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车上的偶遇
4路环线公交在总站一弯,开始回头。
岚雪不会想到,两分钟后,她将碰到自己并不想见的人,陷入一场始料未及的痛苦。
多年没怎么回来,这城市添了新的商圈,购物中心的大楼或内凹成饥饿的拱形,或高耸起尖锐的屋顶,嵌入身体的巨大的电子屏正循环*放播**着珠宝广告,浮华疏离。
此时,岚雪刚经历了两段失败的恋情。
分手后,第一任男友找了个身材比她丰满的,第二任则找了个钱包比她丰满的。
她在怀疑自己的同时,也在怀疑成年人的世界是否还有真正的爱情,也许一切都是利益权衡的结果。
她很后悔年少时只顾埋头读书,竟没有爱过谁,也没有被谁爱过,错过了感情最真挚的年岁。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这时,车上不知谁的手机铃声响起,岚雪觉得这首歌似有一种遥远的熟悉。
路中间忽地蹿出只猫。
司机猛地刹车,岚雪没站稳,险些摔倒,所幸旁边座位伸出的一只手将她牢牢扶住。
她一抬头,见是丽姨,一边诧异着刚才没留意,一边盘算着待会如何摆脱。
丽姨显见得老了,瘦白的瓜子脸上,两道原本招人怜见的泪沟越发深陷,使岚雪怀疑她哭得太多。
她化了恰到好处的妆,穿了符合季节的白底蓝花的旗袍,握一方刺绣面料的手包,同样的白底蓝花。
已婚女人的精致,不是为了掩盖年龄,就是为了掩盖心情。岚雪不知她属于哪一种。
正巧丽姨旁边的人下车,她便拉着岚雪坐了过去。
岚雪入了座,丽姨握着的手却没松,岚雪连忙抽了出来。
以往见面,岚雪也只是点个头、扯下嘴,算是和丽姨打过了招呼。她不可能也不愿意和丽姨过分亲近。
丽姨客套地问她几时回来的,诚恳地邀她上家里坐坐,她淡淡地回答,婉言地谢绝。
“晓晨,还好吧?”岚雪连忙转移话题,好打破这种恼人的热络。
丽姨沉默片刻,才缓缓地说,“我的晓晨,已经走了,十八岁生日蛋糕都没吃上就走了……”
一瞬间,岚雪觉得车上空调的冷风开得猛了些,寒意顺着她的裤管直往上蹿,竟打起哆嗦。
她很难过,却又因为这种难过而疑惑,“仇人”家的孩子死了,她不该高兴吗?但这种想法又使她羞愧得脸部发烫。
因为几乎不与从前的同*联学**系,而母亲也因当年的“那件事”绝不可能告诉她,所以晓晨的离开,岚雪全然不知。
甚至晓晨的样子在她心里也模糊起来,只记得他好像和丽姨一样,也有张瘦白的瓜子脸,但是没有悲伤的泪沟,也没有热闹的青春痘,大约是一张平滑无趣的脸。
而晓晨的性格,在岚雪看来则是怪异的,曾经还吓唬过她。
车子开到家附近,岚雪和丽姨一路无话地走上楼。
她拐上楼梯,向丽姨点头告别。
丽姨推门的落寞佝偻的背影,使岚雪的心一下疼了起来,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她连忙别过头去。
“对了,晓晨还留了东西给你。” 丽姨回身说。
岚雪很诧异,犹豫着,从楼梯上退了下来。
2. 奇怪的礼物
丽姨就住岚雪家楼下,因为她家被窃的那件事跟丽姨家撇不开关系,所以多年来,这还是她头一次来做客。
岚雪走到丽姨家门口,忽然记起,有几次路过这,里面总传出很大声的音乐。
“晓晨他,怎么走的?”岚雪鼓起勇气问道。
“车祸,和他爸爸一起去了。”丽姨抠着手说,“走的时候,连录取通知书都没能看到。”
丽姨将晓晨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找来递给岚雪。
真巧,跟自己当年就读的学校和专业一模一样。岚雪惊讶又叹息。
“这些都是晓晨留给你的。”丽姨端来一个纸箱。
岚雪没想到晓晨会留东西给自己,虽然从小学四年级到中学他们都是同学,可她竟连他说话的表情和声音都记不清了。
纸箱里摆放着几盒王菲的磁带、一部王安忆的小说《桃之夭夭》,还有一只圆形玻璃瓶。
磁带颇有些年头,有些封面上还印着王菲的旧名。
玻璃瓶里竟是一绺头发,是细长的发,上头用红线系了好看的蝴蝶结。
《桃之夭夭》的封皮已经泛黄,像旧报纸那样,毕竟出版至今已过去七年。
岚雪曾用课余时间,多次在中学附近的书屋站着读这本书,断断续续一直没能看完,又舍不得花钱买。
她将书捧在手心,打开来,在扉页上看到一行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着:林岚雪同学存念。
岚雪的心忽地一沉,溅起一串问号。
丽姨拿起装有头发的玻璃瓶,一边抹着泪,一边笑着说,这是岚雪上初中时,晓晨趁她趴在课桌午睡,偷偷从马尾剪下来的。
岚雪不解地看向丽姨。
丽姨又去拨弄箱子里的磁带。
“这些都是晓晨放给你听过的歌。每年你寒暑假从老家回来,路过这,他特意放大了声给你听,为了迎接你回来,足足放了十六首。”
岚雪惊得目瞪口呆。
她翻着磁带,看到下面还压着本日记。
丽姨拍了拍她的肩,让她慢慢看,推脱着出门买水果就走了。
留下岚雪慌乱、疑惑。
3. 日记里的秘密
岚雪小心翼翼翻开晓晨的日记,从里面倏地掉出张纸来,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她的名字,是非常稚嫩的笔迹。
“1996年4月22日 晴
今天,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林岚雪,这名字好听又好看,我不禁写了又写。
放学时,她竟跟我走同一方向,我便一路朝她追去。太阳很晒,我出了满头汗。阳光跟着她的发辫一跳一蹦,我看着追着,竟不小心被一个凸起的井盖绊倒了,膝盖破裂流血。等我忍着疼追上她,一抬头,才发现,她竟住我家楼上。她一定刚搬来不久,我想,总能找到机会跟她成为朋友。”
“爸爸今天发了很大的火,责怪岳叔没按要求,错把防护网的顶棚装成了平的,会对楼上的人不安全。岳叔答应拆了重装,但得两周以后。”
“昨天夜里,岚雪家进了贼。警察从我家防护网的顶棚上提取到了小偷的鞋印。我们一家都慌了,我爸妈几次上门道歉都被狠狠撵了出来。我想,岚雪家一定恨透了我们。”
“岚雪的嘴角边原本有一枚圆圆的酒窝,出事后,她就再没笑过,酒窝也就再没出现。”
岚雪想起那段时间母亲受惊后,沉默、惶恐、癫狂的模样,想起她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后,两次喝*眠药安**并送去抢救的情形,她的心再次难受起来。
岚雪合上日记,闭上眼,重重地叹了几口气,才再次打开。
“1996年6月20日 雨
今天班里一个同学丢了钱,竟怀疑到了我头上……”
岚雪记起了这事,当时那同学带了两三个人堵在小学门口,硬是不让晓晨过去,还弄坏了他的伞。
“你怎么证明你没偷?“
岚雪想起他们说过的话。
“我没法证明。正犹豫间,岚雪走过来,把她的伞撑在我头顶。她大声质问他们,怎么证明我偷了,他们全都说不出话来。后来,岚雪就狠狠推开他们,拉着我走了。
一跑出学校,岚雪便把自己的伞扔给我,飞奔着离开了,什么也没说。
她宁可淋雨,也要躲着我、避着我。我想,我们再没机会做朋友了。但我还是为她救我,为她给我撑伞又把伞留给我,而激动不已。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日记翻着翻着就到了2000年,初中的时候。
“这两天,学校附近发生了几起强奸杀人案,大家都跟着不安起来。
有时上早自习的路上,天还黑着。岚雪在前面走,我就在不远处跟着,本来是想保护她,她却好像感到背后有人似的,走得更快了。”
岚雪想起来,自己当时误会了晓晨,以为他是想吓唬自己,就警告了他,结果他还跟着。最后不得已,她告到了班主任那里。
但后来不知怎的,全班甚至全校的女生都对晓晨避之不及。她简直毁了晓晨的名誉,一想到这,她不禁羞愧起来。
“班主任警告我,再这么吓唬人,就让我停课检讨。看来岚雪给我告状了。不知为什么我还有点想笑,暗自庆幸她是个很有安全感的女孩。
被警告又被其他女生误解,我有些难受,但我始终还是放心不下岚雪。我决定,以后早点出门,不远不近地走在她前面,这样有什么问题,就能第一时间听到她的呼喊。我想就这样一直保护她。”
岚雪读到这,泪湿了眼眸。
“2003年12月26日 雨夹雪
还有几天就是元旦。岚雪踩在椅子上,认真地画画、写字,办黑板报,带我们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那椅子的横面又瘦又小,有时她胳膊拉得远一些,身体就斜着出去了,一只脚也跟着悬空,好几次我都担心她会摔下来。
只是,她不知道,这样费力办的黑板报明天一早就会被人全部擦掉。看她那样投入,我实在不忍心告诉她。
她一笔一划地画着,天黑透了也没发现。
教室里只剩了我和她。
外面飘起了雪,我怕她一个人在这样的天气和夜色里回家不安全,就一直假装做作业,默默等她,其实我的作业老早就做完了。
这是岚雪在班里画的最后一次黑板报。明天她就要转到决战高考的精英班了,而我差三分落选了。我有些难过,但还是为她高兴。
留在我们“普通班”的人,早受不了她的黑板报。没人觉得她这是“敬业”,只觉得讽刺、多余,比她画画好的人更是心存不满,所以大家商定好了,等她一画完,就全擦干净重画。我要永远守住这个秘密,这样她就不可能知道,也就不会难受。
因为没吃晚饭,我的胃里一阵阵抽痛,汗不停地从头上冒出来,身体止不住颤抖。
一向不怎么跟我说话的岚雪,发现我不对劲,就问起怎么回事,随即从蓝黑色棉服的口袋里掏出几个山楂片递给我。
那山楂片上,缠了她的一根头发,沾了些饼干的碎屑,我不禁笑了出来。这是一个怎样贪吃、粗心又可爱的女生啊,我差点就要忍不住告诉她:嗨,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很久了。
但我还不能告诉她,因为我们连朋友都不是,更何况我也不想影响她的学习。
我想,等我们都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等岚雪放下对我们家的“恨意”,我一定要郑重地走到她面前,把我的心意统统告诉她。
那一天不会太远的,想到这,我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
我想这世上没有谁比我更幸福了。“
岚雪读完,泪湿了脸庞。她终于记起了当时的一切。
她记得晓晨接过山楂片时,苍白的脸上瞬间闪过两抹红晕,像一泓清澈的溪流中骤然跃起一尾红色的小鱼。当时,她的脸立刻滚烫起来。
“他喜欢我吗?”岚雪那时犹豫了一下,但旋即想到两家人的关系,就掐灭了这奇怪的想法。她以为是黝黑冰凉的夜和封闭教室里仅有的两人的呼吸声,使她产生了错觉。
那以后的人生里,她再没有在哪个男人的脸上看到过骤然跃起的红色的小鱼,也没有因此而脸部发烫。
想到这,她不觉紧咬着手指,直到把自己咬疼。
此刻,使她更加难过的已不是晓晨死了,也不是晓晨这份深厚纯粹、无法寻回的感情,而是自己曾经在意过他,却从未察觉。
他们永远地错过了彼此,在最美好的年岁。
想着想着,她不禁颤抖着,啜泣起来,直到所有的情绪被泪水统统冲走,才恢复为空洞的平静。
日记翻到最后,还夹了张照片,是小学时的自己。
那时正值毕业,朋友间都在互赠照片,她曾因为弄丢了给好友的这张照片大哭不止,现在却忍不住笑了。
晓晨终究还是以非正常的手段,使他们成为了“朋友”。
岚雪合上日记,捂住流着泪的眼,陷入深深的痛苦。
她的难过连自己也说不清了,就像是忽然拥有了全世界,又瞬间失去了全世界。
4. 尾声
岚雪记得晓晨曾经跟自己探讨过“死亡”与“永恒”的话题。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晓晨早自习逃课了,岚雪作为纪律委员就去抓他回来。
两人在楼道里争执不下,晓晨便甩开她的胳膊径自跑了。
岚雪一路追去,竟扭伤了脚。
晓晨执意要埋狗,一只冻死路边的小狗,一只被来来去去的行人所无视的,冻死路边的小狗。
岚雪不忍心,最后也参与了进来。
回校的路上,岚雪脚痛走不了,晓晨主动背她。
晓晨忽然问她,“人死了有什么东西能永远留下来吗?”
因为刚埋狗,岚雪便先想到骨头,认为它很难被腐蚀。
晓晨却说,“也许是人的感情吧。”
但岚雪当即否认,说他这是彻底的唯心主义,考试只会得零分。
现在细想,这一切竟像是对晓晨命运的某种暗示。
丽姨买完水果回来了。
岚雪慢慢地站起来,又慢慢地走过去。
她双手抱住了丽姨。
“丽姨,那件事,不全是你们的错。”岚雪顿了一下,“它是一个——意外。”
多年的怨恨顷刻间消融,岚雪终于得以释怀。
丽姨愣住了,手一抖,袋里的水果一个接一个滚落下来。
离开家的时候,岚雪特意走了一遍上学的那条路,从小学一直走到中学。
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成群结队地从她面前经过,脸上无不绽放着肆无忌惮的笑容,像盛开的桃花。
青春灼灼,生命来去。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十年后,岚雪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的酒窝常常在嘴角边浮现,她知道,只有更积极地活下去,才能不负那段永远错过的感情。#情感# #情感美文# #情感上头条# #爱情语录# #在春天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