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大队领导估计,武敬云接到通知,当天就会赶到。怕耽搁时间,先派了个小干事,站在分路去大队部和出事地点的岔路口等着他。两人碰了面,都铁青着脸,也顾不得寒喧。本来,就是一个强制留场职工自杀,死了,也弄不到如此紧张的地步。但他几个月之前曾被侦察科叫到场部去问过话,很可能是牵扯到一桩旧案子。大队并不了解具体情况。但他这样死法,无疑从反面证实了那次谈话的必要性。那次问话很可能没有结果,否则他回不来。不久,又在下西边抓住了一个潜伏特务,这是内部通报过的。当时他怕是更有重要问题不敢交待,陈金斗这次一死,很可能把全部秘密带进水泥棺材。大队怎么都不敢怠慢。场部侦察科蒋科长亲自到场,这更加说明涉及案情重大。甚至,还专门派人把二大队的武敬云通知来了,那人可是个战争年代北盘游击队的老侦察员。(他在李秋楠领导下工作过。打入敌营多年)有人见武敬云时想,职工对面撞到都不敢大声喘气,更是不敢轻易打招呼。
(生怕莫名其妙就招惹上麻烦)和平时死个职工不一样紧张气氛显而易见。(这种单位的人都是油麻蚱。)
陈金斗是死在大队粮食仓库的晒坝边上。尸体蜷曲。他喝的农药是高毒,看来,他确实打算一死了之。有人回忆他从场部回来就长期心神不宁。马后炮。他起心准备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他喝的农药,不是现从大队仓库偷出来的,而是借出工机会一点一点攒起来的。都存了有一大瓶,他把满瓶都喝光了。有什么事情说不清楚?非把秘密带走。唉,啥事比死还可怕!
(事弄复杂了。)
好多人都觉得十分困惑。和他一道干活的那些人,都怕多嘴。肯定会担心惹祸上身了,到时候黄泥巴敷裤裆,不是死(屎)都是死。所以现场在一阵短暂骚乱以后,绝对是清风哑静。
只有昆虫的叫声。苍蝇从空气中飞过。
连野狗闻到了那种气味,也会害怕。非常奇怪,不敢挨过来,夹着尾巴,隔得老远,悄然无声走过。大伙儿在一阵心情激荡之后,更卖力气地干活。大气不敢喘,就更像是一张一张白纸人。黑乎乎的鬼影子。平时,他们就是这样生活来着。双方都习惯了,反倒是有动静的场面,所有人不习惯。连那响动都透着某种压抑。平时干活发出的响声是格外单调的。任何反常,都会使人感到不安。好像那是一个*药火**桶随时会爆炸。所有人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包括那些想凑过来看热闹的孩子。从前大队也曾经死过人,并不全都是正常死亡,从来就没有谁感到这样压抑过。也可能是忘记了,从来就没人会刻意去记住一个职工的死亡。特别是见鬼的气氛,和气味有关。某种叫气味的东西并不是可以抓在手上仔仔细细看清楚的东玩意儿,也最讲不清楚了。而且,每个人的感觉并不相同,差异特别大。甚至,包括那一次被失手打死的那个人。
你能准确说出他散发出来的是一种什么气息?硬是要说有,也就是死人很快会腐烂的臭味,他会逐渐变成一堆白骨,长满苔藓。的确最容易被忽略掉的恰恰就是气味,风一吹,一搅拌,立马混在一起了,说不定会散得无影无踪。而且,如果闻惯了,嗅觉被破坏,任何气味你都再也闻不到。
(神仙都救不了他)大家想。而他是安心求死的,上午,才9点左右,陈金斗躲在仓库背后岩石后头喝的药。喝过药,他还假装没事的人一样,跟着大伙到晒坝上搬包谷晒。等陈金斗口吐白沫一头栽在包谷堆上,他才声音嘶哑地告诉跟他在一块儿干活的人,他喝了药。开头大家都在忙,闻到的也都是汗臭。这时候所有的人才注意到晒坝上的确有一股太浓太浓的农药味。“原先我也闻到,就是,我还误认为是晒坝边,从地里飘过来的呢。”有人恍然大悟对旁边的人说。旁边那块地确实也打过农药。中队长刚好在仓库里头,他马上就跑来了。
“老陈,你这是何苦啊。死了图个啥?有什么事情,会说不清楚呢。”
“哎,我说不清楚。”
“你这样一死了之,莫非……事情就能够搞得清楚了。”
陈金斗的嘴角,这时候,继续涌出一串白泡泡。连他粗粗的脖颈上都是,顺着流到包谷上。弄得本想救他的两个人满手、胸襟、衣袖上都是。脖颈上的那根筋,显得特别硬,也正在一跳一跳的。有两个人当场把他抬到阴凉地方,弄他翻转过来,捶背想让他吐。有人要帮他抠舌根,又怕被他咬。要死的人管不住自己。说找根鸡毛,哪里有呢。有人扯来一截芭茅草。这是早年关在四合院那个军医曾经说过好几次的,帮助他刺激迷走神经。他说:
“催吐及时,就能救回吃药的人一条命。”
这时又有另外一个人找碗去舀粪坑中的人屎,大声嚷嚷,想要帮忙灌他。
陈金斗费力地摆了摆手。大家顿时都明白,他想死,旁边人别再瞎忙活了。
“别动,我有话向政府报告。”陈金斗抬下巴喘着粗气,吐字都开始含混不清了。
中队长一张马脸都拧得出水来。忙蹲在他脑袋那头,拼命勾下腰,差不多跪一条腿了,把耳朵尽量凑到离他冒白泡的嘴巴边不远的地方。当场,那股农药味更浓,冲鼻子,他鼻翼紧皱起来。中队长听得云里雾里。
陈金斗是一个人住。
听说,他结过一次婚。但是1951年底他老婆回娘家路遇土匪打劫,放了枪,她被流弹打死了。后来他因什么事入狱坐牢。释放后,陈金斗就一直没再找个人。也没有后代。老家还有什么人,大家不知道。中队长还一直觉得几分奇怪,平时,看不出他是那种要想死的人,到底是为什么呢?
如果早看出来点什么苗头,他就肯定会提前防范。甚至,把他关在独居室,等待场部处理。当然,他打定了死的主意,就算在独居室也会撞墙壁。有一年,还有个在独居室把衣服脱下来撕成布条搓绳子,把自己吊死了的。想死谁也拦不住,你防他一时,他防你一世。只有那种装腔作势,闹死闹活的家伙,其实根本就死不了,都是吓唬人的。真想死的人都是阴悄悄进行。
看起来,必定是自绝于人民。听他断断续续地叽哩咕噜吐字,中队长认为事态相当严重了。联想起几个月前陈金斗被送到场部审过他一次——他相信就是审问——估计,这分明就是畏罪自杀。
“我在我住的房子里,留了一样东西。交给龙口的武大队副,他看到后,就会明白。”
难道说,他临死前还想立个功?陈金斗最后说的就是这句话。中队长站了起来,当场决定派一个人到陈金斗住的地方,把他的门先给看好。下了死命令,场部来人之前,谁都不准进他的屋子。
本来,职工自杀这事不一定要报告场部的。但问题出现了急转,那就不得不上报了。
大队长和老教也立马差人小跑叫来。连四合院那个军医都同时签字带出来,本想把他救活。但大队什么药都没有,军医到来也还是束手无策。场部和皂角树之间已经牵了电话线,马上向上面报告情况,那边,侦察科长蒋鹏已经骑马出发。电话中说,还带来了场部医院的医生。
大家都纷纷摇头,猜想,远水救不了近火。
“多半医生也是白来。”
那个国民*党**军医想帮他催吐。尽量,挺延他不忙死。折腾得他死去活来人只怕会死得更快一些。他已经出手救过不止一个用各种方法自杀的家伙,但任何一次都没有成功。
完全不管好像又忍不下心,还得讲革命的人道主义。陈金斗本来软耷拉着蜷缩在地上,就像一滩烂泥巴。只要是有人伸手触碰到他,就一个劲儿地叫唤挣扎。好像,他特别怕人挨近,好像他周身的每一寸地方都在疼痛,碰不得。他肚子特别痛,自己也忍不住。不停歇在地上翻滚,额头挂满了汗珠。也分不清是汗还是他吐出来的水沫。他的脸颊渐渐发青,全身都在抽搐。嘶哑尖叫,并出现痉挛。太难受了,用脑袋磕碰地面撞得咚咚咚直响。周围站着十来个人,一个个呆如木鸡,而从他牙缝钻出来那种声音仿佛用刀在金属上刮。
另外有十几个人还在继续扛包谷。活还得接着干完,趁天气好。一个家伙忍不住车头朝这边瞧,腿不听使唤,突然,膝盖骨碰到地上,连腰也闪了。他让人扶到晒坝边坐下来歇一歇。
“这简直是在添乱。”大队长不怀好意的口气说句。
太阳出来老高了。晒坝上热哄哄的,有一只知了在附近的树上叫,增加了点热闹气氛。一条老狗闻到了这边农药的气味,夹着尾巴悄没声息从边上朝远处走去。不敢过来。
大家在慌乱之后沉默了。喝农药的人还在似有若无喘气。
他胸脯有什么东西堵得慌,有时起伏特别明显。仿佛,随时都会爆炸开。上衣被扯破了,多半是太憋气。有人干脆帮他把衣服扣子全部解开。猜想,这样他出气可能也会稍微顺畅点儿。
所有人心想,哪怕一样都快死了,至少他不是特别难受。他的皮肤,本来被太阳晒得焦干、黑黄,现在显得更黑了。而且有些诡秘亮色,闪动着一片一片紫色的光芒。头发却反而雪白。
他胸脯、背脊、肩膀都粘着泥土和草渣。拴了一根布带的裤子,因为裤带绳什么时候扯断了,裤腰垮下去。有人顺手又帮他扯上来,像个白印子的屁股沟露了出来。他滚了一转,肚脐眼以下,浓浓的阴毛和小××显得那样委屈,萎缩。都快找不着,难怪不找女人呢。他胸脯和手臂各有两道明显的血痕。不知道,到底是陈金斗挣扎时自己抓破的呢,还是救他的人不小心把他弄伤了的。在他周围,吐了一地,都是白泡泡。现在黑糊糊,一片狼藉。又不停在泥地上打滚,简直是,快弄出一块烂田。大家都不吱声。看他的手和小腿还一抽一抽的,鼻翼在煽动?
好像是随时要落气了。军医守着他。不再碰他。就让他死得利落些罢。谁知,陈金斗又细细地哼了一声,又紧接着拼命拌了几下。他还屙了一泡尿,这尿也有一股刺鼻子的怪味。他大概挪动了地方。原本在阴凉处,不知是阳光照过来了,还是他打滚翻了过去。他眼睛早已经闭上,过会儿眼皮跳一跳。鼻翼还在轻微地动。陈金斗像是舍不得和人世间告别似的。
总算现在安静下来。看上去,他已经不知道痛了。手指尖仿佛被花脚蚊叮了,在轻轻儿划一下。又划一下。也许,一时半会儿,估计他还落不了气。军医留下来不起多大作用,被打发先送回四合院。中午,大部分人回去吃饭。只留下两个有家的职工,其中的一个是火疤眼。他俩守着陈金斗。
他说:“别忘记了,你们叫我家里派人送饭到晒坝上来。”
有人说:“你小心点,别让狗拖了他。”
闻到这样一股气味,臭得人要命,狗怎么还敢过来。狗其实比人聪明。大家走后,那两个守他的老职工跟着跑到阴凉地等。相隔得远远的,他们实在不想闻那股味。还真有一条癞皮狗跑上来,站在远处,冲这边东嗅西嗅,狂吠了两声。一个人在晒坝边拣块鹅蛋大石头砸过去。狗立即就转身逃跑。
没人了。他俩可以说几句话。
两个人觉得喉头发干。口干舌燥的,阵阵发苦。这一个上午都忘了喝水。
一些话,实在憋得太久了。当然,也不是可以乱说;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轻易乱说,保不齐就有人会跑去告密。人心隔肚皮。这种两劳单位小人多。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比如老陈,可怜了。那种无关痛痒的话还是能够说的。什么都不说,装哑巴,可真要把人憋出毛病来。问题在于……肯定还是什么都别说好。
“哎哟,”他先叹息了一声,就算开场白。“老陈哟,这也算是完成一辈子了。别管活得好赖……到底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嘛。临到了头,却遭这份罪。总之你不会觉得我是在同情这个老陈吧?”
“真笑人,关我屁事啊。倒不如让他痛痛快快死,你说还费力不讨好救什么救。反正,又救不过来的。”
“大家命都不好。存了心死,哪里不能死,非得要跑到大家面前喝药。”说话的人口气有些埋怨。他又说,“我一个上午心头都赌得慌。昨晚上吃多了煮豆子,不太消化。”
“我也堵得慌……倒也是啊,晚上在家喝,喝完就睡,还少折腾。少折腾就少受罪嘛。”
“在家喝,还是清静不了。痛起来要拌,拌凶了,半夜还不得把大家闹醒。”
“依我说呀,要是我,倒不如上吊。来得干脆。”
“他有心想在临死之前和队长说那几句话。”
“是什么意思?”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有什么事不可以好好向政府交待,反正,都要死。”
“怕是有老案底叫人揭发出来了呢,他也料不到喝农药会这么痛。谁都料不到,又没喝过。”
他们两家派了两个半大男孩来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