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作者：蔡崇达
在上一节，我们讲到蔡屋楼意外流产，丈夫杨万流出海讨生活，妹妹蔡屋阁结婚生子，一度想把第一个孩子“泥丸”送给姐姐。蔡屋楼听到孩子奶声奶气地喊阿母，心都要融化了。
但是她也知道，不是自己的，就算是硬拿到手，也不会是自己的。所以她拒绝了妹妹的好意。可不久之后，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送子观音竟然显灵，给她送来了儿子。
那么，这究竟又是怎么一会事呢？让我们一起来看今天的共读。
送上门来的杨北来
杨万流一走就是四年。他在一天下午回到家中，平淡的就像刚出门溜了个弯回来了那样。他推开门走进来，把东西一放，就去上厕所，上完厕所就去洗澡。洗完澡，他问蔡屋楼，什么时候吃饭？
吃晚饭的时候，杨万流说药方拿到了，他囤了够生六个孩子的药量。蔡屋楼听得脸都红了，说生六个孩子，是把自己当作了母猪。杨万流继续说，去城里看医生的钱，他也赚够了，足够生十个八个。听完儿子的话，神婆蔡也好咧着嘴坏笑道：“嗯，比母猪还强。”
几天后的一个清早，有个女人抱着个六七个月大的男孩，来到了神婆家门口。这个女人说的是国语，蔡屋楼听得不太懂。她猜这个女人说知道这家的男主人讨大海回来，应该很有钱；这个女人还知道蔡屋楼很想要孩子，但一直生不出来。
说完这个女人就把孩子放在地上，扭头跑开了。蔡屋楼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想明白了抱起孩子准备追时，已经找不到那女人的身影了。神婆说这是送子观音显灵，杨万流却说：“送子观音是把孩子放到女人的肚子里，没有放到地上就跑的。”
随后，杨万流出门去打探消息。原来镇上前几天来了一家北方人，说家乡正在闹饥荒，他们一路乞讨才来到这里。镇上的人看他们可怜，送了些馒头、包子给他们吃。结果两个男人吃的太快撑死了，就剩下两个女人抱着个小孩，就是送到他家门口的那个。
几个宗族大佬安排她们在庙里住下，操着不标准的国语腔问道：“你们为什么来这呢？”两个女人始终没回。最后庙里的神婆说话了：“你们是不是不信任我们，没关系，你们总归相信上头的神明吧。”
那个年老的女人抬头看了一眼神像，叹了口气，说：“你们这群傻子，这世道哪有什么神明啊？”她说从镇上往北走，一路可怕得就跟地狱一样。人们先是遇到春旱，然后是蝗灾。那些大户人家纷纷囤粮，坐地起价。大家更加恐慌，于是发生了抢粮。
这时，有位宗族大佬插话了，问：“你们没有宗族吗？那些宗族大佬干吗去了？他们这么做，死后那些祖宗能饶得了他？”年轻女人冷冷地笑着说：“连祠堂都砸了，哪还有什么祖宗？”大佬们的脸色变得铁青，嘀咕着：“连祖宗都不认，那该怎么活呀？”
大佬们建议她们要么留在庙里当神婆，要么改名换姓，加入镇上其它宗族，但两个女人都拒绝了。那个年轻女人把孩子送到蔡屋楼家里。然后和婆婆拖着各自死去的男人，走进了涨潮的大海里。
听完这个故事后，蔡屋楼把这个可怜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怜爱地说：“他没有阿母，我也没有阿母，所以我要当他的阿母。就给他起个名，叫杨北来吧。”
小镇不需要神明了
得知北方开始闹饥荒后，神婆开始忙碌起来。她晾晒了大量的鱼干、地瓜干。她说，饥荒就是这世间生病了。生病肯定是全身发作的，所以肯定会传到她们这里来。
结果，没过多久，这种传染，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悄悄来到了镇上。先是镇上的人似乎莫名其妙地少了几个，码头的船莫名其妙地少了几艘。接着，海边突然刮了一阵很厉害的台风，刮塌了很多的房屋，也刮死了很多的人。
再接着，很多外地人陆陆续续地跑回家乡，又急匆匆地带着家族的人逃走了。他们像赶着投胎一样，吼道：“倭寇来了，快逃，快逃！”
再之后，镇上的人知道了现在的朝代是中华民国。第一次听到中华民国这个词，人们分外地稀奇，讨论说是不是“种花草的闽南国”的意思。
人们还知道，那些倭寇的后代——日本人又跑来中国，占领了北平、上海、南京、广州，还打到了厦门，已经到了家门口了。杨万流说杀父仇人找上门来了，他要*仇报**，他要保护家园。于是他当上镇子的保长，领着一群年轻人进行操练。或许是这个小镇太小了，日本人最终没有出现。日子又平静地往前走，杨万流的操练也停了。蔡屋楼继续吃丈夫带回的“神药”，但肚子始终没能大起来。
有一天，蔡屋楼正在喝药，突然听到杨万流在大声喊自己。等她喝完药出去，发现杨万流已经走了。神婆说有支队伍回来了，抓杨万流去台湾。杨万流想跟蔡屋楼告别，但那些人对着他的肩膀开了一枪，然后把他推上了汽车……
阿妹哭着来找蔡屋楼，说王双喜也被抓走了，被抓时还死死地抱着泥丸，于是泥丸也被带走了。蔡屋阁哭着问神婆：“没了男人，没了儿子，我们还怎么活呢？神明有说吗？”神婆泪汪汪地说：“有。神明说等世间的病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那天晚上，蔡屋楼又捡到了一个女儿。她听到有人砰砰地敲门，然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她打开门，看到门口有一个花篮，花篮中间放满了鲜花，鲜花中间放着一个婴儿。神婆给这个小女孩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百花。
那天晚上，很多人家都捡到了孩子，都是从北方开来的部队留下的。那些人不知道自己踏上船后，究竟是开往新生活，还是开向死亡。但他们把孩子留在了活着的这边。
再之后，小镇迎来了解放的日子，人们忙着分田分地，到处红旗招展。再之后，小镇开始破“四旧”，高喊着“破除封建迷信”，拆庙、砸神像。神婆把自家的院门关上了，因为她知道，自己也是封建迷信的一部分。
神婆闷闷不乐地说道：“我听到神明们说，这世道好像不需要他们了。没有人供养，没有人记得，他们就要死了。他们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蔡屋楼听到婆婆的话，突然哭了。神婆安慰道：“你不要哭。我现在知道了，不是神明和我错了，而是我们都老了。这世间也会生老病死的，我们就是老掉的那部分。但你要记得，我偷偷留了一尊神给你，世道再变，也还是需要神明的。”说完，神婆蔡也好安详地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