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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月,川源市刚入夏,湛蓝的天空流飘过一缕薄冰般的云絮。
“当,当,当——”教堂钟声响起,浑厚悠远,嗡嗡余韵与唱诗班的歌声交织相融,为这场万众瞩目的盛大婚礼伴奏。
庭院里早已挤满各路媒体,长.枪短炮,严阵以待。作为始终处在风口浪尖的人物,圣衡珠宝集团新任董事长原辞声结婚,自然是轰动全国的大新闻。
年初,老董事长原正业骤然病逝,群龙无首之际,当时还是少东家的原辞声回国,以铁血手腕攘外安内,一举成为商界最年轻的神话,引得无数豪门千金倾慕不已。
只可惜原辞声是个教科书级的资本巨鳄,满心满眼唯有为原家产业开疆拓土。相比有血有肉的活人,他更像专为驾驭这座珠宝王国而生的冷酷利器。
所以,纵使追求者众多,他却全都不放在眼中,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就这样,董事长夫人之位始终悬而未决,众说纷纭。直到上个月,原辞声接受《财富天下》采访,主持人问他近期有什么规划,他倒好,只字不谈企业战略,只轻描淡写表示自己即将结婚。
这消息一出,无啻于石破天惊。外界真的无法想象,究竟是哪家大小姐能一举拿下原辞声这样的人,甚至让他在如此重要的高层访谈中,亲口说出想要结婚的决定。
“终于来了!”
骚动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继而更加沸腾。只见雕花铁门外,一支豪车车队缓缓停下,为首的谢尔比眼镜蛇戴托纳跑车的车门打开,里面缓步走下一个身穿漆黑燕尾服的青年。
他略扬起脸,向无数对准他的镜头,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笑容与姿势维持了足足三秒,多好的抓拍时机。可媒体们好像突然集体失忆,忘了自己的工作任务,全都呆呆地看着他,按在快门上的手指一动不动。
这就是原辞声。
尽管这半年里他频频出现在各大电视媒体,可真在现实中亲眼见到那张脸,众人还是不由为那惊人的美貌深感震撼。
镁光灯闪成一片银白光河。原辞声优雅侧身,微微弯腰,邀请舞伴般伸出右手。
稍顷,车厢里探出一只白净细瘦的手,许是紧张的缘故,手指都在不停颤抖。原辞声将它轻轻握住,另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沿,绅士又温柔地迎出他的新娘。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走上红毯的“新娘”,根本不是想象中高贵美丽的天鹅公主,而是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模样倒还算清秀,只是他眼含惶惑,姿态拘束,通身毫无半分世家子弟的派头,显得与这场豪华奢美的婚礼极为格格不入。
“我天,真的假的啊?”
“搞了半天……原辞声娶了个男老婆?”
“新娘什么来头啊?难道背景比原家还厉害?”
“已经有人扒出来了,新娘压根没背景,就一刚毕业的普通大学生。而且家庭条件一般,学费全靠兼职和奖学金。”
“这……原辞声图啥啊?他这种利益至上的生意人,怎么可能娶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
“谁知道呢。可能原辞声动了凡心,真的很爱他吧。”
在场媒体老师咬了好半天耳朵,最后只得出个“因为爱情”的结论。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看来男版灰姑娘也不纯粹是天方夜谭。
新人已经步入教堂。那青年嘴唇紧抿,眼睛睁得很圆,似是太过紧张的缘故,连睫毛都不敢眨一下。
虽然穿着高级礼服,但根本无法掩饰僵硬与局促。他的每个动作都是那么小心,呼吸也很慎重,好像生怕在仪式上出现一丁点儿差错。
望着他拘谨地挽着原辞声胳膊的背影,所有人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鲜明的对比——
耀眼夺目的孔雀身边,怯生生地跟了一只小灰麻雀。
*
阳光更加热烈,穿透教堂四面的玻璃花窗,晕散成五彩缤纷的光屑,洒落在红毯尽端的祭坛上。
何惊年站在那儿,保持端庄优美的站姿,不能动也不敢动。尽管有身孕后他特别容易累,却也不得不逼迫自己努力坚持。
周围的声音他已经听不太清,管风琴的乐声与牧师的致词交杂,仿佛浑浊的水流倒灌进耳朵,在鼓膜上震荡出细小的锐痛。
不过没关系。仪式前,原辞声已经让人带自己排练了很多遍。所以,就算听不见牧师的指示,他也能按部就班,做到每个环节都完美无缺。
“我愿意。”
世界一瞬静默,他听见原辞声的声音,清晰悦耳。
轮到他时,他张开唇,也说出那三个字。
世界再次陷入杂声,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终于到交换戒指的环节,何惊年刚要转身,不料浑身紧绷久了,腰疼腿麻,差点一个趔趄,紧张得他心都要蹦出来。幸好原辞声及时伸出手,稳稳扶住了他。
何惊年抬起头,撞进那双冷冰冰的深绿眼眸。明明是那么美的眸子,此刻却如人偶无机质的玻璃眼,森然注视着他。
整个人像跌进冰窖,彻底冷了下来。
他果然生气了,何惊年想。
这样的眼神并不是第一次见。一夜荒唐后,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冷酷、空洞、漠然,仿佛在看世界上最卑贱可鄙的东西。
“第一次出卖自己就接这种生意,胆子真够大的。”他下床,洗了很久的澡。出来的时候已经重新换上一丝不苟的正装,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走之前,他甩下一张银行卡,丢在枕头旁边。自己想分辨,却根本挤不出一个字。自己被他生生折腾一整夜,身体像被野兽撕裂碾碎,太痛了,痛得未能张口,就已是满脸眼泪。
手掌被牵起的感觉拉回了何惊年的意识,原辞声正在给他戴戒指,钻石光泽璀璨,一如美好的宣誓与承诺。然后,他握住原辞声的手,为他佩戴戒指。
即便此刻,原辞声都没有摘下手套。也难怪,原辞声爱干净,本就厌恶与人接触,更别提对象是他了。
于是,何惊年尽可能快地松开了手,但原辞声脸上还是闪过一丝不快。这缕一闪而逝的微表情是锋利的刀片,迅速在心上划下一道血口子。
何惊年闭了闭眼,告诫自己别多想,要知足。
大学毕业后,他花了很大努力才入职圣衡设计部。这款戒指是他的第一件作品,并且有幸成为圣衡近期最重要的企划“六月花嫁”的主打产品。现在,甚至还变成他和原辞声的结婚对戒,多好。
朱诺,他用罗马神话中天后的名字给它命名。June的语源从Juno而来,传说六月结婚,新郎幸福、新娘快乐,正合朱诺的宣传语——
以心印.心,心心不异。愿如此戒,朝夕不离。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牧师微笑。
这是未曾排练的环节,何惊年像失去指令代码的机器人,僵立原地。落在旁人眼中,倒真是个等待被爱人拥入怀中的羞涩新娘了。
眼前覆落阴影,原辞声倾身下来,握紧他的肩膀,吻住他的嘴唇。
无数白玫瑰花瓣从穹顶洒落,花雨烂漫,将浪漫氛围烘托极致。
只有何惊年知道,嘴唇上传来的尖锐痛感,还有快把自己肩膀攥碎的失控力度,才是这枚吻的本质。
毫无爱意,毫无怜悯,满满充斥着的,只有原辞声对他的抗拒与厌恶。
仪式结束,两人十指紧扣,并肩走向教堂外的灿烂天光。
*
防窥车窗玻璃隔绝了所有视线,原辞声这才慢条斯理地摘下婚戒,换上一副崭新的手套。
“阿耳戈斯呢?”
金秘书打开珠宝盒,黑天鹅绒衬垫上躺着一枚祖母绿戒指,静静散发着妖冶火彩,美轮美奂。
原辞声把阿耳戈斯重新戴回右手大拇指,面色稍霁。余光里,何惊年正直直盯着自己的手。这个人平时总是半低着头,很少主动看自己。他不由奇怪,淡淡出声问:“怎么了?”
何惊年如梦初醒般瑟缩了一下,收回视线,摇摇头。
这是继那天晚上之后,自己第一次看见他的手。彼时,他的手是野兽的利爪,强劲有力,沾满暗昧的水液。现在,他的手却干净得如同白蜡,尤胜精雕细刻的艺术品。
但无论怎样,这双手再不会像当初的小少爷那样,充满仁慈与善意地伸向自己。什么都变了,只有阿耳戈斯光彩如初,美丽依旧。
*
车盘旋而上,驶向睿山御庭——川源市寸土寸金的顶级别墅区。何惊年悄悄望了眼窗外,四周青翠绵延,一栋栋花园别墅散落其间,沐浴着景观灯的柔光。
但风景再漂亮,何惊年也不敢多看,他加快脚步,跟着金秘书走进别墅。
“夫人,这里就是您的房间,请您稍事休息,一会儿原董还有要事与您相商。”金秘书欠了欠身,礼貌告辞。
房间宽敞豪华,家具摆设比俄罗斯宫廷电影里的更精美。何惊年犹豫了会儿,小心翼翼地坐下。其实,若不是他快累得撑不住,他本不愿碰这里的任何一件东西。
婚礼前,金秘书曾带他来过这儿。参观完一圈后,金秘书让他在书房等待片刻,原辞声还有一些现场细节要和他确认。
他就在那儿等着,可等了很久,原辞声一直没来。百无聊赖之际,他的注意力被桌上造型奇妙的金属镇纸吸引,忍不住伸出指尖碰了一下。好巧不巧,原辞声在这时推门进来,不等他道歉,就一声不吭地把镇纸扔进了垃圾桶。
“咚。”
回想起镇纸落下的沉重声响,他的脸就像被打了一巴掌,火辣辣地发烫。
又过了好一会儿,原辞声还是没出现。有了之前的教训,何惊年只敢挨一半的椅面,不敢去靠椅背,整个人越发疲倦困怠,小腹也隐约有些不适。
他身体本来就弱,怀孕又发现得晚,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已经一个多月了,而头三个月又是最关键的时期,对宝宝很重要。
靠门的衣帽架上挂着一个背包,那是他的行李。昨天,金秘书来到他家,协助他一起整理。看着他忙前忙后,金秘书劝他不要浪费时间,原辞声不可能容忍这些东西进家门,到时候全都会为他准备新的。
末了,他只收拾出证件之类的必需品,一个背包绰绰有余。现在想来,每次辗转漂泊时,他好像都没几件东西可带。
不要紧。
何惊年从包里取出一个随身听,这是他最珍贵的宝物,只要有这个就够了。
戴上耳机,熟悉的少年声线如同清泉,缓缓流淌进心里,温柔抚平所有褶皱。
小少爷真好,何惊年弯了弯嘴角。这些年来,自己每每遇到痛苦伤心的事情,都是靠小少爷才撑过去的。如果没有小少爷,自己恐怕早就丧失了努力的勇气。
“笃笃笃。”
规律的敲门声。
何惊年收好随身听,“请进。”
原辞声开门而入。何惊年以为他晚上在家总该像正常人一样,换上舒适的居家服,谁知他还是一身正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手套也重新换了一副。
“可以开始了吗?”原辞声抱着一叠文件在桌边坐下。
何惊年点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合同。
“先看一遍,不清楚的问。”
何惊年垂下眼,黑纸白字,条条分明。原辞声亲自拟的合同当然滴水不漏,怎么可能不清楚。
尤其是最后一条——
孩子出生后,甲方须支付乙方抚恤金五千万元整。钱款到账后,乙方须主动离开,从此不能再在甲方面前出现。
2.“喀哒。”
黑暗中,何惊年再次按下随身听的*放播**键。
今晚,是他一个人的新婚夜。
那份合同,他草草浏览过一遍,就迅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原辞声问他是否每项条款都看清了,他点点头。其实,他一个字都没能看进去,他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原辞声似乎对这次的合同订立颇为满意,最后,甚至主动和他握了握手,说:“你的决策效率很高,上次也能快速反应。”
何惊年苦笑了一下,他哪有选择的资格,他早就亲手把自己的退路都切断了。
那夜过后,他第二天就辞了职。既然当初入职圣衡是为再见小少爷一面,那见也见到了,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事,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呆下去。
回到出租房,他一头蒙进被子。温暖的漆黑包围着他,一遍又一遍,随身听被过度使用到发烫,像一团灼热的火在掌心燃烧。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多月,他感觉身体不对劲,去医院一检查才知道自己怀孕了。
医生说,像他这样能怀孕的体质十分特殊,几乎等同于奇迹的概率,所以希望他好好爱护这个孩子。
何惊年想,就算医生不这么委婉地劝,自己也想把孩子生下来。可是,他又忍不住害怕。自己孓然一身,一无所有,他真的不想让孩子也去过那种辛苦到连喘气的余裕都没有的生活。
结果,刚出医院大门,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快步跟上了他,自称是原董的秘书,说原董有事想和他谈谈。
本以为再不会见到原辞声了,结果还是来到了他面前。何惊年掀起眼帘,那双玻璃珠般的绿眼睛也在看他,只是看,并不说话,开口的是站在一旁的金秘书。
金秘书表示,经调查后发现,他在这次事件中也是受害者,公司不希望他辞职,并会相应给予补偿,圣衡从来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没有过错的员工。而且,“六月花嫁”企划中,“朱诺”真正的主稿是他,公司不希望错失像他这样优秀的人才。
听到这里,何惊年愣住了。他还在实习期,担任的是设计师助理。画完朱诺的设计稿后,他的直属上司、也就是带他的更高一级的设计师王剑,在他的设计稿上稍作调整后,就直接署上自己的名字提交给了设计总监。
王剑还跟他说,他能转正与否,全在于自己对他表现的评价。更何况若没自己,他这种新人根本没资格参与到这么重要的企划中来,朱诺更不可能有商品化的机会。
“王剑已经被开除了,他存在违反规章制度及职务侵权行为,公司会根据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今后整个设计界都不会有他的容身之所。”金秘书平静道。
何惊年动了动嘴唇,“谢谢……”
“最后,是原董的一点私事。”金秘书顿了顿,“基于当前情况,我们将给到您两个方案。第一,放弃这个孩子,我们会承担手术和术后恢复的全部费用。出于人道主义,我们还会向您支付一笔安抚款。第二,留下这个孩子。”
何惊年看着他,“这段时间你们一直在调查我吗?”
金秘书不言不语,算是默认。
“我选二。”
金秘书点点头,“那么,原先生希望能和您结婚。”
何惊年睫毛一颤,“其实我自己可以面对的,这件事不是原先生的错,不需要他负责。”
“不是对您,是对孩子。”
何惊年垂下眼帘,“然后呢?”
金秘书略抬了眉,闪过一丝惊讶。“没有然后。举行婚礼只是形式,你和原董并不存在法律和实质上的婚姻关系。等孩子出生,原董会独自抚养孩子,你们的关系到此结束。”
说完,他礼貌地递上一张名片,“原董给您三天时间考虑,决定好了请随时联系我。”
何惊年没有去接。“不用了。”他站起身,“我答应。”
我答应。我愿意。
“我答应”不是理智的驱动,“我愿意”也不是既定的台词。
“喀哒。”
何惊年按下*放播**键,这个动作几乎成了肌肉记忆。或许,他这辈子能有的就只有这段录音。
应该满足,必须满足,何惊年第无数次告诫自己。
千万、不能再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
何惊年是真累得狠了,几乎一闭眼就立刻昏睡了过去,连耳机都忘记摘下。早晨,闹钟响了好多遍都没醒,直到杨莉阿姨过来敲门,他才勉强睁开惺忪睡眼。
杨莉阿姨从小照顾原辞声到大,现在依然留在原家。原辞声无法忍受家里有外人,唯有她是个例外。
“夫人,您快点下去吧,少爷正在等您。”见何惊年眼下泛着浅浅青晕,她不由担心道,“昨晚没睡好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何惊年笑了笑,“我没事。”
餐厅桌上,杨莉阿姨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餐,都是美味清淡且富有营养的食物,可何惊年毫无食欲。原辞声正冷着一张脸看他,深栗色头发配上苍白的面孔,饶是窗外阳光灿烂,也像极了一只寒森森的吸血鬼。
“你每天都这么晚起吗?”
何惊年蓦地紧张,“我……我今天没听见闹钟,以前从来不迟到的。”
原辞声不置可否。
何惊年低头把包背上,“那我先出门了。”
“等一下。”原辞声悠悠翻过一页杂志,“就算现在出发,你也迟到了。”
何惊年捏紧包带,“我晚上会留下来加班,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原辞声合上杂志,抬了抬下巴,“早餐。”
于是何惊年只能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喝了起来。
粥是青菜瘦肉粥,肉糜鲜美,青菜切得很细。杨莉阿姨怕他喝了凉的不舒服,就一直帮他用小火煨着,勺子一搅直冒热气。
何惊年猫舌头怕烫,可他又想快点把粥喝完。一口热粥滑过喉咙,烫得他连眼泪都流了出来,一连喝了几大口凉水,才压下烧灼的烫感。
“我吃好了。”何惊年抬眼,视线毫无防备地和原辞声撞上。
“怎么了吗?”他有点窘迫,想到刚才的狼狈样子可能被看见,不光脸红嘴唇红,连耳朵都红了起来。
原辞声迅速别过头,“走吧。”
和原辞声同乘一辆车已经不是第一次,何惊年知道他的忌讳,一上车就非常识趣地紧贴车门,和他保持尽可能远的距离。下了车,原辞声叫住他,朝他伸开双臂。
何惊年怔住了,原辞声甚至在对他微笑,碧绿的眸子闪烁着遥远星云般的光芒。这一瞬间,何惊年仿佛看见自己念兹在兹的人,心脏剧烈狂跳。尔后不及他反应,原辞声就把他抱进了怀里。
男人手长脚长,个子比他高上许多,一只手臂就能完全箍紧他的腰。何惊年被他抱得透不过气,下意识挣了一下。
“进去吧。”原辞声很快就松开了他,“下班我来接你。”
何惊年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一进办公室,同事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祝贺他新婚快乐。中午,好几个同事叫住他,邀请他一起吃饭,何惊年笑着婉拒了。圣衡的公司食堂都是一间间独立餐厅,价格比较昂贵,他习惯自己带便当或者去便利店买面包。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何惊年听见里面传来兴奋的聊天声,你一句我一句的。他对八卦不感兴趣,刚要走开,耳中却清晰传来自己的名字。
“今天早上何惊年和原董在门口拥抱的照片上热搜了,两个人看上去真的很恩爱。”
“也就是‘看上去’而已。宣发部的同事都告诉我了,上面下了命令,这几天各大媒体头版头条必须都是婚礼,绝不能让热度下来。”
“六月花嫁企划获得远超预期的成功,朱诺更是成为本季爆品。这场婚礼的本质果然还是商业作秀啊。”
“确实,不知情的消费者肯定觉得浪漫到不行,新人设计师的处女作是为自己和爱人设计的结婚对戒,想想都很美好,连广告大片都不用拍了。”
“原董怎么可能真看得上何惊年,如果真爱一个人,绝不可能连举行婚礼都事事从利益角度考虑……”
话语声戛然而止。
门口,何惊年正静静站在那里。
几个同事面面相觑,极是尴尬。毕竟是董事长夫人,他们背后议人是非,何惊年真闹起来恐怕不好收场。
可何惊年并没有。他手上还提着刚买回来的临期面包,默默走到饮水机旁倒水。
就像什么都没听见。
红键是热水,蓝键是冷水,红键一直亮着,咕噜咕噜的灌水声从杯口冒出来,越来越闷。
水杯已经满了,但何惊年走着神,直到手背传来鲜明的烫痛感,才慌里慌张地关掉热水。
坐在安静无人的楼梯转角,他擦了擦被热汽熏湿的眼睛,先吃了叶酸,再慢慢吃他的午饭。
*
下班后,原辞声准时来接他,把他带去市中心的奢侈品购物中心。
“交给你了。”原辞声吩咐金秘书,“今晚他要跟我参加一场宴会,带他买几件合适的衣服穿。”
“是。”
何惊年一听,难以置信。他没想到原辞声竟愿意把自己带进他的圈子,不由惶恐地开口相询:“等一下,请问……”
“紧张什么?”原辞声冷声打断,顺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满脸怯惧更是心生不耐。
“公开场合,所有人都在,你觉得你就这样站在我旁边,合适么?”
何惊年一怔,尴尬低头,脸颊烧红。他有自知之明,自己是平凡暗淡到丢进人群就找不到的存在,确实没有和原辞声并肩而立的资格。可直接被当面生硬挑明,心中还是抑制不住地酸涩难过。
到达商场后,何惊年被四五个店员簇拥着,试了一套又一套高级成衣。他第一次来这种奢侈品店,很快就被摆弄得晕头转向。
迷迷糊糊间,他只觉得这些衣服和原辞声平时穿得都很像。黑白灰的色系,标志性的经典设计,顶级的剪裁工艺,套在原辞声身上比米兰T型台上的模特还耀眼。
这一次从更衣室出来,负责把关的金秘书终于点了点头。可还没等何惊年松口气,他又被带去做造型。幸好化妆师小姐姐很亲切,让他不要紧张,说他皮肤白皙,五官也漂亮,本身底子就好,稍微修饰一下就可以。
“当然啦,仪态对外表影响也很大。前面我就注意到,您总是低着头,看上去闷闷不乐的样子,这样整个人都会显得气场低迷、无精打采。”
何惊年“嗯”了一声,出去给金秘书验收成果的时候,有意挺直腰背,把头抬起来。
这时,原辞声刚好推门进来。何惊年以前每每面对他,总是下意识地垂下眼帘,目光闪躲,这次却难得鼓起勇气,直视他道:“原先生,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空气突然有一秒的安静。
原辞声的目光划过他的脸,没有任何停顿。
“和婚礼一样的要求,安静跟在我旁边,别出差错。”
3.今晚宴会是沈家举办的。作为老牌豪门,沈家历史底蕴深厚,是有名的书香门第。不像原家,到原正业这辈才正式发迹。
对于这点,原正业似乎一直心怀芥蒂,所以才在遇见流淌白俄贵族血脉的谢丽思后,对她展开了疯狂的追求。
车在庭院外停下,负责接待的侍者恭敬地把他们迎了进去。何惊年挽着原辞声胳膊,紧张地配合他的脚步。
一路上,许多衣饰华贵的男男女女主动跟他们寒暄攀谈,目测都是出身世家的大少爷和大小姐。
何惊年发现,即使此刻自己就在原辞声身边,以他夫人的名义出现在这儿,那些人也只会看向原辞声,眼中满满都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倾慕。
“原董,您和夫人是怎么认识的啊?”有人好奇地问。
原辞声言简意赅,“工作。”
何惊年低下头,心知自己与原辞声认识的方式并不光彩,却还是有那么一瞬期望他能好好介绍自己,最起码编个像样的故事。然而,原辞声都不愿用三言两语的敷衍,稍微成全一点他的体面。
那些人显然也不满意这潦草的回答。
“诶,都在一起了还这么神神秘秘的啊?”
“就是,都瞒我们到现在了。”
在起哄声中,何惊年愈发羞惭。蓦地,肩膀一紧,原辞声揽过他,微微笑道:“何惊年是圣衡的设计师,虽然是新人却十分优秀,朱诺就是他主导的作品。”
众人发出歆羡之声,“哇,这么说是日久生情咯?”
原辞声看了何惊年一眼,见他睫毛微颤,脸颊泛红,一直晕染到耳朵,不知怎的,竟联想到他早上喝粥时被烫到的样子。
“算是吧。”
落在那单薄肩头上的戴黑手套的手,下意识地微微一蜷。
*
晚宴进行到半途,原辞声就和人谈生意去了,让“原夫人”正式在圈子里露个面只是次要目的,主要还是为了几项没敲定的合作。
何惊年独自走在偌大的庭院里,原辞声在时他紧张,不在了却又觉得孤独。这里离他原来生活的世界太过遥远,他谁都不认识,也不敢随便找地方落脚。万一有人主动和自己说话,回得不够妥帖体面会丢原辞声的脸。
于是,他又看了遍时间,无比盼望这场宴会可以早点结束,又或者原辞声可以快点回来,带自己回家。
百无聊赖间,他绕着湖畔逛了会儿,停下脚步,敲了敲有些发麻的小腿。因为孕期症状,他的腰背和双腿特别容易酸疼,站或动的时间久了,还会变得僵硬、不灵便。
小腹也开始不适,这几天这种情况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频繁。
何惊年摸摸腹部,心想是不是自己难受,所以害得宝宝也难受。回想起来,也是在这样一场豪华绚烂的宴会上,他误打误撞和原辞声有了这个孩子。
那天,本来是庆祝六月花嫁企划顺利完成的庆功会,原辞声上台发表致辞,对每位员工的辛苦付出表示感谢。
大家都很高兴,连总经理这种级别的领导都特意过来,还给他递了一杯酒,说什么设计部就需要他这样的年轻血液。
何惊年不会喝酒,但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还是努力喝了下去。
没多久,他就觉得酒劲上来了,整个人晕晕乎乎,四肢乏力,好像下一秒就能睡死过去。
这时,总经理叫了两个人过来,让他们带自己去休息。自己连忙说不用,却还是被不由分说地架去了酒店客房。
头沾上枕头,他就再也克制不了想睡觉的冲动,可眼下的情形又让他觉得很不对劲。缓了好一会儿,他刚想试着爬起来,不料房间门开了,又有个人被送了进来。
然后,就是门被锁上的声音。
何惊年很害怕,问那人怎么回事,可对方仿佛听不见他说话,神志不清也像被下了药。他奋力躲避挣扎,剧痛却骤然袭来。那人一只手桎梏住他两只腕子,高高按过头顶,另一只手用力掐住他的腰,几乎带了股野兽捕猎时的狠劲儿。
隔着几层衣料,他也能感觉到那人身上热得吓人,呼吸粗重,喷洒在脸侧、颈窝上的气息像火流星。而且动作也越发放肆,大有一种要把他连皮带骨吞吃入腹的架势。
何惊年吓傻了,死命挣出一只手,颤抖着探向床头柜,他记得那里放了个花瓶……
银白的闪电掠过落地窗,一瞬照亮整个房间,也照亮了那双镶嵌在深邃眼窝中的碧绿眼眸。
手终究还是颓然垂落,花瓶掉地,迸散成无数瓷片。
几声沉闷的巨雷滚过头顶。
暴雨倾盆而下。
*
何惊年正定定地想着心事,这时,几个明显喝多了的宾客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从这里晃过。
他回过神,赶紧侧身避让,结果一脚踩上湖边湿滑的草地,一只脚瞬间被水没过。孕期行动笨拙,他想撤回却已经来不及,身体朝后一仰,直直掉进了湖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没顶而过。
这湖虽然是景观湖,深度却超过游泳池的深水区,何惊年不会游泳,大口呛着水,徒劳地扑腾出狼狈的水花,连呼救都做不到。
自己一定是要死了。寒冷彻骨的冰水疯狂倒灌进鼻腔、肺部,彻底倾轧殆尽最后一丝氧气。湖底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黑洞,不管怎么挣扎,都在不停下坠、下坠、下坠……
小少爷。
为什么都到了这种时候,本能想到的还是小少爷。
只有小少爷,只有他,在自己绝望无助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的时候,大步走向自己,朝自己伸出双手——
然后握紧。
“噗通。”
模糊的视界里,好像有个人跳下水,奋力朝自己游了过来。他用力攥住自己的手臂,托着自己朝岸上游去。
溺水的人一旦抓住可以倚靠的事物,一定会使出全身力气牢牢依附。何惊年昏闷痛苦到了极点,不顾一切地抱紧那个人,连指甲都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直到那人稳稳地将他放到岸上,都颤抖着不愿松开。
“原先生……原先生……”何惊年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白,趴在那人肩上瑟缩不止。他就知道原辞声一定会来救他,除了原辞声,不可能再有别人。
“原夫人,您没事吧?”那人终于说话了,温柔和煦的声音像精心酿造的丝绒巧克力,和原辞声那种带有冷漠金属感的声线截然不同。
何惊年怔住了,慢慢朝后退开,睫毛一烁,扑洒下几颗小水珠子,落在苍白的脸颊上。“谢谢,你是……”
“啪。”湖边的景观灯倏然亮了起来,一瞬打亮对方的面容。
那是一张非常好看的年轻面庞。皮肤白皙,像刚出窑的洁净瓷胎;眉眼漆黑,犹如水墨勾勒般鲜明深秀。同样刚从水里出来,他却丝毫不显仓皇之态,优雅地接过侍者送来的柔软毛巾,手一扬,轻轻替他包裹严实。
何惊年腿还有些发软,一时站不起来。那人便伸出手,仔细扶住了他的胳膊。何惊年感激地抬起头,又想道谢时,视线却越过那人肩膀,看见了快步走来、脸色沉冷的原辞声。
“你放心,我现在就带他去换衣服。”那人目光笑吟吟地从原辞声脸上掠过,“晚上还是挺冷的,千万别冻感冒了。”
被那人带去宅邸的路上,何惊年注意到,他轻描淡写地弹开了其他所有宾客的疑问。多亏了他,自己才没进一步陷入无比尴尬的境地。
何惊年尽可能快速地冲了个热水澡,又换了身干净衣服,心情总算平复了一点。可一出来,看到原辞声满脸不悦地站在那里,心又沉沉地坠入谷底。
原辞声睨了他一眼,旋即转身朝门外走去,何惊年咬了咬嘴唇,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恰巧这时,先前救他的那人走了进来,正好与原辞声打了个照面。
“这么着急就走啊,不再多留会儿?”
“有事。”原辞声不咸不淡道,“替我向伯父伯母问好。”
那人微挑了眉,黑亮的眸子望向何惊年,“感觉好些了吗?你可以在这里多休息会儿。”
“谢谢您,我没事。”何惊年真的很想好好感谢这位救了自己的好心人,到现在他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可原辞声似乎没了耐心,甚至不惜主动握住他的手腕,拉过他就走。
“何惊年。”
何惊年回过头,那人朝自己扬了扬手,笑容清浅,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衣服很合适,你穿着很好看。”
4.车里气氛压抑,就算车内灯全部打开,也只是笼罩下一片更加沉闷的昏黄色。
何惊年抱着装脏衣服的袋子,没勇气去觑身旁原辞声的脸色。从沈家出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跟自己说,自己今晚给他丢了这么大人,简直不敢想象此刻他会有多生气。
“对不起。”何惊年再次低声道歉。“衣服我会想办法洗干净的……”
“不用。”原辞声冷冷打断,“全部丢掉。”顿了顿,“包括你身上的。”
何惊年一怔,“可这是那位先生借给我的……”
“我会让人买新的还给沈二。”原辞声说完,睨了他一眼。
这衣服一看就是沈二的,何惊年穿着,得挽起袖口和裤腿,手腕脚踝就这么露在外面,细瘦伶仃,白生生的一截烫人眼睛。
见何惊年抿着嘴唇不说话,原辞声忽然更加烦躁,索性移开视线。可眼不见,却躲开不开何惊年身上的味道。陌生的沐浴露香味混杂着木质暖香调,形成一种让人火大的低劣香气。
他有洁癖,对气味格外敏感。他知道何惊年身上本来没这种味道,相反,还透着一股雨后天青的干净气息。
“原先生……”
原辞声不耐烦地转过头,“又怎么了?”
何惊年捂着嘴,双眉拧成个小疙瘩。“能不能停下车,我、我有点想吐……”
车门一打开,他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弯下腰剧烈呕吐起来。
呕吐袋被死命捏着,指尖深深刻进掌心。他浑身发抖,胃痉挛得发痛,后背都开始冒出大量冷汗。可是,大概是一整天下来几乎什么都没吃的关系,他想吐都吐不出来,只是徒劳地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丢上岸暴晒的鱼。
最后,他只能漱了漱口,头昏脑涨地回到车里。
“好点了?”原辞声问。
何惊年惨白着一张脸,“就是正常的早孕反应,也不是很强烈,医生说十二周之后基本会慢慢没有的。”
原辞声“嗯”了一声,“是不是快满三个月了?”
何惊年点点头,“过两天去做第一次孕检。”
原辞声打开电脑,边敲键盘边道:“需要的话,可以让杨莉阿姨或者金秘书陪你一起去。”
何惊年犹豫了一下,小声道:“第一次产检,是可以听见宝宝心跳的。”
原辞声偏转过脸,“所以你的意思是?”
何惊年嘴唇翕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自己怎么就这么糊涂,自己和原辞声并不是普通的父母,这个孩子也并不是在期待中诞生的。
“你不会是希望我陪你一起去吧?”原辞声忍不住蹙起眉,“我去能帮到你什么吗?我能做的就是找人陪同,确保你的安全,同时为你请一个最好的医生。”
何惊年无言。原辞声总是有理有据,而自己也总是无话可说。
*
回到家后,何惊年立刻去重新洗澡、换衣服。他本就是非常爱干净的人,因为原辞声有洁癖的缘故,更加时刻注意起来。
何惊年有意在热水里泡了很久,照理说洗热水澡是很舒服惬意的事,可他越泡越累,越泡越晕。
以前上学的时候,他下了课就跑去打工,有时候甚至接两三份兼职,一天奔波下来也没觉得多累。现在不知为何,仅是今天这么折腾了一遭,就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换了几次热水,何惊年一直泡到浑身泛红才跨出浴缸。就在他伸腿去够拖鞋的时候,腹部忽然一阵绞痛,仿佛有一把巨大的锋利剪刀掉落在腹腔,“咔嚓咔嚓”地迅速开合。他双腿一软,幸好及时撑住台盆边沿,才没有摔倒在坚硬的瓷砖上。
慢慢地,他靠着浴缸滑坐下来,身体蜷缩成一团,等痛感逐渐淡去后,又试着自己站起来。可是,刚才那一下趔趄好像崴到了脚,稍微动一下,脚踝那儿就疼痛难忍。
何惊年忽然感到非常无助,无助到有些绝望。他自认不是不能吃苦的人,可为什么仅仅是这样的小意外,就能轻易击溃他的心神。
用力揉了揉眼睛,何惊年咬紧牙关,试图再次直起身子。就在这时,他好像听见三下规律的敲门声,随后响起的是原辞声的嗓音:
“里面有动静,出什么问题了吗?”
何惊年吓了一跳,赶紧强咽下酸楚的呜咽,尽可能仿若无事地答道:“没,我没事。”
外面安静下来,何惊年刚松了口气,门竟然开了。水汽氤氲里,他看见原辞声走了进来。见他坐在地上,原辞声似乎有些惊讶,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不声不响地拿过浴袍,给他披在身上。
何惊年呆住了,眼见原辞声的指尖碰到自己,才慌里慌张地推开他。原辞声被他推了个措手不及,脑海中晃过沈二揽着他的情形,不由脸色愈发冷冰。
“那我先出去了。”
何惊年点头,仍裹着浴巾缩在那里,黑发湿透,粘着苍白到透明的脸颊。
原辞声停下脚步,“站不起来?”
何惊年摇头,“缓一下就好了。”
原辞声手指微蜷,双手在半空中一顿,还是俯下身,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何惊年好像真被吓到了,眼睛睁得滚圆,呆呆地望着他,想挣扎却又不敢,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在他怀里细微地发着颤。
虽然他讨厌和人接触,觉得最脏的就是人,但现在却意外没有难受的感觉。而且,何惊年身上已经没了沈二衣服散发的香水味,又恢复成平时那种洁净透彻的清冽气息。
把人放到床上后,原辞声生硬地开口:“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何惊年蜷缩在洁白的被褥间,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好一会儿才嗫嚅道:“我用药油擦一下就行。”
原辞声拿了药油给他,看见他往掌心倒了一点,搓开搓热后覆上脚踝,轻轻按压起来。
何惊年脚特别白,踩在雪白的床单上,白得几乎快融为一体。许是疼痛的缘故,脚趾蜷起,足背绷出浅浅的青色筋脉。一会儿功夫,被揉按的那块皮肤就泛起薄粉,若伸手抚触上去,一定是滑腻而温热的。
“原先生。”
细弱的声音钻进耳朵,原辞声抬眸,只见何惊年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自己,然后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不用。”原辞声立刻转身,离开前,余光落入那抹清瘦的身影。正好何惊年也抬起头,四目相对,唯有沉寂。半晌,他才冷硬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何惊年紧抿下唇,似下定什么决心,道:“过两天产检,您有空的话能不能……”
“那几天我都有事。”原辞声握着门柄的手紧了紧,毫不犹豫地合上了门。
5.耳边隐约传来底楼落地钟的声响,已经半夜十二点了,原辞声再次入睡失败。多年来,他坚持恪守极其规律的作息,现在这种情况不仅极其罕见,而且很反常。
“笃笃笃。”轻弱的敲门声,好像半梦半醒间的幻觉。
原辞声翻了个身,应该是听错了。
“笃笃笃。”敲门声又响了些,频率还更急切。
原辞声下床,门一开,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线就涌了进来,映照出何惊年格外惨白的脸。
“对不起……”他用已经咬得血迹斑斑的嘴唇的道歉。“我知道不该这么晚打扰您,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我肚子突然好疼……”
原辞声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开车送他去医院。
何惊年应该已经疼得意识不清,满头满脸的冷汗,连眼睛都睁不开。可就在原辞声把他放到车后座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拼命往车门上靠,生怕离原辞声太近惹他不快。
等到了医院挂上急诊,医生立刻给何惊年检查治疗。原辞声等在外面,见医生出来,还没等他开口问病人怎么样了,医生就把口罩一摘,劈头盖脸对着他一顿猛批。
“有你这么做丈夫的吗?感觉不对就要第一时间就医,你倒好,痛到这种程度才送老婆上医院,你的心怎么这么大呀?”
原辞声皱眉,“他从没跟我说过他不舒服。”
“他不说你就不会多长双眼睛吗?他不说是不想让你担心,你呢?你就不会多关心一下吗?”医生长叹一口气。
说实话,妻子怀孕忍受辛苦,丈夫在旁边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这种情况他见得不要见了,可每每遇到,总能令她又生气又痛心。
“那他到底有没有事?”
“目前没事。”医生硬声道,“你妻子腹痛是孕初期症状之一。宝宝在发育过程中,生殖腔会逐渐变大,进而会刺激到骨骼,引发刺痛感。这种疼痛对孕夫而言是极其难忍的,你妻子的症状又格外强烈一点,所以我会给他开一点舒缓的药,记得让他每天按时服用。”
原辞声点头,“好。”
医生见他态度还算诚恳,语气稍缓,“去看看他吧。你妻子体质本来就弱,以后真该多关心关心他。”
何惊年大概是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一见医生进来就立刻说:“是我自己不注意,跟他没有关系。”
“不注意?”医生反应灵敏,当即追问,“你不会还有别的不适症状吧?”
何惊年不敢隐瞒,老老实实把自己落水和摔跤的事全说了出来,医生听完,又狠狠把原辞声批评了一顿。
“怀孕初期是最脆弱也最关键的时候,一个负责任的丈夫,绝不会在妻子怀孕的时候还呼呼大睡。他总要比妻子晚睡着,就算深更半夜也还是很警醒的。怀孕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医生说得语重心长,两人听着俱是无言。
“原先生,您先回去吧。”何惊年哑哑地开了口,嘴唇上的鲜血还未凝固,与惨白透青的脸色反差强烈。
原辞声看着他,有点迟疑,“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何惊年尽可能轻松道:“医生说就是留院观察几天。”
“那我先回去了。”原辞声顿了顿,“有事随时联系金秘书。”
第二天,何惊年就被转到了高级单人病房,杨莉阿姨每天来给他送饭。何惊年不想麻烦她,可杨莉阿姨说自己闲着也是难受,来这儿还能陪他说说话。
许是见他时常神色郁郁,杨莉阿姨委婉道:“少爷可能脾气有点古怪,但心真的不坏,有些事您千万不要放心里。而且……而且他以前,也不是像现在这样的。”
何惊年笑笑,“我知道。”
杨莉阿姨走后,他会拿出素描本,随手画点设计图。相比板绘,他还是更喜欢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到了午后,阳光不是那么强烈了,他便会去花园里散散步。
散步的时候,时而会看见幸福的一家三口。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宝宝坐在里面咬手指,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下午有例行检查,何惊年闲逛完一圈就准备回病房了。路上,听见身后连声传来“宝宝、宝宝”的呼唤,声声殷切,十分令人动容。
“等等……妈妈跟不上你……”
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何惊年心想是不是她的孩子调皮跑丢了,可刚转过头,那女人一见他停下,立刻跌跌撞撞朝他跑了过来。
“宝宝……”女人一把抱住他,就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妈妈终于找到了你,宝宝对不起,妈妈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她盯着他,美目慢慢红了一圈,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掉。
如此怪异的行为自然引来周围人的侧目,何惊年本来也有些害怕,但看着女人无比哀怜的神色,不禁让他想到早逝的母亲,胸中不由一片酸楚。
“夫人,您是住院部几号楼的?我先带您回去好吗?”他柔声询问。
可女人显然听不进他的话,只生怕他会离开似地紧抱住他,一边“宝宝、宝宝”地唤他,一边从手袋里摸出许多糖果,拼命往他口袋里塞。
“糖……宝宝吃糖……糖甜……”
病号服的口袋根本装不下这么多糖,好几颗骨碌碌滚落下来。五颜六色的糖球掉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像开出了鲜艳的太阳花。
何惊年蹲下身,把糖果一颗颗拾起来,又在女人充满期盼的眼神中,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女人见他吃了糖,终于高兴起来,又把手伸进手袋,想要摸出更多的糖给他。可是,手袋里空空如也,她已经把所有的糖果都给了他。
“宝宝喜欢,妈妈再去买……宝宝想要什么妈妈都给你买……”女人拉着他的胳膊,执意要带他去“买糖”。何惊年跟上也不是,拉住她也不是,幸好这时候,有人带着护士找了过来。
对方应是负责照顾女人的佣人,她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对他道歉,说自家夫人总是时清醒时迷糊的,本来好好的,结果突然又犯起了糊涂,偷偷跑出来找她失去的儿子。
女人被带走的时候,还哭着闹着要她的“宝宝”,频频回头朝他望。何惊年看着她的身影,心里酸涩难忍,好像她真成了自己的母亲。
很快,何惊年就要接受第一次产检。隔天夜里,金秘书照例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他紧握手机,犹豫许久,低声说自己今天有些不太舒服。
挂断后,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发愣。自己好差劲,竟然在这种事上撒了谎。可他实在没有办法,他不知道原辞声怎样才肯过来。他不会浪费他很多时间的,他只想和他一起听宝宝最初的心跳,一下下就好。
翌日,何惊年起了个大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空的,没有任何消息。他揉了揉眼睛,扶着僵痛的腰艰难下床,认真洗漱。无论如何,他想要振作精神,高高兴兴地见自己的孩子。
因为比预约时间早到许多,何惊年就坐在等候区等着。其他孕妇陆陆续续来了,基本每个人都有丈夫或家人陪同,就他孤零零的一个。
何惊年轻吁一口气,手不由自主伸进口袋,拿出随声听。戴上耳机的刹那,纠结成团的心慢慢舒展开来,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小少爷真好,世界上再没谁比小少爷更好。小少爷就像一轮独属于他的月亮,无论何时,都向他洒下温柔纯净的光。
蓦地,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何惊年的心怦然跳动,满怀期待地回过头,闯入视界的却是一双笑意盈盈的墨眸。
何惊年摘下耳机,惊讶道:“你是……沈先生……?”
“沈棠风。”沈棠风摘下贝雷帽,和他握了握手。
何惊年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救命恩人,连忙向他道谢。谁知沈棠风笑着摇了摇头,说应是自己向他道谢才对。何惊年不解,沈棠风便问他:“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花园里遇见的女士?”
何惊年一怔,“难道那位夫人是……”
“我母亲。”沈棠风道。
“这么巧……!”何惊年睁大了眼,“她现在情况怎么样,好些了吗?”
“多亏了你,她心里的郁结都解了许多。”沈棠风无奈一笑,“就是总缠着我们,让我们带她去见花园里的那个人。”
“没关系,我很愿意的。”何惊年听到沈夫人好转,心里很是欣慰。
“D1225号准备一下,五分钟后进来检查。”护士出来提醒。
“轮到我了。”何惊年道,“很高兴能见到您,替我向沈夫人问好。”
“就你一个人?”沈棠风问。
何惊年有点尴尬,“原先生应该过会儿就来。”
“你一个人可以吗?”沈棠风拿了本宣传册翻看着,“第一次产检好像事情很多。”
确实,第一次产检要建立档案,量体重和血压,B超检査,最重要的还有胎儿颈部透明带筛査,目的是对宝宝患唐氏综合征的可能性进行评估。但何惊年习惯了独立,以前生重病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并不至于应付不过来。
然而沈棠风没有离开的意思,还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这时,护士喊他可以进去检查了。
“不介意的话我就在外面等着。”沈棠风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算多个人照应。”
何惊年实在不好意思,正想着怎么婉拒,身后蓦地响起熟悉的声音:
“怎么回事?”
回过头,原辞声双眉紧蹙,绿幽幽的眸子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检查最好是孕夫的丈夫陪同。”护士困惑,“你们到底谁是孩子的父亲?”
6.何惊年以为,原辞声能来自己会很高兴,却没想到还是忐忑压过了惊喜。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向原辞声解释自己与沈棠风的偶遇,但对方只是冷淡地打断了他,说检查的时候就不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分心了。
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事,为什么还会生气?何惊年想不明白。他只能理解为,原辞声为推迟会议赶到这里而心生不满,又或者他不喜欢沈棠风,更不喜欢自己。他谁都不喜欢。
何惊年接受了一项又一项检查。拿检查报告的时候,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很正常,但因为孕夫身体素质一般,加上发现怀孕发现得晚,错过了孕早期中补充营养的重要阶段,所以在接下来的孕中期要更加当心。
“虽然是男性,但怀育孩子终究是一桩非常辛苦的事。您的夫人一定很爱您吧。”医生对原辞声道,“只有非常爱对方,才会愿意为他孕育一个孩子。”
最后一项检查是听胎心。何惊年在诊疗床上躺好,医生开始往他的腹部涂抹耦合剂,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阵发抖。
“放轻松,没事的。”医生安慰,“紧张的话就和爸爸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
何惊年望向原辞声,时间在沉默的空气中一分一秒流逝。然后,他看见原辞声摘下阿耳戈斯,脱掉手套,握住自己垂在一旁的右手。
原辞声的手很大,很漂亮,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最重要的,是依稀残留他记忆里的温度。何惊年喉咙哽咽,别过头去看液晶屏上显示的胎心率。
“宝宝很健康。”医生微笑,递过监听筒。何惊年把耳朵凑上去,里面传来“哒、哒、哒”的轻柔马蹄声。直到此刻,自己怀有身孕这件事才终于有了鲜明的实感。
原来这就是他和原辞声的孩子,何惊年想。就算当初并非因幸福的结合而来到这世上,也依然传递给他如此动听的生命之音。
“听心跳就是个很精神的小家伙。”医生把监听筒放到原辞声手中,“爸爸也听一听,宝宝在跟你们打招呼呢。”
原辞声身形一凝,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放到耳边。他维持这个姿势太久,医生都笑着调侃,说爸爸高兴傻了,霸占着不肯放。
何惊年悄悄抬眼去觑原辞声,白炽灯的逆光里,那张俊美的面孔只剩一圈高高低低的轮廓。何惊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注意到下颌线绷得很紧,并没有自己渴望看见的柔和笑意。
离开前,医生又嘱咐了他们一些注意事项,强调怀孕中期是胎儿各个功能器官发育的重要阶段,也是整个孕期中胎儿发育最快的时期,爸爸一定要时刻关心孕夫和孩子。
上车后,原辞声余光瞥见何惊年盯着车窗出神,外面一对年轻夫妇正推着他们刚出世的孩子,两人说说笑笑,满是幸福。于是,他开口道:“之后,我会认真考虑并采取医生的建议。但是,也希望你不要因此产生错误的、不必要的期待。”
何惊年回过头,怔怔地望着他,仿佛没听明白他说的话。被这双清澈的眼睛所注视,原辞声胸口微闷,像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壅塞。
“我今天会来,也是在履行合约上的义务。”他顿了顿,“还有,医院每天都会通过金秘书,向我提交一份你的情况汇总小结。”
何惊年怕冷似地颤抖了一下,“我没有想骗你,我只是……”他慢慢垂下了眼,很轻地叹出一口气,“对不起。”
“我,讨厌被欺骗。哪怕是小小的谎言。”原辞声直视前方,仿佛连眼角余光都不屑留一隙给他。“希望我们以后能开诚布公,及时沟通,尽可能愉快地完成这十个月的合作。”
*
从医院回来后,何惊年早早就上床休息。这几天耽搁掉的工作不少,他准备第二天早点去公司,把拉下的进度补回来。
三记规律的敲门声。
何惊年打开门,原辞声一脸公事公办地站在那里,说:“一起?”
“……诶?”何惊年大脑宕机成一根直线。“一起什么?”
原辞声眉头微蹙,“睡觉。”
今天医生确实有嘱咐过,丈夫晚上应该陪伴在妻子身边,悉心照顾对方。万一妻子有哪儿不适,也能及时告诉丈夫。
而且,孕夫担心自己的睡姿影响腹中胎儿,会经常保持一种姿势。这样一来,就很容易导致血液循环不畅。这时候,就需要丈夫帮助妻子改变睡姿,让爱人更好安睡。
但是,这建议适合正常夫妇,在他们身上却根本无法实现,何惊年当时听过也只当耳旁风。
原辞声看了眼挂钟,“可以让我进去了吗?”
何惊年傻乎乎地让开,任由他一板一眼地躺到了自己床上。原辞声见他直直盯着自己,语调平平道:“请不要有多余的想法,为了避免类似意外再发生,这是目前的最优解。”
何惊年结结巴巴道:“我……我当然没有想法。”
“那最好。”
所幸床够大,两个人并肩躺着,中间还留有一些间隙,不至于亲密无间。何惊年睁着眼看漆黑的天花板,鼻端萦绕原辞声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脑子里纷繁杂涌的都是一些往昔的画面,每个碎片里都是栗发碧眸的少年。
听身边没动静,何惊年估计原辞声应该已经睡着了,就悄悄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随身听。谁知他刚插上耳机,枕边就冷森森地响起原辞声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睡?”
何惊年吓了一跳,“我想听会儿音乐……”
原辞声猫似地一转那双碧莹莹的眼,落在那台老旧的随身听上。那个随身听他之前就有见何惊年拿出来,当时还略感惊讶。
那是索尼DAT-DT1随身听,它有着专业级别的功能,兼具机械运作的精密度和愉悦感,在更多数字录音设备出现之前,一直都是最高级的一款。
可是,何惊年也不像那种数码发烧友,这么老的随身听早就淘汰了,谁会视若珍宝,用起来这么爱惜。
“睡吧。”
何惊年把随身听放好,侧过身重新躺好。黑暗中,他感觉原辞声从背后搂抱住了自己,替自己掖好被子,用膝盖轻轻顶住自己的后腰。
这是医生指导过的能舒缓孕夫不适感的姿势,原辞声只听过一遍,就做得很好、很标准。医生还说,这些肢体接触的细节,都是丈夫爱着妻子的证明。
何惊年慢慢闭上眼睛,指尖轻轻触上原辞声的手背。他鼓足勇气,并非为了寻求十指紧扣的交握,他只想碰一碰那枚阿耳戈斯。
百眼巨人阿耳戈斯·潘诺普忒斯,被神后派去监视众神之王的情人,众神之王派遣神使杀死了它。为了纪念它的忠诚,神后摘下它的眼睛,镶嵌在她的圣兽孔雀的尾翎上作为装饰。
当小少爷娓娓讲述这则古希腊神话的时候,自己没看阿耳戈斯,而是专注凝望小少爷的眼睛。阿耳戈斯再美,也远远及不上小少爷的眼睛。
何惊年醒来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医生的建议真的很有用,昨夜是他怀孕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原辞声还没有醒,半张脸埋在雪白的枕头里,深栗色卷发凌乱垂散,遮住了光洁饱满的额头。何惊年看着他,觉得他不说话的时候,真像古典油画里年轻温柔的天使。
浓密卷翘的睫羽颤了颤,缓缓掀开,碧翠色的眼瞳带着朦胧睡意,宛如深袤森林萦绕淡淡薄雾。
美得不可思议。
不过很可惜,这双眼睛很快就聚敛起了精光,清醒得再无一丝风情。
原辞声就像一台定时杀毒、高速运转的电脑,以击败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用户的速度完成了开机。
何惊年见他起床,也跟着爬了起来。
“不再睡会儿吗?”原辞声站在镜子前系领带。
何惊年说:“再不起我要迟到了。”
原辞声换了条领带,“晚点去也没关系。”
何惊年怀疑他只是表面清醒,“考勤跟绩效挂钩的。”
“以后你就灵活办公吧,我会让金秘书通知你们领导。”原辞声转过身,见何惊年仍迷迷瞪瞪的,忍不住加重语气,“听话。”
言毕,两个人都沉默了。
“我是说,听医生的话。”
何惊年又直挺挺地躺了回去。
不过,睡也不可能再睡着了,何惊年下了楼,杨莉阿姨一见他就招呼他快来吃早饭。
何惊年喝着豆浆,见对面原辞声的位置上东西一点儿没动,便问:“原先生早饭都没吃吗?”
杨莉阿姨叹了口气,“他说今天有早会,什么都没吃就出门了。”
何惊年说:“早会一般都要开到中午吧?”
杨莉阿姨无奈道:“少爷平时几乎只吃维生素和各种营养药剂。医生警告过他,说这样下去身体迟早会垮掉,再好的药物都不能取代正常饮食。更何况他连休息时间都很少,仗着年轻底子好无限度透支。唉,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
何惊年一想确实如此,自己不止一次看到原辞声倒出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用弱碱性抗氧化剂送服。
“少爷不愿碰别人做的食物,就连我做的也是硬着头皮才吃的。但是,如果夫人您做的话,说不定他会愿意吃。”
何惊年犹豫,“可我手艺并不好,而且……”
“找到了!”杨莉阿姨从壁橱深处翻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以前记下的菜谱,少爷小时候最喜欢吃夫人做的红菜汤和樱桃馅饺子了。”
何惊年指尖微动,“那我……尽力试一下吧。”
7.红菜汤,以甜菜为主料,俄罗斯人喜欢加酸奶油入汤拌匀喝。何惊年煮完尝了一口,酸酸甜甜,可口开胃,杨莉阿姨也夸好喝。樱桃馅饺子两个人都没勇气吃,但看着不错,像粉粉嫩嫩的小元宝。
何惊年把食物装好后带去了公司,上到董事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后,把便当盒交给了金秘书。
会议结束,原辞声出来,金秘书把便当盒给他,说是夫人送来的。原辞声眼皮子都不抬,“我不吃,你想办法处理了,不要浪费。”
金秘书抱着便当盒回到自己办公室,作为训练有素地打工人,他很快克服尴尬,准备完成老板的指令。
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金秘书发现,里面的汤汁虽然装得满满当当,但没有一点儿溅到盖子上。可见送饭的人一路上都很小心,把东西抱得稳稳当当。
“唉。”他无奈又可惜地摇了摇头。
*
下班后,何惊年和原辞声一起回去。包里揣着金秘书还给他的干净便当盒,心里有点忐忑。
其实,他并没有抱很大希望,甚至已经做好了便当被原封不动还回来的准备。当接过吃得一干二净的便当盒时,他甚至晃了神,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上车,耳边就响起原辞声淡漠的声音。
“以后别再浪费时间,我是不会吃的。”
何惊年抱着便当盒的手臂一颤,悬浮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下来。
果然会是这样,原辞声根本不可能会去碰这些东西。他想到做这些食物的时候,自己和杨莉阿姨都很认真、很用心,樱桃剁得碎烂,还一直看着火,确保汤煮得浓稠入味。
这些吃的东西,是都被扔掉了吗?何惊年想问,几次犹豫却无法开口。
都是他自己愿意的,又能怪得了谁呢?
杨莉阿姨不知道情况,晚餐时还笑眯眯地过来,满怀期待地问:“夫人手艺怎么样?虽然是第一次做红菜汤和樱桃饺子,但我瞧着特别好呢。”
原辞声喝完高机能营养剂,玻璃杯往桌上一顿,“为什么告诉他这种不必要的信息?”他脸色阴沉得可怕,“为什么、让他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
杨莉阿姨吓了一跳,“我们也是好心,您怎么发这么大火?况且医生也老早就说过,您的身体已经在临界状态……”
“同样的话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杨莉阿姨也生气了,都说女大十八变,她看少爷才是变得翻天覆地的那个。算了,好心当作驴肝肺,以为谁稀得管他!
*
晚上,原辞声一直闷在书房里工作,何惊年忍着困意等到十二点多才等到他。
他一进来,何惊年就把酝酿了很多遍的道歉说了出来。原辞声听了也没多大反应,只冷淡表示以后别再做合同之外的事了,他们的关系只维持十个月,这种行为毫无价值。
何惊年默默点了点头,壁灯投下的光照出睫毛的影子,映在白皙的皮肤上,看起来安静而乖巧。原辞声胸口微堵,好像不悦之情更甚,但又似乎不是。关了灯,他躺下来,借着黑暗抱住了他。
今晚,何惊年似乎比平时蜷缩得更小,从背后楼抱着他,就像怀里躲进一只小动物。原辞声不喜欢人也不喜欢动物,人和动物都很脏,为什么唯独他成了例外。
微弱的月光漫进来,浸泡出一个格外沉寂的夜晚。
下半夜,何惊年被热醒了,明明室内冷气开得很足,可身上像焐了一个巨型汤婆子。热是从原辞声身上发出来的,何惊年伸手探过去,烧得跟火炭一样。
尽管这烧来势汹汹,可原辞声还是一口咬定自己没事。杨莉阿姨知道后一声冷哼,“该!”不过还是打电话叫来了家庭医生。
医生检查后说,这都是过度劳累加饮食不正常造成的,等病好之后必须正常吃饭,不能再依赖那些药物了。
这急热来得快去得也快,恢复期间,原辞声就开启了居家办公模式。
杨莉阿姨好像还在生气,请假和小姐妹出去旅游了。她一走,偌大的宅子里就只剩下两个人。
何惊年想到小时候生病,妈妈总会熬粥给自己喝,就煮好了营养粥,晾成适宜的温度,给原辞声送了过去。然而,果然如预料的那样,原辞声把头别到一边,只留给他一张冷漠倔强的侧脸。
何惊年放下粥碗,想了想,说:“按照合同,甲方和乙方需完成相应职责所产生的具体动作,如果你连健康都保证不了,就无法高效履行你的职责。”
原辞声慢慢转过脸来,何惊年看着他,舀起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原辞声闭了闭眼,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粥喝了下去。
“好喝吗?”何惊年问他。
原辞声不说话。
不好喝也没办法,总不能再吃那种营养类药品了。何惊年继续喂,原辞声似乎已经屈服在了自己制定的条款下,乖乖把一碗粥都喝完了。
何惊年一连给他喂了两天粥,到第三天,原辞声又把头别了过去,说自己看到这个就烦。“那你想吃什么?”何惊年问他,他却又不言不语了。
于是,何惊年只能重新给他煮了点别的食物,闻到不同的香气,原辞声终于转过脸,咬住了递过来的勺子。
病好后,原辞声重新回公司工作。何惊年轻声提醒他,工作再忙也要记得正常吃饭、好好休息,免得病情反复。
“我不吃食堂。”原辞声说。
然而圣衡所谓的“食堂”,西餐中餐甜品店咖啡厅应有尽有。何惊年只得说:“那就只能麻烦金秘书另外准备了。”
原辞声整理完袖扣,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
何惊年眨了眨眼,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做便当。”
原辞声下巴一抬,“接受。”
*
清晨,圣衡的高管陆续走进电梯,前往七十楼的会议室开早会。封闭的电梯间里愁云惨雾,每个人的表情都像参加葬礼般沉重。
如果说原正业可怕得像鬼,那原辞声比鬼可怕。他上任后,曾在集团内部开展大规模清算,上到总裁下到最底层的执行,前前后后被开除掉一千多人,其中不乏给圣衡干了一辈子的老臣。
当年,原正业豪掷百亿,买下全市地标性建筑光裕大厦,用作圣衡大中华区总部大楼。那些老臣就在这里,和原正业一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彼时,恐怕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像金融风暴时期财经杂志抓马的封面一样,抱着纸箱狼狈地滚蛋。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高管们抱着奔赴刑场的悲壮心情,准备接受董事长无情的拷问与折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今天原辞声似乎心情不错,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摧残他们。他也没有延长会议,甚至在结束时微笑了一下,说:
“午休愉快。”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留下一群高管面面相觑,心想不是自己终于被吓出幻觉,就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妖孽出来作祟。
*
原辞声认真地洗了手,又消了两遍毒,然后就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等着。等了好一会儿何惊年也没来,他踱了两圈,还是忍不住出去,问前台有没有人来过。
“夫人有来过。”前台小姐姐说,“我看见他把东西交给金秘书后就离开了。”
自己应该提早十分钟结束会议的。原辞声想着,大步往金秘书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规律的三记敲门。
金秘书说:“请进。”
原辞声推开门,“前面何惊年是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
金秘书正和两个助理坐在一起,美美地享受着他的午餐。
*
下班后,何惊年一上车,就正对上原辞声冷若冰霜的一张脸。不过何惊年早习惯了他这种态度,靠在车门上看窗外飞驰的街景。
半晌,原辞声开了口:“以后别给金秘书了。”
果然还是不喜欢吃啊。何惊年低下头,“好。”
第二天,原辞声提前结束了早会,可一直等到下午,何惊年还是没有出现。他去找金秘书,金秘书一见他就说:“我没吃。”
“……”原辞声没好气,“何惊年有来过吗?”
“没有。”
结果今天下班,何惊年迎来原辞声更加森冷的一句:“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诶?”何惊年懵惑抬眼,“你……你为什么要等我?”
原辞声更加不快,“是你说要给我送午饭的!”
何惊年这才反应过来,睫毛一低,道:“我以为你不要吃,所以就没有做。”
原辞声冷冷地看着他。
“那你明天想吃什么?”何惊年轻声问。
“就你上次做的那个。”原辞声顿了顿,“樱桃饺子和红菜汤。
8.翌日中午,原辞声终于等来了他的午餐。见何惊年送完饭就要走,他叫住他,“不跟我一起吃吗?”
于是,两个人就面对面地吃了起来。
见何惊年的便当里只有一小罐红菜汤和一盒米饭,原辞声便问他:“你怎么不吃饺子?”
何惊年老实回答:“我不敢吃。”
“自己不敢吃倒敢给别人吃。”原辞声这么说着,嘴角却难得勾起,“你想尝试一下吗?”
何惊年拼命摇头,然而原辞声还是执意把一只沾满了酸奶油的樱桃馅饺子递到了他的嘴边。
饺子皮被牙齿咬破,甜腻多汁的樱桃馅溢满口腔,混合着浓郁的酸奶油,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何惊年几乎怀疑他是不是在报复自己逼他吃饭的事
原辞声眼中闪过一点坏心眼的笑意,“好吃吗?”
何惊年咕哝,“黑暗料理。”
“我倒觉得还不错。”原辞声吃东西优雅而迅速,等他吃完,何惊年还在几粒几粒地夹着米饭,红菜汤也几乎没怎么动过。
原辞声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喜欢吃的,但并不是何惊年喜欢吃的。“要不要我带你去楼下食堂吃?”
何惊年笑笑,“不用了,我也不是很饿。”
他只是想到以前和小少爷一起吃午餐的时光,这样的时光是美好的,也是有限的。有限的美好消失,只会徒留伤心。
吃完饭,何惊年收拾了餐盒就要走,原辞声让他留下陪自己一起午休。何惊年讶异,他肯吃午饭已经是重大突破了,竟然还要牺牲工作时间拿来午休?
“我们都要谨遵医嘱,不是么?”
原辞声拉开窗帘,后面是一个飘窗,上面铺了厚厚的毛绒毯子。飘窗很大,两个人躺在上面一点都不挤,何况又是紧紧抱着的姿势。
何惊年望向窗外,浦江像一条闪亮的银线,两岸流光溢彩的建筑都小成了魔方。这样的景色莫名令他昏倦,眼皮不自觉地就合上了。
听着他细细的鼻息,原辞声心中平和。他还从未在光亮处抱过何惊年,黑发柔软,脖颈霜白,肩膀瘦窄,透着他喜欢的洁净香气。
多少年了,他鲜少有过被洁净气息包围的安宁时刻。
原正业很脏,死了都脏;身边的人很脏,男人或女人,丑陋或漂亮,连同他们对自己的爱慕和欲望,都很脏;就连圣衡,都是经过彻彻底底的肃清后,才变成一个合他心意的干净世界。
为什么只有何惊年,能让他感受到真正的洁净呢?
手机振动的嗡嗡声。
何惊年睡眼惺忪地接电话,“请问哪位……沈棠风先生?
话音刚落,他感觉原辞声圈着自己的手臂明显一紧。
电话那头,沈棠风问他能否去一趟沈家,说他母亲突然又犯起了病,吵着闹着非要见他。
何惊年犹豫着坐起身,原辞声眸中凝聚起强烈的不悦,沉声质问他:“沈棠风怎么会有你的联系方式?出了事不送医院,找你过去有什么用?你又为什么要答应他?”
何惊年被他的连番质问迫得透不过气,软声求他:“你不要生气。”
“你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原辞声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一副不想再和他多废话的样子。
就算习惯了他的阴晴不定,何惊年还是有些难过,低声道:“我一定尽快回来。”
*
沈家正闹得鸡飞狗跳。沈夫人看上去那么柔弱美丽的一个女子,竟然能在寻找孩子的时候,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何惊年一进去就看见,她散乱着满头长发,正哭着喊着要找回她的宝宝,两个护工都阻止不了她。
可是,不管她怎么呼喊奔跑,她的宝宝都不在这里。末了,她只能蜷缩在地上,颤抖着无助哭泣。
不知为何,明明只见过一面,何惊年看到她如此模样,心痛得像要裂开一样。
“宝宝……?”沈夫人看见他,顿时止住眼泪,满是泪痕的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笑容。她冲过来一把抱住何惊年,手伸进口袋拼命摸索,像是要拿什么东西给他。
沈鹏立刻让佣人把妻子之前买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拿过来。一会儿,只见几个佣人怀抱满满几大盒糖果跑进房间,五颜六色,琳琅多彩,玻璃糖纸在吊灯下折射出绚丽的光。
“宝宝喜欢吃糖,妈妈给宝宝买糖,宝宝高兴吗?”沈夫人拉着他的手,哄小孩儿似地问他。迎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何惊年泪意上涌,用力一点头,落下成串儿的眼泪。
她竟然还记得。
她竟然一点儿没忘。
跟何惊年在一起,沈夫人的情绪稳定了许多,也肯乖乖配合打针吃药了。等她安然入睡,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何惊年想要告辞回去,却架不住沈家人盛情邀请,硬是被留下吃了晚饭。
餐桌上,沈鹏缓缓道出妻子病情的原委。原来,沈棠风曾经有个哥哥,叫沈棠雨。沈棠雨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仇人拐走,从此下落不明。沈家苦苦找寻多年,可至今杳无音讯。
“孩子一丢,曼吟的魂也丢了,小雨就是她的命。”说到这儿,沈鹏不禁红了眼眶。养尊处优的生活使这个年逾五十的男人依旧儒雅白净,看上去刚过四十。可就在说到妻儿的刹那,他脸上终于流露出难掩的疲惫与老态。
“孩子,你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吗?”他握住何惊年的手,“你和曼吟有缘,如果可以,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抽空来看看她。这么多年了,她发起病来谁也不认,唯独认你,就好像你真是我们的小雨。”
晚餐后,沈鹏坚持让沈棠风把何惊年安全送到家。
“三次。”车上,沈棠风忽然开了口,侧过一双黑亮的眼,“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你看上去都很不开心。”
何惊年略怔,无声地笑了笑。
回到睿山御庭,杨莉阿姨迎了上来,跟他说原辞声今天心情很不好,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书房,到现在也没出来。
何惊年知道原辞声还没吃饭,打起精神给他做了点吃的送过去。敲了好几下门,里面才响起原辞声散淡的嗓音:“在忙。”
“那,我等你。”何惊年把菜肴放进微波炉保温,坐在书房外走廊的椅子上等他。
可是,等了好久原辞声都没出来,好像忘了还有他这个人。何惊年倒是耐心,反正像这样等待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他实在太困了,眼皮忍不住打架,还是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睡着了。
睡也只是浅睡,一点开门的动静就将他惊醒。睁开眼,原辞声正站在那儿。
“你是不是饿了?”何惊年揉揉眼睛,“饭菜都热着,我去给你拿过来。”
手腕被准确地握住了。
何惊年转身,眼前倏然落下阴影,原辞声倾身迫了过来,峻整的鼻翼微微翕动,好像在嗅他身上的气味,然后,两道漂亮的长眉用力拧紧。
果然,那种雨后天青的洁净淡香,又被粗鄙庸俗的木质香调掩盖了过去。
“晚上是沈二送你回来的?”原辞声冷声问。
“是沈伯父让他……”
原辞声打断,“你就不会打电话给我吗?”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何惊年疲倦道,“我们一直都是通过金秘书沟通的,你忘了吗?”
“……”原辞声轻啧一声,拿过何惊年的手机,迅速输入了自己的号码,“以后有事直接打给我。”
何惊年点点头,睫毛投下的阴影一忽一闪,乖得令人心软,原辞声不自觉就缓和了语气。
“你对沈二不熟悉我也不怪你。”他说,“以后跟他少接触。”
晚上睡觉的时候,何惊年感觉腹部微暖,原辞声轻轻摸着他的小腹,“是不是快五个月了?”
“嗯,上次已经做完第二次产检,过些天就能拿到唐氏筛查的报告了。”
“这么说我们过五个月就能见到宝宝了。”
还有五个月,自己就要离开了。何惊年想着,轻轻地问:“原先生,你喜欢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
何惊年苦涩,哪有这样回答的呢?普通人不都会说“我都喜欢”么?
原辞声问:“你呢?”
何惊年不说话,心里已经无数遍勾勒过孩子的模样。
他很想要一个温暖的小姑娘,大眼睛里有星星,小酒窝里藏蜜糖。走路的时候蹦蹦跳跳,辫子一甩一甩像小兔子一样。
半晌,他开了口:“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原先生都会好好照顾宝宝的,对吗?”
原辞声“嗯”了一声。
“那么,等宝宝出生,还要麻烦原先生取个好听的名字。”
“你不想自己给孩子取名字吗?”
“我就算了吧。”何惊年声息发颤,“我……不擅长这个。”
短暂的静默后,原辞声的声音沉沉响起,“何惊年,你是哭了吗?”
何惊年怕弄脏枕头,拼命用手抹眼泪,平缓了很久气息才说没有。“我只是想到宝宝一时无法控制情绪,你不用在意。”
原辞声默了默,“休息吧。”
翌日,何惊年醒来的时候,原辞声已经去公司了。他看了眼时间,起床做午饭,装完盒打包完就出了门。
路上,医院来了电话,让他去拿报告。因为正好顺路,何惊年就让司机先送他去趟医院。
“你坐下,不要紧张,先听我说。”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表情有些严肃。
何惊年忐忑不安地点了点头。
“你前后唐氏筛查一共做了两次,第一次是临界,这次是高危。这意味着宝宝患唐氏综合症的风险非常高。”
何惊年晃了晃,指节颤抖,掐进掌心。
唐氏儿不仅智力、身体发育迟缓,还常患有其它先天性疾病,许多患儿未到成年就会夭折。
“目前情况虽然不容乐观,但也不是绝对的。”医生安慰道,“我建议你接受羊水穿刺,做进一步检查,这是终极的检查方法。”
何惊年嘴唇发白地问:“如果羊水穿刺的结果还是不好呢?”
医生叹了口气,“建议尽快决定终止妊娠。”
9.外面天气晴好,何惊年站在太阳底下,心底却一片冰凉。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更为自己的卑劣感到羞愧。
在听到医生的建议时,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担心宝宝,而是下意识想到,如果没有了这个孩子,他连留下来的资格都失去了。
何惊年不敢回去,也没勇气面对原辞声。身体像缺氧般浮在半空落不下来,所有关节都被拴上看不见的丝线,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开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飘荡。
一直都是这样。从母亲去世,到进入福利院,再到被收养,自己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的、长久的容身之所。
路边靠墙根的地方,不知被谁扔了个大纸箱。何惊年刚走过去,纸箱里的东西就对他“汪汪”地叫了起来。
是小狗!而且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狗。圆眼睛,大耳朵,粉爪子,长得像史努比。
箱子里留了纸条,主人说自己要搬家了,实在没条件养,小狗很健康,疫苗什么的都有打过,希望能有好心人领养它。
小狗看见何惊年过来,叫得更加起劲,挺着圆滚滚的粉肚皮一扑一扑的,两扇大耳朵直晃悠。
何惊年喜欢小动物,他很想抱抱小狗。但他知道,自己一抱肯定就舍不得了,他没有能力给小狗一个家,他自己都没有家。
小狗很有灵性,大概知道他要走,更加大声地汪汪叫,还不停地在箱子里扑腾。何惊年心又软了,站在箱子旁舍不得走。
天空忽然下起了雨,阳光灿烂的太阳雨,雨帘水茫茫地笼罩整个世界。何惊年没带伞,手足无措间,一辆车在他旁边停下。
“怎么每次遇见你都是这么狼狈的样子。”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清润俊秀的脸。“快上车。”
何惊年迟疑。
沈棠风微微一笑,“和那只小狗。”
何惊年抱着小狗,浑身湿.淋.淋地钻进车厢,里面充斥着暖暖的木质香调,倒意外地令人心生安宁。
“这里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先去换身衣服吧。”
何惊年赶紧说:“不用了,等雨停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行,那样肯定会生病的。”沈棠风坚持把他带去了自己住的高级公寓。何惊年浑身都在滴水,踟躇着不敢进去。
“没事,就我一个人住,进来吧。”沈棠风笑道。
进去之后,沈棠风让何惊年先换身衣服,把头发擦干。见他满脸不安,沈棠风说:“你放心,家政很快就能把你的衣服洗干净烘好,保准看不出来。”
何惊年换上沈棠风准备好的衣服,身上粘腻潮湿的感觉消失了,整个人终于好受了一些。这衣服应该是沈棠风让家政新买的,尺寸很合适,宽松的很舒服。
擦着湿发走出卫浴间,他看见沈棠风已经给小狗准备了一个简易的小窝,这会儿正在逗弄它。小狗摇着尾巴绕着他打转,看上去特别亲人。
“沈先生,您会把它留下来吗?”
“我经常住在不同的地方。”沈棠风微笑,“但是,我可以帮它找个愿意收养它的主人。”看着何惊年怅然点头的表情,他问:“你似乎很喜欢它,不自己想养它吗?”
何惊年不说话,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开心得在地上直打滚。
“它很喜欢你。”沈棠风把撕碎的水煮鸡胸肉给他,“要试着喂喂它吗?”
小狗很能吃,几块鸡胸肉一下子就没影了。吃完还馋,尾巴摇成一朵花,小舌头舔何惊年的手掌心,痒丝丝的,逗得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这么高兴。”沈棠风侧过脸,微微上翘的眼尾随着笑意蔓延,绽开温存的纹路。
何惊年摸着小狗软乎乎的大耳朵,“它真的好可爱,而且特别乖。”
小狗“呜呜”地哼唧两声,把下巴搁在何惊年手上。
两人一起逗了会儿小狗,沈棠风起身说:“我去问下家政你衣服好了没。”
这时,门铃响了起来。“麻烦帮我开下吧。”沈棠风的声音传了过来。
何惊年打开门,浑身一震。
原辞声站在那里,逆光浓重,一双眼睛也深深陷成了坑。
“已经烘干……”沈棠风正抱着衣服过来,看见门外的人,不由困惑地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原辞声一言不发地走进来,视线森冷冰寒,在沈棠风脸上一剐,又缓缓移到何惊年身上。
“汪!”大耳朵花狗冲他吠了一声。
“外面突然下雨,我没带伞,正好遇见沈先生……”何惊年声音越来越轻,他不是怕原辞声生气,只是每每对方用这种眼神看他,都令他十分难过。
原辞声如若不闻,又或者他根本不屑于听。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何惊年的手腕,扯过他就往外走。
何惊年身形比他小上一圈不止,当即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就像毫无分量的木偶,任由他摆布。
沈棠风向来笑意温润的脸,也骤然寒了下来。“站住。”他拽住原辞声的胳膊,“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原辞声手腕一翻,五指一扣,轻而易举甩开他的手。“我警告你沈二,你爱怎么玩儿是你的事,别给我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沈棠风冷声问:“你什么意思?”
“他跟你身边那些人都不一样。”原辞声眸光黑洞洞地撂过来,“收起你那些肮脏心思,你敢再接近他,别怪我不客气。”
*
何惊年被连拖带拽地塞进车里,他缩着身子紧靠车窗,脑子一阵阵地发蒙。
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现在的原辞声看起来特别可怕。虽然原辞声以前也时常对他生气,但不至于像在这样彻底没了情绪,犹如一座冰寒彻骨的冷金属雕像。
回到睿山御庭,原辞声依旧一声不吭,直接把他带进了浴室,然后在浴缸里放水。很快,热气蒸腾,镜子上白雾纷缊。
何惊年颤声问:“你要做什么?”
原辞声还是不说话,手伸过来,要帮他解纽扣。
何惊年吓坏了,用力推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原辞声深深看了他一眼,“自己洗干净。”
“为什么……”何惊年眼睛被热汽熏得通红,“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我说过,让你不要跟沈二接触,也提醒过你有事打电话给我。你答应了我,为什么没做到?”
何惊年被他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太阳穴一抽一抽地剧痛。
“你知不知道沈二在圈子里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我告诉你,沈二男女不忌,身边就从没断过人。只要看得上眼,他就有本事人哄上床,等腻了再一脚踹掉。”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何惊年听了无比莫名,甚至有点想笑,“你不会觉得沈先生喜欢我吧?”轻轻地、自嘲般哂笑,“怎么可能,谁会这么没眼光。”
原辞声喉结一滚。“无关。我追求彻底的干净,自然也要身边的人保持干净,杜绝一切和不洁之物接触的可能。”
门重重地关上。何惊年浸没在热水中,心口却像被狠狠揉进一把尖锐的冰渣,冻得他浑身发麻发痛。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概,这就是贪心的代价。
最初,他只是想再见小少爷一面,只要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好。但是,贪念不断膨胀,终究还是蒙蔽了理智。那个夜晚,当闪电照亮那双眼睛的刹那,他犹豫了,妥协了,放弃了所有抵抗。
月亮只适合遥遥相望,不可触碰,无法占有,玷污月亮的人是罪人,罪人只配得到惩罚。
何惊年从水里出来,衣架上没有他平时穿的衣服,只有一件白衬衣。衬衣上散发的淡淡消毒水味轰然涌进鼻端,化作无尽羞辱,激得他浑身泛起羞耻的热意。
衣料在手中被颤抖着攥紧,每一道褶皱都像无情耻笑的嘴。何惊年闭了闭眼,忍住火辣辣的酸楚感,僵硬地穿上了这件衬衣。
光滑微凉的衣料遮掩住瘦削苍白的身体,他慢慢走进卧室,原辞声抬眼睨他,剔透绿眸里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因为体质特殊的关系,何惊年并不像正常女性那样显怀。衬衣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露出修长的双腿,还有被过长衣袖盖过的泛粉指尖,看起来格外纯洁而生稚。
“过来。”原辞声静静地开了口。
何惊年颤栗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缩,可手腕却被及时握住,挣不开。
原辞声一声不响地把他领到床上睡觉,何惊年穿着他的衬衣,就这么背对着他。过了会儿,他感觉原辞声伸手抱住了自己,动作轻柔却含着暗劲,把他扳了过来。
“你……哭了?”
何惊年肩膀微微抽动,哽咽着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薄红的眼尾,流进漆黑的头发里。
寂静的黑夜放大了断续的抽泣,连空气都被浸染上悲伤。良久,原辞声轻轻替他拭去滚落的泪珠,烫的,惹得指尖发颤。
“抱歉,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没能控制住脾气。”原辞声低声道,“可我是真的很担心你,外面下这么大雨,你为什么要一个人瞎跑?”
何惊年别过头,柔软的脸颊掠擦过他的手背,温凉潮湿的泪液蹭上他的皮肤,然后又在心底点燃蓬烈的火。
“回答我。”原辞声握住他的肩膀,逼迫他看向自己。
“你知道司机告诉我你人不见了的时候我有多着急吗?你跟沈二才见了几次啊,就跟他交了心?所以情愿躲他那儿也不肯回来是吗?说话啊何惊年!”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根本就不敢回来。”何惊年感觉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一开口,大颗眼泪疼得滚滚落下,摔碎在原辞声的胳膊上、指节上。
“今天我去医院拿报告了,两次唐氏筛查结果都是高危。医生说,如果穿刺检查的结果还不好,可能这个宝宝我们就留不住了。”他揉着眼睛,从眼角揉到鼻梁,眼泪却越揉越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是我遇到这种事情……”
原辞声愣住了,他做梦都没想到,何惊年竟然因为这事不敢回来。看着何惊年满脸眼泪的样子,心底像被浇透一杯冒热气的柠檬汁,酸涩地皱在一起。
他不明白,也无法理解,难道何惊年以为自己一旦知道,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他赶出去吗?
“穿刺检查还没做不是吗?最终结果都还没出来,你真没必要这么担心。”
他扯了纸巾帮何惊年擦眼泪,笨拙地把人的脸擦得通红。何惊年吃痛般低下头,顺势闭上了眼。他不敢看此刻的原辞声,些许温柔好意就能令他动摇,动摇就会期待,期待无法实现,唯有痛苦依旧。
“万一……万一结果还是不好呢?”
“不会的。”原辞声双手略略一顿,轻缓地贴上何惊年的背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不可能。”
不会的。不可能。何惊年无言。
他很想问问原辞声,然后呢?如果宝宝真的无法留住,你会怎么做?我和你之间,又将变成什么关系。
许是察觉到他的僵硬与抗拒,原辞声加重了手臂的力度,面对面地把他圈锢在怀里。原辞声体温很高,何惊年被他密不通风地抱着,心口却凉浸浸的像透着风。
一整夜,何惊年想动弹都不能够,浑身上下焐得直冒细汗,直到天蒙蒙亮,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中午,醒来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原辞声竟然没去上班,这会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你今天不是要去做检查么,我陪你。”原辞声轻轻捻开他微蹙的眉心,“放心,不会有事的。”
10.到了医院,医生先在何惊年的腹部进行了全面的消毒。何惊年躺在诊疗床上,凉飕飕的感觉侵袭全身,整个人既无助又无力,心中满是恐惶。
然后,医生用无菌探头的超声机查看宝宝位置,找到适当的位置之后,就准备插针进去。
那长针又尖又锐,原辞声忍不住皱眉。但医生不建议打利多卡因局部麻醉,所以何惊年只能忍痛坚持一下。
羊水穿刺跟一般的抽血打针完全不同,针尖穿过腹部肌肉组织和生殖腔,抽去二十毫升左右的羊水,时间长达两分钟,那种酸麻痛胀的感觉,非亲身经历不能体会。
原辞声站在一旁,看着那细长的针逐渐刺入何惊年的腹部。明明是那样单薄瘦削的身体,却要承受这样的疼痛。那根针就好像将他整个人生生钉在诊疗床上。
他伸出手,小心地握住了何惊年的手。这一回,他没有摘手套。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和何惊年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早就习惯了不戴手套。
何惊年全程一声不吭,眼睛定定地盯着天花板,但从他汗湿的掌心和发颤的手指,原辞声知道他其实很痛。
虽然何惊年在检查前说,疼不疼都没关系,只要宝宝健康就好。但向来唯结果论的自己,反而不能同意何惊年的想法。相比一个正常的检查结果,他更希望何惊年可以不要痛,不要忍。
医生抽出两大管羊水后拔出针,贴了一块敷料,确认宝宝和伤口都没问题后,说可以回家休息了。
“你们夫妻的感情真是好呢。”医生笑道,“原先生,您夫人真是很信任、很依赖您。”
原辞声应着,睨了何惊年一眼。何惊年小口喝着温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对了,我要提醒你们,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孕夫可能出现下肢水肿的情况。这是由于生殖腔越来越大,压迫到了下肢动脉,致使血液循环不畅导致的。”
原辞声问:“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这是正常生理反应,多加按摩就能缓解,而且促进血液循环对胎儿成长和减轻分娩压力都很有帮助。”医生道。
当天晚上,何惊年一进卧室,就看见原辞声正认真读着从医院带回来的科普手册。壁灯笼罩下,那头漂亮的深栗色卷发流淌着蜜糖般的光泽。
“你来。”原辞声卷起衣袖,“我已经学会基本按摩手法了。”
何惊年惊愕,怎么都没想到他愿意把寸秒寸金的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他不敢过去,但原辞声已经露出不悦之色,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先尝试一下。
尴尬的是,因为昨晚的事,自己的睡衣好像默认变成了原辞声的衣服。何惊年难以启齿,不知怎么提,心想反正被子盖着也没别人看见,况且衣服足够宽大,忍忍就过去了。
可是,现在他是坐着的姿势,不管怎么拉扯衣服下摆,还是几乎完整露出了两条腿。
何惊年悄悄抬眼打量原辞声,他倒是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和平时工作状态没什么两样。
正当何惊年思绪纷乱的时候,腿上已经传来感觉。原辞声左手轻轻握住他的膝盖,右手握住脚腕,按着膝关节缓缓转动起来。
何惊年措不及防,“啊”地轻呼出声。原辞声立刻停下,“痛啊?”
痛……倒是不痛,但着实怪异。何惊年摇摇头,为分散注意力,眼神落在被放在一旁的阿耳戈斯上。
原辞声注意到他的目光,拿过阿耳戈斯给了他。
果然,如此近距离看,阿耳戈斯更美了,甚至比这些年出现在他梦中的幻象更瑰丽。何惊年惊叹着,浑然不知自己此刻正露出如做白日梦般的柔和笑意。直到原辞声轻咳一声,才勉强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在你记忆里……阿耳戈斯有丢失过吗?”何惊年嘴唇翕动,喃喃地问。
原辞声被他没头没脑的问题搞糊涂了,“怎么可能。”
何惊年点点头,把戒指还给他。“是啊,这么漂亮的宝石,就算弄丢了也一定要找回来才行。”
“你……没事吧?”原辞声有点担忧,心想何惊年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才说出这种叫人听不懂的糊涂话。
“我没事。”何惊年钻进被窝,胡乱蒙上被子。两只脚露在外面,被揉按过的皮肤雪白泛粉,花瓣的颜色,花瓣的触感。
原辞声替他盖好,和往常一样,伸手抱住了他。
何惊年在家休息了两天,就重新去上班了。中午,办公室外面忽然有些沸腾,然后很快变得鸦雀无声。
原来,原辞声竟破天荒地出现在他们这个楼面,又径直走到设计部门口,向他招了招手。
何惊年就这么在众人的注目礼中,被牵着手带去了董事长办公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原辞声吃他做的便当,又让金秘书从附近的高级酒店订了各色菜肴,满坑满谷地摆到他面前。
“味道怎么样?”原辞声望向他,明亮透彻的碧眸似蕴着光。
何惊年低下头,“很好吃。”
用完午餐,两个人一起在铺了毯子的飘窗上睡觉。一觉睡醒,原辞声让何惊年腿伸直坐好,帮他按摩刚起来后有些发麻的双腿。
何惊年忸怩,小声说:“算了吧,毕竟是工作场所。”
午后阳光透过飘窗洒进来,把他的脸晒得红红的,映照出皮肤上一层浅浅的金色绒毛。平时白皙沉静的青年,好像突然有了鲜活可爱的色彩,惹得人很想再靠近一些。
“没关系,反正是单向玻璃。”
于是,何惊年依言调整姿势,放好双脚。雪白的足掌踩在漆黑的长毛毯上,简直白得不可思议。
原辞声伸手握住他的脚腕,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足趾,前后轻轻揉动。可以感觉到,何惊年很有些紧张,足趾保护性地蜷起,连脚背都微微弓了起来。
“放轻松。”原辞声提醒。
何惊年很乖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屏着呼吸,鼻息有点乱。等到被按压足底时,这种反应就更加明显。
“原先生。”他睫羽一低,垂落身侧的双手下意识抓紧毯子上的长毛,“你平时好像不是这么弄的,我有点疼。”
原辞声握住他另一只脚,“我会轻一点的。”
足掌被抬起来的时候,一根鲜艳的红绳晃了一下,细细的系在雪白纤瘦的脚踝上,有种对比强烈的艳丽感。
“这哪儿来的?”原辞声问。
“这是同事旅游带回来的祈福脚链。”何惊年回答。
“哪个同事?只送你一个人吗?”
“大家都有的。”
原辞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注意力好像依旧在这根红绳上,还伸手捏住上面的玉珠轻轻转动。
红绳编得精巧,掺了金银丝线,摩擦过皮肤惹来痒意,何惊年脚缩了一下,却又立刻被他捉回掌中。
两周后,两个人去领检查报告。医生很高兴地告诉他们,说检查结果没问题,孩子非常健康。两人一听,忍不住相视而笑,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睡前,原辞声和往常一样,给何惊年按摩双脚。可何惊年的反应却有些奇怪,按了一会儿就说什么也不让他碰了。
原辞声不解,说起来何惊年前几天就有些反常,总试图避开他,也不愿和他有什么接触。
看着何惊年严严实实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原辞声放缓了声调,问他到底哪里不舒服。
“没有。”何惊年的声音隔着被子闷闷传来,过了会儿,他又支支吾吾道:“以后……我们还是分房间睡吧。”
原辞声一怔,猛然意识到何惊年是不是在发脾气,甚至很有可能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凝神思索一番,他痛下决心,决定做出前所未有的重大牺牲。
第二天下班,何惊年一坐进车里,就看见后座上摆了个宠物箱。
“诶?!”他不由惊异地睁大了眼。怎么是那只大耳朵小花狗!
“我让金秘书把它从沈二那里带回来了。”原辞声若无其事道,又淡淡补充,“也不知道沈二怎么养的,这狗一路上一直在叫,一点陪伴犬的精神都没有。”
“你不要这么说,它还小。”何惊年心疼地捏捏小狗的粉爪爪,小狗很配合地“呜呜”两声,大眼睛里满是委屈。
原辞声托着下巴看窗外,胸口堵得慌。
回到家,杨莉阿姨看见小狗也乐坏了,和何惊年一起给它准备狗窝和食物,两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原辞声站得远远的,冷眼旁观。他发现,那只狗一直围在何惊年脚边打转,就跟甩不掉的牛皮糖似的。何惊年还时常把它抱起来,摸它哄它,让它乖乖的。
“原先生,小狗有名字了吗?”何惊年问。
“没有,你给它取一个吧。”
何惊年不假思索,“小狗像史努比,就叫它史努比好不好?”
这狗仿佛听得懂人话,没等他回应,就立刻汪汪叫了起来,还伸出小舌头舔何惊年下巴,逗得人直笑。于是乎,原辞声胸口愈发堵得难受,冷冷瞪视这只史努比平替,觉得它圆滚滚的小肚皮里都是坏水。
史努比也不甘示弱地瞄他,两个黑溜溜的圆眼珠子很亮,不是好亮。
本以为何惊年总算心情好转,可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又犹豫着提出要分房。原辞声不快,让他说出说服自己的理由,何惊年却又犹豫着说不出来了。
隔天中午,原辞声等了半天没等到人。金秘书把便当交给他,说夫人送完便当就走了。原辞声一个人默默吃着饭,吃也吃不下,拿出手机翻朋友圈,悄悄看何惊年的动态。
出乎意料的是,何惊年很少更新,今天却接连发了好几条,点开一看,全都是史努比的照片。原辞声把叉子重重一放,吃不下了!
下班时候,何惊年正收拾东西,办公室里忽然一阵骚动。原辞声站在门口,一双碧眸幽幽朝他望过来。何惊年知道他不高兴了,只得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原哥哥!”就在这时,一个男孩飞奔上前,漂亮的小脸布满红晕,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好想你,你可算来啦。回国后我都一直没机会见到你,问爸爸他也总说你忙。你有没有想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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