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我就和妮子特别的好,那时候我们一起读书,我经常去她的家里, 到了那里就象到了自己的家,我们还可以拿着书本去她家屋后的那一片田野里,吹着风,闻着草花的香,聊着少女时代的各种各样的话题,就算是空想,说出来,也会有自我陶醉的感觉。她的母亲都始终对我特别的好,脸上总是带着和善的笑容,在我的记忆里她是我见到的那个时代的非常美丽的女人。
那时候,我常想,妮子为什么没有她母亲漂亮呢? 很长时间了,我始终没有见过她的父亲,有一天放学,我们又一起来到她家,看到堂屋里坐着一个老男人,身材很硬朗,有着棱角分明的脸膛,看到我们表情很严肃,没几分钟就走了.她的母亲跟在后面,一直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远.我很好奇,就问这是谁?她说是她父亲,就住在东边半里远的地方.我就问为什么不和你们住在一起呢?她说他还有一个家,一个老婆,她的二哥和他们住在一起。她、三哥还有母亲也是一个家。大哥已经娶妻生子另过了。
想到妮子平时总是显得比我们早熟,带着淡淡的忧郁,我就好奇不断的询问她的整个家庭的情况,后来就慢慢的理顺了一个当时不知道用什么字眼来形容的爱情故事:
她的亲生父母就是所谓的明媒正娶,当时她父亲的家境在这个县城属于中等以上吧,属于很早就出来混世的那种人,带着名声,带着一种玩世不恭,在外面打架,也在外面逛窑子,她的母亲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除了每天等丈夫回家,做个本分的妻子.在妮子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丈夫带回来一个大他整整十岁的女人,据说还是个靠身体吃饭的风尘女子,已经三十多岁.她的父亲并不打算抛弃这个已经生了儿子的结发妻子,只是那个女人必须走进这个家,如果不行,他就要为她放弃一切,最后达成协议,他父亲走出去,另建一处房子,带着后来的这个女人生活,但原先的家还是他的家,妻子仍然是他的妻子。
那个女人貌似找到了爱情,算是从良了,他的父亲从此也变了,再也不出去厮混,但那个女人因为*药春**吃的太多了,摧残了身体,后来一直没有生过孩子.再后来妮子的母亲又生了三个孩子,直到1968年又生了妮子,她的大哥比她整整大了一轮.二哥生下来,就被那个女人抱走了,视为己出,精心照顾，疼爱有加，长大后一直叫大妈,妮子也如此叫。
两个女人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地过着，从来没有争吵过。妮子父亲的脾气非常暴躁,每次发完脾气,就象一个受伤的孩子被母亲带回家,那个女人包容他的火暴也包容他的委屈,在那个女人的面前他会变成安静的孩子.这个结论是妮子说的.我当时带着困惑,听妮子说着这个故事,觉得这是个爱情的天方夜谭,两个女人跟一个男人之间的故事，就像是一个奇迹，但世上就的的确确的存在了这样故事，而且就发生在闺蜜的家里。
好奇心一直驱使我，我很想看看这个女人长的什么样,到底是不是那种风骚妩媚的女人,去这样迷惑住了一个小他整整十岁的男人,让他不顾一切的带着她回家,为她改变.我几次要求妮子带我去,她都没有答应.她告诉我,她的大妈皮肤很白,象牛奶一样,身材因为没有生过孩子,一直没有改变.乳房象没有结婚的姑娘.性格很好,从没有听到她大声的说过话.我所知道的只能是这些了,后来工作了,好奇心也就渐渐的淡去.
几年以后,妮子和单位里的一个男同事恋爱了,当时大家都很意外,凭当时妮子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他不仅长相普通,而且老实的有点木纳.他们应当是那种日久生情吧,办公室恋情。记得当时单位的男同事在一起议论,男人有钱要不要变坏,就有人问了妮子的男朋友,他就说了一句:"谁有钱谁不嘚瑟!''于是这个话题便有了唯一的答案,连妮子的那么老实的男朋友都要变坏,世上还有不坏的男人吗?当时这成了一个笑话让大家笑谈着。
妮子结婚的那一天,我做她的伴娘,去送她.我终于看到了她的大妈,一个老太太,衣着朴素,满头黑发,面容很平静,看不出一点曾经的磨难,或者妩媚。当时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妮子的父亲突然又哭又叫的,没有人敢去劝他,妮子在旁边默默的抹眼泪,那个老太太过来了,走到他的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背上,耳语了几句什么,谁也没有听清.他停止了哭叫,走到一个墙角处蹲在那里,直到妮子上了迎取新娘的车,他才站起来,默默的跟在人后面,看着女儿的婚车驶离。
后来妮子跟我调到一个部门上班,我几次看到妮子的父亲来找她,手里都拿着篮子,里面总是有些吃的.妮子都是默然的接下,然后说以后别送来了.我知道妮子对他没有多少父女感情,也难怪,他们那样的家庭,妮子一直是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她甚至曾经还对我说过,她恨这个人,还纳闷自己的母亲,怎么为这个男人生了这么多的孩子,她并不想来到这个世上。但我却从来没有听妮子说过她恨大妈，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奇迹,真说不好。
又过了几年,妮子的大妈真的老了,病的要去世了,那几天妮子请了假。一天晚上,我想起几天没有见到妮子了,就萌生了想去看看她的想法,晚上九点多我来到妮子的大妈家,才知道她大妈傍晚已经去世了,我在屋里和妮子的二哥二嫂在说话,突然她的二嫂,两眼一闭,身子一软,带着细弱凄凉的哭声瘫倒下去,二哥就急忙的去抱住她,我当时不知道是怎么了,也急忙前去帮忙,二哥忙说:"不用,这是大妈又来了,已经来两次了,她不舍得走'',以前只是听说过鬼魂附身的传说,现在亲眼所见了,我浑身都在抖,一股凉气穿越了我的全身,妮子一点不显得紧张,只是催促我快点回家吧。现在还能记起那个冬夜，我一个人惶恐走完的那条蜿蜒的城边小路。
后来又看到妮子的父亲来了几次,站在窗口外面,象个孩子带着期待的眼神朝里面看着,也不喊妮子,等妮子看到了,就从抽屉里拿了事先买好的药出去了,然后再拿回一点圆地里种的青菜.妮子的父亲太老了,好象突然间变的那么蹒跚,脸上布满了苍老,妮子说自从大妈去世以后,她父亲的身体就跟着垮了,也没有多久活了.她说她能预感到.果真没有多久,她的父亲就去世了,去找那个大他十岁的女人了,相伴了几十年,如今是生死都相伴了。
妮子的小家庭本来是很幸福的,丈夫很老实很顾家,女儿还很小的时候,在一次单位的体检中,检查出他是乙肝,本来身体壮的如一头牛,没有多久就迅速抽干了很多的元气,后来只能长期休假,几次去到外地的大医院治疗也不怎么见效.妮子一直无怨无悔,除了辛勤的上班,就是回到家里细心周到的照顾丈夫,说泥鳅是治疗乙肝的偏方,所以在单位宿舍的水池旁,常常看到满盆的泥鳅,我看过的最大的泥鳅,就是妮子为丈夫买的。后来妮子的丈夫不能过*生活性**了,她内分泌失调脸上长了好多的斑,有段时间斑少了,单位的男同事就在背后里开着妮子的玩笑,说妮子的脸上斑少了,那是因为丈夫的病好了.还有许多女同事总是在说,妮子是前生欠他的,冥冥之中的爱情,难以诠释,我只看到了妮子的善良和对丈夫的不离不弃。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人,自己至少生活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没有太多的羁绊，甚至可以随心所欲，直到后来辞去工作随先生到了南方。但内心深处，始终牵挂着妮子，对她有种天然的同情。
没过多久，听说妮子的母亲又去世了,她是紧跟着那个负过她的男人走的,在别人看来,妮子母亲的一生应该是可悲的,丈夫有了别的女人,她却陆续的给他生了那么多的孩子,生前没有埋怨,默默的象一株小草,守在那个男人能路过的地方,现在他们都走了,两个女人又一左一右的守在了一个男人身边。这是宿命吗?
我无法想象这几十年,她是如何的埋藏了自己的痛苦,也许只有一个解释,这世间真的可以有忘我的，无私无求，可以牺牲自我，无怨无悔的伟大爱情？
今年春天，我回去没有几天，就接到另一个同学的电话，说妮子的丈夫去世了。
他和病魔抗争了八年,最终还是恋恋不舍的到了另一个世界，那天的风很大, 还下着小雨, 我站在他的遗像前,没有眼泪。妮子对我说，几个月前, 他们在北京治疗时, 他突然问妮子我在哪里呢? 妮子说问她做什么,他说我想让她来看看我,大家是同事，她又你最好的朋友，都好几年没有见了。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双眼……
人世就是这样沧桑,沧桑里又演绎出如此苍凉悲壮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