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的全部作品 (刘灵最新散文全集)

穿越加沙

我和田磅那个河边的村寨真的是有缘,好像,什么梦都能够牵扯上。梦里那是种什么仪式呢,前戏醒来我已忘了。主角并不是我,而是手残疾那农民他的两个儿子之一,这个男孩我估计是哥哥。除了挖火棘卖给我用来做盆景,好像没给我干过活。他有个弟弟从前在贵阳当过保安,他二十六年前来我的农场上参加开荒的时候,拿过一张穿保安制服的照片给我看,个子不高,长相难看,我感觉到十分憨厚。其实差不多还是孩子,笑起来牙齿大瓣大瓣的,还算比较白。实际上我经常爱梦到的是他的叔叔,牵着他的马来找活干,比如驮人造沙和水泥,比如驮草粪去地里打底肥,当然,遇到农闲,在我的农场,那种大多数是妇女才干的活他也干。开头说那男孩与我没打过多少交道,见面当然会打招呼,他喊:“刘老板。”我冲他点头。

他牙齿没有弟弟大瓣,个子差不多高,年龄差距小,看背影不容易分得清。我其实不知道他名字,就叫他A,叫那个当过保安的弟弟B。纯属是多此一举,弟弟没有在昨天晚上的梦境出现,完全没有必要也替他用字母代替名字,他其实有个用扑克牌赌钱的绰号,不是打金花,也不是斗十三点,是另外一种打牌法,我年轻的时候最擅长的。也不知道他小时候是不是特别爱赌小钱(大钱没有)才赢得这个绰号。

我梦里出现了一个先生。我认得那先生,胖胖的,个子矮矮的,他们不是单独在做那件事,起码有四五个。那些人是一伙的。但我只认识领头那人,应该和我还有点亲戚关系。他的助手经常换来换去所以我眼盲。男孩A他绝不是我的干儿子。但我的干儿子家距离他家只有一公里左右距离,顺公路下完煤厂,穿过松树林,从坝上过河就是。梦里先生大声喊我的名字,A居然成了我的干儿子,也不是叫我去坐主席,酒席还没有开始哩。着的什么急!

“叫你快去!”吵吵嚷嚷。那件大事也许我不可或缺,当时,我已经顺着盘来绕去公路费力地爬上了山顶,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炮声,爆炸声音。我知道,不是国营煤厂家属区那方向,是狗爬岩方向,要从我们农场办公楼前面经过。我不希望被农场的孩子们看见。坡上静悄悄,他们跑去哪里了?在狗爬岩可以看得见正在被以色列人狂轰滥炸的加沙,高达八米的隔离墙坍塌了没有?农场的孩子会不会从缺口进入加沙城内。听见先生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正朝狗爬岩那边走,经过了黄平家的猕猴桃园。那里有滑坡把公路中断了。我想起来了那场法事,我好像还或多或少有那么点责任,一边答应着,来了来了,别叫魂似的。我在梦里变成了蝙蝠侠,没用多大劲就跳过大煤坑,跨过深不见底煤洞,甚至飞过吴家那两块田和伍家的大片土地。我从一个石砌堡坎跳下去,又遇到另一个堡坎,但我犹豫了一下,因为这个堡坎差不多有五层楼高,拥挤着、呆定定站在梯土上看热闹(公路上还有不少人陆陆续续赶来),我顿时想起了1985年夏天我在另一个农场从场部出来那个刑场上看枪毙姓周犯人那场面,离我只有十米。我又想起了在剑河县九秀看斗牛,当年是和杨政录去的,同行的有杭州和苏州几位画家,包括胡涛夫妇,他妹和妹夫,只有她妹夫不是画家,而是贵州大学数学教授。群众起哄了,有尖叫的,有人说:“刘老板不要跳,当心折断了腿。”其势我不跳好像都不行了,已经被逼上绝路。我跳下去的时候快接近地面,我希望朝上弹,用脚尖着地,结果,我还是单腿跪在地上了。没有感觉到腿断,甚至也不疼,我回头想看看他们的表情怎么样,笑是不是僵在脸上。

结果,我看到具棺材,就像发丧后等吃完早饭抬上山那种情形,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还走上前用手巴掌抚摸棺材,分明就是出土*物文**,更像生铁铸造,而且是实心。

我爬上土坎一看刚才被轰炸过。除了阳光下稻田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男孩A坐在浑浊田水里哭泣。他耷拉着双肩。

我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爸爸妈妈被炸死,老婆和孩子,弟弟的老婆和孩子都死了。弟弟被抓走了。”

“他不是穿着保安制服吗?”我这样问。

“就因为他穿保安服才被当成国防军。”

“谁抓走的?哈马斯游击队。”我又问。

“我不知道。”A继续在哭。

“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我说去找他。

“以色列人会杀死你的。”A叫喊道。

还是非得去,农场的孩子都困在城里。我们像从那篇小说里看加沙,其实梦境更像黑白照片,已经完全成为废墟。一块炸断的水泥板压着个人,巴勒斯坦人,他呲牙咧嘴,拼命冲我们挤眼睛,又眨眼睛,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但他发不出声音。他张着嘴,我才看见他舌头少了一截。我和A想搬动水泥块,却根本挪不开。他反而更痛苦,牙关咬紧。巴勒斯坦中年人眼睛朝左手方向看,我们才发现,一个燃烧的木柜子底下压着个女孩,两人齐心协力把火焰呼啦啦飘舞的柜子抬开,手烫起燎浆大泡,顾不上这些。拉出女孩,她已经死了,她少一条胳膊和膝盖以下双腿。我们在她剩的手上看到抓个眼珠子,却不是她的。等我们回到中年人身边他已经落气。

我转脸看了一眼A,他尽量掩饰恐惧。我们顺着山肩走,后来进入城内,脚踩着到处冒烟的废墟。我俩来到像是学校的足球场,远处的楼房只剩下框架。有个男孩打盘腿坐在地上弹吉他,发现他没了眼睛。

“是我的弟弟!”A说。他尖叫了一声。

“你看错了。”我说他是巴勒斯坦人。

“不对,那个男孩是我的弟弟。”A说。

这么快就投胎转世了吗?我将信将疑。

男孩正在唱鲍勃•迪伦:

(他坐在你的房间,他的墓穴,满腹诡计

除了复仇没有其他念头

诅咒不能回话的死者)

我突然听到有人大喊一句:“异教徒!”

马上有石块呼拉拉地飞了过来。我左腾右挪狼狈不堪。A出血了。我抓住A的手掌,我俩开始奔跑,身体飞起来,闭上眼睛不敢看地上。能够感觉得到,*弹子**在周围嗖嗖嗖飞过,炮弹从头顶飞过。还有石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