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老梧桐树 (记忆中的老树杈)

柏公树,这是我老家的一个说法:长在坟前的树寄宿着死者的灵魂,具有灵性,老家的人就称之为“柏公树”。

小时候我家门前就长着一颗柏公树,估计有着百载年头了,坟的痕迹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我们只知道它是柏公树。在漫长的岁月里,它身上爬满了藤蔓,缠绕纠缠,张牙舞爪。它比周围的树甚至我家的小矮楼都要高出许多,如平原里拔地而起的小山峦一般。由于当时我家建在半山腰上,远远遥望对面山间的国道。从国道望向我家这边,就像稻田里的矗立的稻草人。

大概在我五岁那年,那一年刚好是计划生育查得严的时期,而我排行老二。因为小时候家里实在是穷,付不起超生的罚金,家父就只好在普查员到家门之前把我藏到柏公树下的荆棘蓬里,这里植被太过于茂密,即使有人进来也不一定找得着什么。即使是白天里边的角落旮旯也是伸手不见五指地黑,脚下的腐叶里稀稀疏疏的有虫子蠕动的声音,除此之外周围就只是骇人地安静,安静得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呼吸声,听得见心脏起伏的鼓动声。那个场景我现在想起来反而不由得骨寒毛竖,可那时的我不但心智不全,且有着现在邻居乡里人嘴里所谓“能长大成人就是个奇迹”的胆子。待在里边反而不觉得害怕,而是对那棵有着成人腰膀那般粗的柏公树饶有兴趣。我扒拉着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试图往上爬,可无奈于力气尚小,使得自己滑稽得蹬着腿蹭着树干。等到普查员走后,家父找到我时,我像是被晾衣服似的挂在藤蔓上。家父看见这幅情景时,眼睛瞪得跟个铜铃似的,深吸一口气又不好发作,只拉着我给柏公树磕了几个头,嘴里还念叨着:小孩不懂事,小孩不懂事,无意冒犯,无意冒犯。关于超生这事的最后结果,是我很久的后来听家父偶然间说起了。计划生育服务厅里有几人就是村里人,也不知道哪个举报了,最后还是赔了钱。

小学三年级,我离开了家乡,随着父母来到深圳读小学。那时深圳“遍地都是黄金”充满了机遇,火车站里一辆辆绿皮火车里,满载了外地来的各式各样的人,他们之中有背着麻袋,被褥,锅碗瓢盆低着头背朝上的工人农民,也有拖着行李箱,目光盯着高楼之上的年轻人。他们都想赶上这个“风口”,有朝一日飞黄腾达,或只是想为家里多添几个钱。

在城里的日子并不是老家人人眼里那般的光鲜得意的,由于老家主要语言不是普通话,外加上学习进度跟不上本地的学生,经常感觉到别人看自己眼光都不一样的,也可能是自身的自卑情绪所致。当时的班主任是个标准的女“城里人”高高瘦瘦的,高鼻梁上挂着副无框眼镜,眼神总是尖尖的,透露着精明。我不是很喜欢她甚至是有点害怕她,记得她总是无故找我谈话,责问我为啥不交作业(已交,当时学校放学后延迟一个小时才能回家用来写作业,写完才能回家),儿童节的大合唱也只有我没有上台。虽然现在想起这些事已无关痛痒,但不不由地记得清楚。在深圳只读了一个学期就又回到了老家,倒也不是因为自身的原因。当时家母是一家鞋底子加工厂的小组组长,家父是厂里的卸货工人,虽说不富裕,但大城市的最低工资都比农村的“小康”要好,生活也还过得去。直到后来家母患上了咽喉炎,平时的药费治疗费是昂贵的。同样的药在价格上深圳的要比老家的要高出两倍不止,最后无奈父母只好回到老家再谋生计。

离开老家才半年,感觉变化不是一点半点,倒不是其他,是那棵稻草人一般的柏公树只剩下了一半,被拦腰截断,中间白色的树干像炸开的花,听家里人说,那还是不久前的事,一个台风夜,一道闪光吞没了它,强光之后噼啪一声就成这模样了。看着只剩半边的伯公树,当时脑海浮现了深圳时那个班主任的影子。

到我六年级那一年,那年是2008年。那年的八月就像春节,到处都热热闹闹的,街头街尾都响着同一首歌“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流动中的……”。那几个星期,家家户户都不怎么出门,老老少少都停止往日的娱乐活动,都统一地盯着电视屏幕,时不时还爆发出欢呼与喝彩。人们都默契地数着48、49、50、51!次月神七升空了,寄托着无数中国人的期望,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天空划下了完美的弧度。这一年也并不是只有好事,时间往前推到五月,“512”这三个数字可能至今还刻在无数人的脑海里,在这一天汶川发生了8.0级大地震,7万人的时间在这一天停止了,盼不到时间的走动,盼不到八月,九月。随后的那几天街头都响彻着汽车警笛的哀鸣。

大概同年十一月,柏公树下燃起了大火,大火迅速吞没了柏公树,由于树离溪边比较远,村里人纷纷提起自家的水桶往复提水,试图浇灭这窜天的火蛇。我堂哥尤为地兴奋,他提起厕所里的黑木桶,里面装满了黄色的液体,还飘着刺鼻的味道,颤颤巍巍地向柏公树走去,那时他是笑着的,像个疯子。等到火扑灭,消防车也赶到了。只剩我堂哥衣衫尽湿还带着味儿,还有柏公树剩下的焦黑的躯干,我知道它的时间也停止了。这年是2008年。

次年,藤蔓爬上了已是焦黑的躯干,绿油油地,柏公树仿佛还活着一般。

2020年,我从日本留学回来,回到了阔别三年的老家,这一次是真的是翻天覆地,沧海桑田。矮房被错落有致的平房代替,山被移平,建起了园林,种上了观赏树。而我最在意的柏公树我已经找不到了,望向国道,按照记忆找到原来柏公树的位置,那里已建起了停车场,仿佛那棵柏公树不曾存在过,随着老一代人的离去而不曾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之中。此时,我大伯在停车场门口的大板上写着什么,走过去一看:疫情期间,外来人员与车辆禁止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