,学也要让更有可能有出息的弟弟上。
苏梅习惯了,大不了钱上稍微控制一下。
可是苏梅不知道,才泪眼八叉跟自己低头认错的弟弟,转过头又拿着钱和女朋友逍遥快活去了。
这些日子,苏梅的开心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花姐没说什么,每天看着郑老板来捧场,看苏梅跟谈恋爱一样深陷其中。翻一翻手机的日历,算计着日子快到了。
想提醒一句苏梅,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告诉她郑老板的目的?她应该知道吧?看破不说破,说破了岂不是打苏梅的脸?
万一,她真的知道呢?
再说,这一行,谁又能真的清白?早晚的事儿。
想这个费脑子、毁皮肤,自己还是安心赚钱养老吧,管这些事儿。自己拿到该拿的钱,自己办了该办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和自己就是没关系,没一点关系。
花姐扭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今天七月初七,喝罢酒,苏梅又跟着郑老板出去宵夜了,这次车没走她熟悉的路线,而是一路向南,停在了一个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前。
郑老板下了车,替苏梅开了车门,绅士地伸出手邀请苏梅下车。苏梅迟疑了一下,还是下了车,被郑老板牵着进了酒店。踩在跟云朵般的地毯上,每一步,苏梅的脚都在打软。
在那张苏梅这辈子睡过的最柔软宽大的床上,丝滑的锦缎摩擦着苏梅背部的皮肤,苏梅紧紧攥住床单,死死咬住了唇瓣,任由郑老板一下下粗鲁地挺进自己的身体。
事毕,郑老板开了下床头灯,翻开被子,看着洁白床单上的那一抹猩红,乐开了花。
窗外的上弦月洒出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打在郑老板裸着的背上,屋内鼾声大作。苏梅的手指划过苏老板的脊梁、脖颈,停留在嘴角。
苏梅身体还在疼着,却不禁想,就这样吧,有一个人这样疼惜自己,之前遭的罪都为了今天的苦尽甘来。苏梅往郑老板身边又靠了靠睡了,郑老板一个翻身,去了床那边。
晨起,郑老板早早换了衣服,苏梅从床上裹着被子想起来拥住郑老板。郑老板躲了一下,让她再睡会。
苏梅心里有一点不痛快,但是还是乖巧地点头说“好”。
晚上,苏梅找了条围巾,裹住被嘬红了的脖子。花姐正好经过,看着苏梅不经意露出的耳后的血点,想起来今天是七月初八。
“来了。”
“花姐好!”
“今天……还行吧?”
“啊?”苏梅很惊讶,不知道花姐在说什么。
花姐捂了嘴笑,眼神里的某些东西让苏梅变了脸色。看苏梅的表情不对,花姐才止了笑,说:“好了,好了。赶紧上班吧。”
苏梅呆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有些慌。花姐挑了下眉,拍了下她的肩膀,越过了她。
晚上,郑老板没来,苏梅想问一下为什么他没有来。掏出手机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他的电话。微信发过去,久久没有回复。苏梅有点奇怪,可是也说不出什么,谁都有忙的时候,还能天天泡夜总会啊。
直到下班,郑老板也没回个微信。到了家,漆黑一片,弟弟没在家。苏梅喝得有点多,倒在床上就睡。
当苏梅被电话叫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看到时间苏梅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公司迟到是要被停工的。苏梅无暇顾及这个只显示五位数的陌生来电,随手挂断了就去洗刷出门了。
郑老板还是没来,苏梅掏出手机想看看微信有没有动静,却被手机上一百多个未接来电给吓到了。躲在角落捣鼓了半天,死机了的手机才恢复正常,全部都是下午那个没接到的陌生来电,以及两条短信。
看完内容,苏梅仿佛被人从头浇了两盆冰水。
短信上说,苏梅弟弟苏轶生有两笔*款贷**逾期未还,苏梅是紧急联系人,让苏梅尽快联系苏轶生催他还款。
在苏梅二十二年的人生里,钱仿若一记咒符,死死粘连在苏梅的命门之上。每一次都是抽筋剥皮的痛,第一次是因为没钱买了假农药,妈妈奶奶命悬一线,苏梅差点成了孤儿;第二次是因为没钱,苏梅辍了学;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一次次,次次命中苏梅的要害,次次痛不欲生。
这一次又是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苏梅哆嗦着拨回去,却发现这是一个空号,根本打不通。再打苏轶生的电话,也跟平常一样是无人接听。
苏梅把短信截图给弟弟微信发过去,很快就得到了一个“哭泣”表情的回复。
苏梅气不打一处来,这次打过去,苏轶生接了。电话里苏轶生说因为妈妈生病那段时间苏梅不给他钱,自己就贷了七千,没还上,现在连本带息要五万多。
“五万!”苏梅惊呼出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七千,怎么变成五万!”
“姐,我也不知道啊,你要帮我啊!你要知道电视上的高利贷是要砍胳膊砍腿的,姐,你不忍心看我断胳膊断腿吧?姐,你要帮帮我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劲爆的背景音乐下,显得格外脆弱。苏梅的手机掉在地上,她慢慢蹲下,几乎要哭出来。可是,被花姐看见是要挨打的,她摇晃着又努力站起来。手指紧紧抠住墙壁,做好的指甲应声断裂。
突然,她想到郑老板。
苏梅挨个房间找花姐,把正在敬酒的花姐拉出来,低声乞求着花姐给自己郑老板的电话。
“有事吗?”
“急事!”
“你能有什么急事?”
“真的,花姐,我知道你有郑老板的电话,我找不到他,我找他真的有急事。”
花姐睨了一眼苏梅,不紧不慢地说:“还是算了吧,有什么事等郑老板来了再说。”
“花姐。”苏梅还想说什么。
花姐推开苏梅拦住自己的胳膊,淡淡地说:“他最近忙,不会来了,别费劲了。”
苏梅不明白花姐的意思,追着说:“花姐,我真有急事,人命关天。”
花姐停下脚步,扭头说:“这次就是你妈真死了,郑老板也不会管你了,他在你身上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十万,对你也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想什么?”
苏梅微微张着嘴,不敢相信地瞪着花姐。
花姐走了,又折回身来,看着苏梅的样子也有点不忍,点了下苏梅的胸口说了一句话,苏梅顿时如坠冰窖,原来,真相竟是这样!(原题:《黑夜行》,作者:绿喵咪。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号: dudiangushi>,看更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