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一年(1552),时年37 岁的杨继盛收到了自己升任武选司的通报,于是急忙返京上任,途中过家门不入。途中,他也苦思该如何报效朝廷,最后他悟出其报国之道,即是:弹劾首辅严嵩。
杨继盛到任后不久,便上呈〈请诛贼臣疏〉弹劾严嵩,上本后两日,便被镇抚司官员捉拿到镇抚司施以拶手酷刑,镇抚司官员逼问杨继盛此事主使者何人。再两日后,他又被打了140 大板后下狱。不幸的是,下狱三年后,杨继盛就被斩首弃市,此时的他才正值不惑之年。

杨继盛入狱后所撰写的《自书年谱》之中,详细描写了他受杖的过程以及狱中自我治疗方式等纪录,内容血腥露骨之直接,铺陈手法有如通俗小说,如提到自己身上的杖疮太深,导致淤肿瘀滞,他用小刀把脓血割放出来,再以针线把肿胀的左腿上的腿皮给掀起来,用小刀刺了约一寸深,再沿周围割了如钱币一样大的洞,脓血终于流出来了。
杨继盛不仅仅写下他放脓血的过程,还刻意提到脓血至少流了四五碗量之多才停止,让人读起来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也许是杨继盛的闷声*吟呻**,也许是杨继盛刮肉时拉动铁链的金属声,甚至是其他犯人的惊恐声。那狱卒提着灯寻找声音来源,他越是靠近杨继盛所关的那间牢房,灯光也就将牢房景象照得越清楚。
当他终于看清牢房的景象时,吓得手上的灯都快要持不住,惊呼"关公割骨疗毒犹借于人,不似老爷自割者。"民间老百姓对《三国演义》并不陌生,狱卒将杨继盛割肉去脓的忍痛能力比作关公的"割骨疗毒",甚至又高明于关公。

杨继盛刻意将此事记录在其《年谱》,除了借此传达不屈的意志,也刻意将自己与关公作形象上的连结,寓意自己代表忠义的一方,有意形塑个人形象。
廷杖虽非滥觞于明代,但却因为明太祖行杖而成为明代诸帝用于处罚臣子的"祖制"。明代中后期,廷杖因过于常见,甚至渐渐形成一套处罚的基本公式。然而,若从史书对明代中叶以后的纪录来看,明代中后期的政治氛围越来越"黑暗"、皇帝失职且越来越"怠惰"不上朝、越来越多专擅越权的权臣与权宦,但与此同时,因直言受杖而获得名声的"忠臣"与"正人"数量也越来越多,《明史》列传中不乏生平事迹无所著墨,却因受杖留名青史者。
廷杖之残酷,是谈论明代政治氛围之晦暗与*力暴**的一个重要切入点。不过,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些被打了屁股的官员们,似乎对这种职场*力暴**发展出另外一套应对措施。

明代监狱虽配有狱医,但因刑罚所受的伤含有处罚与训诫意涵,因此除非监狱里流行传染病,不然刑部医官不会积极治疗因为受刑产生的创伤。
李梃的《医学入门》亦称:"杖疮,于法本不当治。"但若是因为直言忤旨而受廷杖则另当别论,此时的廷杖某种程度来说,提高了受杖者的道德高度,赢得他人尊重,甚至有些仰慕者还会想方设法送药物进来。
明代中晚期许多药书中皆可见受杖刑后的治疗药方,而且多数是为了"化瘀"、"散血"、"止痛"。多种不同疗效的杖伤、杖疮药物,一方面反映了广大的市场需求,另一方面则是显示药物市场的竞争激烈。

药材可作为人们社交活动的礼物,分享药方与治疗知识亦是有同样处境的士大夫间交流之话题,赠送药材意味着对受杖者的认同与双方社会关系的连结。"受杖"与"药材"之间产生了联结,而"杖疮"则晋升为一种"忠臣烈士"的身体印记。
明代廷杖记录最多的时期,正是正德到万历朝间,这时也是杖数与杖死亡人数大幅增加的期间。相关史料中对于打问廷杖的描写,程序上或者杖数上也越来越详细。
书写者的刻意统计与记录,反映出受杖者对于施诸自身不合理的*力暴**有所自觉。臣民无法抵抗统治者加诸其身的*力暴**,只能藉由一再的描绘身体的自我治疗、或残缺的身体,来诠释发生于自身的*行暴**。

如果说廷杖是明代皇帝重建皇权的政治仪式,那么受杖者们如此巨细靡遗地书写受杖经验以及狱中点滴,并且尝试出版广而告知之,可以说是拥有书写及出版优势之文人群体的反击与逆转。当越多人书写、传播、出版描述廷杖施行等细节的文本,便有越多人能藉由阅读,来想像参与公开行刑的的场景。
明代中后期士人们热衷描写忠臣殉死的受难细节,其活动与意义已然超出官方的政治宣传,蕴含了更复杂的社会文化意义。而另一方面,这也反应了官方对于"忠"之鉴定与论述已失去全然的掌控与威信,士人的书写从而渐渐开辟出另一诠释"忠"之话语空间;换言之,"忠"逸脱出政治意涵,跳出形而上的道德范畴,进入了个人的形象及情感表述,进入了大众文学与庶民的日常生活。

杨继盛生前在狱中便有文人与他诗文往来,标榜他为忠臣。身后,以其弹劾严嵩而殉节为主题的小说和戏曲,如《鸣凤记》和《表忠记》等,广为流传并深入民间,皆有助于促成杨继盛死谏示忠的"忠臣"形象深植人心。
嘉靖三十四年秋天,日后担任万历年间首辅的王锡爵,当时听闻杨继盛受刑之消息后难过得吃不下饭,感慨地跟两个儿子说:"忠臣当如此矣。"王夫人听了,却有另一番见解。"不然。夫人人愿为忠臣,置人主于何地?不闻有谏行言听,臣主俱荣者乎?"

她说人人都想当忠臣,但人人谏言求得美名的同时,无助于朝政也就算了,问题在于获得"忠臣"荣耀的同时,上位者却被*化丑**,被迫去扮演失职败德的角色,如此一来,君臣关系自然紧张不睦。王夫人对于当时人人抢当忠臣,却"不闻有谏行言听,臣主俱荣"的细腻观察,或许是我们另一种思考明代廷杖政治文化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