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说,田明河笑起来,并不难看。
“性格蛮开朗。”我说。
他嘴唇确实还有点儿意思,特别性感。
田明河本人其实倒也不觉得自己多冤枉。
“不像李冰,背着人就哼哼唧唧。
“我真没觉得李冰喜欢哼啊。”
“当人前装镇定,私下连死的心都有。”
“想自杀的人不是李冰那样。”我说道。
“要是作好了准备自残会有啥预兆?”
因为田明河插那一杠,让真正毒贩溜了。
“这样说,他其实真的不算冤案。”
田明河根本就不可能知道有人正出勤。
“导致抓捕毒贩行动失败了。”
关在看守所,田明河恐怕肠子都会悔青。
他留笔录时编的故事,说起来天衣无缝。
但为了排队打架,又确实节外生枝。
“甚至,有人怀疑过他是毒贩的同伙。”
事到如今四合院压根没有人信。
(“随便那些人查!”
如果查不清楚案子来龙去脉,那怎么办?凉拌。只有慢慢地继续查。等水落石出。
“反正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思忖,老天爷知道。鬼使神差,连这种事情都会被田明河碰上。看来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邪霉。当时我正在四合院*窥偷**他。
更糟的是他老婆趁火打劫,写封信来劳教所,高低协商离婚,不然就起诉到法院。
“我不答应离,她想硬判。”田明河说。
她那封信颇为煽情,文笔好极了。四合院许多同学不知不觉让田明河老婆洗了脑。
“总之大家不应该站在他婆娘那边。”
“这种事情,说不定哪天落自己头上。”
“我们的意见还没有一根*巴鸡**毛重。”
“不管怎么说可以多少起到点安慰田明河的作用。别忘了,我们确实同命相怜。”
他老婆在信上反复说,田明河,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你长本事了,平时看不出来,觉得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居然干出了这种缺德事。她说,现在我在单位上,我们儿子在学校,都抬不起头来再见人。听从未谋面那女人咄咄逼人口气,我们差点儿认定了,田明河并不是其他案子,好像他出轨,在外面包*奶二**,金屋藏娇一样。其实,田明河哪可能会有这种本事?连他儿子也打算登报申明跟老田断绝父子关系——当然就是那婆娘作怪——我们相信田明河舍不得。她吵着闹着离婚。
“能协议离婚最好不过,影响小。”
打印好的协议书,都寄过来了三次,就只等他签字,再寄回去。不然,她威胁说,肯定会上诉法院,由法官来判她也认命。
田明河沮丧到了极点。最初,刚开始鬼扯精说起离婚的时候,他连死的心都有了。
这些事,仿佛一瘟猪棒打懵了田明河。
“到底是哪儿跟哪儿啊。”他大喊大叫。
我们觉得他真充满了绝望。会出大事。
领导问:“信怎么落在他本人手上的?”
田明河在信中的老婆来来回回吵架。
“已经没有意思了。”马登金说。
“她一门心思必须离婚。”我说。
“强扭的瓜不甜。”游家荣说。
“你真懂吗?太监。”张星富接了话。
我说:“哀莫大于心死啊!”
渐渐地,田明河好像也把事情看淡了。
“他从没真的闹死闹活。”罗康说。
“你觉得他还不够痛苦?”我问。
“你不懂。”他说,用力摇头。
田明河动不动说,好啊,好啊,你即然初一无情,那我就十五无义!离就离吧,哪个怕哪个?他告诉我,把话说回来,已经到这种地片,连枕边人都不相信,不肯原谅,还种夫妻,再勉强过下去也确实没多大劲;心并不在一起了。原先他打算死。
“现在,我只想好好地活着。”
我多管闲事,苦口婆心劝他:
“老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就是。就是。别中诡计。”马登金说。
等将来哪天出去了也不怕找不到更好的。
“必须这样想,找个比她漂亮的。”
“人的心肠好比脸蛋强。”杨炎说。
“都一样重要。”曾让笑道。
“四条腿没有两条腿到处是。”马超说。
三中队另外还有一个打伤了警察的。
“判的他寻衅滋事,阻扰执行公务。”
从表面上看,施威开始就是一幅体弱多病的样子,同学开始都不相信他能够打得赢任何人。但他手劲好大,力气更大得惊人。打个比方说,要用两个人抬光看想挪动几乎不可能的大石头,他抱起来就走。
“好像,他并不特别吃力。”我说。
他在老家还拉开过打架的牛,多半在吹。
但他抱开石头救了个同学是真的。我们对施威真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的头发花白。
“关进来前,我并不是这样子。”
“心太累了。”我点头承认。
“过去我特壮实。”
审案时,那些人不让他睡觉。
“把我折磨得半死。”
“身体没法不垮。”
结果又生了场大病,他才变得皮包骨头。
“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好想哭!”
他不会哭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嘛。
“在看守所暴瘦了二十多斤。”
“施哥,你原本就有点少年白?”
“毛欢你怎么知道的?”施威反问道。
“即来之,则安之。”我喘了口粗气说。
我怎么突然想起了四合院这句老话。再后来,施威调出二门岗担任大值班,长时间跟我共事。也许正因为他太干练所以精神才永远保持旺盛,好像不会输给任何人。
但我俩终归没有能够变成朋友,还是性格问题,莫名其妙的会受阻。我想表达那种意思是本来我俩应该可以更加亲密一些。
“双方努力过,就是做不到。”
其实,任谁也找不到解释的理由。
“大概是,没那种缘分吧!”
当然,我俩关系直到他死都并不算差。
施威那种死法,或者说他的死,远没有让我感到一种锥心蚀骨痛苦。好像真的,我和他之间,从来都隔着层厚膜,戳不破。
值得庆幸,他垮得快,身体恢复一样。
“他适应能力极强。”我寻思。
在劳教所半年过去后,他重新振作起来。
哪怕,就算是到了我晚年,住在养老院,当我的精神病突然发作,面对医生张雄我依然回忆得起施威那一张面孔。他出击迅猛,身手敏捷,动作、姿势矫健,但凡亲眼目睹的人都称赞说他酷呆了。他活着时有原则。但我俩在尖坡抢险时像陌生人。
后来他双脚踏进了沼泽地。我俩参加了追逃,快步走在蜿蜒盘旋羊肠小道。穿过小树林,穿过枫香树林。穿过了齐腰深荒草丛。我俩继续追,奔跑。看到个堆雪人。
第三章
我俩摔倒了,在雪地上翻滚。一前一后走在河沟边,脚底咔嚓咔嚓响,结马牙凌。
水域结了一层灰白色冰。在冒热气阴潭边跪在地上喝水,我俩头顶晃动斑驳陆离那种光影。太阳在大峡谷口画出三层彩虹。
夏季,在溪流水中他经常脱得一丝不挂。
他皮肤颜色比古铜色浅,像新麦子。
在二门岗外,我站在大礼堂和花台前,灰扑扑约水泥通道仿佛晒软了。他正冲上炮楼,我鼓足勇气*窥偷**他。施威朝独居室一阵猛跑,突然他像神经病发作了似的,掉过头又朝回跑,我不清楚他想干啥,光听见施威脚步声音带节奏,啪嗒啪嗒地响。
我想起了他闪跃腾挪的时候,非常灵活。
“施威确实当时兵。”
他好像还是侦察兵,曾经在边境打过仗。
“打的自卫反击。”我缓了口气说。
“当然是真的。”马登金说。
“包永波敢不敢招惹他?”高磊问。
“不好说!”柳晓斌回答道。
施威当上大值班的时候,偶尔我俩也会坐在一块儿喝酒。我特别喜欢听他海吹,但从不觉得他说那些事情假,跟包永波真不一样。他开始比较内向,后来开始不停说啊,说啊,我觉得施威性格慢慢就变了。
“不是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
我抬起头瞥一眼施洪恩和罗康。
“施威和其他人有区别!”我说。
他的话多得完全出乎我意料,废话不少。我俩逐渐熟悉了。我无数次暗自忖度,施威并不像外表看着那样内向。我甚至幻想过多次,施威头发如果长长了他会变成什么模样?更加精干,还是邋遢得多。那时候除了图书室的夏梓,同学清一色光头。
结果,施威在第二年冬天就死了。
我也只能依靠幻想,把他长出了头发——小平头、毛栗头、蜷发、中分发型、偏分发型——那幅模样,大半辈子保留在我记忆深处,如同刀尖刻的一样,轮廓分明。
“我还是觉得他十分陌生。”我说。
“那当然。”麻辣烫说。
我都快忘掉罗康这个绰号了。我说:
“好像,脑袋瓜里藏着一张黑白照片。”
“他的头发从没长长吧?”他问。
“而且,也不见他变老。”我苦笑说。
农场大部分人直今仍是1985年那种样子。
“施威多半英姿焕发。”罗康说。
“是的。”我回答。
四合院其他人长头发的样子我还真没想。
“梦里会来许多人啊。”罗康说。
我说:“但我梦见施威他都是一个人。”
罗康摇头:“他居然这么孤独?”
“也不是。”
“偏偏你对他记得这样牢。”他笑了。
我从没有爱过大兵。罗康对妃子不一样。
“那不可能是爱情!”麻辣烫否定了。
“我可没有挑你的刺。”我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