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喜欢唐五代词的朋友来说,冯延巳词是不可错过的佳作。冯延巳虽然政治军事才能不值一提,但在文学上的功力,特别是在词作上的成就,是得到后世无数文人的认可的,王国维对于冯延巳的词作的文学价值的评价: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而对于北宋词人的影响,刘熙载《艺概》中言: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晏同叔即晏殊,欧阳永叔即欧阳修,据此可知冯延巳词对于北宋初期词坛的影响。
今天要介绍的一首词,仍然来自冯延巳。这首词的妙处仍然在于全文艳丽之中的清新恬淡,明明似乎将词中人的哀婉言尽,却似乎总是欲言又止,惹得全词依旧沿袭冯延巳本身的独特风格:愁,欲言难言的愁,说不清的哀愁。同时,这首词还沿用了前人的一个风雅故事,让本词更添一抹亮色。

南唐·冯延巳·鹊踏枝
粉映墙头寒欲尽。宫漏长时,酒醒人犹困。一点春心无限恨,罗衣印满啼妆粉。
柳岸花飞寒食近。陌上行人,杳不传芳信。楼上重檐山隐隐,东风尽日吹蝉鬓。
鹊踏枝,即后来的词牌名《蝶恋花》,又名《凤栖梧》、《卷珠帘》等,双调60字,上下片同调,各片第1、3、4、5句押仄声韵。这个词调在宋代也是一个比较常见的词调,且句式比较简单,按字数“七四五七七”,记住本词基本上就能完全依本词平仄填制《鹊踏枝》。

“粉映墙头寒欲尽。宫漏长时,酒醒人犹困。”夜深人静之时,女子在迷茫中酒醒,自然满是困倦,看着窗外,月光下那些花枝的影子落在墙头上,大概此时已是五更,屋外已没有太多的寒意,当下的时节也应是春日时分。粉映墙头,映粉墙头;粉墙,涂刷成白色的墙。宫漏长,古时以铜壶受水,上面刻上刻度以计时,一夜计100刻,宫漏上的刻度越长,夜越深。
“一点春心无限恨,罗衣印满啼妆粉。”前3句说夜深人静的清寒院落,院落中有一位酒醒之后的孤单女子,这2句就直接将女子的孤单与怅恨作了详尽的描绘:我只想好好爱你,就这么一点,真的是一点点最简单的愿望,谁知道从此以后,我几乎每天都生活在孤单的等待,还有无限的怅恨里。我的衣服,每天都换,可是你看到吗?它依然每天都印满了我的眼泪,那和着胭脂的眼泪。

我有时候很想对于每一首诗,或每一首词,都作一个简单的注解,正如古人的笺注,这样可以不去破坏整首作品的意境,从上2句就可以知道,我说了那么多,其实只是大略将这14个字作了解释,又哪里能够比读者朋友自行领略更好!只是,在这过程中,总还有别的事要做,只好继续这样的“操作”,并希望尽可能不去做破坏意境的煞风景的事。
“柳岸花飞寒食近。陌上行人,杳不传芳信。”杨柳岸边,已是繁花盛开,柳絮纷飞,快到寒食节了,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却看不到他的身影,甚至连一封书信都没有寄给我。这3句中“寒食”、“行人”、“芳信”,其实并没有太大关联,初读毫无意味,略显干涩,实际上却来自一个故事。

吴越王钱镠,比冯延巳出生的年代早了几十年。钱镠有一位结发妻子吴氏,也即正德夫人,两人很是恩爱,正德夫人每年的寒食节都会回临安老家,这一年夫人又回娘家,走了数日未归,钱镠便觉得万分思念,食不知味,于是提笔写了封书信让人送给夫人,信中仅有9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夫人见信拆阅后泪落不止,此事从此传为佳话。
冯延巳不着痕迹地使用了这样的一个故事在这下片前3句中,用意不言自明。而词中人作为闺中女子,自然不会说出让恋人“缓缓归”这样的话,反而以一种近乎赌气与失望的口气:不回来便罢了,连封书信都不寄回来。寒食,冬至后105日,清明前1至2日,是日禁火寒食。

“楼上重檐山隐隐,东风尽日吹蝉鬓。”这2句话,才是将冯延巳的风格体现得淋漓尽致的:一个字都没有透露词中女子的感情,只是描绘眼前的景象,却给人留下无穷尽的想象和韵味。比之他另一首《鹊踏枝》最后用“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又要高妙了一筹。
楼上重檐之下的女子,每日定然是痴痴凭栏远眺,也只能够看到远山隐隐罢了,始终看不到恋人归来的身影。下句用“尽日”1词,很明显女子每天都将大部分的时间花在等待上,而等待中逝去的,何尝不是她的最绚烂的年华!在这里,“蝉鬓”不过是女子的代称;东风,即春风,春风尽日吹拂着女子。这春风,还能吹多久?女子的花样年华,又能等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