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去山东青岛,当地的朋友带我到“八大关”附近逛,路过一个卖纪念品的商店,我便进去随意看看当地的纪念品。一位热情、魁梧的青岛大妈向我介绍起这些特色纪念品,诸如贝壳、海螺号、帆船模型之类的。
大妈一边介绍产品一边问我:“您是从哪儿来的呀?”我说:“上海。”
于是,青岛大妈的神情,就像现在装在客厅顶上,能瞬间在白、黄、暖三色间转换的LED变色吊灯。只见她脸色从热情变为不屑,然后从牙齿缝缝里挤出几个字:“原来是上海人呀……买个纪念品也……”

小时候看影视剧,剧里的上海爷叔不是娘娘腔,就是小气鬼,或者是整天想着投机倒把的人。比如在电影《在开枪,为他送行》中,马晓伟扮演的潜伏于上海日伪系统中“奶油小生”般的地下工作者。电视剧《渴望》中自私自利的“王沪生”,一个类似当代陈世美的人(这个人物的名字就充满了一种地域针对性)。电影《股疯》中王汝刚扮演的浑身市侩气的“三宝”,整天巴结着香港“表叔”。

对上海爷叔的贬义还包括自大、排外、不宽容,例如电影《邮缘》中,郭凯敏扮演的上海青年丁大森说:“中国最大的河是苏州河,最长的江是黄浦江。”

外地同胞对上海男人的负面印象是长期以来的偏见和误解造成的。就像东京人嘲笑大阪人,法国人嘲笑比利时人,英格兰人嘲笑苏格兰人一样。其实,大阪人懂得生活,不会为了虚伪的军国主义去送死,比利时人安静、内敛、老实巴交不会耍滑头,苏格兰人则充满了大无畏的英雄气概。

同样,上海爷叔其实是“模子”,“模子”就是“是个爷们”“很有责任感的男人”的意思。上海爷叔们充满了一种内敛、优雅的阳刚之气。“娘娘腔”“畏畏缩缩”“小家子气”“婆婆妈妈”……这些标签统统没有!
现在是该给上海爷叔们,正正名了。
第一,上海爷叔一点也不柔弱,老是“动嘴不动手”,上海爷叔们在“好勇”和体育运动上不输于其他地方的人。
从春秋战国到秦汉之际,吴越地区的上海人个个就是“吴好剑客而士多创瘢”“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至今好用剑,轻发易死。”到了近现代,上海爷叔在体育界里也是赫赫有名。比如民国时期,上海聚集了中国武术形意拳、螳螂拳、通背拳、八卦掌、太极拳、迷踪拳、戳脚翻子拳、八极拳、南拳等各路门派和拳师。

1943年11月13日,上海青年拳师蔡龙云击败了白人职业拳手马索洛夫。1946年,蔡龙云又击败了黑人职业拳手鲁塞尔,创下了黄种人击败白人、黑人拳击手的开创性纪录。
到了解放后,最著名的“上海爷叔”就属上海足球了。七十年代,中国足球队国家队长徐根宝(一个典型上海味的名字)鼎鼎大名;九十年代,徐根宝又带着范志毅、申思、成耀东等上海爷叔一路过关斩将获得中国足球甲A联赛冠军。

如今,在大大小小的社区健身房里,在那里挥汗如雨跑步、深蹲、举重的消费群体,主要是一群40-70岁的上海爷叔。
我还曾见过一个已经80岁了还在考空手道段位的上海大爷。
第二,上海爷叔敢作敢当,敢说真话,心有良知,讲原则,守诚信。
2010年,经济学者傅蔚冈体检时发现肝功能指标超标,在某家医院一位医生的“劝说”下买了价格不菲的治疗药物。之后,他抱着换一家医院看看的心态,挂了上海华山医院传染科张文宏医生的号。张医生看了傅蔚冈的报告指标说:“你这个指标尽管高,但是你身体其他方面没有什么反应。我看你是工作太累了,好好休息,三个月后再来复查。”不需要检查、不需要配药。傅蔚冈休息了三个月,指标正常了……

同样,我的老母亲由于老年性骨质疏松导致骨头痛,怀疑自己得了大病。我带她去华山医院外科找唐文皓医生诊断。唐医生说:“阿姨,侬这病补补钙就可以了,不用检查,不用拍片也不用配药。”
这种上海爷叔“不欺负老实人”“有啥说啥讲良心”“不搞歪门邪道忽悠人”的品性,也投射到上世纪风行全国的上海“老字号”产品的身上。

“南京理发店”——上海著名的国营美容美发品牌,在这里,理发的价格就是理发的价格,修面的价格就是修面的价格。“师傅,我理个发。”上海爷叔们就会按部就班、认认真真地给你理发,不会忽悠你去“植发”“买治疗秃顶的药水”,更不会在旁边喋喋不休让你充值买卡,把理发店搞成“理发影子银行”“理发P2P”。在这里,花80元你就会拥有一个自己满意的发型,所以我这家店也是我常去的老店铺。南京理发店的老金爷叔经常和我说的一句话是:“理发就是理发,推销什么剃头卡。我们是理发师,不是业务员!”
第三,上海爷叔责任心强,吃得起苦,有坚强的耐力,是天顶天立地的真汉子。
在几年前,一部反映自费赴日留学“打黑工”的上海爷叔丁尚彪的纪录片《含泪活着》,感动了中日两国亿万观众。

上海爷叔丁尚彪,因下乡插队失去了读大学的机会。1989年,在上海一家工厂上班的丁尚彪从单位辞职,借债几万元前往日本留学,也想在日打工赚钱让女儿能出国读大学。到了日本,他为了能去繁华的东京打工,偷跑出北海道的语言学校,不幸失去合法居留权,成了“黑户”。为了赚钱,这位上海爷叔一天打三四份工,每天工作十几小时。从洗碗工、车床工、送餐工、保洁工、搬砖工……每天忙得“车轮转”。
这样的日子他坚持了15年,这15年中,他有国不能归,有家不能回,忍受着与家人分离的痛苦,咬牙在日打工赚钱,每天精打细算。终于在2004年,把在美国读大学的女儿供养毕业。直到现在,定居在女儿身边的丁尚彪还在美国餐馆打工。如影评人所总结的:“《含泪活着》给我们面对困境的勇气、对家庭和社会的责任、对理想的追求。”

和丁尚彪一样, 50后的一代上海爷叔,他们十几岁离开父母下乡插队“修地球”,近30岁时回到上海重新开始人生,不想到了40岁又下岗,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再就业工程……在与命运的搏斗中,他们凭借着对家庭和子女的高度责任心和坚强的信念,咬紧牙关,含泪活着,最终笑到了最后。
第四,上海爷叔们尊重女性,讲男女平等,包容开明,有翩翩绅士风度。
上海作家马尚龙在《上海男人》一书中说:“上海男人被关注被褒贬的程度之深、时间之长,是中国任何一个地方的男人所未能及的。”其中,在外界对上海男人的贬义印象中,“上海男人怕老婆,在家没地位”是重要的一个贬义指标。

事实并非如此。据学者唐双捷的论文《争议中的上海男人——从社会性别视角分析上海核心家庭中的男性角色与地位》的调查结果显示:上海男人家庭地位趋于平等,没有明显的高低之分,且对于家庭地位现状的满意度非常高。
在唐双捷调研的数百位上海爷叔后的统计数据显示:
l对“家庭重要事件的决策中有多少话语权”的“在家里说了算的”上海爷叔占67. 56%。
l对家庭购买自用贵重品的拥有自主权的上海爷叔“基本可以”占56. 42%、“完全可以”的占33.71%。
l对夫妻家务分担“平均分摊”的上海爷叔为31. 28%,承认自己“少部分家务分担”的占比47. 67%。
“上海男人怕不怕老婆”的问题,调查数据也显示了结果,大致归纳出的事实是:虽然上海爷叔中有很大一部分上缴了工资卡,但是在家庭经济支配中,上海爷叔仍旧通过与妻子的“协商制度”管理着“家庭财政”的主导权。而在家务劳动分担上,上海爷叔实际上承担的家庭内务也趋于夫妻平等乃至于“少部分家庭劳动分担”的基础上。上海爷叔们更多的责任在于怎么赚钱养家和提高家庭收入,让老婆孩子过上“有面子”的生活。而在家庭大事的协商上,上海爷叔会更多考虑妻子的感受,比如每临大事,上海爷叔都会和你说:“搁额事体,我回家要和我家主婆商量下”。

如一个中国台湾作家在《啊,上海男人》一文中精确地形容:“上海男人不需要像黑猩猩一样砰砰捶打自己的胸膛、展露自己的毛发来证明自己男性的价值。啊,这才是真正海阔天空的男人!”。
关于上海爷叔的故事,我还会讲很多很多。大家可以关注一下,继续来看上海爷叔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