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珍宝馆

一
民国时的天津卫,鱼龙混杂,干哪一行的都有,有赚吃赚喝的,就有骗吃骗喝的。
南门外的“鼎翠楼”,三层洋楼的珠宝行。
顶楼经营古玩瓷器,二楼卖玉器牙雕,一楼店面最大,除了金银首饰,新辟出来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专营锡兰红蓝宝和南非金刚钻。
二
明晃晃的玻璃柜子,当柜的伙计也一水的西式装扮,白衬衫,黑西裤,花领结,三接头的锃亮皮鞋,二八分的发蜡油头。
乔装打扮,就为接待新式客人。
伙计都是二十出头的俊俏小爷儿,嘴甜会哄人,手黑能打架。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从里到外,一等一的人精。
店里供应吃穿,吃有酒肉,穿有制服。
后庭有澡堂子,每天收市,换下西装制服,洗剥干净,才能回家。
不为别的,一为好卖货,二为不丢货。

三
老板结交广泛,警备厅、巡捕房的头头脑脑都少不了打点。
但老板的意思,街面上的事儿,靠得住靠不住也只能靠他们;可店面里的事儿,能自己解决还得自己解决,一是报官肯定要破费,二是官差进进出出的影响生意。
四
天津卫,九河下稍,水多,雨也多。
已经入秋了,下了几天的黏糊雨。
快到收店的时间了,雨停了,街上凄凉凉的,除了屋檐下躲雨的叫花子,狗都没一条。
伙计们正在柜里闲磕牙、熬下班,“嘀”——一辆汽车长按着喇叭刹在门前。
车来得很冲,溅起门前的积水,直接就把刚擦干的门玻璃泼花了。
“尼玛——”
伙计嘴里嘟囔着,探头一看:
“嚯,嚯,斯蒂庞克……”

五
斯蒂庞克黑亮的引擎盖上,一层水珠,底盘上糊了一层泥,大白天的,两个大灯还气势汹汹地亮着。
车熄了火,先后下来两个戴墨镜的年轻人。
男的皮靴马裤,白衬衫外边套着美军的飞行夹克;女的小领短旗袍,齐肩板烫大波浪,搭着一条白狐狸皮的披肩。
财神爷来了!
六
伙计们赶紧整理好表情,开门鞠躬迎进来。
伙计们奉承搭话,二人也不多话,但腮帮子一直在动。
有伙计看着稀罕,偷偷地问同伴:
“这二位吃酱牛肉塞牙了吧?”
同伴奚落他:
“露怯了吧……那叫口香糖,美国人嚼那个跟闻鼻烟儿赛的……”

七
二人草草转了一圈,在钻石柜台前坐下了。
女的始终高冷,男的说:
“看看……”
看钻石,当然主要是买钻戒。
领班小陈捧出来一盘十个,从八分到一克拉的都有。
高冷女把柔荑小手一伸,露出春葱玉指,挨个试——圈口都太大,戴着咣当。
小陈忙找补:
“……您诚心要,我们免费给您改圈口儿……”
八
夹克男不愿意了:
“诚心?还免费?”
说着,晃了晃手腕子,拇指之上,套着个巨大的翡翠扳指,又透又绿——意思是,爷不差钱!
“还有大的吗?拿来看看!”
“还……还大?这些圈口不已经太大了吗?”小陈没反应过来。
“裸石,要裸石,有大的裸石拿来挑挑,不要镶好的,样子忒土。”
“裸石有,有大的……”小陈才恍然大悟。
“有这么大吗?……”
一直没说话的高冷女,把左手伸出来,无名指上一只祖母绿的戒指,像个小号的鹌鹑蛋。
“没有,没有……钻石哪有那么大的啊……”
小陈一脸讪笑。
“哦,那祖母绿有这么大的咯?”
“也……暂时没有……”
小陈彻底被干败了,店里最大的祖母绿蛋面,也不及她的一半大。
今天算是碰上大纨绔了,得小心伺候着,买卖成不成的,别再惹一身骚。

九
珠宝店的伙计,长眼睛不认人,只认穿戴,来客身上的装扮,最能说明他的消费能力。
眼前这二位,不用也不能拿大路货铺垫,耐心有限,时间也有限,直接上重头戏就对了。
取钥匙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个锦盒,抠开铅封,往托盘里轻轻一倒,叮当脆响,光彩夺目:
“一共二十颗,都在一克拉往上,先生您慢慢挑……”
客人这才沉下心来,凑在一起挨颗地看。
三个伙计小哥,柜台里一个,外边两个,不远不近的站好,心都悬着,怕这个大单成不了,也怕这些小东西出了差池。
十
“有水吗?”
旗袍女问,一边咳嗽了两声。
三个伙计不敢动,打个手势,后面茶坊用茶盘托过来两个青瓷盖碗儿:
“碧螺春,您慢用……”

十一
女人掀开盖碗儿,皱皱眉又放下了。
男人端起茶,吹了一口,顺手把盛着钻石的托盘往伙计跟前一推:
“先收了,有好的再换一……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茶水都被抖洒了半碗。
男人站起来,茶交到左手,右手从嘴里抠出一片茶叶弹到地上:
“你们家……碧螺春里还有茶叶梗子啊?”
水溅的四处都是,女人也起来掸衣服,伙计们也帮着收拾。
等再坐下,盘里的钻石,已经成了十九颗。
十二
完了,事儿来了。
丢东西了。
这事儿难崴了。
一克拉的钻石,不算宝贝,但换成银元也够普通人家嚼谷一年的了。
三个伙计眼都没眨,说没就没了,全傻了。
没办法,想不得罪人也得得罪人了:
“少爷,小姐,您看……东西小,保不齐崩到您的衣服领子哪儿的……”

十三
那二位也没急,男的说:
“要搜身?好啊……
可话说回来,这店里十几口子人,离远的不算;可就这柜里柜外,我们两口你们三位,拢共五个人,崩到谁身上都有可能吧……”
领班小陈有点怯了:
“不然咱请巡警来做个见证?”
男客说:
“也不必。大家都是要体面的,我们俩就由着你们搜一搜,如果真崩在我们身上,我们也不让你们白忙活,直接买走,而且再另挑一颗买走……可要是没有呢?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吧?”
小陈脸色难看,人可以搜,但也得分是谁,平头百姓搜也就搜了,这二位,可不像能善罢甘休的主儿。
跑到后面给老板打了电话,一会儿带着“口谕”又回来了:
“少爷小姐,我们老板说了,耽误了您二位时间,我们认赔,让小姐任选一个金戒指……”
少爷眼皮都没抬:“切……”
十四
三楼有待客的更衣室,男女伙计帮着两位客人,把衣服蜕下来递出来。
那二位心也真大,吃着点心喝着茶听着收音机,听声音似乎还趁机干了点别的。
外边的人,一层层的搜检,结果,嘛也没有。

十五
完了,只能认栽。
尽管不愿意,还得撅着屁股哈着腰给人赔不是。
那二位倒若无其事,整理好衣服往金货柜台一坐。
男的说:
“挑吧,别给老板省钱,人家说了,愿意赔个金戒指嘛……”
女的顺手一指:
“就这个啦……”
嚯,二两多重的一个金镯子!
十六
伙计赶紧过来赔罪:
“奶奶,奶奶,您行行好,我们老板答应的是一个金戒指,不是镯子……”
男的脸一沉:
“你们说让小姐任选一个戒指,可也没说是给谁戴的吧?家里刚从安南买了头大象……”
伙计们赶紧排着队给人作揖,没办法,事做拙了,自己没本事搜不出脏,认栽吧!
小陈小心翼翼地挑了个不粗不细的戒指递过去。
男的鼻孔里出气:
“切,还真特么够苗条的……”
女的看也不看,往坤包里一扔。
二人扭搭扭搭出门了。

十七
伙计们哭丧着脸,准备再从店里翻检翻检。
男客又从车里返回来了,嘴里骂骂咧咧,手里端着把短鼻子左轮:
“你们人多,不是窝里横吗,看*马特**谁比谁横……”
举枪就瞄。
店里一帮人,全麻爪儿了,呆若木鸡。
感情搁人家那儿没有隔夜仇啊,现世报啊!
好在女的也回来了,把他劝了回去。
十八
大家刚松口气,女人自己又返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从台阶下面直接甩进店里。
纸包散开,一包是包子,一包是酱肉。
包子滚得哪儿都是,酱肉的汁水溅了一地:
“倒了姑奶奶的胃口,这点玩意儿,就算喂了狗吧……你们晚上再熬点稀的——真是特么够了!”
扭着细腰上了轿车,引擎一响,车一溜烟地就不见了。

十九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这个大瘪吃得啊,噎得慌。
正要收拾“晚餐”呢,呼啦钻进来几个小叫花子,满屋追着捡酱肉、抢包子。
伙计们赶紧拿棍子往外撵,又折腾了个乌烟瘴气。
二十
“鼎翠楼”算是不大不小地栽了个面儿。
干陪一个金戒指不算什么,被客人肉包子打狗也不算什么,关键是那颗钻石,到底也没有了下落。
老板把三个伙计问了个底儿掉,也搜了个底儿掉,店里的地毯也换了个底儿掉,还是没有头绪。

二十一
可以肯定,是被“搬运”走了。
但怎么走的呢?
有个伙计抖机灵:
“该不会是塞了哪儿了吧?俩人在屋里鼓捣半天哪!”
女店员说:
“不能,我是一寸一寸搜的,哪儿也塞不了啊……”
有人说:
“保不齐是含嘴里呢?”
有人怼:
“含嘴里还能说话啊?”
那个也不吃亏:
“他俩嘴里嚼着口香糖,不一样说话吗?”
老板说“打住”,问:
“口香糖的事儿,为嘛不说啊?”
伙计们不明所以。
二十二
老板撩起长袍,蹲在柜台底下,伸手一划拉:
“咦?草……”
玻璃柜台下边,是个榆木的底座,一圈雕花的包边,向里边卧着。
老板把手抽出来,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块半干的白色口香糖,上面印着一个浅窝儿,正好是一颗钻石的大小。

二十三
小陈事后诸葛亮:
“噢……他呸的那一口,不是往外啐茶叶梗儿,是吐口香糖啊?”
“之前那颗钻石就在他手上捏着?粘在口香糖上,顺手就抹在柜台底下了啊?”
“所以,钻石根本就不在他俩身上?那哪儿搜得出来啊?”
“可是,”有人问:
“他俩更衣出来,避嫌似的,就没靠近过这个柜台,一直在黄金柜台那儿抬杠……他们又是怎么把钻石带走的呢?”
“难道……有内应?”
大伙儿一个劲儿地说:
“放屁,放屁……”
二十四
老板问:
“之后,店里还来过别的客人吗?”
“没有啊,都到下班的点了……而且那娘们儿还往店里扔剩包子剩菜,油渍麻花的,谁还进哪?……还得赶那些抢包子的小要饭的,小要饭的……哎哟,小要饭的啊!”
果然。
老板差人请了当地的团头,找着了当天街上的几个小叫花,挨个问。
都说有个新来的要饭小孩,兜里总有干粮分给他们,当天还带着他们一起进店里拾包子吃,晚上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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