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友邻“丹朱”谈起她一位朋友遭遇的职场性骚扰:
她打了个喷嚏,男领导问她:“是谁在想你?”她说:“是我先生。”领导说:“以前是他,但这次是我在想你。”卧槽?60多岁的人这样说话?还好我朋友本来就打算拿了年终奖辞职,我给她出了个主意,如果他以后再来骚扰,等辞职流程走完,就怼他一句:“性能力都没有了,还性骚扰呢?”
我发现,女性反击性骚扰的最常见方式,是性羞辱。的确,很多男性也就只能听得懂这种语言,因而这在现实中往往*伤杀**力最大,能痛快地怼回去,产生一种“正义即刻得值”的快感。
然而,在逻辑上,它实际上是把“性骚扰不对”的命题变换成了“当你没有性能力时,性骚扰才不对”——不难看出,这其实本身是男权的逻辑,隐含着“如果有性能力,性骚扰就没问题”这一层意味。
试想一下,如果对方回呛“有没有性能力,你试试就知道了”,到时候你又如何作答?要知道,性羞辱的另一面就是性肯定,因而这话的真正*伤杀**的只是“无性能力的个体男性”,虽然也不失为“用魔法打败魔法”,但却未必能撼动男权文化本身。

我这番话的本意只是想说,这样的战术看似痛快,但要消除男权的土壤,仅仅这样是不够的。然而,很多女性似乎都深感不快,理解成我在指责“姿态不优雅”,又或是在阻止她们同态复仇:
“这类对性骚扰的回击确实使用了男权话语、遵循了男权逻辑,但维舟也承认,目前只有这样的回击才是现实有效的。不能以现实环境的局限来要求女性个体的反击方式。这就好像路遇恶棍动手打了我,那我只能动手打回去,这时讨论是否我自保反击要用此不文明、长远来看对社会文明不够有益的方式,没有意义,对处于具体受*辱侮**损害的个体来说,也有害处。”
“所以呢,我在遭遇到性骚扰的时候,反击的时候要审慎思考这个反击方式是不是能撼动男权文化本身?假设,我拿着大铁棍子把你打得吐血,此时的你是不是也会审慎思考你该采取什么反击方式才能撼动人性中*力暴**因子?”
“在这件事里,她不想消除男权的土壤,她只是想要反击,这个反击遵循的逻辑不重要,重要的是即时性与*伤杀**力。一个学会了反击的人,才能坦荡荡活着,越多坦荡荡活着的女性,就越少‘男权土壤’这种玩意儿。事儿得做了,心才不郁卒。”
“等国性侵性骚扰犯罪成本这么低,也没几个企业内部有性骚扰处理的合理机制,女性如今好不容易开始不咽下这口气,但用性能力羞辱‘无法撼动男权文化本身’……就,WOW 撼动男权文化本身这担子就别放在被骚扰的女性身上了,她们没这责任。”

这是极具代表性的主张:女性好不容易站起来,此时面临对自己的羞辱,必须以牙还牙,进行即刻的、狠狠的反击,“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还讲究什么是不是男权逻辑,只要能打得那恶棍再也不敢惹我就好。这些做法能不能撼动男权逻辑?管它呢,先打了再说。
既然行动先于思考,我的看法就显得像是在阻止行动了,有一位“想念一只鹿”据此认定,我那么说本身就是男权的:
“维舟一直把诡辩当成一种非常核心的思考能力去使用。诡辩看似逻辑自洽,但一定会被破解。女生回击骚扰的方式是‘你性能力都没有’被维舟认为是强化了男权逻辑而已。其实他(无意识地)预设了一个错误的前提:就是不允许女性羞辱男性的性能力,而这种“不允许女性怎样怎样”正是如假包换的男权话语本身。”
应该承认,这是精巧的指控,但容我自辩一下:我哪里有权“不允许女性怎样怎样”?我的公共发言也一向支持女权。谁要遇到性骚扰的恶棍,想痛快出口气,随便怎么打、怎么进行性羞辱,只要不犯法,那都请自便。
我只不过是想说,男权是一座远比我们设想得更为强固的堡垒,如果真想攻克它,除了对它吐口水之外,还得干点别的什么——你当然可以吐口水,但如果是那样就别期望它会轰然倒塌。

毫无疑问,我也承认,在当下的男权社会语境中,一个女性如果想获得安全感,最简单直接的途径是让那些潜在的捕猎者意识到“这女人不好惹”。从这一意义上说,很多女性的激烈反应,在本质上是一种“攻击性防御”,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有效吗?确实有效。日前看到一位编剧“肥树”(也是男性)说:
自从蜜兔运动兴起以来,油腻的男性,尤其是人到中年有点钱,平时吆五喝六的有肚子的秃顶,动不动就给人当爹的男性,确实受到了实质性的敲打。比如我有一个朋友,在影视行业还挺资深的,过去的大哥口头禅是,这*妞小**挺漂亮,上了再说,不要怂,就是干。其实他自己也是口嗨,我都怀疑他还能不能起来。如今饭桌上,他拿着手机反复唠叨,哎哟哟哎哟哟,男人一定要小心一点儿,现在和过去不不一样啦,那帮女的动不动就上微博,一爆料男的会身败名裂的。我觉得发自内心的改变一个人很难,但是让他害怕有所收敛是很容易的……这种以弱对强的威慑力,不仅局限在蜜兔这种性别话题,适用于任何进步运动。
但要想让人觉得“这女的不好惹”,办法并不只有性羞辱式的回怼。男人真正怕的也不是这些口舌之争,仍是社会地位——所谓“身败名裂”。有罪证的曝光、控诉,私底下的口头性骚扰予以警告、向管理层汇报,乃至在圈内公开他这些事迹,恐怕还更能让这些人有所顾忌。
不过,事情并不会到此结束。因为即便达成了这样一种“威慑下的平衡”,整个社会的话语体系、思维方式仍可能都是男权结构的。“用男权反对男权”确实可以收一时之效,但如果我们想从根本上瓦解这一构造,那真正的道路是跳出性别话语本身,反思这些话语背后潜藏的逻辑,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他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男人或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