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2020年3月11日14时，我国因新冠肺炎累计死亡已达3162人。当我们面对数字感到悲伤和无力时，这些逝者的亲人正在经历更加沉痛的心理历程……
疫情带来的死亡具有突发性和聚集性，给人们带来的冲击也远远大于普通意义的生老病死，尤其是对儿童而言。
逝者已矣，如何向儿童传递亲人故去的坏消息并实际支持到儿童，是值得我们成年人认真思考的问题。
常见误区
案例1 隐瞒并回避亲人去世的消息
16岁躯体化呃逆的小峰回忆：6岁时我爸爸车祸去世，妈妈担心我接受不了，告诉我“爸爸到国外出差了”。我非常思念爸爸，可是怎么努力也联系不上爸爸。妈妈又告诉我“爸爸在那边工作需要保密，他过的很好，只是暂时不能回来”。我半信半疑，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我淘气，惹爸爸生气不回来了？”……直到12岁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父亲车祸的旧新闻……我哭了一夜。但我不敢问妈妈，因为我明白妈妈瞒着自己的良苦用心，妈妈一个人带我已经很不容易了，只好把悲伤藏在心底……但自那以后，小峰就开始没有原因的反复呃逆，消化科各种检查都查不出来原因，于是辗转到了精神科……
案例2 屏蔽孩子在 亲人去世事件外
32岁患抑郁的小兰在诊室边回忆边控诉父亲：爷爷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可惜他在我10岁时去世了。当时我哭着喊着希望去见爷爷最后一面，我冷血的爸爸却不同意。爸爸不仅不让我去，他自己也就去了一天就回来上班了，之后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他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事后爸爸表示当时忘我工作是一种自我麻痹，不让孩子见爷爷是出于对孩子的保护……）
案例3 不恰当的死亡教育
8岁的小希最近1周都被噩梦惊醒：原来1周前英语课学习ghost（鬼）时，老师展示的动画片让小希有些害怕。回家后，妈妈又用《爷爷变成了幽灵》的绘本来对小希进行死亡教育，这让小希更害怕了……
这些误区，其实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也每天上演着。我们无法指责这些父母，因为不难感受，他们已经在竭尽全力保护自己的孩子，他们自己面对丧亲也茫然无措……但是我们也许可以期待，未来的父母，从现在开始储备一些死亡教育的知识，以更好地帮助自己思考和整理死亡议题，进而能更从容地引导孩子应对死亡事件。
Step 1 成年人帮助自己，向死而生
《百年孤独》中提到“父母是挡在我们与死亡之间的帘子，你和死亡好像隔着什么，没什么感受。当父母离世，我们将不得不直面死亡”。因此，死亡是每个人不可回避的议题。与其等帘幕谢去，突然面对措不及防，不如从现在起，进行储备和思考。
心理学家欧文.亚隆在75岁高龄撰写的《直视骄阳》提供了很多极好的视角，这里列举三个尤其有用的观点。
（1） 生前与死后，对称的两极
“常识告诉我们，我们的存在只是一束短暂的光亮，夹在两方永恒的黑暗之间。这两头的黑暗其实并无差别。但是人们能平静地接受出生前的黑暗，却不愿面对那日益临近的另一头。”
灵魂不朽、寻找长生不老药、殉葬，是先辈抵御死亡焦虑的方式。但这些所谓的“不朽”恰好又是死亡焦虑的根源。当欧文.亚隆给一位担心自己下葬后在地底下窒息的患者，读以上生前死后的段落时，这位患者笑道“是啊，死后跟生前一样全无知觉，怎么会有窒息感呢？”
（2） 波动影响
“名声和物质财富一样最终会消失无影。我是谁？才是至关重要的。”
“我这里说的波动影响指的是，在你的人生体验中留下一些我们可能知道、可能并不知道的东西，比如某种特质、某些智慧、某些教导，或是你带给他人的舒适的感觉等等……”
“如果所谓的不朽存在，那是创造一些可以传递给他人并丰富他人人生的事务。这种影响，就好像池塘中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
（3）向死而生，教会我们活在当下
“死亡焦虑常常与人生虚度感密切相关。你越不曾真正活过，对死亡的恐惧就越强烈；你越不能充分体验生活，就越害怕死亡。”
“死亡不仅不会带来毫无意义的人生，令人陷入绝望，相反会引发觉醒体验，令人更加完满的活着。直面死亡能够让我们以更丰富，更有同情心的方式再次直面人生。”
“我曾与濒临死亡的晚期癌症患者密切接触长达十余年，我发现他们中的许多人非但没有陷入麻木的绝望，反而产生了积极而深远的改变。这些人放弃了生活中无关紧要的琐屑之事，重新安排了人生的重心；他们主动选择不做违背心意的事；他们花时间与至亲至爱更深的交流；他们对生命中原本平常的事物，比如变幻的四季、美丽的大自然以及节日或是新年的来临充满感恩。这些晚期癌症患者不再对他人感到恐惧，他们有勇气去冒险，而很少担心被拒绝。”
Step 2 成年人引导孩子，
探索、感受和接纳死亡
成人可使用绘本、电影、动画片等文学艺术作品，假想游戏，让孩子参加亲密朋友去世后的纪念活动，引导孩子探索死亡、表达死亡、感受死亡，但需谨慎操作。
（1） 回归自然，探索死亡的意义
——死亡并非一切毁灭，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新生
《一片叶子落下来》绘本是很好的引导作品。绘本中一片叫做弗雷迪的叶子和它的伙伴们经历了四季的变化，逐渐明白生命的意义在于经历美好的事物，在于给别人带来快乐；明白死亡并不是代表一切毁灭，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新生，“弗雷迪不知道，自己看来干枯无用的身体，会和雪水一起，让树更强壮。尤其，他不知道，在大树和土地里沉睡的，是明年春天新叶的生机。”
（2）归位生活，感受死亡引发的体验
——震惊-否认-悲伤-接受是死亡引发的自然情感反应过程
《永远的艾达》绘本细腻而温暖地呈现了死亡带来的震惊-否认-悲伤-接受的心路历程，对读者而言有一种情感上的陪伴和共鸣。对于丧亲的儿童而言，除了需要在理智层面了解死亡的必然性和意义，更需要修通情感层面的体验。
——爱与思念是链接去世亲人的桥梁
《亮堂堂的灯塔》绘本中的阿光，每天由爷爷接送放学，海鸥、灯塔、有轨电车是阿光和爷爷每天在放学路上最熟悉的风景。可是爷爷走了……阿光收集生日蜡烛、捡运动会同学们丢下的发光棒、捕捉萤火虫，来表达对爷爷的思念……
结尾：阿光沉沉睡去，海鸥驮着他飞向灯塔，爷爷出现了。他抱着阿光说：“我在彼岸一点儿不害怕，因为阿光就是爷爷的光亮！”
丧亲孩子的家长陪伴孩子读完绘本，可以带孩子在家里做纪念亲人的活动，陪伴孩子表达对亲人离世的恐惧、悲伤、思念还有爱……
（3）假想游戏，表达死亡焦虑
专业人员指导下的假想游戏、沙盘治疗，都是可以使用的方式。
注意：
虽然以上是有成功案例的可操作儿童死亡教育的方法，但是，之所以多年来人们对死亡讳莫如深，是因为很多成年人都没有充分的死亡教育准备，也是因为一旦操作不当可能引发不必要的二次创伤、恐惧焦虑等问题。
因此，特别提醒，家长需根据孩子的年龄段和心理特点来选择引导方式。如果自身准备不充分，或者没有把握，可以先请教专业人士。比如，小学阶段的孩子对灵异事件还处于好奇状态，涉及幽灵等有恐惧色彩的文学作品、直接参加葬礼需要谨慎选择。
最后引用名言来结束本文：
欧文.亚隆《直视骄阳》：“死亡是终点，但人生的意义却不会因此湮灭；死亡是宿命，但看待死亡的视角却可以让人们获得拯救。”
注：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钱英医生”，并略作修改。
文中图片均来源于网络，侵删歉。
作者：钱英
单位：北京大学第六医院
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公事部
国家精神卫生项目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