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老三是个瘸子，住在两间矮小的瓦房里，没有楼层。养了一条看家狗，是坝子上王寡妇家那条土灰色老母狗的崽子，出生不到一个月，被瘸老三拎了回来。小土狗浑身黑得油光发亮，眉毛是好看的黄色。
瘸老三姓许，排行老三。村里的男人们平素只管他叫做瘸老三，小子们也在背后“瘸子”的叫着（“瘸”在当地方言里读作“bai”，一声）。自然，*狗黑**也是没有名字的，人们便“黑儿”“黑儿”叫开了，谁又去管那好看的眉毛呢。
一条狗的眉毛有什么好看。
我认识瘸老三的时候，已经上了小学。那时候，他还住在一间破旧的土屋里，那是一间用几块大石头垒砌的屋子，顶上盖着破旧的黑瓦，瓦上长着青苔。旁边是竹条与黄泥混敷的灶房，贴在土屋上。灶房里没有烟囱。
小子们几人一伙，背着书包在瓦沿秋的石板路上嘻嘻闹闹的时候，瘸老三总在田里除草、插秧，有时候挑着臭烘烘的大粪在浇菜。汤家院子有一个傻小子，整天乐呵呵，爱在路上打人，冬天的时候还把我们院子的燕娃儿推到过熊家桥的那条小河沟里。我们总是成群结伴地躲开他，走在他后面。傻小子每次见到瘸老三，都会捡起石子丢他。被砸到的瘸老三回过头来，傻小子便乐呵呵地指着我们，瘸老三骂骂咧咧捡起黄泥掷过来，我们拥着挤着，朝家里跑去，偶尔绊住了脚，一人扑一人，摔在水田里，溅起一阵水花。回家自然免不了一顿竹条。
这时候我们对瘸老三的仇恨总会增加一分。下一次见着瘸老三的时候，就猖狂地喊着“瘸子，瘸子，走起路来像鸭子”，一边飞跑，躲过他的大泥巴。小子们对于大人，总有无限的仇恨。瘸老三没有读过书。在小子们眼里，大人都是没有上过学的。自然，瘸老三也就没有上过学。村里的石板路上，总有一些鬼画桃符的粉笔字，写些讨厌大人们的话，自然，瘸老三是常在其中的。我们总是免不了对家里没有小子的大人们的嘲笑。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讨厌瘸老三。
有一年瘸老三不在村子里，听那些女人们说，他出去打工了。这自然是跟我们无关的事。有一个周末，我被燕娃儿一干人拉到瘸老三的屋后。瘸老三的屋后是一块平地，长着些桑树，这块地高出瘸老三家土屋许多。大家一字排开，手里寻着许多小石子，一个一个往瘸老三家的屋顶扔去。我坐在平地外的小土坡上，托着腮帮子百无聊赖地转着眼珠子玩。不多久，屋顶的瓦片便凌杂地碎了开去，直往屋子里掉。寄养在许老大家的黑儿吼叫着朝我们冲来，小子们怪叫着往更远的地方跑去。
瘸老三回来的时候，田里的水稻刚分苗，这破房子看起来比杜甫的草堂还破，然而春天的风无关紧要。当然，瘸老三是不识得杜甫的。黑儿从许老大家窜上来，可劲摇尾巴。瘸老三领回了黑儿，在这风吹雨淋的破屋里住了好些时日。那时，我总以为，我们是犯了一桩大罪。从此以后便也再不敢往许家院子靠近一步。
玉米进仓的时候，瘸老三找来一些壮实的汉子，推倒了旧土屋。那些男人们光着膀子，黝黑的背脊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段时间，马匹的臭味始终弥漫在石板路上。小子们偶尔熙攘得太急，有人的鞋上便沾些马粪，这时熊家桥的小河沟便是最好的去处。那时的我及其讨厌拉砖的外村人，他们总坐在马背上，在马屁股上打出许多的淤青。
瘸老三用这些大红马拉来的砖块砌成了一间新的屋子。搬新家端水的那天，爷爷带着我去了瘸子的家吃饭。村里大有红白喜事，修房子生小子等事，都会请来村里的传统大厨，办一场坝坝席。在地坝里扯出十多张桌子，砌上两大灶，架起两口大锅。一锅放上老高的蒸笼，下面的水咕噜咕噜的开着，上面的蒸汽直往天上窜；另一锅作炒菜用。上菜也是讲究顺序的，先上凉菜，然后是炒菜，接下来上蒸笼。小时候最爱做的，便是看着蒸笼一层一层下来，眼巴巴地望着那高高的笼子。那天，我躲在爷爷的背后，打量着这间狭小的水泥屋子。入眼处是家乡牌位，牌位上空空如也，上墙贴着“世德流芳”的对联，下墙的红纸上则写着“天地君亲师”，一张老旧的木床铺在大门的右面，左边是一张黑漆漆的旧桌子。不知怎的，心中的罪孽少了许多。
瘸老三没有办起坝坝席，我们都只吃了一些简单的东西。搬进新家的那年冬天，瘸老三带回来一个女人，村里没人知道女人的来历。女人比他高出一个头，走起路来身上的肥肉摇摇晃晃，见着人也不打招呼，只用那双小眼睛尖尖地盯着你，好像在防备些什么。女人对瘸老三好，帮他洗衣做饭。但女人不喜欢狗，黑儿总饿着肚子，便往别人家抢狗食，被坝子上的大黄狗咬死。
瘸老三的脸上挂着歪起来的笑。黑儿死了他也乐呵呵地笑。傻小子再用石子扔他的时候，他也回过头嘻嘻地笑着。我们却换了其他的游戏，不再取笑瘸老三。村里人也渐渐开始疏远起他来。过了些日子，女人不见了。听大人们说，女人把瘸老三手里打工挣得的那些钱拿到手后，就消失了。就像没有人知道女人从哪里来一样，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瘸老三没有出去找女人，他把自己关在水泥墙里，几天没有出门。
许老大找到村里当家的男人们，商量着派人出去寻一下这个女人。后来，汤家院子那个傻子的爸爸跟许老大一起出去了。他们找到了瘸老三打工的那个工地上，才从包工头嘴里知道，那个女人是工地原先的煮饭婆，只知道不是本地人，跟瘸子走后便再没人见过她。村里人看不起瘸老三，瘸老三相信女人。
瘸老三再也没有提过打工的事，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只是种着自家的几亩地，收一点粮食过日子。我们更少见着瘸老三，直到后来我离开村子。
年节时回乡，坝子上的王寡妇恰巧在院子前转悠。我叫住了她，想着说几句话。后来聊起瘸子时，她恍惚了许久，却早已想不起来那个女人的事。然后我上许老大家拜年，爸爸让我给瘸老三捎上一瓶酒。我想了想，把礼盒装的泸州老窖提到了瘸老三的家里。
桌上只有几只旧瓷碗，装着些年前的饭菜。瘸老三坐在板凳上磕着烟灰，见我来，满脸讶异。我放下手中的酒，笑着给他拜年。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
我在许老大家街檐上嗑瓜子的时候，瘸老三正在地坝里逗小子玩。逗小子的瘸老三，也是个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