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故乡,看到二叔家的南院有一口大缸醒目地摆放在离窗户不远处的东墙边,走近一看是满缸的腌咸菜。正在凝神打量着满缸咸菜时,二婶已经移步咸菜缸前,一双粗糙的手扶摸着咸菜缸望着我说:“丫头,还喜欢吃腌咸菜吗?喜欢吃的话就捞几个出来。”“嗯,喜欢吃。二婶,现在村里还是各家各户腌咸菜吗?”“唉,年轻人是不怎么腌咸菜了,现在咱村可不像你小时候那样每天都以咸菜为主,如今不仅生活水平提高了,而且想吃啥就能买到啥,也就是我们这一辈的人还延续着呢。”二婶继续抚摸着眼前那口咸菜缸,像是抚摸着自己的孩子那般,可是眼神和语气似乎有些落寂。而此时此刻我的思绪翻飞,眼前不停地浮现出当年母亲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咸菜缸。
儿时的故乡,是冀东平原上一个比较大的村庄,地肥土沃不说,水甜且清冽,种啥长啥。清凌凌的水浇灌的*家庄**颗粒饱满,瓜果、蔬菜更是鲜嫩品质上口。尤其是到了秋天,一望无际的田野远远望去就是一片连一片的色彩斑斓的一幅优美画卷铺展在大地上,总有想扑进那幅优美画卷中的欲望。像云朵一样洁白的棉朵,宛若是从天上飘落在地上的一朵朵柔云绵绵地那般可爱又灵巧。红红的高粱随风摇摆,俨然是个个老农望着丰收的场景,红红的脸颊上跳跃着的一份份喜悦的笑容。一片片玉米地里,调皮的玉米露出一排排金黄的牙齿笑呵呵等你来收秋。间或有一块白菜地,长得磁丁丁的白菜犹如白绿相间的美玉镶嵌在田野上,白得纯洁、绿得逼眼。紧挨着白菜地的是一块红皮萝卜地和一块绿皮萝卜地,红皮萝卜粉红且胖嘟嘟的半个身子俏皮地裸露在外,像是娃娃一张张粉红的小脸蛋头顶着绿油油的萝卜缨,藏在绿叶间与你捉迷藏,而那些绿油油的萝卜缨又像是娃娃们头上的发辫随着微风轻摇,多了几分活泼可爱。绿皮萝卜长势更好,通体的绿也急不可待地也探出头来,俨然是不去理会掩埋它们的泥土是否会有几分的不情愿。它们或是出来透透气,趁机张望着农妇把它赶早的收回家,腌制成下饭的咸菜,那样它们就可以跳跃在农家人的胃里或许会有一份成就感呢。芥菜和雪里蕻常常是邻居,被种植在边角不是很规整的田间,可是它们却努力地生长着,从不与其它庄稼和瓜果蔬菜争抢着去讨好农家人。因为它们知道,经过腌制,餐桌上它们的口感和味道从不输与任何。
一阵阵恼人的秋风,把故乡的田野吹落得渐渐变瘦。唯独田间的冬小麦正与秋风搏斗,远处田野朦胧间可望见有那么一抹绿披在了田野上,多少年后再回想故乡的秋天,总是觉得故乡的秋天也是蛮有诗意的美。此时颗粒归仓了,农家人的院子却丰盈起来。儿时的记忆里,每当秋收过后,各家各户房顶上金灿灿的玉米,被秋日的阳光一照更是耀眼的秋天里农家院子的一道靓丽的风景。悬挂在向阳处南墙上的一串串红辣椒,给农家院子添了几分喜庆,红红火火映红了满院。红皮萝卜、绿皮萝卜、芥菜挤在篱笆墙下的柳条大筐里,几只鸡扭扭哒哒地来啄食,被女主人叫骂几声又扭哒到别处去了。这一切,我家也不例外。等到母亲将打理好的白菜和红薯入窖收藏准备越冬,接下来就是母亲用她的巧手将即将远去的秋天腌制起来。此时此刻,也是母亲秋天最忙碌的时候。看着排列整齐等待把秋天腌制在它们胸腔里的大大小小的缸,小小的我也会来了兴致,帮母亲把秋天腌制起来。
晴天,母亲忙忙碌碌的身影在院子里不停地晃动。儿时的故乡,都是饮用井水。为了清洗要腌制的蔬菜,母亲一天要担好趟井水来把它们清洗干净。母亲爱干净又勤劳,一锅锅开水把一口口缸清洗一遍又一遍。当秋天的阳光洒进大大小小的缸内,就等于是自然消毒。阳光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大大小小的缸,不多时阳光的味道围着缸打旋,秋天的阳光已经慢慢渗入到了缸的瓷质内,站在缸边就会闻一股特别的难以用文字形容的味道,我想那该是秋天独有的味道。记忆里,母亲总是最先腌制芥菜和萝卜,清洗干净经过微微风蔫过后的芥菜和萝卜,各自放到一口大缸内腌制,母亲总是那么有条理的分别腌制,从来不混杂,目的是为了各自的味道纯正。
儿时记忆里,所食用的都是没有经过细加工的大粒盐。母亲先是在缸的底部铺上一层大粒盐,接下来就是码放一层芥菜或是萝卜,然后再铺一层大粒盐,依次反复将大缸填满,最后再将已经加入花椒、大料、葱姜熬过的冷却后的开水注入大缸内,此时,母亲再把蹲在墙边一块已经被母亲那双粗糙的双手抚摸过无数次的石头安放在大缸内压住那些芥菜或是萝卜,一部分秋天才算被母亲腌制起来了。经过母亲挑选、打理好的芥菜和萝卜整齐、安稳地被码放在缸内,就好像是秋天睡在缸里多了几分恬静。
大缸腌制满了,小缸也不会空着。勤俭持家的母亲又会依次将辣椒、黄瓜、芹菜、雪里蕻等各种适合腌制的秋菜腌制起来。腌制辣椒、芹菜和雪里蕻不需微微风蔫,洗干净就可直接腌制。母亲清洗小缸的同时,我时常帮母亲择去根叶,好像自己手里握着的就是整个秋天。择着根叶,眼前晃动的就是满眼的秋天的田野里的景致。记得当年看到红辣椒、绿辣椒有些调皮浮在缸内的水面上,我用力地按实它们却依旧调皮地浮起来。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吃力的搬起一块小石头安放在腌制辣椒的小缸内,溅起的水打湿了我脸颊和衣服,母亲在一旁笑我笨,“傻丫头,要慢慢把石头放到缸内才不会溅到一身水啊。”我咯咯地笑,那是多么快乐的少儿时光啊,已经成为久远了吗?
在被母亲腌制的秋天,我最喜欢吃的就是腌芹菜。母亲先是择掉芹菜叶单独腌制食用,再把芹菜洗干净切成半寸大小的段,撒上大粒盐后再注入凉开水搅拌均匀。绿油油的芹菜,被母亲恰到好处的放入盐分的腌制下,嚼在唇齿是清脆的,可以多吃一碗饭呢。如果掌握不好盐分的使用,腌芹菜会慢慢变黄毫无食欲。母亲腌制的芹菜一直是绿油油的那么鲜亮,每当去捞食的时候,眼前总是那绿油油的鲜活的绿,尤其是到了冬天,当你打开腌芹菜的那口小缸,仿佛眼前就是春天般鲜活的绿跳跃在眼前,是巧手的母亲把秋天腌制活了。
母亲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咸菜缸,伴随了母亲几十年辛劳的岁月。等到我们一家人随父亲到城里生活时,尽管父亲反对,母亲还是第一次没有听从父亲,从故乡带了一口小缸到城里,其余的尽管有再多的不舍都不得不送给了左邻右舍。母亲继续在城里腌制她的秋天,一家人也在尽情地享受着母亲的咸菜缸腌制的秋天。再后来搬家,无处安放的那口小咸菜缸成为了母亲永远的怀念。如今,母亲远去了天堂,而城里的超市卖的腌咸菜,却再也不是当年舌尖上的味道了。
其实,秋天不只是被母亲腌制起来,而是母亲用她的巧手将秋天暂时的浅眠而已,当这样的秋天被腌制得恰到好处再被捞起食用时,嚼在嘴里的不就是秋天的味道和母亲的味道吗。只是,母亲的咸菜缸只能留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