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巩真
1944年的时候,我在冀东军区某团部当通讯员。中秋节当天晚上,团长把我叫到跟前,亲自交给我一项紧急任务,要我第二天天亮以前把一封要求准时炸毁日本鬼子*用军**列车的信。送到龙头河南岸的区委书记老周同志那里。

我立即着手进行准备,化妆成小贩,把信件用膏药贴在腿上,团长一看,满意的点点头,“哦,这个点子不错。”接着他嘱咐说:“可不能大意呀,游击队能不能把敌人这几十车皮的*火军**干掉?你这里是头一关了!”
任务紧急,刻不容缓,我立即启程赶往龙头河南岸。一轮圆月慢慢的升起,路上的几道鬼门关都混过去了,眼看就要到龙头河边,这里敌人活动频繁。前半个多月,日酋松本小队长被游击队打死,鬼子就更加凶暴起来。
我顺着青纱帐间的小路绕过侯家坡,但必须越过一条大道。我探出头望了望,没什么动静,就准备穿越大道。可是刚走出几步,前面突然一声吆喝:“谁,什么的干活?”

我一激灵,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知道是碰到敌人了。
月光下闪着明晃晃的*刀刺**,三个日本鬼子兵走了过来。
我答道:“我做买卖的干活!”
“什么的干活?良民证的?”
“做买卖的干活!良民证的有有有。”说着我从怀里掏出良民证,还故意露出些*币伪**。
一个鬼子一把夺过良民证,装模作样的看了看。鬼子把钱留下,放我走了。

我松了口气,放开步子,一溜小跑。一转弯,忽然对面又来了个人,慌慌张张的朝这边走来。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避开已经来不及了,我便沉着的迎了上去。那人首先站住,死死盯住我,手向腰里摸去。这下我看清楚了,原来是汉奸麻脸熊,杀死我爷爷的刽子手。顿时我浑身热血直涌,真想把他剁成八瓣。“真是冤家路窄,你烧了我家九间大瓦房,今儿个……”这时麻脸熊认出了我,等他刚刚拔出手枪,我抢先一脚给他的枪给踢掉了,跳上去照他脸上狠狠揍了一拳,将麻脸熊*倒打**在地。趁此机会,我飞身逃走,只听身后的麻脸熊破锣般的拉起嗓子:“有*军共**,有八路……”片刻,哨子声和枪声一阵紧似一阵的响起来。

我穿过一片玉米地,发现在地边有一座草房,正想躲开它,忽然“汪汪汪”的狗叫起来,紧接着“嘎吱”一响,房门轻轻的开了。从草屋里走出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目光炯炯,腰板很直。老大爷向四周认真看了看,压低声音喊道:“大黄,别咬了!”这是一位憨厚朴实的老汉,我见他用探寻的眼光打量着我,便上前一步,伸手比了个八字,他立刻间明白了,叫了声“同志”,便硬拉我进屋。

我刚走两步,老大爷哎哟一声:“瞧,都挂彩了!”
我低头一看,地上血迹斑斑,这时我才觉得左腿火辣辣的疼,原来在刚才摆脱敌人追踪的时候,左腿被一颗*弹子**擦破了肉皮。
大爷从衣襟上扯下一条布给我扎起来,我忙说:“不碍事儿”“还不碍事儿呢,都给鬼子画上路标了。”大爷的话提醒了,敌人一定会顺着血迹追来。想到这,我恳切的说:“大爷,我不能给你们添麻烦,让我走吧!”

“不许你说这样话。”大爷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是长辈训孩子似的。他拿来一把*刀砍**,照着他身边的大黄狗后腿就是一下,然后用力一拍大黄狗的屁股:“大黄,快跑,朝河边跑!”。大黄听话的向远处的河边跑去,大爷这时把我带进屋里,说了声:“眼下只有这个办法保险,你委屈会儿吧。”说着他把锅拔起来,让我躲进灶坑里。
不大功夫,随着一阵哨子声、皮鞋声,大爷的草屋里闯进一群气势汹汹地饿狼。麻脸熊冲在前面,神气活现地学着日本人的腔调:“八路的有?他的哪里去了?八个鸭路!”

大爷用仿佛刚刚睡醒的声音含糊的回答:“没看见。哦,头一会儿一阵狗咬,像是有人朝那边儿跑去。”
麻脸熊和鬼子们大翻一通,什么也没找到,便大声骂着走了。我在灶坑里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大爷关上门,拔起锅,叫我从灶里出来,接着又添了把柴。烧了些热水,帮我洗了洗腿上的伤口,还上了一些草药。
估计日本鬼子和麻脸熊已经走远,我急着跟大爷告辞,要奔龙河桥完成送信任务。大爷说:“不要急,鬼子八成还得回来捣乱,再说那龙河桥鬼子把的严严实实的,难对付。等会我送你偷渡过去!”
任务在身,我的心急得像火燎似的:“大爷,这任务急,天亮前非赶到不可。”

“明白,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好了。”大爷刚说完话,远处果然又传来了敌人行动的声音。灶坑刚烧过火,不能再躲。大爷急忙把我带到屋后,叫我爬上一棵大柿子树,树顶高大的柿子树黑乎乎的,像一把大伞,从上往下看的清清楚楚。麻脸熊带着几个鬼子兵气势汹汹的又闯进来,连蒙带诈地冲着大爷叫嚣:“老东西,你说八路军到哪去了?难道他会长翅膀飞过河去?”
大爷仰着脸站在那里,生气的说:“八路,八路,我怎么知道他往哪里去了?刚刚翻过又来翻,这日子还叫过不过?”从声音里听得出,他恨不得把这帮饿狼一个个都掐死。
“嘿,你倒发起牢骚来了。”麻脸熊走上前去,“啪”得打了大爷一个耳光:“穷骨头,不打不舒服,我看你讲不讲。”说着这家伙又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朝着大爷就要打去。

这时,突然从远处传来“叭沟、叭沟”几枪。日本鬼子听见枪响,顿时有些发乱。为首的鬼子大吼一声,立马向屋外跑去。麻脸熊见状,也乖乖的跟着跑了。大爷望着这群野兽的背影,愤怒的咬牙骂道:“狗东西,看你们还有几天蹦跶头,总有算账的那一天!”
皎月当空,大地一片沉静。我按大爷指点的方向先来到龙头河边,咆哮的河水像野马似的奔腾着,我琢磨着该如何闯过这一关。不一会儿,大爷扛着十几个大葫芦来了,我纳闷儿地问:“大爷,这干啥?”

“哈哈,傻小子,葫芦船嘛,你别小看他,真为革命出个大力呢。”
我们用粗麻绳将葫芦牢牢的拴起来,一人一串儿,然后下到。刚一下水我们就被急流冲出去老远,像两片小竹叶忽高忽低飘荡起来。我忍着伤口疼痛学大爷那样使劲划着水,
费了好大的劲,总算到了对岸,大爷替我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又把我的伤口重新包扎一下,说:“去吧,顺小路再走十来里,过了道小桥,就到了。这是刚才给你上的那种草药,勤换着点儿。回来时我再给你配一些。”

说着大爷又从腰带间解下一双湿漉漉的布鞋,递给我:“这双鞋叫老周转给俺二小子,水牛娃。”
“大爷你也认得区委书记?”
大爷哈哈笑道:“小时候一块儿捉鱼摸虾,大了一块儿打鬼子除汉奸,熟着呢。”
和大爷告别后,刚走出不远,我猛然想起一件事儿,回转头喊道:“大爷,你叫什么名字?”
“哈哈,人家都叫我老--支--前”。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我心里热乎乎的,两眼也潮湿了,这是多好的大爷,多好的人民群众啊。

鸡叫头遍,我赶到了镇上,把信交给了区委书记老周。我怀着崇敬的心情说起老支前。老周同志沉默片刻,说:“老支前叫火松大爷,是全区有名的支前模范,他的先进事迹多着哩!”
我拿出鞋子。不料,一问起水牛娃,老罗同志的脸上立刻笼了层乌云,刚才那种欢快的情绪不见了,没开口,眼圈儿鲜红了:“水牛娃同志在前天为我军送*药弹**时,英勇的牺牲了……”这消息对我像是个晴天霹雳,眼泪不由自主的淌出来。由于认识了火松大爷,尽管我没有见过水牛娃,却对他产生了深厚的情谊。老周同志理解我的心情,在稍微平静后。就讲了起来。

“水牛娃是个很出色的驭手(牲口把式),帮助我们干了很多工作,运送过大量的*药弹**物资。前天上午,他和几个人赶着五挂大车,有粮食,有*药弹**。他的车拉的是一台费了好大劲儿才从敌人手里弄来的印刷机。
“当走到丁柳庄时,车队被日本鬼子的飞机发现了,拉*药弹**的车被炸着了火,老板子受伤后昏了过去。在这万分紧急的一瞬间,水牛娃飞也似的跑到了浓烟四起的那辆车上。他啪啪几鞭子,把那大车掉头朝左边荒地里拼命的驶去,正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

“这就是那台完整无缺的印刷机,药物、粮食……”老周同志指着这一大堆东西说:“水牛娃为祖国的解放事业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两天后,我又来到火松大爷家,我告诉火松大爷,我完成了任务,游击队成功炸毁了日军的军列。但想起水牛娃,我不知道怎样把不幸的消息告诉他。还是大爷先打破了沉默,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老旱烟,说:“娃子,我都知道了,我们要翻身,要夺取政权,就得用命去换呀,要说难过。就是,他为人民解放做的事太少了。”停会儿,大爷继续说:“也没啥,老二死了,还有老三,明天我就送三小子到周书记那里去,把他哥哥那个之前的大鞭继续攥下去。你们在前方猛打猛冲,我们在后方大力支援,两股绳拧到一起,任何敌人也得把它绞个粉身碎骨。”

我从挎包里掏出那双鞋,大爷说:“这双鞋就送你做个纪念吧,成吧?”说着,他又从炕里拿出个包来:“这几双是你大娘和乡亲们刚刚做起来的,带给同志们,这是对子弟兵的一片心意。”

从此,我带着火松大爷送给我的这双鞋,走南闯北打天下。我舍不得穿,一直把它当做珍贵的礼物。我心中永远记着火松大爷,永远记着像火松大爷这样好的千千万万的人民群众。紧跟毛主席和*产党共**,为夺取革命的胜利而英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