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园,里面全是苹果树。夏天,郁郁葱葱,全是绿叶和乒乓球大小的绿果;秋天,指头挂满过失和采摘的人们,还有不舍的树枝;冬天,孤零零的果树,守候来年的春;春来了,树芽,花香.......
我家以前是种果树的,现在却是不再种了,但家与苹果园结下了恩恩怨怨,却是永生永世的。

(一)
儿时记忆力家里果园刚办起来,树苗很小,却像树苗一样受到了父母的无比照料。小树苗打农药次数少,一年估计一次吧,父亲配点农药,用家里之前给果蔬打药的背式喷雾器,逐个给小树苗喷洒农药。这样打了两三年,果树长大了,背式的打太慢了。父母决定后买了脚踏式喷雾器。

谁曾想,就是这脚踏式喷雾器,却是记忆中的委屈或是痛楚,甚至说它是父亲买给母亲和我们的一个噩梦也不为过。

我现在都记得,它长得很丑,红色的储液罐,带有绿色的架子,把手处和人一样高,有手柄可供人前后摇摆抽拉,锈迹斑斑的底座经常和地面接触,免不了附有农药和水渍。打药的时候,父亲拿着喷枪在远处喷洒,母亲则手摇喷雾器,一只脚踩着底座,双手前后摇着手柄,头望着天,嘴里用着劲。时常汗流浃背,摇一会儿后,就等歇息,摇完后,腰酸背痛。
盛夏成片的果园打药一般需要三四次吧,算是比较频繁。打药主要目的是保护树叶和增加营养,农药由杀毒药、杀菌药、营养药等组成。杀毒药主要是毒害害虫,防止它们蚕食树叶;杀菌药是预防细菌、幼小的虫卵滋生,主要是预防作用;营养药是一些矿物质或者微生物组分,起到增肥扩叶的作用。父亲站在地里,深挖一个坑,用完好的塑料布覆盖好,再将拉来的水倒进去就开始配药了。
蹲在在坑边,父亲看着说明,回忆着卖药人的叮嘱,小心翼翼的配农药。遇到刺鼻的毒药味道,父亲免不了要屏住呼吸,大骂一声,赞叹药效足。母亲可不这样,她也蹲在坑边,眼巴巴的看着父亲配药,也不做任何防护,叮嘱父亲要配对,不要有遗漏。我和弟弟瞅着,好奇的心灵不断向前串,这些瓶瓶罐罐真好,甚至上面印着的硕大瓜果更是吸引我们......
配完药,父亲叮嘱我要不停地用棍子搅动坑里的药水,说是防止沉淀,接好药管后就开始打药了。父亲去往地头,我和母亲在水坑这里。一切就绪后,母亲开始摇动喷雾器,我只听见水“呲呲”的声音,大半天功夫,水坑里的水就被吸完了,再倒水配药,直到果树全部喷洒完了。
地头的父亲一只手举喷枪,另一只手拽拉药管,一棵树,从上到下,叶子前后,树里树外,认真的喷洒。我去过几次,父亲这边也很是安静,只有喷药的声音。有时两头会对话,远远的喊着,告知对方彼此的进度,合作着要达到一个互相配合目的,即药水完了,果树也打完了。
盛夏之中,果园里闷热无比。母亲不停地摇,我不停的搅,母亲怕我无聊,给我讲着一些故事,我反过来给她讲笑话,祛除她身上的劳累。记忆中的母亲总是那样累着,用手臂擦汗,眼神也是累的,因为摇的次数节奏太频繁,太快了。周围的知了声,鸟叫声都为我们加油,只期望快点打完药。
转眼间就剩最后几棵树了。天空却乌云密布,要下暴雨的节奏。父母则心都凉透了极致,因为一下雨,一冲洗,这场付出就白费了,害虫还要蚕食树叶。我的心都已调到了嗓子眼,但怕下雨了,心疼父母的付出,默默的念叨着,别下雨,两三个小时之后再下吧。可是,农人们都在这个季节甚至这天打药,每家的进度又都不一样,不同的人不同的进度,大家都在祈求老天,结果老天也晕了。
雨还是下了,就在父亲打完最后倒数第二颗树吧。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比这喷枪的压力大,水柱还要多,时间还要久,打过的药,冲洗的干干净净。树在风雨中无奈的摇曳,害虫却在笑,甚至快要死的害虫,也在雨中又重新活了过来。我眼巴巴的望着雨,再偷偷的看一下父母,父亲在咒骂,母亲在偷偷的转头。
年年如此,岁岁如此,每年都有那么一两次,看天的脸色,都是被冲刷的干干净净的。甚至雨来的那么无情,你都顾不得收拾地里的打药东西。
(二)
也许是科技工作者还没有忘记农民。一种新型的往复式、高转速喷雾器发明出来了,它可以通过外力旋转带动柱塞泵,不断吸药水,压力足,雾化好,又快又省,最主要的是还省去了妇女儿童的前后摇动。
家里也购买了一台,在山轮车上焊了架子,装了上去,通过农用车的动力,带动它工作。

可是母亲却没有闲下来,家里又种了几亩果园,多了的树总得在有限的节气里打完农药吧。于是父母都去了地头,一人手持一个喷枪打药。这边只需要一个人搅药,甚至都不需要,因为有回水管自动搅。我和弟弟欢呼雀跃,终于是解放了,时不时在这头打闹,特别是开始农用车响起后,轰隆隆、挞挞的声音,本该寂静的田间地头这时却是什么也是听不见了。我心想,这下我就可以发呆,玩耍了,可不知,烦恼多着呢。
地那头,父亲咆哮大骂。因为手里的喷枪一会压力大,一会压力小,一会也没药水了,本来是呐喊地头的我,在这边需要配合他调整一些动作,比如把吸盘压好,把柱塞泵压力调整下等,可是我处于一个嘈杂的环境中,根本听不见。无奈,父亲狂奔着从地那头跑下来,先不说啥,打骂我一顿,我也是委屈的莫名其妙,完了他才说,要注意点,不要玩,小心泵坏了。后来我只有竖着耳朵听他的呼唤,可是机器响起来,我根本听不见。
母亲却不这样,她会走下来,虽然有些生气的模样个,可她还是会叮嘱我,更不会打骂我。
果园里的树半天后,全部打完了。剩下的事情却更让我头疼,因为少不了总要被父亲责骂。
药管很长,又是两根,从地这头拉到地那头,盘盘绕绕的,很容易折断。我协助父亲拉盘药管,可我总不会配合他,长长的药管就像一条蛇一样,拖在地上,拧了麻花,或是缠绕在树根上,拉拽不动。这时候父亲总会大发雷霆,责骂我没有协助好他。我只好手持药管这头,一步步的往出拉,拉了半天后我身上全是药水,还有混着的泥土,脏透了。地那头的父亲又开始谩骂了,说我和他缠绕的方向不一致,他都拉不动了,我很是失落,感觉自己很没用,因为他从来不骂弟弟。
母亲唉声叹气,但也不说话,最多也是谩骂父亲,责备他不该那样生气,不该对着药管出气,更不该对我出气。本来好心提醒的母亲,却是撞上了父亲的气头上,母亲又被无缘责骂一番。
“你滚,不会弄就不要再到地里来了!”父亲终于怒火中烧了,他摔掉东西,远远的骂我,就差过来打我了。
我很是委屈,却又不敢讲话,低着头,灰溜溜的赶紧走开。剩下的母亲无可奈何,觉得父亲真是不可理喻;一边偷偷发笑的弟弟早都憋不住了,坐在地上笑,跑着笑,我幽怨的瞥了弟弟一眼,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每次都这样,一年总有几次。我实在受不了,索性后来很少去地里打农药了。这就是那几年我记忆中的果园里打农药,一半辛酸,一半辛苦,还有一丁点欢乐。

只是后来,我和弟弟长大后都去了外地。陡然间家里也发生了变故,果园干活的事情就离我们远去了,这几年再也没有那种经历了。我时常也看着家里的这一套老物什发呆,曾经有人用过它们,是那么亲切,我很想前去摸一下,却又是那么不可及。
岁月啊岁月,无情地带着我向前狂奔,跑着我发现我丢失了很珍贵的东西,可我一回头,遗落的东西却早已不在。我抬头望着天,那珍贵的东西时隐时现,甚至有时候在冲我微笑,可却是遥不可及。我低头看看地,孤零零的那里,就像一个个睁大了眼的期盼,对着我,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