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光:《治疗》及自我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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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光《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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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及自我治疗

吴文光影像笔记

2007年夏天,我88岁的母亲去世。在昆明料理完我母亲后事,我回到尚义街六号老家。回老房子是要找我18年前去世的父亲的墓穴证,去墓地给我父母安排合葬墓要用。

尚义街六号老家,在文化宫广场后门那条街。老房子是我母亲房产,四十年代盖的。1957年,我一岁不到,在这个老房子和这条尚义街一起生活,长大,上崇文幼儿园走路两分钟,读明通小学走路十分钟,初中和高中都是昆六中,走路五分钟。

住在尚义街六号老房子一直到1988年,32岁,我离开昆明去了北京。32年时间中,我有三次离开尚义街六号长点时间,一次是1969年,13岁,随我母亲下放“五·七干校”,一年多后返回;再一次是1974年,18岁,到农村当知青,四年后返城;第三次是1983年,27岁,我从任教的昆三中自动离职去了*疆新**一个牧场中学教了一年多书。

说尚义街六号这个老房子是和我正在剪辑的这个片子有关。

2000年前后,我回昆明,在城外买了房子,接我母亲过去住。以后这个城里的老房子就一直空着,也很少回去。到2007年夏天我母亲去世,我回去尚义街六号找东西,我是带着摄像机回去的。我有几年都这样,摄像机只是“影像日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流水账”一样记录。当然这也依心情而言。2007年夏天回尚义街六号老房子,是其中一次。为什么想起带着摄像机?我回忆当时大概是觉得我父亲那个墓穴证18年前安葬时看过,之后再没见过,也不确切会放在什么地方,印象中记得是放在我母亲一个专门搁照片和信的抽屉里。我想记录下找墓穴证这个过程,但完全没想到这些镜头以后会怎么用。剪辑《治疗》这个片子是两年多以后的事。

那天我回到尚义街六号。我有近两年没回来过,门锁生锈,死活开不开。去街上叫了个修锁的来撬开锁。看当时拍的素材,我的镜头就从这里开始。天已黑,撬开锁,开灯,没电。大概是因为常年没人住被掐电了。找看院子的借了个电筒,借着电筒光开始找,在我母亲抽屉里找到我父亲墓穴证之前,先看到一些我母亲的老照片,在一个旧相本里。这些老照片我很熟悉,我母亲摄于二十年代的幼儿期和三十年代的少女时期,照片上我母亲,来自“旧时家庭”,穿旗袍,烫头,优雅,别致。然后又看到一些信件,其中有我写给我母亲的,也有我在各地旅行时寄来的明信片。

我父亲的墓穴证找到了,但回看当时拍的素材,我的镜头没有就此停下了,还在找,抽屉里翻出我母亲的其它遗物:五十年代的工作证,毛主席像章,旧粮票……我的镜头离开抽屉,转向我母亲屋里其它地方:一个老式双人木床,床头印着“云南省食品公司”一排字,这是我母亲曾经工作的单位。墙角是一台华南牌缝纫机,我记得这是七十年代初买的,和我父亲的手表、自行车组合成我家当时的“三大件”。柜子上我发现我写的两本书,《流浪北京》和《革命现场1966》,九十年代台湾出版,出版后寄给我母亲。翻开《革命现场1966》,扉页有我的字:“妈妈,我写的这本书,有您和三个姐姐以及我们一家过去的生活。送给您此书,以此纪念。儿文光。1994年7月2日”。

我的镜头还在移动,出了我母亲屋子,去到我以前住的屋子,一些书、信件、照片……屋里黑暗,灰尘的味道,镜头跟着电筒光移动。在客厅里,镜头移向墙上的钟,它居然还在走着!七年没人在这里,它还在保持运动。

两年多后,2010年1月,我开始剪辑后来定名《治疗》的片子,这些镜头被用在影片开头段落。

我母亲去世两年多这期间,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总是缠绕我,内心似乎被催促着该做个什么动作对某种情绪作个了断。我想做个有关我母亲的影像,这是初衷。我重看影像素材库所有我拍的有我母亲的镜头,最早是12年前,1998年拍的,都是随性拍的,有些镜头还是买了新DV机,试机器拍的,都是我母亲很生活的镜头。

开始,我不敢直面母亲生前的这些画面,看着就揪心,想掉头跑掉。慢慢地,忘掉母亲已不在人世的事实,然后有和我母亲再次相守的感觉。在十年零散记录我母亲的这些画面中,一些早已忘掉、或之前没怎么留意的细微之处重新再现,一些往事重新恢复。

重新面对我母亲的这些活动影像,突然发现,一个已经消失人世的亲人在动,在说话,样子表情宛如昨天,就这么栩栩如生“活过来”了。还发现,做这个影像作品不仅是记忆和纪念,也是一次我和我母亲重逢并再次厮守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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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出生到中学毕业下乡当知青,18年时间里一直和我母亲在一起。这18年时间,有10年是我父亲空缺。我10岁那年,即1966年,*革文**开始,我父亲被送到单位农场,10年后回来。这期间和我父亲只见过几次面,相处很短。18岁以前,我的少年和青春成长记忆主要和我母亲有关,丝丝缕缕缠绕。

做这个影像的另外一个动机,是这些年我尤感需要自我治疗。有关母亲和自己的成长记忆,手术刀一样切开藏于自我内心的“肿瘤”。

剪辑顺着这条线索行进:母亲——医院——治疗——我的革命青春记忆——自身病症——疾病与死亡——自我治疗。

剪辑过程,不断有新想法突然蹦出来,击溃原来觉得不错的想法,思路不断被改变;或某天醒来,觉得应该补拍个什么特别的镜头,或是对着镜头讲些什么。似乎总有某个隐秘在暗中招手,诱惑我步步往前,但前面是什么,依然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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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李佩英,由左至右,10岁,1929;15岁,1934;28岁,1947;35岁,1955;50岁,1969;80岁,1999)

这种剪辑经验我从未有过。我一直不确切到底要剪辑出个什么样的片子。“不确切”,是太多东西在内心涌动,那些往事中无数琐碎细节,那些徘徊缠绕的情绪,在找着出口排泄。从硬盘中1998年至2010年间数百小时的“真实影像材料”中,我渴望找到翅膀,渴望想象飞翔起来,渴望天马行空。

剪辑未结束,2010年春节我回了昆明,收到消息:昆明建地铁,尚义街位置是计划中的一个地铁站,周围上万平米都要*迁拆**。又去一趟尚义街。尚义街还在,门牌1号到8号,5号和6号之间是一个公共厕所。

我还进了4号和5号,小院,狭窄,昏暗,一股霉味,楼梯踩上去吱咋响。40年前,我和这条街的男孩子一起玩大,游戏如“*猫猫躲**”、“打死救活”、“斗鸡”,蹲在街边赌香烟壳玻璃弹豆腐干*弹子**壳,讲鬼故事,把电影《地雷战》里的音乐填词唱成“松井的亮蛋滑溜溜滑溜溜”。其时是*革文**期间,我的少年和革命无关。以后我上中学了,要“学好”,要进步,积极入团,爱上篮球和诗歌,就和这条街上的男孩疏远了。我看不起他们唱黄歌抽烟讲女人,路过就绕开他们,招呼都不想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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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了点这条即将消失的尚义街影像,算是留下个纪念。我80年代时期的文学朋友于坚有首著名的诗叫“尚义街六号”,写了80年代初我们这些文学青年。

诗的结尾是:

“在别的地方

我们常常提到尚义街六号

说是很多年后的一天

孩子们要来参观”

于坚写这首诗应该是在1985年,现在是2010年,只是15年,“尚义街六号”已经从这个地球被彻底抹掉,孩子们来参观的是“地铁文化宫站”——如果还有人想知道“尚义街六号”,就去读于坚的诗。

片子的最后剪辑完成是在昆明,2010年春节前后,我住在一个叫北市区的城外新区,10层楼,窗外远处是昆明老城,更远处是西山睡美人山,往事扑面而来。

一个多月的剪辑,是和去世两年多的母亲继续相守的时间。我母亲在看报,讲我父亲1966年以后每月汇20元做我的生活费,讲她生我那天晚上的疼痛(这是1998年和1999年的镜头);我母亲在沙发上发呆,睡着了(这是2006年、我母亲去世前一年的镜头)。

剪辑中,我母亲还活着,相依为命。

影像进行中,一些有关或无关的画面顺势加入:我母亲幼时到临终前照片,那是她88年人生不同时期的定格;

一座搬空等待*迁拆**的老楼,那是我2006年一个冬天在天津无意中拍下的画面;

一些身体动作,那是《治疗》剧场作品在2009年的排练场景;

尚义街六号老房子的旧物寻找;

草场地2008年夏天的一场暴雨和2009年冬天的一次大雪;

我的一次 “吃卫生纸”身体行为,那是2009年在排练场和演员排练《治疗》时,我的即兴练习动作记录……

还有,我在看报,在发呆,在电脑前剪辑,在镜头前自语和我母亲的一段往事、以及我的内疚和悔恨……

还有我的青春史记忆,那些我16岁至22岁写的日记和诗歌,20多本,那是我当年的“革命精神史”。打开,满篇理想,空洞无物,没有个人,甚至连闲话都没有,让我非常丢脸的“残酷革命青春证据”,40年后,在这部片子里暴露……

还有我的一些声音,那是我2009年在录音棚的一次声音即兴发挥,从我对医院的印象说起,说到病,说到死。影片结尾还有我的一首诗,这是我和“诗歌情人”告别20年后第一次重逢,2002年我在哥本哈根机场候机楼稀里糊涂划写下来的,片子收尾时,决定放上这首诗,我觉得这是写给我母亲的:

“众人打盹的时候,

什么都拦不住了,向你飞去

……

渴望向你飞行啊,只是飞行,

没有终止的飞行,

想象中开始,想象中继续,

然后死在想象中……”

就这样,来自12年间的影像、声音和文字被装进80分钟的片子。组合,打断,延伸,切入,转换……移动鼠标,摁着键盘,我在做着这些动作。我眼睛盯着画面,思绪在远处。这时我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作家,在用影像写作。

手术刀在划开。自我治疗进行中。创作是一次排泄,也许还是一种治疗。片名也在剪辑过程中确定,叫《治疗》。

写于2010年

2018年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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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影像中心:一条在线观看艺术影片的全新通道

CEF实验影像中心(Centre for Experimental Film)是一家致力于影像的展映与研究的机构,由艺术家陈友桐发起和设计,“在线文化艺术(深圳)有限公司”出品赞助,履行团科技小组担任技术开发。中心从2017年4月发起到今年5月正式启动,历时整整两年的时间。

作为国内首个在线的影像中心,CEF实验影像中心结合移动互联网的特点,创造新的展映方式和档案模式。可以说,它是一个在线电影院,也是一个数字化资料馆。据陈友桐介绍,CEF实验影像中心沿用了电影院的院线排片方式,定期定时展映,并持续邀约策展人策划和梳理展映专题,推介优秀创作者和影像艺术作品。与此同时,CEF梳理影像艺术的学术脉络,为艺术家和影像机构建立开放的数字档案,方便公众检索与观看,同时开展学术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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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技术与学术并举、线上和线下联动的数字化影像中心。CEF实验影像中心不仅支持在线展映以及数字化档案,还支持手机端与线下投影放映设备的联动,这显然有利于影像作品的多渠道传播。

CEF实验影像中心针对互联网这个时至今日最大的同时也最杂乱的影像档案库,无疑给出一个积极的、具有建设意义的回应。陈友桐介绍说,CEF将持续支持影像的创作,包括他之前策划的 “艺术家的电影”计划,以及接下来对青年策展人与青年导演的扶持计划。除此之外,CEF还将连接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影像活动及各大电影节,为影像创作者开通专业而便捷的交流通道。

在今天的娱乐消费和技术加速的语境下,一个视频影像总是在几秒钟之内就被另一个视频影像所取代,人们来不及更多更深入地思考。面对这个只需手指轻轻滑动的超级影像市场,艺术家个人的影像创作以及艺术探索或许是弱小的,CEF实验影像中心的档案建设与数字化努力或许是微量的,却是不可少的,也是弥足珍贵的创新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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