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很爽,父母很不爽

结束一个月长差,我拖着一箱土特产风尘仆仆地赶回家里,迎接我的却是女儿手臂骨折的惨状和冯莉满脸的怨气。

“这是怎么搞的啊?什么时候受的伤?你怎么没和我说呢?”我将行李箱扔到一边,蹲下来心疼地拢着夕夕,想抱抱她,又怕碰到伤处。

夕夕怯生生地看着我,没吭声,在旁边玩小汽车的晨晨接话道:“爸爸,妹妹摔了一跤,把胳膊摔断了。”

我回头追问冯莉:“怎么回事儿啊?”

冯莉原本在擦桌子,闻言忽然将手里的抹布摔在地上,哑着嗓子吼道:“问你爸妈去啊!”

说完,她走到窗边,叉腰站着,情绪平复后,将两个孩子带到书房看动画片。

出来后,她拿起手机,调出一段监控视频,丢到我的面前:“你自己看!”

我拿起手机,当看到我爸妈出现在画面里时,心里咯噔一声。

冯莉哽咽道:“领导住院手术,同事们约好周六上午一起去看看,我总不能不去吧?我爸妈都得了流感,我只能给你爸妈打电话,让他们来帮忙照看两个孩子。结果他们是怎么照看的?他们只顾着晨晨,但凡他们对夕夕上点心,她怎么会摔断胳膊?幸亏家里装了监控,废话我也不多说,你自己看吧。”

2

视频里,晨晨坐在沙发上摆弄小汽车,我爸妈一左一右陪着玩,而夕夕一直独自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在这段视频里,只在夕夕撞翻了小板凳的时候,爷爷和奶奶才抬头看她一眼,训斥几句。

后来夕夕拿起小板凳去够书架上的书,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五岁的孩子平衡能力还没那么强,她只顾着手上的动作,一脚踩空,整个人摔下来,手臂刚好磕在书架边沿上。

我看着视频里嚎啕大哭的夕夕,心疼不已,而我爸我妈将夕夕抱起后,不但没有耐心安慰,反而还大声呵斥:“一个小丫头家家的,怎么就那么不老实?你哥都没有你淘!”

视频截至此处,我攥着手机,沉沉地叹了口气,想了很久,虚虚地解释道:“爸妈也不是故意的,他们岁数大了,看顾两个孩子难免力不从心。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就跟做饭阿姨说说,让她早点来、晚点走,帮着搭把手。”

“别东拉西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事!”冯莉厉声打断我,“有视频为证,他们一直围着晨晨转,他们管夕夕了吗?你没看到吗?这才是重点!”

我慢吞吞地说:“冯莉,这是个意外,谁也不愿意让孩子受伤,爸妈肯定也很难过,毕竟夕夕是他们的亲孙女啊!”

冯莉笑出奇怪的声音:“哈?是吗?亲孙女?我怎么没感觉到?你扪心自问,你爸妈把夕夕当成亲孙女了吗?”

我无言以对。

冯莉冷笑:“他们每次见到两个孩子,对夕夕带搭不理的;每次买玩具买零食,都是按照晨晨的喜好买,顺便给夕夕带一份,不管她喜不喜欢;每次去他们家吃饭,他们只做晨晨爱吃的菜,什么时候想过夕夕?这一切是因为什么,你比我更清楚,你不好说出口,那我说,因为晨晨跟你姓吴,夕夕跟我姓冯!”

冯莉步步紧逼,直击重点,我再也找不到遮掩的理由,只能说道:“冯莉,你也要理解他们,他们毕竟是老年人,思想比较传统,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想想,在他们那个年代,哪有生下孩子随母姓的情况啊?”

冯莉嗤笑:“那当初结婚的时候,我们家提出这个要求,他们为什么要同意?我爸妈已经做得很到位了,他担心你爸妈重男轻女,还特意强调,生两个孩子,如果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男孩随你家姓。我命好,生了龙凤胎,我还觉得自己特圆满。结果呢?结果你爸妈口头上应得挺痛快,等到孩子真的生出来,他们的态度马上就变了!如果心里接受不了,当初大可以不同意啊!”

我垂着头,不敢说话。

如果当初不同意岳父母的这个要求,我和冯莉的婚事会谈崩吗?

我不确定,显然,我爸妈比我还没信心。

3

我爸妈就是城市普通职工,兢兢业业上一辈子班,攒了两套房,除此以外没什么家当;而冯莉的父母是办厂的,虽说厂子规模不大,后来也卖掉了,但攒下的家底不是我家可以比的。

现在这个社会,有女儿的父母都希望女儿能嫁个条件好的人家,有儿子的父母也不例外,也希望儿子能娶个条件好的姑娘。这意味着以后生活压力不会那么大,无论遇到什么困境老人都能给托底,在上有老下有小的阶段不会太难熬。

所以,当年岳父母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我和我爸妈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自己愿不愿意,而是如果不答应,这个婚还能不能结成。

于是,我们爽快地答应了。

就我个人来说,我能想得开,并不会因此差异对待两个孩子。现实点说,以我的收入和条件,原本也就只养得起一个孩子,冯莉既然说了愿意生两个,还有一个愿意随我姓,我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就算有一个不随我姓能怎么样?那个孩子还不是我老吴家的种?姓氏可以改,血缘是扯不断的。

再者,冯莉是独生女,有个孩子姓冯,岳父母往外掏钱的时候也会更心甘情愿。将来两个孩子长大了,打断骨头连着筋,互相帮扶,最后得益的还不是我吗?

龙凤胎出生后,本来皆大欢喜。我没想到的是,我爸妈在看到出生证明,实实在在看到两个孩子姓氏不同的时候,态度竟然变了。

他们没有明说,甚至还装了一段时间不介意,但时间久了,伪装总会露出破绽,他们的态度慢慢变得越来越鲜明,他们用孩子的姓氏,在两个孩子之间画出了泾渭分明的一条线。

那条线随着时间的流逝,没有得到修复,慢慢变成了隔阂,隔阂一步步扩大,最终成为一道裂痕。

连我这么大条的人都能明确感觉到他们对两个孩子的不同态度,更何况敏感的冯莉。

偏偏同为长辈,我岳父母对两个孩子不偏不倚,他们对夕夕好,也对晨晨好,照顾两个孩子尽心尽力,丝毫没有因为姓氏的不同而有所区别。

两相比较,说实话我都觉得不好意思。我也私下劝过爸妈多次,无奈他们嘴上答应得好,一到实际行动时,姓氏仿佛有了魔力,他们就是亲晨晨,疏远夕夕,不由自主。

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啊!该做的我都做了,但我爸妈就是那个样子,我真的没办法。

4

眼下冯莉情绪激动,哭了一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我有点慌,问道:“你这是要干嘛?”

冯莉说道:“我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几天。吴胜春,我不是因为夕夕胳膊摔断这一件事翻脸的,而是太多太多小事积攒在一起,我不想再忍了。”

我问:“爸妈不是得流感了吗?你回去方便吗?”

冯莉面无表情地回我:“我爸妈房子多,我去别处住。”

话说至此,我也没辙,寻思两人冷静冷静也不错,只好答应了她。

将冯莉送走后,我的心情很烦躁,便将车开到一条小路上,停下来一边吸烟一边想办法。

这个矛盾肯定要抓紧解决,万一把冯莉惹毛了,她真的提出离婚,那我的损失可就太大了。我不仅会失去儿子和女儿,还会失去一个很好的生活伙伴。冯莉全家是绝对不会害怕离婚的,因为冯莉离了婚,也能带着两个孩子过得很好。

但是我就不一定了,我成了一个二婚男人,两个孩子,在没有大钱、大房的前提下,我还能找到比冯莉条件好的老婆吗?

别做梦了。

我很清楚,矛盾点就在夕夕的姓氏上,而矛盾的关键是我爸妈的态度。我能够理解爸妈的心情,说实话,最初我对两个孩子两个姓氏的问题也感到很别扭,只要是个男人,谁不希望所有孩子都随自己姓啊!

不过我比我爸妈识相,如果用一个孩子的姓氏换来生活层次的提升,我觉得很值。让夕夕姓冯,就是我用婚姻改变命运付出的小代价。

很明显,我爸妈看不透这些,或者说,他们更贪婪,既要又要,最终导致现在这个别别扭扭的局面。

我直接开到爸妈家。

进了家门,我一脸丧气地坐在沙发里,说道:“冯莉可能要跟我离婚,她已经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我爸妈呆住。

片刻后,我爸问道:“就因为我们没有看好孩子,让孩子摔骨折了吗?可……可我们也不是故意的。”

未等我答话,我妈竟然说道:“退一万步讲,要是真离了,晨晨必须归你抚养。”

我无奈地笑笑:“这就是冯莉想离婚的原因。”

我爸不吭声,我妈白了我一眼,说道:“你打听打听,谁家孩子不跟爸爸姓?我和你爸出门儿都没脸见人,你都不知道亲戚们在背后都怎么念叨的,唉,我想想就血压高。”

一提到那些长嘴亲戚我就有些不耐烦,反问道:“那你们当初乱答应什么?答应了就要做到啊。”

两人都不吭声。

这个时候,我真的有些生气,我发觉爸妈其实有很“蠢”的一面,他们盲目自信,他们不懂权衡利弊,他们自以为是,他们总觉得只有自己才能给孩子最好的东西。三十多岁的时候我想得很清楚,婚姻不但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这几乎是我唯一能实现阶级跨越的机会。

当然这些话只能在肚子里打转转,那些聪明的爸妈自己能想明白,不聪明的爸妈,比如我的爸妈,真的只会用爱的名义扯后腿。

5

我直截了当地说:“冯莉要是跟我离婚,孩子一个都不会给我。就算她愿意把晨晨给我抚养,以后夕夕吃香喝辣,晨晨只能跟咱们过普通日子。”

我妈小声嘟囔:“咱们还能饿着孩子?我们不是把你养得好好的?”

我叹口气说:“嗯。以后夕夕读名校,晨晨读菜小。长大以后,夕夕住别墅,晨晨住老破旧。”

我妈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眶越来越红。一个母亲的尊严被戳破,流出来的,全是无用的要强。

看到含辛茹苦的父母如此,我心里不忍,缓了口气说道:“爸、妈,我和冯莉如果离婚了,我就是个两娃二婚男,我这个条件,再婚就只能找二婚带娃女。我帮人养的孩子不仅不随我姓,还跟我没血缘关系呢。到那个时候,你们为了维持我来之不易的二婚,恐怕还得去巴着那个孩子,你们愿意吗?”

爸妈对望几眼,终于参透利弊,忙说:“行了行了,以后我们会注意的,你快去把冯莉哄回来吧。”

我松了口气:“我也知道你们不会打心眼儿里接受,起码面子上要过得去吧。”

爸妈连连点头。

我解除了隐患,开车去冯莉的住处。

我知道,冯莉还得住一段时间才能回家,在此期间我的岳父母还要找我谈话。但最终的结局一定是冯莉跟着我回家,我们一家四口重新过上幸福的生活。

孩子随父姓重要吗?很重要,无论合理与否,这已成为约定俗成的传统,这是事实。但正因为它很重要,所以放弃是有意义的。在传统和意义面前,现实的年轻人更愿意选择意义,并不希望自己的父母有反对态度。

也许随着二胎三胎的出生,以后在越来越多的家庭里,会有一个孩子随母姓。当大家习以为常的时候,这些矛盾就不会再发生了吧。你说我实际也好,说我开明也好,我其实盼望着这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