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父母不知道的育儿真相 (盘点那些父母无法接受的育儿观点)

育儿专家到底有多可怕,为什么父母都会有育儿误区

……也献给那些父母,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被自封的育儿专家以那套单调乏味的相对主义说辞所误导……

——《权威育儿手册》,皇家文书局

长久以来,在政府和大多数公众的心目中,资助公共交通总是与否弃个体的自由联系在一起。每天两次,各式各样的公共交通服务都会在高峰期瘫痪,斯蒂芬发现,从自己家到白厅[1],步行反倒比打车快。现在是五月下旬,还没到九点半,气温就已达近三十摄氏度。他迈着大步,朝沃克斯豪尔桥[2]走去,路上挤着两三排动弹不得却又躁动不安的车辆,车里坐着孤零零的司机。从基调上看,对自由的追求早已了无生气、听天由命了。戴戒指的手指颇有耐心地敲击着滚烫的铁皮车顶边沿,穿白衬衫的手肘从下摇的窗子里耷拉出来。报纸摊在方向盘上。斯蒂芬快速穿过人群,越过车载收音机喋喋不休的层层声浪:轻快的曲子、中气十足的早餐时间音乐节目主持人、新闻快报和路况“提示”。那些没在看报的司机神情麻木地听着。步行道上的人群稳稳当当地向前行进,想必令司机们体会到了相对运动,某种缓缓向后漂移的感觉。

斯蒂芬腾挪穿行,左右迂回,一路超越,其间一如往常地在无意识中留心孩子,留心五岁的小女孩。这不仅仅是一种习惯,毕竟习惯是能打破的。这是一种深沉的性情,是经历镌刻在性格上的形状。主要目的也不是寻觅,虽然他曾痴痴地、长久地搜寻。两年过去了,曾经的搜寻只余一丝残迹;如今变成一种渴望,一种干巴巴的渴求。生物钟一直在那儿,它那永不停歇的步伐显得不偏不倚,他女儿也随之成长起来,语汇不断丰富,用词变得复杂,体格也愈发强健,脚步更为坚定。这座钟好似心脏一般强健,忠于一个无休止的假设句;她应该在画画,应该开始读书了,应该要掉乳牙了。她应该是熟悉的,她的存在理所应当。仿佛不断增生繁殖的种种事例会逐渐磨损这个假设句,击垮这道脆弱的、幽暗不明的屏风,正是这面以时间和几率织成的精美薄纱将他和女儿相隔而开;她现在放学回家了,很累,她换下的牙齿在枕头底下,她正在找爸爸。

任何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男孩亦然)都能使她的形象变得有血有肉起来,仿佛她仍在他的身边。无论是逛商店、路过操场还是在朋友家时,他都会无一例外地从其他孩子身上捕捉凯特的身影,也总能注意到他们身上缓慢的变化和逐渐习得的能力,感受到他们在时间中尚未开发的潜能,那本应属于她的日日月月。凯特的成长变成时间本身的要义。她幻影般的成长,这挥之不去的悲痛的产物,不仅无法避免——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挡这座强劲有力的生物钟——而且不可或缺。若是不去幻想她持续不息的存在,他就会失魂落魄,时间就会停止。他是一个隐身儿的父亲。

但在这儿,在米尔班克[3],只有那些曾经的孩子们正慢吞吞地挪去上班。稍远处的国会广场前,有一群“持证上岗”的乞丐。他们不得靠近国会大厦、白厅,也不得进入广场视线范围以内。但有些人还是借着通勤线路上的人流混了进来。一两百米开外,他便看见了那些人身上亮闪闪的徽章。这就是他们的气象,他们个个因享有自由而精神焕发。工薪阶层只能让路。马路两旁总共有十几个乞丐正逆着人潮向他笃笃定定地走来。而此时,斯蒂芬关注的是当中的一个孩子。虽然远不止五岁,却也没到青春期,浑身皮包骨。她也早早注意到了他。她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梦游一般,一只标准制式的黑碗托在胸前。上班族们倏然让道,又绕过她合流而行。她越走越近,双眼盯着斯蒂芬。他又感受到了那种惯常的矛盾心理。给钱吧,就是在襄助政府的这个项目成功。不给吧,就等于是对别人的苦痛决然地不闻不问。根本没法选。坏政府的手段就是斩断公共政策和私人情感之间的界线,抹杀判断对错的本能。这些天来他都将决定交给机缘。如果兜里有零钱,就给。如果没有,就什么也不给。反正绝对不会给整张的纸币。

常年在街上,那个女孩的皮肤被阳光晒成了棕色。她穿了条脏兮兮的黄色棉布裙,头发剃得精光。也许是为了除虱子吧。等到更近,他发现女孩长得很漂亮,尖下巴,小雀斑,一脸的调皮样。相距不到十米的时候,她突然冲前方跑去,从人行道上捡起一块仍然鲜亮的口香糖,扔进嘴里嚼了起来。然后她又朝他的方向看,小脑袋挑衅地往后一仰。

接着,她就来到了他身前,业内标配的碗往前伸着。几分钟前,她就已选定了他,这就是他们的本事。他吓了一跳,从后兜里掏出一张五英镑纸币,放到一堆零钱上,而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瞅着。

他刚把钱放下,那女孩就拣出纸币,卷起来,攥入手心,捏紧拳头,说:“*死你干**,先生。”说完,就侧过身想要走开。

斯蒂芬抓住她硬邦邦的窄肩头。“你说什么?”

女孩一扭身,便挣脱开来,她眯缝着眼睛,捏着嗓子说:“我说感谢你,先生。”等到稍走远后,她又说道:“有钱的大白痴!”

斯蒂芬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算是温和地责备了她一下。他没张嘴,微微笑了笑,表明自己已对这种脏话免疫。而那孩子又像梦游一般笃然沿路走去。他目送女孩足足有一分钟之久,直到她没入人群。她没有回头看。

儿童保育官方委员会的成立据说是出于首相的殷殷关切之情,该委员会下设十四个分委会,分委会的任务就是给总部发起提案。说句玩世不恭的话,它们的真实职能不外乎满足无数利益群体异态纷呈的理想,各方压力集团(甜品与快餐游说团,服装、玩具、配方奶与烟火制造商,慈善机构,妇女组织,鹈鹕线[4]推进者等)会自四面八方施压。而决策阶层鲜少有人会拒绝这些服务。大家普遍认为这个国家充斥着各式各样不合心意的人。关于合格公民应具备何种品质,为了人类的未来应该如何对待儿童,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看法。人人都加入了分委会。就连童书作者斯蒂芬·刘易斯也在朋友查尔斯·达克的个人影响下入了会,可达克却在委员会开始运转之时又辞职不干了。斯蒂芬参加的是阅读与写作分委会,领头的是卑鄙的帕门特勋爵。那几个月骄阳似火,没承想,竟然是二十世纪最后一个还算舒服的夏日,每周一次,斯蒂芬都会冒着酷暑前往白厅,在一间阴沉沉的房间里参加会议,据说一九四四年夜间空袭德国的计划正是在那儿拟定的。在其他场合,对于阅读和写作这样的主题,他都可以侃侃而谈,但在这里开会时,他却只是将胳膊搁在宽大锃亮的桌子上,低头摆出一副恭敬聆听的姿态,一言不发。这些天来,多数时间他都形单影只。正如他的期望,一屋子人并没有干扰他的内省,反而有强化效果,助他理清了思路。

大多时候,他都会想想妻女,想想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办。要不然,就琢磨琢磨达克突然中断政治生涯的因由。对面有一扇大窗,即便是仲夏时节也无丝毫阳光透入。窗外,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圈出了一座矩形庭院,足以容纳六七辆各部的公车。尚未当班的司机抽着烟,倚在车座上,兴味索然地往委员会这边瞟上几眼。斯蒂芬开始*放播**回忆和白日梦,从前发生的事和也许可以经历的事。或许是回忆和白日梦放映着他?有时候,他会在头脑中发表一通滔滔不绝的演说,进行或苦涩或哀切的控诉,每一稿都经过一丝不苟的修订。同时,他又会半心半意地听听会上在讲些什么。委员会分成理论派和务实派两方,理论派早已把什么都想清楚了,或者说让别人帮自己想清楚了,而务实派则希望在讨论中厘清自己的头绪。气氛很紧张,但都还没撕破脸皮。

会议由帕门特勋爵主持,他带着高贵、狡猾的平庸之气,轻轻转动那双半睁半闭、几无睫毛的眼睛授意别人发言,举起柔弱无骨的手臂示意大家安静、卷起干涩、布满斑块的舌头,说起话来似懒猴一般慢条斯理、惜字如金。唯有双排扣深色西服让他显出点人形。他的贵族派头有股子庸庸大众的气质。与会者针对儿童成长理论争论得不可开交,他便介入,一锤定音——“孩子终归还是孩子嘛。”他说没有孩子会喜欢肥皂喜欢洗澡,他说他们学得快长得也快,他说这些话的口吻就好像在讲授那种生涩难懂的公理一样。帕门特说着这些陈词滥调,显得蔑视一切,毫无畏惧,宣扬着有权有势的人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话有多蠢。他不需要争取某人的赞赏。他不会摆低姿态,仅仅为了显得有趣。斯蒂芬认定他这人聪明得很。

委员们都觉得没必要太了解彼此。漫长的会议一结束,文件和书本就都塞进了公文包,礼节性的交谈由此开始,谈话声回荡于双色调的走廊上,随着委员们走下螺旋水泥楼梯,在该部地下车库的不同楼层四散开来,逐渐变成微弱的回音。

在这个闷热的夏季及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斯蒂芬每周都去一趟白厅。这也算是一种义务吧,除此之外,他的生活中也没什么责任要尽了。在大多数闲暇时间里,他都会穿着*裤内**,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借酒浇愁,喝点苏格兰威士忌,随便翻翻杂志,看看奥运会。到了晚上,酒喝得更猛。他都是独自去附近的餐馆吃饭,也没有心思联系朋友。答录机上的来电,他从来不回。大多数时候,他都浑不在意屋子里邋里邋遢的样子,任由黑乎乎的大号苍蝇闲庭信步。可一旦出了门,他又怕回到那些熟悉无比的物品之中,那几把空荡荡的扶手椅、满是污渍的餐盘和地上的陈年报纸,共同营造出一种沉闷的死气。这是来自物品的顽固的阴谋,马桶座、床单、地板上的灰尘,人走时它们什么样,回来时一成不变。在家时,他的思绪也从不远离自己的主题,总是想着女儿、妻子,以及他自己该怎么办。可在这儿,他却无法集中注意力长时间思考,只能信马由缰、几近无意识地做着碎片化的白日梦。

委员们都很重视守时这一品质。帕门特勋爵总是最后一个到。他俯身落座,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整肃会场,又巧妙地将话转换成他的开场白。委员会文书彼得·坎汉坐在他右手边,椅子退得离桌子有点远,以示他的独立立场。斯蒂芬需要做的就只是在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里显得全神贯注。这种实用技巧来自他的学生时代,来自他在无数课堂上的神游经验。房间本身也让他感到熟悉:棕色的电灯胶木开关,包着电线的管子落满灰尘,毫无美感地固定在墙上。在他上学的地方,历史教室也差不多是这番情景:同样陈旧却十分舒适,摆着同样破旧却还有人愿意擦拭的桌子,丝丝缕缕残存着的肃穆混合着令人倦怠的官僚主义气息,让人昏昏欲睡。当帕门特笑里藏刀地概述当天上午要做的工作时,斯蒂芬却听见他的老师以抚慰人心的威尔士口音,抑扬顿挫地吟诵着查理大帝的王廷荣耀,或是中世纪天主教廷的堕落与改革之轮回。透过窗子,他看到的不是封闭的停车场和灼热的班车,他仿佛在高两层楼的地方,向下望见的是一座玫瑰花园、几座球场、一道斑驳的灰色栏杆,稍远处是一片未经开垦的崎岖土地,长满橡树和山毛榉,再远处,就是一大片滩涂和蓝色的潮汐河,两岸相距一两千米。那是一段已逝的时光,一道已逝的风景——他曾回去过一次,发现树已被尽数砍伐,土地经过翻耕,河口上架起了一座公路桥。既然逝去已成他的主题,那么思绪便可轻而易举地飘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凛冽冬日,停驻于伦敦南部的一家超市门外。他牵着女儿的手。女儿围了条他母亲织的红色羊毛围巾,胸前抱着只已经磨破的玩具小驴。他们朝入口走去。那天是周六,到处都是人。他紧紧牵着她的手。

帕门特的发言已经结束,现在一名学者正吞吞吐吐地说着一套新设计的音标字母的种种好处。孩子们很早就能学会读写,会更乐在其中,向传统字母的转换也会毫不费力。斯蒂芬手里攥了支铅笔,似乎正准备记笔记。他蹙着眉头,微微动了动脑袋,但很难看得出他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

凯特正是语言能力突飞猛进的年纪,与之相伴的想法也愈来愈多,让她做起了噩梦。她没法向父母清楚描述她的梦境,但显然其中的许多元素都来自她的那些绘本,比如会说话的鱼、肚里容城的大岩石、渴望被爱的孤独恶魔。昨夜,又是一整晚的噩梦。朱莉好几次从床上爬起来去看女儿,直到天都亮了才睡着。早上她睡过了头。斯蒂芬做了早饭,还给凯特穿了衣服。尽管受了噩梦的折磨,她仍然精力充沛,一心想着去购物,坐坐超市的手推购物车。白天寒气逼人,阳光却这么好,令她兴致勃勃。这可是她头一次配合着穿衣服。她站在他的双膝之间,顺着他的引导把胳膊和腿伸入保暖内衣里。她的身子很紧实,白璧无瑕。他把她抱起来,将脸埋在她的肚子上,假装要咬她。那小身子有被窝的暖意和牛奶的味儿。她尖叫起来,乱扭身子,而当他把她放下时,她却嚷嚷着还要玩一次。

他给她扣上羊毛衫的纽扣,帮她套上厚厚的毛衣,系紧工装裤的裤带。她哼起歌来,含含糊糊、心不在焉,既像即兴发挥,又有儿歌与圣诞颂歌的影子。他起身后让她坐在椅子上,给她穿袜子,系好鞋带。他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摸他的头发。和许多小女孩一样,她对爸爸也有一种奇怪的保护欲。每次出门前,她都要确认一下爸爸外套上的纽扣全部扣好了。

他给朱莉倒了杯茶。她半梦半醒,双膝缩到胸前。她嘟囔了几句,话语没入了枕间。他将手伸入被子里,抚摩着她的后腰。她转过身,将他的脸拉近自己的胸口。他们开始亲吻,他品尝到了她唇间浓郁的金属味,那是酣眠的味道。在阴暗的卧室外,凯特仍在哼唱她的那首大杂烩歌曲。有那么一小会儿斯蒂芬都不想去购物了,他想让凯特坐在电视机前,旁边再放几本书。这样他就可以钻入厚厚的被子底下,躺到妻子身旁。天刚亮时,他们做了次爱,但做得昏昏沉沉,虎头蛇尾。她抚摩着他,享受着他进退两难的处境。他又吻了她。

他们结婚已有六载,既要追求生理快感,又要履行家庭责任,还要满足独处的需求,几种诉求难免冲撞,这几年也是缓慢且细微的调试过程。对其中一点的忽视也会引起另外两点的弱化或混乱。就连用拇指和食指轻捏朱莉乳头的时候,他也在计算着如何平衡。凯特昨晚没睡踏实,加之要出趟门买东西,应该会在正午之前就想睡觉了。那时,他们肯定能有段不被打扰的时间。后来,在终日悔恨交加的岁月里,斯蒂芬总会想方设法重返这个时刻,千方百计试图穿越到事件层层叠加的起点,钻进被窝,逆转自己所做的决定。但时间——不一定要是实际的时间,毕竟有谁真的了解呢,而是理念中的时间——却好似偏执狂一般禁止翻盘的机会。没有绝对的时间,他朋友塞尔玛有时会这么说,也没有独立的实体,有的只是个人的、松散的理解。他选择延迟快乐,屈服于责任。他捏了捏朱莉的手,站了起来。在门厅里,凯特嚷嚷着朝他走过来,抱起已经磨破的玩具小驴。他弯下腰,替她把红色的羊毛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她踮起脚检查他的外套纽扣是否都扣好了。在穿过前门之前,他们就手牵着手了。

他们来到室外,仿佛没入了风暴之中。主路是条往南的主干道,车辆皆疯狂地飞速而过。这苦涩的晴朗天气倒是适合给萦绕不去的回忆做背景,它让一切昭然若揭,让每一处细节都无处遁形。阳光下台阶旁有一只压扁的可口可乐罐,吸管还插在里面,整体依然保持着三维立体感。凯特想把吸管抢救出来,斯蒂芬没让。那边的树旁有一条狗,好似被由内向外地照亮,它正在拉屎,髋骨微微颤抖,神情怡然。那是棵老橡树,树皮像被刚刚雕刻过,凸起处巧夺天工,闪闪发亮,凹陷处则沉于漆黑如墨的阴影之中。

步行两分钟即可到达超市,途中得从斑马线穿过一条四车道的马路。行人等待处附近有一家摩托车销售店,来自世界各地的摩托车手相聚在这里。大腹便便的男人身着破旧的皮衣皮裤或倚或跨于一动不动的摩托车上。凯特将兀自吮吸着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指着前方,低斜的阳光照在那根冒着雾气的手指上。可她无法找到形容自己所见的词语。他们穿过马路,走过一溜密密麻麻的不耐烦的车子,他们刚走到中心岛上,那些车子就呼啸着开过去。凯特四处张望寻找示意车辆暂停的女交警,那女人总是一眼就能认出她。斯蒂芬解释说今天是礼拜六。到处都是人,他紧紧牵着她的手朝入口走去。说话声、叫喊声、收银台上机械的敲击声此起彼伏,他们伴着这些声音找到了一辆购物车。凯特在购物车里舒舒服服地安顿好了,自顾自地笑得灿烂。

超市的顾客分成两个群体,有如不同的部落和民族一样区别明显。其一住当地现代维多利亚式的连栋房,房产归他们自己所有;其二住当地的塔楼和廉租公房。第一个群体多会购买新鲜果蔬、黑面包、咖啡豆、特设柜台的鲜鱼,以及红酒和烈酒,第二个群体则买罐装或冷冻蔬菜、甜豆、速溶汤、白糖、纸杯蛋糕、啤酒、烈酒和香烟。在第二个群体里,有一些靠退休金生活的老人,他们来给猫买肉、给自己买饼干;还有年轻妈妈,疲惫瘦弱,嘴里叼根烟,有时会在收银台发脾气,冲孩子打几下屁股。在第一个群体里,有些是没生孩子的年轻夫妇,他们衣着光鲜,最不济的情况,也就是时间比较紧张;还有带女佣购物的妈妈,以及像斯蒂芬这样的爸爸,来买新鲜的三文鱼,履行他们的一部分职责。

他还买了哪些东西呢?有牙膏、纸巾、洗洁精,上好的培根、羊腿、牛排、青椒和红辣椒、小萝卜、土豆,还有锡纸及一升威士忌。他拿起那些物品的时候,还有谁在边上呢?他推着凯特在货架通道间走来走去时,有个人一直跟着他,他停下,那个人便停在几步开外,假装在细看商标,等他挪动,那个人就又跟了上来。他翻来覆去地回溯了无数遍,看见了自己的手、货架、堆积的商品,听见凯特碎碎念,也曾尽量从这些事物上移开目光,试图挣脱时间的重量转动眼睛,找到那隐于余光中的模糊身影,那人一直就在旁边,稍稍落在后面,胸中填满奇异的欲望,计算着得手的几率,或只是在等待下手的时机。但时间将他的视线束缚在琐事之中,四周的一切都无形无状,飘忽不定,并迅速消融,迷失于一片混沌。

十五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收银台,那里并排设有八个柜台。他排在最靠近门口的一列短队的后面,因为他知道那个柜台的收银女孩动作很麻利。前面还有三个人,他将购物车停好,转身把凯特从坐板上抱起来,这时他身后没人。她正玩得起劲,不愿起身。于是她哀声抱怨起来,用小脚勾住坐板。他只好把她高高地举起来,让她勾不住板子。注意到凯特的恼怒情绪,他在漫不经心中有点满意,因为这充分说明她已经累了。闹完这一阵后,他们前面只剩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准备离开。他便绕到手推车前面,预备把东西放到传送带上。凯特抓着车子后面的粗横杆,假装推车玩。她身后没有人。这时斯蒂芬前面的那个有点佝偻的人,正准备给几听罐装狗粮结账。斯蒂芬开始把几样东西放到传送带上。他直起身的时候,可能觉察到了凯特身后那个穿黑外套的身影。但那根本算不上警觉,只不过是因回忆所及,苦痛绝望,而产生的最为微弱的疑心而已。那所谓的外套可能是条裙子,可能是个购物袋,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的臆想。他专注于日常流程,想尽快做完。当时,他几乎完全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

买狗粮的人正要离开。收银女孩已经开始帮斯蒂芬结账,她用一只手的手指在键盘上扫过,另一只手将斯蒂芬的物品拿到自己跟前。他从购物车里取出三文鱼时,还低头瞅了眼凯特,冲她眨了眨眼。她也学他的样,但有点傻气,皱着鼻子,两只眼睛都闭了起来。他放下三文鱼,向女孩要了只手提袋。她从架子底下抽出一只袋子。他接过袋子,转过身。凯特不见了。他身后没人在排队。他不慌不忙地将购物车挪开,心想她肯定猫在了柜台的另一头。然后,他上前几步,往旁边的过道那儿瞅了瞅,就这点时间,凯特只可能跑到那么远。他又往后退了几步,朝左右都看了看。一边是一排排顾客,另一边先是一小块空地,接着是一扇镀铬旋转栅门,栅门的另一侧是通往人行道的自动门。也许当时是有个穿外套的身影匆匆忙忙离他而去,但那时候,斯蒂芬找的是个三岁的小孩,他最先担心的是外面的车流。

这种焦虑是理论性、预防性的。当他挤过购物人群,来到宽阔的人行道上时,就已经知道不会在那儿见到凯特。凯特在这方面没有这么大胆。她不是那种离群的人。她相当喜欢跟人打交道,更乐意身边有人陪伴。她还特别惧怕马路。他转过身,心里一阵轻松。她肯定还在超市里,在那儿应该不会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他觉得女儿会从收银台那儿的一排排顾客身后冒出来。毕竟事情刚发生时的那一阵担忧很容易令他忽略孩子的身影,刚才他找得过于急躁匆忙。可是,他折返回来的时候仍然感觉喉头发紧,一股恶心感如影随形,脚步也恼人地飘忽起来。他快步走过全部的柜台,没搭理他原先那个柜台的女孩叫唤他的恼人声响,随后,一股寒意从腹中升起。他控制着自己的步伐跑了起来,还有点在意自己的形象看上去有多蠢,就这样把所有的通道都过了一遍,经过了堆积如山的橙子、卷筒纸和汤料堆。直到又返回起点,他才不顾斯文,声嘶力竭地呼喊起凯特的名字。

现在,他大踏步地走来走去,大叫着她的名字,腾腾腾地沿着通道奔去,又一次来到了门口。许多人都转头看他。但不会有人以为他是跌跌撞撞跑进来买苹果酒的酒鬼。他的恐惧就写在脸上,直白、强烈,以其无法被忽视的人类的温度填充进这片灯火通明的冷漠空间。不一会儿,他周围便没人买东西了。篮子、购物车都被放到了一边,人群围拢过来,念叨着凯特的名字,人群很快都知道了凯特三岁,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收银台,穿着一条绿色工装裤,拿着一只玩具小驴。母亲们面露忧色,写满警惕。好几个人都见过那个坐在购物车里的小女孩。有人还知道她毛衣的颜色。这家超市的默默无闻原来这般脆弱,就像一层薄薄的壳,大家都在壳下观察着、评判着、记忆着。一群顾客围着斯蒂芬朝门口走去。他身边就是那个收银员,她刻意绷着脸。超市各个层级的工作人员也都赶了过来,刹那间,这些分别穿着褐色外套、白色外套、蓝色西装的人都不再是仓库管理员、副经理或公司代表,而是父亲,潜在的或真实生活中的父亲。此刻,他们全都来到了人行道上,有些人紧紧围着斯蒂芬或问长问短,或奉送安慰,另一些人更得力,分头前往附近商店的各个出入口查看。

那个失踪的孩子是每个人的财产。但斯蒂芬却孑然一身。他的目光穿透那些逼近的友善脸孔看向远方。他们都是不相干的人。他们的声音传不到他的耳中,他们的身影阻碍了他的视野。他们遮挡了他本可以看到凯特的视野。他得挤过去,把他们推到一边,才能去到凯特身边。他喘不上气来,也没法思考。他听见自己在说“被拐走了”这几个字,然后这几个字被迅速捕获,四下扩散,波及至被这场骚动吸引过来的路人身上。那个动作麻利的高个子柜员刚才看起来挺坚强,此时却哭了起来。有那么一会儿,斯蒂芬对她感到很失望。一辆溅满污泥的白色巡警车仿佛被他刚刚说的那几个字传召一般,停在了马路旁。来自官方的灾难认定让他直犯恶心。有异物涌向喉头,他难受得伏下了腰。或许他吐了,但他对此没有丝毫记忆。接下来还是超市,这次,出于对社会秩序和得体性的考量,只有有限的几个人陪在他身边,其中有一名经理、一个貌似私人助理的年轻女人、一名副经理和两名警察。倏忽间安静无比。

他们朝着这座大型建筑的后部快步走去。过了好一会儿,斯蒂芬才意识到他正跟在别人后面,而非走在大家前面。商店已经清空了顾客。透过右侧的玻璃窗,他看见外面有个警察被顾客们围着,正在做记录。经理的话打破了沉默,他语速很快,半是猜想,半是抱怨。那孩子——他知道孩子的名字,斯蒂芬心想,但碍于自己的身份而没有说出这个名字——那孩子有可能是游荡到了装卸区。他们应该一开始就想到这一点的。冷库门有时候是开着的,尽管他常常为此告诫下属,但都没什么效果。

他们加快了步伐。警用对讲机上爆出很难听懂的短促声音。他们在奶酪区旁穿过一扇门,就到了那儿,所有的伪装一扫而空,石塑地砖砖变成了混凝土地面,其中的云母片闪烁着寒光,灯光自高处射下,裸露的电灯泡悬于高不见顶的天花板上。一辆叉车停在堆积如山的压扁的纸箱边。跨过一摊脏兮兮的牛奶后,经理朝半开的冷库门急匆匆地走去。

其他人随之进入,逼仄的库房里有两条过道,都隐入幽暗之中。罐头与盒子乱糟糟地堆在两边的架子上,往中央望去,可见肉钩上悬着的硕大的动物尸骸。几个人分成两组,各自沿着过道走去,斯蒂芬和两名警察走在一起。干燥的冷气直透鼻腔,还带着股冰冻罐头的味道。他们慢慢地走着,并察看着货架上盒子后面的空间。一名警察想知道人在这儿能存活多长时间。透过两个过道之间“肉帘”的缝隙,斯蒂芬看见经理瞥了眼他的下属。那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圆滑地作了回答,说只要不停地走动,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寒气从他的嘴里往外喷。斯蒂芬很清楚如果在这里找到凯特,她应该活不下来。然而当两组人在远处的过道另一头碰面的时候,他所感到的宽心仅在理论上成立。他变得冷静超然,充满干劲而又深谋远虑。如果她在一个能被找到的地方,那他们肯定能找到她,因为他现在已准备好全身心投入搜寻工作;如果她在一个无法被找到的地方,那就得适时采取理智的态度去面对。但不是现在。

他们走出冷库,步入显得极不真实的如春的温暖之中,向经理办公室走去。警察掏出笔记本,斯蒂芬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事情原委,他讲得很生动,而且没有忽略任何一个细枝末节。他剔除了个人感情,力求表达简明扼要,将相关事实灵巧编组。他观察着自己,看见一个在重压之下,言行举止有着令人钦佩的自控力的男人。在勾勒凯特着装的种种细节、详述她容貌的个人特征时,他能够忘掉凯特。他还很欣赏警察那种穷追不舍、墨守成规的提问法,喜欢他们锃亮枪套散发出的皮油和皮革的味道。在难以言喻的困境面前,他们风雨同舟。一名警察通过对讲机描述了一番凯特,附近一辆巡逻车上的警员用失真的声音回应着。形势令人鼓舞。斯蒂芬进入了一种几近欣快的状态。经理的私人助理关切地同他说着话,而他觉得这种关切简直不合时宜。她用手抓着他的小臂,让他喝口她刚端来的茶。经理就站在办公室外,对一名下属抱怨超市如今是拐卖儿童的重灾地。私人助理用脚飞速踢上了门。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她素色衣服的褶痕里散出了阵阵香味,这使斯蒂芬想起了朱莉。他突觉脑袋发晕,眼前一阵漆黑。他抓住椅侧,等待着,让思绪放空,直到觉得恢复了控制,才站起来。询问结束了,警察将笔记本合好,也站在那儿。私人助理提出要送他回家,但斯蒂芬激烈地摇了摇头。

然后,记忆跳转,没有任何过渡,他已经在超市外面了,他站在斑马线前和六七个行人等着过马路。他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手提袋,想起钱还没付。三文鱼和锡纸都是赠品,是补偿。车辆不情不愿地放慢速度,停了下来。他和其他几名顾客穿过马路,世界仍一如往常,他力图承受住这种常态对他的羞辱。他发现事情简单而残酷:他带女儿去买东西,丢了女儿,现在独自回家,得把这事告诉妻子。摩托车手们还在那儿,再往前一些,可口可乐罐和吸管也在。甚至那条狗也仍在同一棵树下。他登上台阶的时候,在一级破损的台阶前停了下来。他头脑中骤然响起响亮而尖厉的乐音,如管弦乐般的耳鸣声,他站在那儿,扶着栏杆,刺耳的声音慢慢消退,可当他重新迈开脚步,耳鸣声复又开始。

他推开前门,听了听里面的声音。公寓里的空气和光线表明朱莉仍在酣睡。他脱下外套。当他举起衣服,想把它挂起来时,只觉胃里一阵痉挛,早餐喝的咖啡(他觉得应该是黑色的一股)瞬间涌入了他的口中。他吐在了拢起的手里,去厨房清洗,中途得跨过凯特乱扔的睡衣。相对来说,这似乎还算容易。他走入卧室,没想好应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俯身坐在床沿上。朱莉转身面对着他,但没睁眼。她摸索到了他的手。她的手烫得没法握。她迷迷糊糊地说他的手太凉,便拉过去,藏到她的下巴底下。但她仍然没睁眼。她尽情享受着他在身边的那种踏实感。

斯蒂芬凝视着妻子,某些常用语(无私奉献、为孩子尽心竭力的母亲,心怀浓浓爱意的家长)似乎充盈了崭新的意义;他觉得这些词组有用、得体,经受了时间的考验。一绺齐整的黑卷发窝在了她的颧骨上,正好在她眼睛下方。她是个冷静而警惕的女人,笑起来很可爱,狂热地爱着他,也喜欢表达自己的爱意。他的生活均是基于夫妻间的亲密关系构建的,他也依赖于此。她是个小提琴手,在市政厅教学,还和三个朋友组建了弦乐四重奏乐队。已经有人向他们发出演奏邀约,一家全国性的报纸也刊登过一篇短篇报道,对他们进行赞许。未来是丰满的,或者说,曾经是丰满的。她用左手手指上几块粗糙的皮肤摩挲着他的手腕。此刻,他拉开距离,从数百米远的地方俯身注视着她。他能看见卧室、爱德华时代风格的公寓楼、楼后新建部分涂了柏油的屋顶,屋顶上有个结满水垢的倾斜的水箱,他还看见了混乱不堪的伦敦南部地区,地球雾蒙蒙的曲面。朱莉置身于纷乱的床单之间,只是一个小点。他愈升愈高,愈升愈快。他心想,至少在这高处,在这空气稀薄、下方的城市成了几何图形的地方,他能够不露声色,处之泰然。

就在那时,她睁开眼睛,看见了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才读懂这表情,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身,猛然倒吸一口气,发出短促的尖叫声,声音中带着质疑。此时此刻,斯蒂芬已无法、也无需再作任何解释了。

总体来看,委员会并不赞成起用音标字母。终结家庭*力暴**运动组织的塔克尔上校说这简直是胡搞。一个名叫蕾切尔·墨雷的年轻女人同样对此厉声反驳,尽管用的是语言学专业术语,她话语间的轻蔑之意还是无法掩饰。泰莎·斯潘基对她报以微笑。斯潘基是童书出版商,块头很大,每根手指根部都有个小凹坑。她长着双下巴,慈眉善目的,脸上布满雀斑,眼角长着鱼尾纹。她十分周到地用温柔的眼神和每个人进行交流。她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让人安心,似乎是在对一群紧张的小孩子讲话。她说,世界上没有哪门语言是不需要费力就能学会读写的。如果学习的过程有趣,那确实好,但有趣乃是次要的。教师和父母必须接受这样的现实,即语言学习本质上就是困难的。战胜困难能增强孩子的自尊心,并让他们了解何为心智训练。她说,英语犹如雷区,布满了不规则的坑,例外多于定律。但必须穿过这个雷区,而穿越就需要努力。教师们太怕不受欢迎,太喜欢糖衣药丸。但他们必须面对困难,赞颂困难,而且必须让学生也做到这一点。只有一种学习拼写的方法,那就是把自己暴露在英语的环境中,沉浸于书面语之间。她又飞快而流畅地说出了一组词汇:through、tough、plough、cough和though,她说,我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记住这些词的拼写呢?斯潘基太太用充满母性的目光扫视着一张张专注的脸庞。她说,只有通过勤奋训练、学以致用、严于律己和苦中带乐的学习。

人们低声对她表示赞许。提议音标字母的那名学者讲起了阅读障碍、公立学校被出售、房屋短缺等问题。有人不自觉地抱怨起来。举止温和的学者继续说道,就读于低收入区各学校的十一岁孩子中,有三分之二不识字。帕门特如蜥蜴般敏捷地插话说,特殊群体的需求超出了委员会的职权范围。他身旁的坎汉也点了点头。委员会关心的是方法与目的,而不是病理学。委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展开了讨论。出于某种原因,有人提议投票决定。

斯蒂芬举起手,支持他认为将毫无用处的字母表。有用与否其实没什么关系,因为他此时正穿过一条宽阔且坑坑洼洼的沥青马路,路两旁各有一栋高层住宅楼。他带了一个文件夹,里面装满照片和写有人名及地址的表单,表单打印得清晰整洁,姓名按字母顺序排列。他手上的都是放大的度假快照,只要他能引起谁的兴趣,他就给谁看。名单是他在图书馆从往期的当地报纸中整理出来的,列的是过去六个月内丧子的父母姓名。他有许多推测,其中一个是,凯特被拐到别的家庭,填补另一个孩子的空位。他挨家挨户敲门,和每家的母亲说话,那些母亲先是困惑,继而充满了敌意。他也见了些孩子的保姆。他沿购物街来来回回走动,把相片给别人看。他在超市旁游荡,也在隔壁药店的入口处徘徊。他越走越远,直到搜索范围长达四五千米。他用行动来麻痹自己。

不管到哪儿去,他都是孤身一人,每个深冬的早晨,天刚蒙蒙亮,他就上路了。过了一周,警察就对这案子失去了兴趣。他们说,北郊发生了骚乱,消耗了警力。朱莉一直待在家里,她向学院请了特休假。他一大早出门时,她就坐在卧室的扶手椅上,面对着冰冷的壁炉。他晚上回来,打开灯,总还是能在那儿看到她。

起先,他们曾凄惨地奔忙过一阵:同高级督察谈话,接待一队队巡警和警犬,还要应付一些报纸对事件的关注。他们再三解释,忍受着令人无措的悲伤。那段时间里斯蒂芬和朱莉总是同进同出,共同面对令人茫然的夸张问题,一起躺在床上彻夜无眠,时常刚刚充满信心地猜测,立刻又陷入绝望。但那只是刚开始的情形,随着日子一天天漠然过去,绝对而又苦涩的真相昭然若揭。沉默潜入,愈益浓厚。凯特的衣服和玩具仍散落在公寓各处,她的小床还未整理。然后,一天下午,杂乱消隐无踪。斯蒂芬发现小床上的铺盖都被卷走了,卧室里,三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搁在门边。他对朱莉气不打一处来,在他看来,这是女性的自毁行为,一种任性的失败主义情绪,这使他厌恶不已。但他没法同朱莉谈这事。如今已没有生气的空间,愤怒早已没有出口。他们像陷在泥潭中的人一般挣扎前行,没有力气针锋相对。倏然间,他们的哀伤彼此隔绝、孤立,无法互相传达。他们各走各的路,他每天拿着单子四处打探,而她则窝在扶手椅里,迷失在独属于自己的深切悲哀之中。如今,彼此之间再也没有安慰,没有触摸,没有爱意。他们不再亲密,认为彼此有相同立场的假设已被*翻推**。他们紧抱各自的损失不放,不曾说出口的憎恨开始滋长。

他每天在街道间穿行,在天色变暗时朝家走去,最让他痛心的就是,他很清楚妻子就坐在黑暗中,却在他进门时一动不动,同时,他既没心情,也没什么小机灵去打破这份沉默。他怀疑,妻子认为他的那些努力只是男人的逃避而已,通过展现自己的才干、组织能力和体力上的付出,来矫饰自己的情感。事后证明他的怀疑并没有错。失踪一事也使他们的性格变得极端。他们几乎已无法互相容忍,悲伤与震惊为一切打上了死结。他们再也无法忍受同桌进餐。他就在三明治店里站着用餐,不想耽误时间,不愿坐下来聆听自己的想法。据他所知,她什么都不吃。一开始,他还带面包和奶酪回家,但过了几天,面包奶酪仍静静地搁在没人踏足过的厨房里,发了霉。如果两个人一起吃饭,就意味着承认并接受这个失去一员的家庭。

后来,斯蒂芬对朱莉看都不想看。不只因为凯特或他自己的憔悴容颜会映照在她的脸上。也因为那样的惰性,意志崩塌,那近于狂热的苦楚,它们令他深恶痛绝,还将削弱他的努力。他要找回女儿,杀了绑架者。他只需要依照自己正确的本能行动,给合适的人看照片,说不定就能找到女儿。如果白昼更长,如果他能抵御每天早上把脑袋埋于毯子里的诱惑,如果他能走得更快,能集中注意力,记得时不时地回头瞅瞅,减少吃三明治浪费的时间,信任自己的直觉,去巷子里看看,行动得更快,搜寻更多的地方,甚至跑起来,跑起来……

帕门特站了起来,边蹒跚前行边把镀银钢笔夹到夹克的内侧口袋里。老头朝坎汉帮他拉开的大门走去的时候,笑着跟大家告了别。委员们把文件拢好,又开始像往常那样聊着不痛不痒的话题,走出了大楼。斯蒂芬和刚才那位学者沿着闷热的走廊走去,他的提议遭到了否决,反对者远多于支持者。这人叫莫利,他用温文尔雅、犹疑不决的语气跟斯蒂芬解释,从前那些毫无公信度的字母体系是如何让他的工作更难做的。斯蒂芬知道,很快自己又会一个人了。但即便是此刻,他也仍然神思恍惚,禁不住想,事情居然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二月下旬的一天下午,他从外面搜寻回来,发现朱莉的扶手椅上空空如也时,内心竟无丝毫波澜。地板上有一张纸条,写着奇尔顿地区[5]一个静养院的名称和电话。其他什么信息都没有。他在公寓里走来走去,打开灯,注视着无人打理的房间,那些屋子犹如小小的舞台布景,即将被人拆除。

最后,他回到朱莉的椅子旁,徘徊了一会儿,手轻轻地搭在椅背上,似乎在计算某个危险举动的成功率有多大。后来,他动了动,绕着椅子走了两步,坐了下来。他盯着黑黑的壁炉,炉中用过的火柴躺在一张锡纸旁,构成奇怪的角度;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在这几分钟内,他感觉到椅子的轮廓已不再适应朱莉的身形,而是贴合了他的体形,和其他的时间一样,这几分钟同样空空如也,毫无意义。然后,他往椅子里一窝,好几个星期以来,这是他头一次一动不动。他就这样待了好几个小时,整夜都是如此,有时稍稍打个盹,醒来后仍保持原来的姿势,眼神也依旧盯着壁炉。似乎,某种东西在沉默中越聚越多,一波现实感以潮汐之力缓慢地升腾而起,既未破裂,也未惊天轰雷般地爆发,而是于这短暂的时间内将他载起,让他离真相更近,第一次理解了这件事的本质。之前的一切都好似一场幻梦,是对悲哀的常规却又疯狂的模仿。天刚蒙蒙亮时,他哭了起来,也就是从这将亮未亮时起,他开始哀悼。

[1] 英国伦敦市内的一条街,连接议会大厦和唐宁街,这条街及其附近坐落着外交部、内政部、海军部等一些英国政府机关,因此人们也用白厅作为英国行政部门的代称。

[2] 位于伦敦市中心区,横跨泰晤士河。

[3] 伦敦地名,是重要政府机构所在地。

[4] Pelican Crossing,指由行人控制交通灯的人行横道。

[5] The Chilterns,英国地名,位于英格兰东南部,以优美的自然景色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