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还是医学生的时候，我曾经去围观过一次门诊，当时叫做“早期接触临床”，目标是为了培养学生对于临床的兴趣。当时我和另外一个青涩的小男生，一起站在乳腺科的门诊，青春懵懂但是还没有过女朋友的我们两个大一新生，一旦看到门诊的外科大夫给女性进行乳腺触诊，我们就背过身去，怕引起病人的不悦。

但是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现象。

当医生要给患者开药的时候，每每问的第一句都是，你今天带多少钱？然后才会决定开什么药，开多少钱的药。

当时天真的我竟然被激起一丝源于道德的反抗。

怎么可能单纯根据患者带多少钱来决定采取什么样的治疗方案呢？

每个人都不一样么，怎么可以因为钱的多少来判定它治疗的高下。

后来发现还是我太年轻了。

我慢慢成长之后，开始自己出门诊。有个晚期的肺癌患者可以选择靶向治疗，但是当时有个第三代靶向治疗的文章刚出来，大家也纷纷建议患者采用三代靶向治疗，理论上讲效果更好（虽然也好得很有限），然后我就把这个方案直接告诉了病人和家属。

但是病人一下就沉默了，虽然他一直点点头说，“真好，真好，还有药可以治。”

但是我立刻发现他儿子眼神的不对劲。

他赶紧把他的父亲推出去，然后坐下和我非常坚决地说。

“大夫，没事，我爸那就是怕花钱，你不要管他，你就听我的。我挺能挣的，所以你就怎么好怎么来，我就这么一个爸，我这刚工作他就病了，这必须得治啊。”

“嗯，第一代靶向药虽然能报销也不贵，但是第三代要稍微好一点点。”

“嗯，那大概要多少钱呢王医生。”小伙子非常激动。

“大概一个月三万多一点。”

我看到了小伙子很长时间的沉默，然后他默默抹着泪说了句——

“我知道我爸的病之后，跟老板说了我三班倒，早中晚都干，我不休息，我觉得我一停下就有负罪感，因为没钱看病。但是我即使这样一个月就6000多块，我们……”他使劲摇了摇头。

说实话，那时候的我，心里是真的痛。

从那以后，我也慢慢变成了我之前最讨厌的大夫的样子。如果是我知道非常困难的家庭，我不会去强调世界上又出现了什么最新的治疗方法和昂贵的新药。我只会告诉他们一种我认为最适合他们经济实力，也没有什么太大差别的治疗方式。

不知道是因为心诚则灵还是什么原因，这些穷苦的患者，虽然用的也不是多么昂贵的新药，但是碰巧恢复得都还不错。

我现在回忆起来，我似乎是错怪当时的那个医生了。因为当我做了医生之后才知道，在门诊开的很多药其实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必要，那个医生之所以问，就权当是在劫富济贫吧。

那如果医生建议你爸爸采用一种比较昂贵的治疗方式，你觉得你接受起来确实有困难，你该怎么办呢？

这个时候，千万先别脑子一热就想：这是我爸爸呀，我卖房子也要给他治。

可以，但是也许并没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