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光人回忆五一反扫荡的文章里,提到过冀中新世纪剧社在冀中的一些事迹,今天给大家带来一期新世纪剧社在冀中的故事
作者:傅铎
作者介绍:傅铎,剧作家。直隶(今河北)博野人 。1938年参加新世纪剧社。次年加入中国*产党共**。1940年毕业于华北联合大学戏剧系。1942年参加八路军。曾任冀中军区火线剧社副社长、社长。建国后,历任总政治部文化部创作员,总政治部文工团副团长、话剧团团长,总政治部文化部文化处处长,八一电影制片厂政委,中国文联第四届委员,中国剧协第三、四届理事。曾获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作品有歌剧《王秀鸾》、话剧《南方来信》(与人合作),有《傅铎剧作选》等。话剧《冲破黎明前的黑暗》1956年获全国话剧会演剧本二等奖。
遇险
一九三八年将近年底,新世纪剧社奉命回蠡县演出。离开蠡县不满四月,蠡县的交通沟纵横成网,城墙全部拆平,仅留南北两个孤孤的城门楼子,回到蠡县正好遇上敌五路*攻围**的西路敌人从定县出发,首先占领安国,继而向博野进攻,博野离蠡县仅有十八华里,敌人的炮声震耳欲聋,驻军全副武装在城外布阵,准备阻敌前进,掩护政府撤退,战云密布,人心慌恐。
城里一片混乱,市民、商店、机关、团体都在准备撤退,这天下午原定继续在戏楼演出;情况紧急,剧社即随蠡县县政府和各群众团体转移城外。

左一,傅铎
那时还没有打游击的经验,撤退时各机关团体舍不得打乱坛坛罐罐,什么东西也不愿丢掉,不懂得轻装上阵,*象真**大搬家一样,在县城和四乡动员近百辆大车,从黄昏开始撤退,直到深夜才基本撤完。
大车沿着新挖的交通沟行进,人声、车声、鞭子声、马嘶牛叫乱乱糟糟,汇成一团,当天夜里撤到城东南庄镇。第二天清晨剧社奉命分成小组到附近各村做*运民**工作,宣传、动员群众坚壁清野,把粮食埋藏起来,把村中的林秸柴草运到村外,以防敌人来后抢粮,放火烧村。
开始群众对坚壁清野很不积极,经过一番苦口婆心的说服工作,我们还亲自带头帮助老乡把秫秸一捆一捆的从村里扛到村外,群众这才免强的行动起来。
天将中午我正在城东仉村做*运民**工作,发现城里烟雾升腾,枪声激烈,我们站在村边了望,仉村离城只有八里,我们判断县城失守了。
这时远远发现两匹乘马,奔村里跑来,原来是县长王文仲和警卫员,王文仲县长下马之后说:“县城已经失守,我刚出城敌人随后就进城。从今以后我们要开始打游击了。”王文仲是一县之长,他是最后一个撤出县城的,县城丢失了心情自然沉重。从此,冀中大部分县城相继失守,冀中的黄金时代即将过去。艰苦的平原游击战争随即来临。
中午,我们和王文仲县长在老乡家一同进餐,玉米面饼子蒸红薯,小米稀粥腌咸菜,可能是扛了半天秫秸,卖了力气,肚子饿的咕咕直叫,吃着真香。
南庄镇离县城较近,县政府在这里住了两天就转到城东王家营。王家营离城卅里左右,为适应游击环境的要求,安定民心,县政府在王家营化整为零,新世剧社也暂时分成若干小组,深入到各区协助开展群众性的坚壁清野工作。
我和县政府机关的一位同志分配到一区工作。一区在县城西北,区政府驻小陈镇,离县城十五里。由于敌人已占领县城,区政府也开始分散活动,区干部谁也没有坚持游击战争的经验,敌人已到眼皮底下,环境骤变,大家心情紧张,我们只好各自为战,我自告奋勇到张村营去工作,无非是动员群众,向群众多说好话,多叫几声大伯大娘,大哥大嫂,帮助他们背背扛扛,做坚壁清野工作,与此同时宣传抗战道理、奠定群的抗日信心。
由于形势突然恶化,群众也慌乱不堪,家家户户大男小女都在准备逃反,在这非常时期,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不安全感。所以坚壁清野的工作效率不高,实难开展。

这时我身患疥疮,已数月有余。俗话“疥是一条龙,先在手缝行,腰里缠三遭,裤裆扎大营”。我的疥疮已发展到裤裆扎大营的最严重阶段,晚上痒得钻心入肺,彻夜难眠,越痒越抓,越抓越痒,抓的两条大腿血迹斑斑,遍体鳞伤,痛的吡牙裂嘴难以忍受。白天坚持工作一瘸一拐,行动十分不便。
区干部看我身体短期难以治愈,他们又无力照顾,再三劝我回家休养治疗,恰好此地离我家仅仅十里路左右。我确实也难以坚持正常工作,在天将黄昏时分,我先回到小庄头村我大姐的婆家,在我大姐家吃了晚饭,换上便衣,把军装和书籍,演出用的剧本统统坚避起来,晚上悄悄回家。
我家已是敌人占领区,西距博野县城六里,东距蠡县城十二里,是敌人来往必经之路。入夜,村里寂静无声,街上空无行人,鸡不叫狗不咬,死气沉沉,给人一种恐怖感觉。我走到十字街头,在惨淡月光下看到满墙张贴着五颜六色的*动反**传单和漫画,什么“*党共**不死,大乱不止”,“杀猪(朱)拔毛”“*产党共**共产共妻”。“中日亲善,共存共荣”,“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等等。看着这些*动反**传单和漫画不由得神情紧张,毛骨悚然。
天啊!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抗日根据地,一夜之间换了天地,变了世界,我心痛的要碎了,在街口碰上本村一位乡叔刘老亨。他在十字街口开着一个小杂货铺,此时他刚从小店门口的厕所出来,因为天黑,开始他没认出我来,我紧走两步叫了声二叔。刘老亨转过头来惊奇的说“是桐芬!老天爷啊!你从哪来?”
我说:“从一区。”
刘老亨:“那边有日本人吗?”
我说:“眼下没有。”
刘老亨:“抗日,抗日,把日本人抗到家门口来了,再抗就该上炕头咧,这还有救啊?”
我说:“有救。”
刘老亨:“有救个屁。”
我说:“你别着急,日本必败,中国必胜,最后胜利是我们的。”
刘老亨:“你别给我吃宽心丸了,日本人是不会走了,当*国亡**奴吧。”
我说:“鬼子长不了,中国不会亡。”
刘老亨:“那你回家干什么,外边站不住脚了吧。”
我说:“我回家养病。”
刘老亨:“还走不走?”
我说:“养好病就走。”
刘老亨:“你小子的心气还挺硬。”
刘老亨的悲观失望情绪,一时难以说服。面对当前的现实,我也无能为力。寒暄了两句我奔家门口走去。
到家门口,本想敲门,又怕夜深人静惊动父母,于是就轻轻翻墙入院,靠近窗口轻声细语的喊了声“娘,我回来了。”只听母亲在屋里说:“哎哟!我那儿回来了。”
母亲很快打开屋门,一家人团聚在油灯之下,压低嗓音悄悄地问长问短,看的出来人人心里象压着一块石头,满面愁苦。往日的欢声笑语。今日一扫而光。
回到家里,白天跑情况,晚上治疥疮,敌人将定县、安国、博野、蠡县、高阳、任邱从西到东一条线全部占领,鬼子伪军每天从东往西,从西往东,来来往往,频繁不断。时间没有规律,尽管不停不站,不抢不夺,不打不杀只是行军路过,但是,我坚持安全第一以躲为妙,清早吃罢早饭就到村南躲情况。下午将近黄昏回村,晚饭后治疗疥疮。

定县、安国、博野、蠡县、高阳、任丘一线
父亲讨来一个治疥偏方,把雀粪烘干擀成细末,加入硫磺用香油调拌成药膏,涂擦患处,用陈谷草点燃,以火烘烤,边烘边用力搓擦,偏方治百病,这个治疗方法倒是很有功效。就是硫磺擦在身上蜇的疼痛难忍,谷草烘烤在身,又是火又是烟,烟熏火燎弄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如泣如诉。几乎天天如此治疗,先后一个多月的时间,疥疮基本痊愈。
当时八路军,抗日干部身患疥疮的很多,后来我把这个偏方又传给其他同志,雀粪硫磺治疗疥疮,成为灵丹妙药,是身患疥疮者一大福音。
春节过后,疥疮全愈,我急于归队,到处打听冀中领导机关的驻地,结果都说现在的县、分区、冀中所有机关都在打游击。没有固定地方,有的说在滹沱河南,有的说在潴龙河东,也有的说在任(邱)、河(间)、大(城)地区,没有准确的消息。
正在我到处询问之际,一天上午新世纪剧社郭连升的父亲到我家来,说郭连升从冀中回来了,一来是探家,二来是看我的疥疮养好了没有,能否一同和他回冀中。还说新世纪剧社想和一二0师战斗剧社联欢,需要我回去参加演出。
我一听高兴极了,立即骑上自行车,飞车到了小庄头村,把坚避在我大姐家的军装,书籍及剧本都取出来,放在自行车后架上,扭头回家,大姐留我吃饭,我急不可待,准备尽快和郭连升一同回冀中,心里高兴,得意忘形,心猿意马,忽视敌情。
在回家的路上,一场横祸突然发生了。
在路过大齐村时,正是老乡吃午饭的时候,大街上没人,我骑车的速度没减,口念台词未停。刚出大齐村口,忽然发现迎面来了一队敌人,我刚出村他们要进村。相隔只有百余米。这个突然情况怎么对待!应该采取什么措施,继续前进必然和敌人相遇,扭头回村敌人便会看出破绽,定会开枪射击。
人慌没智,也来不及考虑,我就钻进村头一个老乡家里,还故意表现出不慌不恐的样子,就象回自己的家一样。其实,这样做并非上策。进了老乡家大门,把自行车往西屋里一扔,急急忙忙进入老乡家北屋,这家老乡正吃午饭,发现闯进一个不速之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主人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答:“我就是前村刘陀营的,在这路过。”
主人问:“你有什么事?”
我答:“没事,外边有敌人,我临时躲一躲。”、
主人有些吃惊:“是鬼子,还是伪军?!”
我答:“没看清,好像是伪军。”
主人又问:“你是咱们这边的吧。”
主人伸手比划了个“八”字,我微微地点头。
说话之间,已见西房顶上爬上几个敌人,端枪警戒。大门口又闯进六个敌人,端着*刀刺**一步一步向院里搜索,从西屋里把我的自行车推到院里,将车后架上的包裹打开,灰布棉军装,裹腿,抗日书籍,油印剧本扔了满地。
敌人看见军装突然警觉起来,嚎叫着:“八路军!八路在哪?”“八路的出来,八路的出来。”“八路不出来,点火烧房子”。
敌人搬着秫秸靠在北房墙上,又喊叫起来:“火柴,拿火柴来。”
敌人只是在院子里穷喊叫,声嘶力竭的乱喳呼,谁也不敢领先进屋,都怕挨枪子,其实,我根本没枪,这时我心里明白,一场大灾大难临头,脱险是没有希望了,再躲着也没什么意义。

伪军警备队
房东一家吓得哆哆嗦嗦不敢吱声,为了不牵连房东,不让房东受害,我主动从屋里走出来,“我是八路军。”
几个敌人一拥而上,气势汹汹将我*绑捆**起来。先是搜身,混身上下摸了个到,只搜出一个手戳和一些零钱。正好手戳上的名字和印在剧本上的戳记,都是傅桐芬的字样。这就证实了我的身份,证据俱在地地道道的八路军。
敌人又逼我把枪交出来,我说“没枪”,一个敌人抡起皮带照我头上狠狠地抽打几下,只觉一阵耳鸣,头昏,眼前冒金光,几乎要倒下去。我再次声明:“要枪没有,要命有一条。”
这时敌人推推揉搡,把我推出大门,一个伪军指着我的鼻子说:“把枪交出来没事,否则就枪毙”。我说:“枪毙就枪毙,反正我没枪。”
一个袖章上写着姓唐的小队长说:“把他拉到北墙角去枪毙。”几个伪军拉着我奔西北墙角,刚到西北墙角,一个伪军高举着一根大碾棍,咬牙切齿的向我扑来,另一个伪军拉开枪拴,顶上*弹子**,一齐恐吓威胁:“交枪不杀,不交枪毙”。
我说:“没枪可交,毙吧。”我站立不动,等待敌人开枪,左等枪不响,右等枪还是不响。我明白了,他们说枪毙是假,要枪是真。
忽然站在远处的那位姓唐的小队长又传令:“算啦,把他带回城去,交给日本人,让日本人用*刀刺**把他挑了。”
这时村边站着不少老乡,其中有人认识我,都是邻村的乡亲,经常见面,不沾亲也带故。
伪军们问村边的老乡们:“谁认识这个小八路?”
有人说:“他就是南边村的,老总们行行好吧,积积德放了他吧。”
一个伪军说:“放了?说得容易,他是八路军。”
又一个伪军说:“你们给他家送个信,赶快到博野县警备队去领尸,要快,去晚了连尸首也看不见了。”
伪军们集合起来,带着我直奔博野县城而去。
我留心一看这队敌人全部是伪军。总共还不满廿人,听口音不像本地人,有点京腔味道。小队长姓唐,名字没看清楚,紧跟着我的那个伪军叫郑彦候,我从袖章上看得清清楚楚。其他人就没有留意,在路上我想试图做点疏导工作,促使他们良心上有所觉悟,把我释放。
我向伪军郑彦候说:“听你们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郑彦候冷冷的:“本地人不本地人干什么?”
我说:“咱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你们把我带进城去,让日本人把我杀了,你们良心上过得去吗?”
郑彦候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你们八路军为什么打我们。”
我说:“八路军打的是日本人,不是打你们,日本要灭亡中国……”
郑彦候没等我说完,狠狠地用皮带抽着我说:“你少做宣传,别自讨苦吃,老子是铁杆汉奸。”

老子是铁杆汉奸
看来我的希望难以实现,只好认倒霉跟着他们走吧。
这些伪军们一路走一路唱,有唱家乡小曲的,有唱西皮二簧的,有唱淫词滥调的,也有唱抗日歌曲的,真算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走到县城附近,我发现城边野地里有几具身穿灰军服的八路军尸体,由于风吹日晒,乌鸦叼,野狗啃尸体已腐烂不成人形,我默默沉思,这一定是年前我军攻击县城时不幸牺牲的同志,当时情况紧急,没将尸体抢运下来,我心情一阵酸楚,眼眶涌出热泪。
郑彦候见此情景,挑衅地说:“小八路!难过啦?看你们这些弟兄死在地里没人管,你不觉着寒心吗。”
我说:“打仗还不死人。”
再继续前进,就到城门口了,带队的唐小队长让大家停下,他走到我身边说:“小八路,看你年轻轻的,饶了你这条命吧。”他让郑彦候替我松绑,我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发此善心,有此人情。
松绑之后,我向姓唐的小队长说了一声“谢谢”,扭头就往回走,连自行车都不要了。姓唐的小队长一把又拉住我,说:“不是放你回家,是给你松绑,要是绑着你进城,城门口站岗的日本兵,准认为你是八路军,还不用*刀刺**把你挑了。你就夹在我们队伍当中,跟我们一起进城,看见日本兵别发毛,别露馅,坦然一点。日本兵要问,我们就说你是村里的办公人,进城办公事,听清了没有,口径要一致。”
他这一席话,算泄露了天机,我全明白了,这伙子王八蛋要在我身上轧油,发一笔横财。
县城门口上,几个日本兵象门神似的持枪守卫,真侥幸,进城时谁也没有理谁,扬长而过。城里大街上行人很少,虽然刚过年,新春新岁,街上冷冷清清,大小商店门板紧闭,往年横挂在街头的灯笼、吊挂,家家门口贴的大红福字,春联。今年一概不见,没有一点新春佳节的气氛。
穿过大街,路过县衙门口时,郑彦候指着衙门口西侧大院说:“小八路,你看那是日本人的大队部,要把你送到那去,你就没命啦,你不是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吗,给你留点面子,跟我们去警备队。”
警备队队部住在西大街路北高小学校院里,西屋是一间临时改修的牢房,屋里竖起一排碗口粗的木桩,把房间隔成两半,里边是牢房,外边安装一口大锅,是警备队的水房,看牢房的是一位老头并负责烧水。牢房里已经关押着四个人,我是新来的牢友。
经过了解其他四个人有的是因赌博被抓的,有的是春节期间串亲拜年当成八路军嫌疑犯抓来的,牢友们一见如故,同病相连,大家都说这地方死不了人,没钱也出不去。牢房的窗户用土坯垒死,没有光线。
进牢房没多久,一个伪军给我送来一碗小米干饭,一碗白菜汤,饭菜都已经凉了。时间早已过午,肚子饿的直叫,管它凉不凉,不吃白不吃,这饭贱不了。吃*饭罢**后,几位牢友已经午休了,有的还打呼噜,看来他们都很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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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文章选自《如歌、如血、如火》冀中新世纪剧社回忆录续编
傅铎被抓进博野警备队牢房,后面他是怎样脱险的呢?下期继续,欢迎关注
日本侵略者在冀中大地犯下的累累罪行,以及冀中抗日军民在炮火硝烟中与敌拼杀的悲壮情景,使人刻骨铭心,永难忘怀。抗日战争胜利已经七十多年了,但日本人并未真正反思自己的罪行,而且右翼势力持续抬头。我们又怎能忘记历史?
曾有人这样说过:冀中平原没有一座山岗,然而人民群众就是巍巍的高山。这话说得是最恰如其分不过了。冀中抗战英烈的事迹,不可胜数,能够收录在史册上的是很小的一部分。而随着时间流逝,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罕有在世的了,很多成为传说,成为故事,成为不可考。即便收录在册的,也只在有限的圈子里传播,英雄的事迹泯没不彰,实在是一件憾事。
近期抽时间把看过的反映冀中抗战的人物事迹的文章 ,整理出来,与诸君分享,以缅怀先烈启迪后人。欢迎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