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到食堂打完饭菜回来，哼哧哼哧爬到4楼，发现两个舍友正抱着饭盆在走廊里吃饭。我正奇怪为什么不在宿舍里吃，一走进宿舍，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谁的袜子？！一定是谁的袜子又没洗，不知道扔在哪里了？
下午两节课后打一场篮球，然后洗个热水澡，再到食堂打个狮子头配青椒肉丝，或者苦瓜炒蛋配鸡腿，回到宿舍边吃边聊，真的是一天下来最惬意的时光。但是这样的时光也常常被一些不和谐的事情所打断，其中之一便是脚臭味。每当这时，我们必定要揪出元凶。
这次也不例外，饭盆一搁，我们几个立刻动手，把宿舍翻了个底朝天。最终老刘在阿华的铺褥底下翻出了一只奇臭无比的袜子，我赶紧找了一个塑料袋递给老刘。老刘夸张地捏着鼻子把袜子装进了塑料袋，然后扎好放到了阿华的枕头底下。这是我们宿舍的规矩。如果谁脚臭，还不洗袜子被抓到，谁就得打扫一星期的宿舍卫生。阿华是被抓到次数最多的。说来也奇怪，刚开始我们几乎每个人都被抓到过，但是后来就慢慢只剩阿华一个人老被抓。我从来都没有多想，只以为这是他粗心。这次我突然就明白了，因为我在给老刘塑料袋的时候，撇了一眼那只袜子，当时我心头一惊，那明明就是老刘的袜子，因为就在刚刚我们打球时，老刘换鞋我见到了。
老刘在我们班家庭条件算是比较好的。我们的大学老师还在骑自行车上下班的年代，老刘家就已经有了小汽车。我们叫他老刘是因为他比我们都要大，他是复读了两届才考进来的。老刘个大威猛，成绩不好，但是篮球打得好，喜欢瞎讲究，每次打球都要假模假样的换上他的耐克篮球鞋。
阿华正好和老刘相反，阿华来自比较穷的省份，普通话也讲不好。阿华成绩好，聪明，个子小。我们叫他阿华，是因为那时候流行港片，都喜欢叫阿什么的。后来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阿华就叫成了阿黄。阿黄其实有点像狗的名字，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后来大家就都叫他阿黄。但是我其实一直都叫他阿华，不过因为我普通话也不好，所以别人听起来也和阿黄差不多。
阿华因为各方面的原因比较自卑，慢慢就成了那个被欺负的对象。一个班级是一个大集体，而一个宿舍又是一个小集体。班级有班级的江湖，争班干部、争奖学金，各种明枪暗箭，明争暗夺，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宿舍也有宿舍的江湖，有老大有老幺，有发号司令的，也就有受气包，而阿华就是我们宿舍的那个受气包。宿舍的江湖与班级的江湖还真不是同一个江湖。阿华是学习委员，在班级里老师喜欢，也有女生缘；而老刘在班级里就很不受待见，只有搞文体活动时才能插上几句话。现在想起来，我们那个时代的女生是真不错，几乎没人嫌贫爱富，甚至也不看颜值。她们喜欢的都是人品好，受老师器重的男生。
因为在不同的江湖地位不同，也就造成了阿华喜欢呆在教室和图书馆里，而老刘没事就呆在宿舍里。阿华来宿舍的时间越少，大家逮到他就越是可劲儿欺负他。大部分欺负无非就是找个理由让他多干活，比如冬天的早上让他去打热水，买包子，还有就是打扫卫生，没事拿他开个玩笑。阿华通常都不反抗，有时也自嘲一下，或者干脆认个怂，别人也就没法继续下去。但是阿华进宿舍的时间还是越来越少，他总是等我们熄灯后才回宿舍睡觉。
有一次阿华的一幅画在省里得了个奖，很开心，要请大家吃饭。说是请吃饭，其实也就是食堂里打点菜回来，再到外面的小商店买点啤酒、花生米、豆干什么的回来，一起在宿舍吃。那时候得奖也没奖金，就拿个荣誉，加上阿华一开始就认怂，说自己是穷逼加苦逼，只能略表心意。我们只要有白吃的，就不计较那么多了。我们每样菜各打两份，来一堆狮子头和鸡腿，再配点醋和辣酱，看起来倒也丰盛。啤酒一开，我们便开始举杯畅饮。
阿华不胜酒力，没喝两杯就开始往厕所跑，引来大家一阵耻笑。在他上厕所的档儿，老刘突然发现青菜里一条大青虫，我正准备大骂食堂，老刘却让我们别吱声。他拿了个空碗扒拉些米饭，然后把青虫埋了进去。那个年代在食堂的菜里吃到青虫是常事，但是那么大一条还真是我第一次见，应该有半个小指的大小。
阿华从厕所回来后，老刘立刻拿着那个埋了青虫的碗去又盛了一勺米饭，递给他。老刘说，先吃点米饭垫一垫，这样不容易醉，可以多喝点。阿华一边道谢，一边慌忙接过饭碗，嘴里还连声说，不敢不敢，怎么敢让刘哥盛饭。我是那种心里同情弱者，但是又不敢跟强者斗争，假装逍遥派的一类人。我当时坐在阿华身边，悄悄用脚踢了踢他，可他根本没在意，只顾着扒拉米饭。大家都看着阿华，期待着他吃到青虫时惊爆的表情，期待着他干呕恶心的表情，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没一会儿功夫，阿华饭就吃完了，还拿起酒杯，吆喝着大家干杯。我们都傻了，那么大一条青虫居然没看见？我凑过去一看，真的吃完了，碗里干干净净。我把碗递给老刘，老刘拿着碗愣在那儿。老刘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心里放不下事，有事全得说出来。老刘拿着碗左看右看，
然后问阿华，“你刚才没吃到什么东西吗？”阿华说，“没有啊，吃完米饭好多了，来，我们干杯。”老刘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忍不住又说，“我刚才在你碗里放了条青虫，这么长，你没看见吗？”阿华说，“没吃出来，我都吃下去了。没事，青虫是高蛋白有营养。”这时我赶紧插了一句，“眼不见为净，我们平时还不知道吃了多少青虫下去呢。”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然后各种喝酒、唱歌、闹腾。
这事其实很快就过去了，大家都忘了。但是让我重新想起这件事，并深刻在脑海里，是不久后我单独跟阿华一起吃饭。那是一天中午，我们到食堂吃午饭，我和阿华坐在一起。一开始，我也没在意，我们一边吃一边聊。但是吃着吃着，我慢慢发现阿华吃饭非常的细心，他似乎在漫不经心间就把饭里的石子砂砾，还有素菜里夹杂的草梗和小飞虫全都挑到了一边。我相信他绝不是故意这样做的，这只是他的习惯。我后来才知道阿华是处女座，有洁癖。事后我想想，真是细思极恐，以阿华这性格，那晚他不可能看不见碗里的青虫，他肯定早就看到了，但是他就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硬着头皮吃下去，还若无其事。我一开始想到这一层，觉得阿华挺不容易的，为了不成为众人取笑和消遣的对象，他得忍受多大的屈辱。但是，后来我又觉得阿华有点恐怖，这得多大的意志力和多深的城府才能这么从容地吃下一条大青虫。我曾经想，如果有一天阿华和老刘在一个单位工作，最后老刘一定会被阿华踩在脚底下，也许会死得很惨。可惜，没有以后。
我们把老刘的袜子塞到阿华枕头下后，阿华就再也没来过宿舍。当时我们已经快毕业了，大家都在忙着搞毕业创作，也有的已经在外面兼职工作。那时管得也松，只要跟班主任说一声，就没人管你到底去哪儿了，很多人常常个把星期才露个面。我们也就把袜子的事忘了，是真的忘了，一点印象都没有，直到毕业多年后的一天。
毕业展的时候，阿华就没来，当时听说是他病了，但他的作品还是送来了。阿华的毕业作品叫《地狱、人间、天堂》，是六尺整张的立轴。画分了三个部分，最底下是地狱，中间是人间，最上面是天堂。地狱部分是焦墨画的一堆人平躺着叠在一起，有点像沙丁鱼罐头，人画得并不具体，只能依稀看出个人的轮廓，近看全是黑漆漆的一片墨点和线。人间部分画的是山水，古典风格的山水间点缀着现代小城市。我觉得这应该是他家乡的景象，有小楼房、自行车、汽车，还有各色现代人物行走在古人的笔墨山水间。天堂部分并没有仙女什么的，就是一片蓝。整幅画看起来并不是很协调，感觉还是没有画完，虽然有想法但是终究没能用绘画语言很好的表现出来。
没有人相信感冒会死人，但是病毒性重感冒真的会死人。阿华得的就是病毒性重感冒。他是在我们已经毕业个把星期后去世的。并没有什么追悼会，我也是辗转从别的同学那儿才知道。据说毕业前，阿华因为没日没夜的搞他的毕业创作，结果感冒了。他也没在意，仍然继续熬夜，后来终于顶不住，高烧一直不退，只好住进了医院。然后一直时好时坏，在他把毕业创作送来后，他就在医院昏迷了，坚持到毕业后一周左右，最后还是去世了。
他在病重时曾经给班主任写了一封信。我是毕业多年后去看望班主任时，才看到这封信的。信里主要是说他生病了不能来参加毕业典礼和毕业展，很抱歉。我想，当时他应该也没想到，这会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封信，但是字里行间又似乎透露着告别的意味。他感谢了每一位老师，还提到了舍友，感谢大家对他的照顾。他还说他自己总是把袜子到处乱放，搞得宿舍很臭对不起舍友等等。但是我知道，阿华是个有洁癖的人，从来不会把没洗过的袜子到处乱扔。
#我，无条件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