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曲直在厨房洗碗。
图钉察觉到门外来了客人,站到门前,汪汪叫着。
打开门,魏鲜彤、圆圆提着蔬菜、鸡蛋进来,曲父、曲母好一番推让,才将东西收下,圆圆进到厨房,挽起袖子开始洗碗、收拾卫生。
魏鲜彤、曲直进入小房间,关上门,魏鲜彤说道:
“我找了一个人,他能帮上忙。”
“谁?”
“二成子。”“是那个老混混?”
“嗯,我刚和他见过面。这家伙可不是一般人,咱这一矿一县,不管是黑的白的,他都门清。你要的东西,他能弄出来,不过,他要的钱可不少。”
“多少钱?”
“一万一。”
“怎么还有零有整?”
“齐卉的家庭地址,他要一千。案件卷宗,他要一万。”
曲直犹豫后,一边拿起电话,一边说道:
“行,给他,我从公司先借……”
“钱我已经给他了,”魏鲜彤拦住曲直,“二成子非要见你,让你三点钟去麻将馆找他。”
“回头,我把钱还给你。”
“不用,你跟我还客气啥。”
时间尚早,曲直将一张A三纸铺在桌上,纸张上方写着一行字:306案件人物关系图。往下看,印心名字居中,旁边一个方框,里面是问号。左边写着306宿舍五个成员的名字以及失踪日期。右边写着王晨、刘香香、牟大昌的名字,下边写着曲庸之名字。同时,又有细线,标写着人物关系。
“你看,”曲直拿着红笔,指着印心名字旁边的问号,“这个人是在给印心复仇,”红笔指向齐卉,“赶快找到齐卉,说不定,她也失踪了。”
“齐卉要是还在的话,你咋办?”
“报警!我和我爸商量过了,毕竟是人命关天。”
曲直想起,几日前,与Emma谈起此事儿,Emma提醒道,你父亲是不是也有危险?随后,曲直放下笔,望着魏鲜彤,问道:
“你琢磨一下,我爸是不是也有危险?”
“哎呀,有吧?我觉得有,咱可要小心,你爸千万不能一个人出门。不管齐卉啥情况,我看,干脆报警吧!”
报警,这两个字的背后另有实际意义,那是父亲去自首。于此,曲直无法替父亲做出决定,心中反复想过,隐约觉得,到了最后,也只有报警,或者说是自首这一条路可走。
***
三点整,曲直、魏鲜彤驱车来到县城老电影院门口,台阶上站着一个姑娘,眼睛滴溜溜转,年龄大约二十岁上下。
魏鲜彤指着姑娘,说道:
“二成子的媳妇。”
二人下车,上了台阶,和姑娘打过招呼,三人向右走,对面一间房,门上写着二成子麻将馆的字样,进入大厅,声音嘈杂,十几张麻将桌,坐满了人。
“咱这儿热闹,二十四小时不歇着,”小姑娘脚下利索,已经上了二楼,回身说道,“楼上清净。”
魏鲜彤小声提醒道:
“跟他打交道,你别太客气,文绉绉的可不行,一会儿见面,就直接叫他二成子,咱们给他钱,他就得办事儿。”
姑娘推开一间房门,让进曲直、魏鲜彤。
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床榻,阳光下,榻上坐着一人,身披大衣,大约五十多岁,肩宽身高,梳着大背头,胡须黑白夹杂。
“二成子,”魏鲜彤说道,“这是曲直。”
二成子手里拿着铅笔,盯着矮几上的纸张,曲直伸出手,快走两步,想去握手,二成子头也不抬,只是手一挥,说道:
“你随便坐,两个女人出去吧。”
两个女人关门出去。
曲直只好放下手,环视房间,墙边有茶柜,里面摆着茶具,最上一层,有十几本书,过去一看,尽是《解易》、《八卦象数》类的占卜术数书籍,回身坐到榻上,矮几上有化妆盒、一本星座书,心想,这位置姑娘刚坐过。
二成子仍低着头,盯着一张纸看,并用铅笔轻轻敲打着。
曲直倾身看去,纸上画着阴阳八卦图,里外又有两个圆圈,无外乎就是甲乙丙丁庚辛壬癸,以及太簇南吕癸宾黄钟等字样。再看二成子,神情专注。曲直心想,这人中毒不浅。看到有烟灰缸,便点起一支烟,随意翻看着星座书。
二成子提笔快速写了几个字,扔笔大笑,说道:
“好,好得很!”
他肩膀一抖,大衣落下,里面只穿一件大背心,右臂有一道伤疤,长近一尺,回身拿过一个铁盒子,里面有烟丝,卷了一根纸烟,问道:
“咋的,你还信星座?”
“不是。”
“那就是垃圾,年轻人不长进,相信外国人那一套胡扯,你说是不是?”
“说它是垃圾,也不应该。”
“哎呦,我瞅着你,岁数也不小了,怎么不明白事理呀?”二成子夺过星座书,“还看这种垃圾。”
曲直看着星座书,说道:
“十二星座是一种语言技巧,或者说,是同义反复。譬如,金牛座的人稳健,摩羯座的人现实。仔细想一下,稳健与现实,只是陈述了近似的语意,而没有产生新意义。”
“嗬,有点意思,高人,你继续说,我学习一下,”二成子两眼大睁,“回头教育我媳妇。”
曲直续说道:
“每个人,包括你我,包括现在,随时随地都在对生活世界进行解释。解释,本质上是解释者使用什么样的知识工具。再说星座文化,它是一种简化的思维模式,十二星座,看似复杂,却是一套意义可以互换的模式——逻辑同一、词语循环。
“如果,一个人的思想工具箱里缺乏更高级的知识工具,却又急于去解释,他必然会选用这种似是而非的解释方法。然而,问题在于,每一次分析,既没有正确,又没有错误。
“我见过一个专业星座师,是个女性,她给失恋的小姑娘做分析,套用星座术语,说小姑娘是双鱼座,多愁善感,失恋让你伤心、痛苦等等。小姑娘听得泪流满面。
“我心想,这不是废话吗?失恋就等于伤心,还用说吗?星座师在用同一事物定义同一事物。但是,小姑娘得到了一次心理抚慰。因此,星座文化有价值,不是垃圾。”
二成子的小媳妇推门进来,站到柜子前,翻找茶具。
“媳妇,你刚才没听到,”二成子扭头说,手里抖着星座书,“这个兄弟狠狠批了一顿你的破星座。”
“少说我,”小媳妇一把夺过书,“我就图乐,你瞅瞅你,为了学这些破烂算卦,花了我多少冤枉钱,还去广州拜师父,笑死人了。”
小媳妇摔门便走。
二成子捻着胡须,他见曲直拿起矮几上的纸张,上面是自己刚才画下的雷震、水坎卦象,便问道:
“对易经有研究?咱俩切磋切磋。”
“没有。”
“瞅着你还有点儿文化,说说。”
“我找您……”
“先别扯你的事儿,说,说说!”
曲直放下纸,问道:
“您说,易经是什么?”
“高人,你说,我洗耳恭听。”
“在我看来,易经是一部占卜词典书,里面体现了一些先秦文化精英的智慧。”
“那当然,老祖宗……”
“对于古代人而言,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尚未发展,他们没有更多的知识工具,以理解过去、解释现实和预测未来。龟卜筮蓍,就有了充分的合理性。到今天,化学、物理学、天文学、医学、心理学、哲学、文化人类学、社会学等等,都充分发展起来,量子物理学也诞生了。
“依靠这些,现代人对生活世界可以更合理地作出解释。易经,作为古老的智慧,有奠基作用,应当被尊重,但它也应该退出知识的书架了。在我看来,易经和星座文化,本质上是一致的。”
二成子盘着腿,又放开,又盘起,问道:
“不对,那为啥还有很多人相信易经?”
“因为,现代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并不万能。”
“易经算得很准。”
“很准?”
“当然了!”
“未必!易经的卜辞只是提供了一种富有弹性的解释,是抽象的,而非具体的答案。那些过于刚性的、独断论式的卦辞被逐步淘汰了,因为,它们很容易被证伪,从而,剩下一些弹性的、模糊的解释。”
二成子起身,仿佛屋子中心有一个磨盘,他绕来转去,念叨着:
“叫你这么一说,易经就不准了,一钱不值了?”
“不,它当然有意义。易经、星座文化,都是非理性思想工具的代表,弥补着以理性为准绳、为标准的现代科学的不足。科学、理性不是全能的,无法给这个世界上的全部问题提供答案。”
二成子不是蠢人,大致明白话中之意,挠着右臂伤疤,还在思索,半晌不语。随后,他拿起手机,站到窗前,发了几条微信,转回身,示意曲直走过来,指着街道对面的鼎香楼,说道:
“晚上八点,你一个人来,有人要见你。”
鼎香楼的二层窗户推开了,一人在招手。
***
河阳县的餐馆都干不长,刚开业,生意红红火火,用不了几个月,便会倒闭关门,鼎香楼是个家常菜馆,价格低,且实惠,勉强支撑了十几年。
曲直按时而来,服务员带他进了二层包厢。
二成子起身,指着身边一人,说道:
“来,曲直,认识一下,这位是丁老大。”
丁老大年龄略长,眼袋明显,笑眯眯起身,伸手来握,说道:
“幸会,幸会。”
二人握手,曲直觉得丁老大的手又湿、又黏、又冷,坐下后,拿起餐巾纸,在桌下擦了半天,那种坏感觉仍无法去除。
桌上摆了几盘菜,丁老大打开一瓶白酒,三人满杯,一举而尽。
二成子捻着酒杯,说道:
“今天中午,魏鲜彤找我,她走了以后,我就赶紧告诉丁老大。我俩就猜,你曲直是冲着王曦家来的,对吧?你来麻将馆的时候,我正给刘香香推卦,她阳寿要尽了,阳鑫集团也快完蛋了,河阳县不是她王曦一家人的天下,报应来了,轮到她家倒霉了。信不信易经是你,我这会算得肯定准。”
丁老大笑眯眯地给三人斟酒。
笑是人类用来传递善意的表情,可是,丁老大的笑却很刻意、很隐晦、很猥琐。
二成子自顾自喝了一杯,看着丁老大,说道:
“你说吧。”
丁老大端杯,和曲直碰了一下,说道:
“你*逼妈**,我从头说,要是说得不明白,老二,你*巴鸡**给补上。当年,我们六个人在一起瞎逼混,拜了把兄弟,我是老大,老三、老四被政府枪毙了,老五判了无期,厉老六最小,也死了。现在,就剩下我和老二还在。你明白吧?”
听着丁老大说话,曲直心理极不适应,每句话里都带着生殖器。曲直控制着耳朵,尽量过滤掉脏字。心想,如此密集地使用脏话,实属罕见,这是一种心理疾病,他患有秽语依赖症。在丁老大的潜意识里,自我也是污秽之物,我必须将污秽投掷出去,玷污现实生活,把整个世界肮脏化,世界与我平齐,我才有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中。
同时,又想到,人类使用脏话的历史太悠久了,这与言灵信仰有关。在远古时代,人的思维处于万物有灵阶段,诅咒是一种巫术,是攻击敌人的有效工具,诅咒、谩骂敌人,将会把虚拟转变为现实。
丁老大喝了一杯酒,续说道:
“那年,王曦才十六岁,是县里一朵花,厉老六喜欢她,俩人好了。我呀,说起来丢人,干了一件不要脸的事儿。我跟王曦说,你、我、二成子,咱们仨是县里人,厉老六他们都是矿上的人,他们野得很,和咱不一样,你和厉老六长不了,我也喜欢你,咱俩好算了。你明白吧?
“那天,我和王曦在小面馆吃饭呢,她瞪我一眼,扔下碗筷就跑了。我心想,坏了、坏了,厉老六狠,我弄不过。后悔也不顶事,我就赶紧去了老二家,商量咋办。你明白吧?”
二成子接过话头,说道:
“我去找王曦,她不在家,王晨跟我说,厉老六知道了,他要捅了丁老大。我就去找厉老六,厉老六说,二成子,你要是不想活了,我连你一块捅了。厉老六是个不要命的主儿,随身带着马桶包,里面有两把三棱刮刀。我让丁老大躲着,千万别出门。
“过了几天,王晨来了,说他和王曦的生日,厉老六请客,叫一起去喝酒。我和丁老大一商量,总躲着也不行。王晨又说,说没事了,没事了,厉老六气儿消了。大伙儿都在,肯定打不起来。
“我俩就去了小酒馆,瞅着厉老六的马桶包就放在脚下,我就提防他。喝了一圈,丁老大先给厉老六陪不是。厉老六拿过一瓶酒,打开后,也不说话,意思是让丁老大干了,丁老大二话没说,一瓶酒喝了。
“厉老六又开了一瓶,还让丁老大干了。我赶紧挡着,哥几个也都劝。厉老六抽出两把三棱刮刀,拍到桌上,跟我们说,谁他妈再说一句,我捅死谁。丁老大没辙,咕咚咚喝了,喝了几口,跑到门口吐。
“王曦先劝,哥几个也都劝。厉老六这才说,算了,算了,过去了。吃完饭,天也黑了,我们就顺着河边往县城走,准备去看录像。到了军民桥,桥洞下有个女人在洗头发。我记得是五月份吧,天温和了。
“那女人是个傻子,个子挺高,可能从河南那边跑过来的。她有花痴病,见到俊俏男人就笑。王晨长相好看,大伙儿就把他推到女人跟前,她就对王晨笑了。后面的事儿,我不清楚,丁老大,你说吧。”
丁老大把烟头掐灭,说道:
“他们闹了一会儿,又往县城去了。我趴到河边吐,王晨留下照顾我。吐了一阵子,靠在桥洞里睡着了。醒来一看,花痴女搂着王晨,我喊着王晨、王晨,王晨赶紧从那女人怀里起来,我俩就回家了。你明白吧?
“再后来,王晨跑到矿区子弟学校,惹下大事儿,死在火车隧道里了。其实,王晨没死。”
说完这句话,丁老大停了下来,片刻后,续说道:
“我先不说王晨死不死的事儿。再说那个花痴女,她肚子慢慢大了,她可能不知道王晨死了,天天守在刘香香家附近,别人都不知道咋回事儿。过了几个月,她要生娃了,挺着大肚子,躺在刘香香家门口昏过去了。刘香香赶紧把人送医院,半路上,人死了,肚子还在动,医生开了一刀,生下了娃,这叫阴生子,不吉利!你明白吧?”
二成子接过话,说道:
“我们也是瞎猜,那孩子不一定就是王晨的种儿。曲直,你知道那孩子叫啥?”
曲直不知道,也不感兴趣,摇摇头。
“魁魁,”二成子说道,“刘魁。”
丁老大觉得话题跑远了,拦住二成子,说道:
“刘香香从小把王晨当成女娃娃养,扎小辫子、穿花衣裳,他有点二尾子。王晨出了事儿,刘香香气得不行,觉得是跟着王曦学坏了。王曦和厉老六住在发电厂单身宿舍,刘香香带着王卫东把王曦抓回来,捆到树上,扒光了衣服,用皮带狠抽,打得半死。王曦养好伤,偷了家里钱,跑了,彻底不回家了。你明白吧?
“刘香香跟县里人说,我和王曦断绝母女关系了。王曦和厉老六去了郑州服装批发城,开了个小店。过了两年,厉老六把人扎了,判了六年。他在监狱里熬了几年,想法子要出来。这家伙心狠,劳动的时候,用铁锹把大脚趾剁下来,疼得不行,狱医给他打杜冷丁,这就混了个保外就医,出来以后,去郑州找王曦。你明白吧?
“王曦能吃苦,买卖弄得不错,开了两个服装批发店。厉老六来了,这就坏了,一开始,他偷偷买杜冷丁,后来抽白面,这可是无底洞,干啥也不能沾*品毒**。一个店面就搭进去了,他天天就是偷王曦的钱。那时候,王曦怀孕了,劝他戒毒,赶紧领结婚证,不然就打胎、分手。厉老六就威胁王曦,要去政府举报王晨。王曦没办法,只能给他钱。你明白吧?”
二成子抬手阻止丁老大说话,看着曲直,问道:
“王晨还活着,这事儿你肯定也知道,对吧?”
曲直端起空酒杯,问道:
“我怎么就知道呢?”
“我们哥俩是真心要帮你,咱们有话就敞开说。”二成子说道,“你父亲为了你姐姐……”
丁老大马上打断二成子,笑眯眯地给曲直斟满酒,说道:
“王曦的嘴不严,王晨的事儿她都告诉厉老六了。王晨逃到了百泉县孤峰山,山里有个尼姑庙,老尼姑是刘香香的亲妹子,王晨就在尼姑庙附近躲了一段时间。后来,刘香香把王晨接回来,改了名字,弄了新户口,再过几年,移民去了澳大利亚。你明白吧?
“厉老六手里捏着把柄,逼着王曦把存款折给他了,服装厂老板来催货款,厉老六早都把钱败光了,王曦没办法,就和那个老板睡了。这事儿被厉老六知道了,他敲诈人家,又打了王曦一顿。那天夜里,王曦趁厉老六不防备,拿起桌上的酒瓶子,砸在后脑勺上。我估摸,王曦以为厉老*死六**了,把他扔到麦地里就跑了。你明白吧?
“厉老六半死不活的,昏迷着,啥也不知道,身上也没有证件,公安只能把他送到医院。过了半年,他醒来了,脑子不清楚,大概记得自己是千岭山矿区的人,这就回到河阳县了。又过几年,慢慢有记忆了。这以后,厉老六来找我,我和老二才知道这些事儿。这也是命,厉老六吸毒,王曦生下了个半傻子,这就是王子。你明白吧?
“厉老六每次来找我,就是要钱买杜冷丁,我就五十、一百的给他。我和老二商量,让他管饭馆的卫生,他倒好,偷了客人的钱包,这可不行,我把他开了。再说刘香香,她听说王曦生了孩子,就去郑州把娘俩接回来。厉老六不知道死活,去找王曦,刘香香派人把厉老六绑到山里,又打又饿,狠狠收拾了一顿,他再也不敢找王曦了。你明白吧?
“再以后,他就天天去医院哭闹,躺地上打滚,装疯卖傻。方院长可怜他,给他开杜冷丁,后来,让他管太平间。曲直,我说这些,是告诉你,咱们都是一回事儿。你明白吧?剩下的事儿,老二你说。”
二成子揉着胳膊上的疤痕,说道:
“2005年,我和丁老大也准备弄矿,凭啥河阳县的铁矿都归你刘香香家?我俩找了几个股东,凑了一笔钱,把家底都投进去了。我们的矿在山内,出来必须走刘香香开的路,她把路封了。我们没办法,就找中间人说话,打算给刘香香让点股份,刘香香根本不搭理我们。
“我们几个股东一商量,去毬,算了,不干了。中间人又去传话,把矿卖给刘香香,刘香香还是不搭理我们,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实在没办法,我带人把路上的水泥墩子凿开,硬闯,打了一架,双方都伤了几个人。
“那天,我一个人开车,从山里出来,路上有大石头,我刚下车,魁魁从路边蹿出来,我看势头不对,转身往车里跑,魁魁从后面抱着我,我俩摔在地上。我早有准备,怀里有刀,摸到刀,随手一撩,魁魁脸上血就喷出来,这小子脸上的神经被我割断了。
“没想到,路边还埋伏着一人,是个小矮个子,抡着刀,蹭蹭蹭蹿过来,一刀劈下来,我转身跑,胳膊一架,刀掉在地上,魁魁也捂着脸冲过来,我撒腿就跑,他俩追了几步,没再追。”
丁老大又接话头,说道:
“老二红眼了,到医院缝完针,拎着一桶汽油去了阳鑫集团,把汽油泼在门上,点了一把火,老二被抓了,我只能去找刘香香。最后,矿归了她家,我们一分钱没落下,这事儿才算完了。这以后,河阳县的矿,都归刘香香一人了。你明白吧?”
二成子起身,把墙角一个小纸箱子搬过来,交给曲直。
曲直打开看,里面满是复印材料,不仅有齐卉的户籍地址,还有当年强奸案的全部审理卷宗。
丁老大说道:
“我都知道,你父亲在路上碰到过刘香香,刘香香好心和你父亲说话,你父亲扭头就走,一点面子不给。刘香香知道你父亲恨她,她最不放心的人就是你父亲。凭我对刘香香的了解,她肯定想过,要收拾了你父亲。
“厉老六说,刘香香把他绑到山里,问他是不是把王晨的事儿说出去了。厉老六不傻,刘香香心狠,要是知道他把王晨活着的事儿告诉我俩,刘香香肯定先办了他。他当然不能说,装着半疯半傻,这才保住一条小命。你明白吧?
“反正你记住,只要是弄刘香香家,我俩一万个帮忙。当年,刘香香逼你父亲,你父亲也是没办法,这我俩都明白。现在是啥局面?我透露一点消息给你,新来的这个县委书记,要弄阳鑫集团。你明白吧?
“我俩憋着劲儿呢,告诉你,弄他阳鑫集团,弄它!现在不是以前了,她刘香香遮不了天。妈的个逼,我丁老大在河阳县抬不起头,这辈子算是完了,我这鼎香楼进账的每一分钱,都还账了。刘香香就这么死了,我心不甘,不甘!”
丁老大拿起一个玻璃杯,倒了足有四两酒,一口喝干,抹着嘴角,双眼赤红,说道:
“咱得让刘香香死前知道,阳鑫集团完蛋了,全家进监狱!你明白吧?我不管是谁,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是和刘香香家作对,我就豁出命帮忙。刘香香就这么死了,不行,就是不行!你明白吧?咱们是一伙的,你明白吧?”
丁老大咬牙切齿,说着话,嘴唇都发抖了,他挪着椅子,坐到曲直身边,说道:
“你姐失踪了,你怀疑是刘香香家里人干的,对吧?我不是瞎说,真有这个可能。我也不挑拨你,我手里实在是没证据,要不然,我立马去省里举报王晨。你自己琢磨,要是用得着我俩,随时来。你明白吧。”
三人下楼,来到后院,到了自行车棚下,丁老大拉开篷布,露出几十箱*花爆烟竹**,他说道:
“你*逼妈**,我都打听了,刘香香*巴鸡**活不了几天了,我准备好鞭炮了,就等着好时辰了。”
曲直猝不及防,脏话扑面而来。
***
第二天,曲直打开电脑,在网页上输入齐卉家庭地址,看到出售四合院一事儿,再看电话号码,是一家房屋代理公司。拨通电话,对方极热情,邀约前来看房,并告知说,房主齐卉现在美国,回国日期未定。
几日来,曲直反复翻看卷宗,并无收获,正烦躁时,Emma发来视频请求,接通后,Emma说道:
“有几年了,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儿,现在,我决定了,心里一下子就轻松了。”
“什么事儿?”
“我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你,由你来做慈善基金。”
“多少钱?”
“二十亿左右。”
“多少?”
“伊莎贝拉会和你联系,你要签署一些文件,不会很麻烦。我求你一件事儿,你先答应我,好吗?”
“先说什么事儿?”
“不,你先答应我。”
“你先说。”
“先答应我。”
“好,我答应了。”
“将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都不要恨我。我从来没有爱过一个男人,我爱你,真心爱你。”
Emma不再说话,微笑着。那是一种只有内心真正快乐,才会流露出的笑容。
随即,她挂断了视频。
***
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顺着印心这条线索查下去。
一进门,曲直就看到,贺玉枝的客厅里堆满了相册。
贺玉枝天生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满头白发,圆脸盘,小嘴,小眼睛,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覆着一条厚毛毯,许久不言。
曲直端着一杯白开水,也无话可说。
贺玉枝闭上眼睛,叹了一声,时间很长,几乎能抽完一支烟,说道:
“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才让你上门。你父亲曲庸之,没干好事儿。哼!几十年了,走在大街上,他都不敢面对我。他以为别人都不知道,算了吧,我们这些老人,虽然不清楚当时具体咋回事儿,大致上还猜不出来?”
“我父亲让我对您说一句——对不起!”
“回去告诉他,不要跟我说,应该对印心说,对印心说!”
贺玉枝拿起一本相册,说道:
“前天,你母亲刚从我家出去,我就把相册找出来。”
相册很旧,内页已泛黄,扉页写着“优秀教师一等奖”的字样,再翻一页,是班级合影。
贺玉枝一边翻看,一边戴上老花镜,说道:
“我教了一辈子书,年纪也大了,学生们的长相大部分都记不得了,唯独这印心,记得真真的。那年,我刚接手这个班,点名的时候,印心站起来了,大家笑话她,她脸儿通红,两手护住袖口,袖口上有一块补丁,一条腿护着另一条腿,直往桌子下面藏,膝盖上有一块补丁。
“我把她叫到家里,挑了几件旧衣服给她穿。我没有闺女,留着旧衣服也没有用。这孩子学习成绩好,又懂礼貌,见到师长,马上站住脚,问候你好。要知道,经过十年*乱动**,社会风气坏透了,孩子们不打老师就烧高香了,还问候老师好?哼!
“她过生日,我把她带到家里,做了肉菜,让她吃。她不吃,我问为啥呀?她说,妈妈临死前告诉我,以后不许吃肉,吃了肉,嘴就挑食了,再吃咸菜、窝窝头就咽不下去了。
“我家老头子又问她,你将来的理想是干啥?印心说,上师范大学,毕业以后,像贺老师一样做个好老师,让学生们都受到教育,变成有文化、讲道德的人。印心的表情不是撒谎,不是讨我欢心,这一点,我能看出来。”
贺玉枝哽咽着,她的眼睛被泪水洗过后,悲伤愈加醒目。
曲直接过相册,寻找印心,照片上有四十多张面孔,仔细辨看,先是找出胡小缇,后又找出左林生。
“第二排,”贺玉枝说道,“胡小缇身边就是。”
人像太小,看不清模样,曲直放下影集,问道:
“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外地的亲戚来看过她?”
贺玉枝想了片刻,摇头,拿起相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抽出相片,摩挲着,说道:
“在我教过的所有学生里面,印心最好了,品行端正,功课门门都是第一。那天,我让她住在宿舍,给她布置了第二天任务,让她帮着给教室贴序号。这都怨我,怨我,是我害了她。”
曲直瞥了一眼相片,是贺玉枝和一个女生的合影,说道:
“那时候,您可真年轻。”
贺玉枝将相片放到茶几上。
曲直一看,心中大惊,她是印心?这分明就是Emma呀!拿过照片,仔细看,女生面容清丽秀雅,确是Emma无疑。
贺玉枝见曲直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问道:
“怎么啦?”
“这是印心?”
“你这话问得奇怪。”
这怎么可能?除非印心复活了,或者,她还有双胞胎姐妹。
“您能确定吗?印心就没有姐姐、妹妹?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姐姐或者妹妹送人了?”
“胡话,你说胡话,要是有,我还能不知道吗?”
***
回到家中,曲直反复思忖。
Emma、印心二人相貌如此相似,怎么可能有这种巧合?胡小缇看到Emma头像时,也是大为惊讶。曲直回想起,在和Emma视频聊天时,谈到白美妍等人也失踪,Emma频频躲着镜头,表情极不自然。现在看来,她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顿时间,心里生出不祥之感。
还有,Emma和我刚认识不久,为什么让我负责慈善基金?一个女人,竟然有这么多钱?这不是假的,给魏鲜彤汇款,可是确实发生过的事实。
心中积丝乱麻,越梳理,越混乱。
夜里十点,拨通女儿微信,问道:
“快开学了吧?”
“嗯。”
“都准备好了吧?”
“我请假了,先不去学校。”
“为什么?”
“爸爸,我跟您说一件事儿,您不能怪妈妈。”
“你说。”
于薏薏接过电话,说道:
“这事儿怪我,回到北京,曲绮退烧了,只是还有点咳嗽。到了医院,验血的时候,发现有炎症,手术就一直拖着,我先做了手术。她一直打点滴,我看快开学了,心想,也不严重,验血的时候,就把我的血换了,曲绮这才做手术。我没也想到,她越来越严重,创口愈合不了,一直住院,现在,医院发现了。”
“你怎么能这么干!”曲直以为女儿早都出院了,“医院现在是什么态度?”
曲绮接过电话,说道:
“准备起诉妈妈,让咱家赔偿。爸爸,您回来吧。”
挂断电话后,曲直匆忙下楼,开车去接魏鲜彤,告诉她,自己明天回北京,请她来家里住几天,尤其是不能让父亲出门。随后,又拨通元和平打电话,委托他去医院,协商解决。
半途中,曲直想到了新主意,拨通元和平,说道:
“记得吗?去年夏天,咱俩和老陈吃大排档,他给咱们讲了一个案子。”
“哪个老陈?什么案子,没头没尾的,说什么呢?”
“《百姓与法制》栏目的老陈,记起来了吗?”
“哦、哦,我大概、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嘿,老奸巨猾。”
“你现在就给老陈去个电话,把事儿跟他说一下,让他抓紧时间,了解一下这家医院的情况。最好能协商解决,万一不行,咱也别客气。还有,你再给于薏薏打个电话,详细问一下。”
“放心,我都明白。”
随后,又给Emma拨去电话,电话却无法接通。此刻,曲直还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Emma将一壶开水泼到了沈阳生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