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400字 (我的外婆原唱)

我的外婆,无论如何外婆都算得上是个美女,年轻的时候一身旗袍,像极了画报明星。

自古红颜多薄命,外婆的一生也是命途多舛。外婆是被抱养的,从来没有人能确认她的生日,只是把农历八月初十当作生日。和许多旧时被领养的孩子一样,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林娣。收养她的是上海的一户陈姓的人家,后来听舅舅们说起,他们的外公解放前是做大生意的,在上海、香港两头跑。具体的当时他们也小,搞不清。记得最清楚的是他过十岁生日时拍过的一张照片,装着一身小西装,打了领结的。用舅舅的话说,十岁之前是少爷,十岁以后是瘪三了。他们的外公生意渐渐没落,好像还抽大烟。

这世间的财富从来都是梦一场,梦里梦外则是人生最真的命与运。

外婆十六岁那年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那年日本人开始往上海扔*弹炸**,刚生下孩子第二天就随着家人扒在火车顶上去常州逃难。这样的画面,这样的经历,小时候外婆总是不断地提起。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战争是最深重的苦难。

上海沦陷了,当时一家人住在如今市东中学一带,战争加上外公生意的没落,家产被不断地变卖,一家人后来住进了棚户区。日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孩子一个接一个出生,外婆一共生下了七个孩子,夭折了一个。而在最小的女儿才四岁时,外公不忍肺病的折磨,在单位里饮下化工卤水自杀了。这个事实外婆没有提起过,值到外婆去世后我在派出所的几十年前的手写的户籍登记册上看到的。那时六个孩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高兴有机会坐了回三轮车,他们不知道他们去的地方叫殡仪馆,他们不知道他们永远失去了父亲……

关于外公的死外婆是这样说的,外公死前的某一天,外婆坐在家门口和邻居闲聊,来了个卖锡铂的一路叫卖和现在的情形差不多,奇怪的是那人特地走到外婆跟前,要卖锡铂给她,旁边的邻居都很吃惊,大声骂着那个卖货的还非要外婆扇人家耳光,因为被触了霉头。外婆从小是读过书的人当然不会去扇人家耳光,之后去算了命的,算命的也说出了血光之灾这样的话。有了心理准备吧,该来的终究会来。

外公得的是肺痨,在当时算是不治之症吧,一定是不忍拖累妻子儿女,外公在单位,当时的一家化工厂了断了自己。

一个女人加6个孩子和一个残疾的养母是外婆生活的全部,那一年外婆二十九岁。

外婆是四年前走的,走时八十六岁。在这一点上外婆还算是善终的,那天早上舅舅照例给老娘穿好衣服,抱到床边的躺椅上洗了脸喂了几口麦片糊糊,甚至还喂了几口水,然后发现眼前的老人己经不能吞咽了,水从嘴角流了下来。那一刻就这么来了,外婆走了,踏上归途……

就在这一年前也有过这么一次让人惊心肉跳的经历,我记得清楚是小年夜。那天单位里人很少,只有我和一个年轻的同事留在办公室值班,应该是早上九点多钟的样子,同事一如既往的做着事,我却感觉到前所末有的烦燥和不安。我记得我甚至对同事说,你看你们没结婚的果然轻松,过年了照样没什么好操心的,我怎么感觉有点紧张呢?家里真有很多事要忙。

后来中午回家就接到阿姨打来的电话,外婆好像不行了,快来见最后一面!

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早上都会心神不安,我是一路上流着泪赶到医院的。舅舅说前一天晚上吃了晚饭照顾她睡了,自己半夜突然惊醒,有不安的感觉,到老娘房间一看,被子快掉地上了,老娘的嘴角还有呕吐物,叫又叫不醒。连夜叫了救护车,正赶上年节,又下了雪,车子一个多小时才到的,把人急死了。

我赶到时外婆在重症监护室已经醒了,状态竞然还不错,大家心里认为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好在那的也仅是紧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外婆说她刚才遇,见到了她的大伯他们(己故的亲人),他们叫她走,她不愿意。我们听了心里暗暗吃惊,对她说,是的,别理他们,不要跟他们走!

具体的的时间我己记不确切了,老屋是九五年动迁的,之后外婆就一直住舅舅家。那段日子就叫做老有所养。无论如何舅舅都称得上一个孝子,期间外婆曾在小区里遛弯时被小车撞折了手臂,也曾因中风后遗症的缘故常常和医院打交道。那最后的几年外婆过得其实很辛苦。舅舅照顾得也心力交瘁。

当外婆终于踏上归途时,不能不说是一种解脱。因为我们都知道终究会有这一天所以都在默默地做着准备。我甚至打算那一天到来时要让她听着她喜欢的越剧《红楼梦》上路。

我最喜欢的书是《红楼梦》,这也是外婆生前最喜欢的书了。最早是从同名越剧开始的,当然也是外婆喜欢的缘故。那时的外婆还没退休,买了台旧电子管无线电收音机,从单位的报纸上抄下电台的*放播**节目表按时收听,按现在的话说追剧又追星。还抄下大段的唱词,整天乐此不疲。后来不知从哪找到书,更是整夜的看,恨不得把书吞下肚的样子。

看书是外婆和其他和她一样住在棚户区里的女子最大的不同点。我们那里和外婆年龄相仿的老妇人多了,但大多大字不识一个,而能识字断文是她和她们最大的不同,也在黑暗中照亮了她艰难的一生。

外婆写的是繁体字,字写得不算漂亮是因为她右手指出过工伤。我常常自嘲自己是出之书香门弟的,从小生活在棚户区竞然有这样的自我认定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只因为我有一个识字的外婆,一个可以整晚不睡觉读《红楼梦》的外婆!

外婆四十岁那年我出生的,第二年大舅又给她添了个孙子。从二十九岁守寡到四十岁当上外婆,四十一岁当上奶奶,人生仿佛顺理成章又皆大欢喜,然而这期间的苦恐怕真是馨竹难书了。最艰难的时候孩子实在养不活了打算把五岁的小儿子送给自己一个不能生育的小姐妹,都送过去了,家里的两个大儿子又哭哭啼啼的找到人家家里把弟弟抢了回来,一家人围在一起哭成一团的样子没有人愿意再提起。

孩子终究会长大,外婆为了养活一大堆孩子没日没夜的工作,反正那个年代一个女人能吃的苦她都吃了。好在孩子终究会长大,外婆后来在以前唐山路上的缝纫机厂当上了机床工人,虽然工人阶级翻身当上主人,一个女人要独自养活六个孩子也是有了上顿没下顿的。就是现在那也是一个穷得叮珰响啊!

大家都知道有一种叫做插队落户的玩意吧,外婆的六个孩子倒有4个被插队落户了。用外婆的话说,养大一个送走一个,北到*疆新**昭苏,南至云南西双版纳,崇明岛上有一个,黄山顶上还有一个。从我上小学能写字起就不断地在帮外婆写信。通常是外婆口述我坐在小板凳上一笔划地记录。不会写为字外婆会教我,写多了之后,就不用处婆指导了,直接看信回信,是个称职的小秘书。

那段日子虽然依然艰苦,但回想起来也是外婆生命中阳光灿烂的日子,那时吃的喝的都要凭票,外婆总是要尽量节省出肉票买回肉膘熬了油,节省出豆制品票买了百叶打成结挂在屋檐下晒干好寄到云南去。那时大姨在云南生活很艰苦,寄回的照片人都是肿的,信里各种诉苦,所以全家人拼命从牙缝里省出接济她。而我又是外婆命里极大的累赘,我的母亲排行老三,是家里的大女儿,十四岁去了*疆新**,二十岁时生下我,不幸的是我一出生就染上小儿麻痺,七个月大时半死不活地被送到上海,从此家里除了多个没有任何配给的临时户囗,还多个一个星期七天倒要去医院八次的病孩子。于是外婆又开始了第二次万里长征路。

我出生那年最小的阿姨十二岁了,那个年代读书不像现在这样紧张,所以阿姨的主要任务是带我玩。阿姨还在带我时从阁楼上摔下摔成脑震荡。而我最深的记忆是小时候常常半夜里嘴里被塞了个肉包子迷迷糊糊吃了包子再睡,那是外婆上中班,上夜班单位发的点心,外婆舍不得吃,捂在胸前带回家塞进熟睡中的我口中,然后才会安心去睡。夏天外婆会带上一个塑料瓶子,那是我们冬天当热水袋用的一个浅绿色瓶子从单位带回酸梅汤,那时叫做冷饮水。还有就是看不完的连环画书,几本装订在一起,有个深紫色封面的那种,封面上有单位的图章,是单位图书室借的。这一切是我童年里最美的记忆,永志难忘!这恐怕也是外婆生命里最好的日子,孩子一个个都成人了。自己也才四十多岁,多么希望生命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记忆里最初的家有一扇大木门,门后有根长木棍晚上会卡在门后当上保险,地上铺的是石板,大小不一,房子里很暗的样子,晚上点着昏暗的瓦数极小的白炽灯。有日光灯是后来的事,清楚地记得上学后舅舅从旧货市场淘回来一个有铁皮灯罩的旧台灯,后来用过那种八瓦的配小日光灯管的台灯。那时的生活水平不高更何况是住棚户区的我们。那时弄堂口有个给水站,所有的人用水都去那里提,每月弄堂里的居民组长会按人头计算出每户的水费,挨家挨户的收。装煤气是我十岁那年的事了,之前用火炉子烧煤球。还用过火油炉子,军绿色的通常只在冬天的早上来不及生炉子时用来烧泡饭。每逢冬天外婆要在家里大大小小的水缸里淹咸莱,整个冬天咸菜是少不了的。有点像韩国人家里的泡菜,家家户户都必备的。

上小学之前旧房子翻修过了,当然没有施工队也没有农民工,外婆厂里的工友轮翻上阵,下了班就过来砌墙盖瓦的,竞然真把房子给造起来了。之前的小阁楼加高了,成了两层楼的楼房。水泥地有了,玻璃窗有了,结实的木梯子一直用到动迁时。每年夏天外婆会亲自动手在房间角落撒上敌敌畏杀虫,每年春节前会买来涂料刷墙。记忆中之前的老屋子墙上糊了很多的纸,先前春节之前全家人都要忙着糊纸墙的,日子是穷得,但家里相当整洁。新房造好后刷地擦窗是全家人的最爱,真的那叫一尘不染。另外的爱好是用碱水擦钢筋锅,简直是乐此不疲。记忆中外婆最喜欢坐在客堂间的八仙桌旁和邻居聊天。我们家的八仙桌和一对靠背椅放在今天是古董级的,外婆说那上面从来不爬蟑螂,整个桌子也没一个钉子,上好的手工是当年的陪嫁吧。另外还有包了铜皮的樟木箱也是颇有来头。

再长的夜也有尽头,入十年代的时候家家户户的条件都有好转。能有能力造房子的差不多都造了。后来自来水也接进了家庭。外婆也退休了,为了让云南的大阿姨顶替提前退了休。退了休的外婆除了看书,听越剧,看电视还爱上了去公园打拳,跳健身操,应该就是广场舞的前生。外婆应该算得上是广场舞的缔造者。从小生活在商人家庭的缘故吧,外婆买来了二嗽叭录音机,磁带,请来了老师,办起了最初的广场舞训练班,每人每月收三快钱,除去老师的劳务费,干电池费,外婆是淘到第二桶金的。甚至还卖过洗洁精,搞了一辆儿童手推车批发来大桶装的洗洁精走街窜巷地叫卖。有段日子还批发了不少塑料鞋子,晴纶裤到安徽老家做起了生意。争来的钱大多补贴小阿姨了吧,那时他们夫妻俩下岗了。

四十岁当上了外婆,六十四岁那年我的女儿出生了,外婆荣升为太外婆。那时的外婆依然健康,除了做小生意,办跳舞培训班还把外公老家的大大小小的后辈介绍,按排到上海打工。如今他们生活在上海全得益于外婆的帮助,身文分文的来了,包吃包住,值到一个个找到工作安顿好了一个个搬走,一个人扶养大六个子女又竭尽全力地帮着丈夫的老家人,是她能为丈夫能做的全部。也是一个平凡女人能做的全部。外婆走的时候重孙子都快二十岁了,所谓的开枝散叶不过如此吧。人生仿佛很长,在黑夜里仿佛长到没有尽头,人生其实又很短,回望外婆的一生尽然好像只是一瞬。外婆是一个极普通的人,除了我们家人这世上没有人再会提起她,她曾经的同事,朋友,邻居也都渐渐的去了那边的世界。

我把外婆如今的墓葬地址写在了我家的户口薄最后一页。外婆就住在那里。和我们一起。永远永远。

另附小文:《晨光里的家》

这是网上找到的一张水彩画,像极了曾经的家,特别是那道透着无尽温暖与回忆的旧日阳光令人无比怀恋!

应该是一个夏日的清晨吧,阳光照在东面的墙上,油漆斑驳的旧木窗下,外婆正在家门口的水池边上洗衣服,我希望那套小衣服是我的,因为那样外婆可以还是年轻的模样,屋里传来一阵阵“十八相送”或是“黛玉葬花”的千古绝唱,空气中有呛人的辣椒味,那是外婆喜欢的味道,灶坡间的方桌上应该有咸菜毛豆炒辣椒和一锅已凉透的绿豆粥……一切都刚刚好,外婆也还不老,我也正值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