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令海
90后摄影师,现居贵阳,有一些常拍的风景和常看的书,经营着一家喜剧俱乐部。
电影《地球最后的夜晚》、《南方车站的聚会》剧照摄影师
出版物:摄影作品集《TREEVIA 树事》
摄影师白令海 | 一团永不消散的“雾”
- 访谈、撰稿/ 刘思远
- 图片提供/ 白令海
- 本文为「自然生长FOTO即兴赛」撰写,首发于「自然生长艺术计划」

@白令海
有一天,远道而来的马可·波罗向忽必烈汗讲述了一个他见过的名叫梅拉尼亚的城市,讲到后来,他反复地、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描述一座桥。
终于,忽必烈汗问:“可是,支撑桥梁的石头是哪一块呢?”
“整座桥梁不是由这块或者那块石头,而是由石块形成的桥拱支撑的。”马可答道。
忽必烈汗默默地沉思了一阵,然后又问:“你为什么总跟我讲石头?对我来说只有桥拱最重要。”
“没有石头,就不会有桥拱了。” 马可回答。
这是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假马可·波罗之名,向我们讲述的——连绵的城市、隐蔽的城市、轻盈的城市……一座又一座,性格迥异、五彩斑斓,荒诞诡谲、风姿绰约。
如果白令海是那个讲故事的人,我猜想,当他面对忽必烈汗,一位雄心勃勃、放眼世界的统治者,他可能会呈上一张张出自他手的图片,说:“大汗,这是第一座城市,这是第二座城市,这是第三座城市……您看吧,我没有太多可说的。”
大汗一张张默默看去,终于,满脸疑惑地抬起头,问道: “可为什么都是树?”
这也是我向摄影师白令海问出的第一个问题。

@白令海
像植物一样生长
白令海看见过许许多多的树,就好像我们见过许许多多的人。
树们在轻盈的雾中、在发狂的大风中、在莹洁的白雪中、在轻佻或暴躁的雨中以及各种人造的灯光中,它们看上去都很朋克的样子,一副完全不想与你们人类那些陈词滥调共谋,也不想与你们那些牵强附会共情的模样。
白令海说,他把本应该留给人的肖像式观察,都给了树。至于他说,不擅长拍人,拍不出人的神态,我想那只是因为相较于人,他更喜欢与树对话的感觉。
为此,他出了一本书,专门讲述与树有关的小事,白令海为它创造了一个名字——treevia。
起初连他自身也没有意识到,为什么他的镜头里会出现那么多的树。一位编辑老师在与他讨论出版事宜时,经过梳理与提炼,他才意识到,“树”的确是他有意无意之中,投入最多关注的事物。

@白令海
白令海曾一度困扰于自己的作品风格问题,那是因为除了人以外,他对一切事物、一切风格都很感兴趣,并没有通常创作中对某个确定“母题“的追求。
“那些树木可以没有主题,没有风格,只是安心地待在那里,也不想要争取什么。” 他这样理解他所要表达的那些树。
尽管如此,在这样一种理念的探索中,白令海还是逐渐呈现出了他所独有的表达特质,如中国哲学里的“周流”说,彼摄互容、相因相生,从而构成作品一种内在的旁通互动、回环往复。
这似乎与植物的生长特性异曲同工,卡内蒂为此做出过一段很妙的表述,他的大意是,与人和动物的斗争性相比, 植物没有野性,它们梦幻而缓慢的天性让它们的生长不露痕迹。 植物的花朵是它们的意识,所以它们有无数次生命。与人生命的单一性相比,植物的灵魂有无限的生命。
艺术家的创作多少带点植物开花的感觉。
白令海并没有想过和树产生什么关系,所以他去浪漫化、去精神化,唯物的去拍照。 人类的艺术是给人看的,只能取悦于人,取悦于自己。所谓的亲近自然,与自然共处,这种人类中心式的优越感,无疑是一种自大。
关于白令海所拍摄的树,和他关于树的一些态度,颇有“ 道是无晴却有晴 ”的意味。他认为艺术作品频繁且广泛地对本质问题发问,产生了碰撞却往往不了了之。
这似乎像他早期无意识拍摄的那些树,一棵又一棵,却连缀出一片森林。

@白令海
看不见的城市
白令海是贵州人,他对贵州有着 “狂妄的喜欢” ,从他个人的美学上来看,称得上是一个完美之地。
他形容贵州的雾, 很妖很野。
而它们永远笼罩在他“贵州式”的作品表达里: 那种空无一人的隐秘之境,被冲刷过的色彩,一个看上去如同故事或者事故刚刚结束,也许即将发生的现场,连同那秘境里丰富的颓败,神秘而惊骇。
白令海拍过很多的城市,但它们看上去似乎都带有贵州属性,也许在他的印象中,贵州的那团“雾”始终都没有散过。
他的镜头之下,罕有设计感,他认为很多对象与场景已经足够震撼人心,不必要以强烈鲜艳的色彩和精巧的构图去争抢存在感。

@白令海
看过毕赣导演的电影《路边野餐》,白令海被深深打动。后来,他也参与到电影工作中去,为毕赣导演的《地球最后的夜晚》和刁亦男导演的《南方车站的聚会》等影片拍摄剧照。

@白令海 电影《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

@白令海 电影《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

@白令海 电影《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

@白令海 电影《南方车站的聚会》剧照

@白令海 电影《南方车站的聚会》剧照

@白令海 电影《南方车站的聚会》剧照
在“剧照师”这个身份的掩护下,曾说过自己拍不好人的白令海,呈现了一张比一张惊艳、迷人的作品。
他极近距离地观察了众多创作者处于创作中的状态,认为之所以能够拍出那些打动人的剧照作品,是他对“氛围”的敏感抓取。
片场的设计感很强,他所考虑的不是围绕演员本身转,而是将演员置身于一个与道具、灯光相呼应的场景中,在演员情绪和表现力准确呈现时,一张不错的剧照也就诞生了。
“氛围”如何抓取呢?
“只要站在一个地方,长久地看,仔细地看,它的无限与丰富会像植物一样,缓缓生长出来。” 这也是白令海在国外读大学期间,习得的重要一课。
他对一堂持续了一整年的摄影创作课有着深刻印象。老师要求班上的8名同学投票选出一个拍摄地点,此后每周去拍一天,持续一年,将四季都拍完。
这堂课讨论的实质问题是, 能不能把无聊当成对象本身来观察? 那个地方,在前两个月的时间几乎都被拍尽了,那么剩下的10个月拍什么?
“当你面对一个拍摄对象,需要用上毕生所学去展现它,因为没有别的刺激了。地方一样,人也一样,很有挑战性。”

@白令海
一种观看
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还讲了马可·波罗与忽必烈汗下棋的一个小故事。
忽必烈汗无法集中注意力在棋局上,而是困惑于下棋的理由。每一棋局的结果非赢即输,但输赢什么?什么是真正的赌注?对手一将军,胜利者的手将国王撂倒在一旁,只剩下虚无:一黑色方格,或一白色方格。
马可·波罗却说:“大汗,阁下的棋盘嵌有两种原木:黑檀木和枫木。阁下聪慧的目光所注视的方格是从干旱年头生长的树干上的年轮切砍下来的,您瞧见了它的纤维组织如何排列吗?这里可以看出一个隐约浮现的节瘤,这代表曾有一嫩芽试图在一个早临的春天发芽,但夜里的寒霜却使它凋零。”
“这里有一个细孔:也许曾经是昆虫幼虫的窝,但不是蛀木虫,因为蛀木虫一生出来,便开始蛀蚀树木,毛毛虫啃食树叶,是造成这棵树枝挑出来砍掉的祸首……这边缘是雕刻师用半圆凿刻画出来的,以便与下一个方格相接合,更突出……”
一小片平滑而空洞的木头可以解读许多道理,这令忽必烈汗惊奇不已,而马可·波罗已经在谈黑檀木森林,谈载运木头顺流而下的木筏、码头和倚窗而立的妇人……
关于观看,这大概是两种典型的思维,一边是忽必烈汗式的尖锐而深入的概念思维,一边是马可·波罗式专注而兴味盎然的实体思维。
如同我们这个在短视频里被高度浓缩的时代, 当概念化的快速扫射成为一种习惯,成为一种认知的方式,或许我们也将随之失去一种凝视的能力, 那种在众声喧哗中辨识出某人某物的感动,在无限广大或微小之地辨识出一团永不消散的“雾”的能力。
白令海的观看,必定经历过这二者思维的交锋吧。但他给出了回答,这当然不是语言赋予的, 在他的作品里,自有他不妥协、寸步不让的判准。

@白令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