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恐秋风吹梦成今古”
当年发配到青海的*派右**、著名书法家散文家林惜醇老师挥笔写下这句纳兰性德的诗,却忘了带印章。冬青拿出一方青田石,用削铅笔的小刀临时刻了一枚。林老师说这枚印章虽然仓促,但朴实有趣,定要带回青海。
我把林老师的两幅字送到许兄那里装裱,又匆匆远行。裱好后,许兄多次联系我未果,便一直小心保留着。多年以后见到许兄,说这幅字好多人来问,想高价买走,许兄婉拒,说这是朋友托人来裱的,我要等他来取。许兄一家裱画为生,但为人朴实信义,坚决推辞,才把这两幅字保留下来。
那年回京,拜望苗兄。两人喝了一瓶陈年的小糊涂仙,再来一瓶会嵇山,醒来车已夜行百里外。
那酒因林老师而起。西北书法大家林惜醇老师远去,我等不能前往送行,拜托苗兄代行故人之礼。回到北京,第一便是要去见苗兄。
1997年初春,苗兄电话我,说一个青海的朋友来北京,你来不来喝两杯?
那时我们的办公室还在王府井某大院,放下电话,立即收拾收拾,拎了一瓶好酒,坐地铁过去。在苗兄家见到一张有些瘦削的国字脸,略微酱紫色的脸上,带着西北的风尘和时光相互雕刻的印迹。
苗兄说,这是林老师。

狂歌五柳今难再,林老师戏称自己为“燕赵书生,河湟文丐”
三人落座,畅饮。菜是苗兄亲自在小厨房做的咖喱牛肉,和其他几个菜。我能够做的,就是白菜豆腐,热气腾腾,三人畅饮。
苗兄这才说,林老师是当年发配到青海的老*派右**,著名的书法家、散文家,名锡纯,又号惜醇。
林老师对朋友很热情,对朋友的朋友依然热情。从中午喝到晚上,一直以为是一斤装,结果仨人一高兴,喝完才发现是一斤半的老酒。林老师和苗兄好酒量,我们又各自喝了一瓶啤酒算是“醒酒”。
那时窗外已是北方春天的黄昏,室内的暖气仍然热气蒸腾。兴之所至,林老师说要写点什么。苗兄说“林老师你鼓励鼓励他,漂泊北京5年,总想回成都。我们想让他留在北京”。
林老师问:写一句什么呢?
我一激灵,念了一句纳兰性德的词。我说,我想让家人来北京,但这个想法就像梦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实现。分居两地,心若此诗。
林老师默了默,提笔酝了酝,挥笔疾书:
“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恐秋风吹梦成今古”。

苗兄和我连连喝彩。林老师说:可惜没有带印章来。
苗兄也正在兴头上,说我来*章刻**。
“那天喝多了!没有篆刻刀,就用一把削铅笔的刀刻的,石头是一方普通的青田石”,20多年后,苗兄回忆起当年的情形,依然豪情。
林老师接过苗兄刻的印章,很喜欢,说虽然仓促,但朴实有趣,定要带回青海。
转而问我:老弟,这幅字如何?
其实林老师谦虚,他长我多年,论年龄可以做我的老师,论学问可以做我的老师,论人品,依然可以做我的老师,只是我年少轻狂,哪里知道这么多,一时激灵,酒后说了一句话:
“很好!但朴拙有余,潇洒不足。字似乎还可以豪放一些”。
林老师一愣,认真想了好久。

第二天,苗老一早就急急的电话我,说林老师很认真,一早从长安街赶过来,准备把这幅字收回去重写。我吓一跳,连连道歉,说年轻人瞎说,请林老师别介意,我真的不懂书法。
岂止不懂书法,连基本的人情都不懂!直到今天,我仍然为之懊悔。
多年以后,我从远方归来,林老师又送来一幅字鼓励:“有志当求实,无才不怨天。勇退激流外,轻舟路自宽”。
那是2008年,林老师来北京的火车上,口占一诗,诗以咏志,却送了我这个一事无成的邂逅者。当年北漂的青年,已经在北京坚持下来,家人也已定居北京。好在内心的志向,虽经10年磨损,未敢忘却,林老师的鼓励,再次铭记于心。

这两幅字一直放在苗兄家,直到很久以后,苗兄搬到通州后,我们送到许兄那里装裱。两幅字裱好后,我再次远行。许兄托苗兄多次联系我未果,便一直小心为我保留着。多年以后见到许兄,说这幅字挂这里好久了,好多人来问,想要买走。
许兄艰难守护,买者问:此字裱价几何?
许兄老实:数百。
此字挂此多时?数年。
托裱者何在?未知。
我出高价买走如何?
不行,这是朋友托人来裱的。
许兄一家裱画为生,但为人朴实信义,坚决推辞,把这两幅字保留下来。
多年后,我去取字,拱手为谢,请苗兄、许兄一起喝酒。许兄仁义,没有让这幅画流逝,这份情谊,终身难忘。这幅字我一直保留着,勉励自己。虽然无所大成,但也无愧于心。
2017年,12月的一天,我在上海突然收到苗兄的微信,说林老师走了。
我楞了一下,觉得有些突然。当时因为刚刚搬迁,诸事未定,未及赶到西宁,只好托苗兄代我们送行。

那几天我认真看林老师的纪念文章,后面有很多留言,令人感动。连林老师邻居家的孩子,远在美国,都写来一段回忆。
人活天地间,与谁相遇,与谁相识,似乎天定。林老师洒脱拙朴自律,苗老重情重义厚道,我傻乎乎的却有福分得与林老师喝了一台酒,是缘份。
林老师走的那天,还写了一幅字:“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这是李商隐的诗句。林老师此时写来,更是冥冥中有一种呼唤。
我们叹息:昨夜梦已成谶,此墨宝乃心声。
林老师走后,也有一些人模仿他的笔迹,出现了一些赝品。我们善意的理解为,这是对林老师的仰慕,学而时习之。但模仿只能摹其形,骨子里却很难模仿的。
林老师的字,字中有骨气,有峻峭的山崖气,有雪峰凌云气。何时收,何时放,何时拙,何时曼,是一个书法家人生和心灵的修为与感悟,仅凭模仿是不够的。
虽自谑为“文丐”,但林老师的字里行间没有丝毫轻浮,也不会是媚俗的炫耀。他的字很本真,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把字和画是不是来自本真,看得比生命重要,因为那是另一种生命,真实美好,脱俗得张扬,内敛得厚道。

我托苗兄带去两句话,谨做送行:
西宁厚学,青海大家。急流勇退,黄鹤远行。性情中人,德必有邻。酒如文风,字如其人。走得洒脱,活得率真。因祸得福,能屈能伸。西去虽远,书卷依然。
林老师留下的字,朋友们都说要珍藏起来。这不仅仅是一幅幅字,也是一份永久的念想。
因为在朋友们心里,林老师只是远行,并没有远离。时不时的朋友们相聚,端起酒来,犹然在座,杯桄之间,豪气真情,又化作书法,留于世间。
“会飞的老船长“
关注精彩人物
探索尘封历史
体验真实世界
图文版权所有
尊重原创,欢迎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