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文伟
我要讲的是我一位朋友的故事。这个故事缺少诗意,逻辑不连贯,语法大致也成问题,有人听了一定会说这种故事难道还算故事,气得当场晕倒,送到医院去急救,打青霉素,吊盐水瓶,就是涨价后的那种。
所以要沉住气,稳住脚跟。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社会本就有些荒诞,生活本就有不少糊涂,因此应该善于化奇巧为平淡,何况经验告诉人激动是没有意思的,我们倾向于不要激动。
我要讲的这个朋友叫刘不二。他的脑袋特大,天庭饱满,是智慧的象征。政治、经济、哲学、历史、文学,宗教、数学、天文、地理都难不住他,纯粹是一部会走路的百科全书,知识的化身。
但同时,老天又把他安排在一小县城,只是一家工艺厂的小职工,大概是竹编厂吧?这类芝麻小厂的情况谁都不会了解,要不是他们厂长后来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该厂产品价廉物美,远销东南亚和欧美,深受用户欢迎,电话8125XXXX,电挂……
我是记者,不是作广告的,刘不二也没曾要我作广告。他虽然什么都懂,但又什么都不懂,就这样分裂开来,一向南,另一向北,几乎到了南北极,于是原来的那个没有了,成了幻影。你仔细一瞧,他又站在那儿。
刘不二除了一日三餐大口大口吃饭以外,还喜欢阅读书籍,把各类书籍都吃进肚子里。世界上什么人的痛苦最多、悲哀最深?我个人的看法是:对精神粮食和物质粮食胃口同样都很大的人。
刘不二落到这境地全是因为脾气。当年没考上大学,病了,差点呜呼,第二年岁数又大了,一气之下开始自学,制了许多简易书柜,花钱买了许多书,排列起来大概有三四十米长吧。

由予竹编厂这个圈子太小,刘不二就经常跳到圈外去参加知识测验竞赛活动。这几年这类活动较多,重视知识的意思,我们报社也举办过,当然奖品不多,我们总编的意思是不要向钱看,要沉得住气,别被什么风一吹就感冒发烧了。
现在大家都很富,也很穷。穷就是富,富就是穷,因为穷较之更穷就是富,富较之更富就是穷,这只要掌握辩证法就讲通了。所以这类活动的主办单位有点捉襟见肘,第一名常常只奖一部《辞源》。
刘不二本人就是一部会走路的《辞源》,还拿这累赘来做什么?但他仍必定要从报上剪下测验题,仍想争当第一名,似乎要报复什么。
天才等于怪脾气。刘瀚的怪脾气还体现在测题上,尤其对于那些看似简单却不简售单的测验题,他常有刁钻古怪的答案,根本不符合人家预先拟定的标准答案。
人家问什么是时间,他就在后面画了个圆圈,这与“时间是运动的形式”这一标准答案完全风马牛不相及。但谁都不敢轻易否定他,因为这家伙的名字大家都熟悉,每次竞赛他都得了第一名。
于是考官们都盯着那个圆圈看,看得眼睛发花,头晕脑胀,就慢慢坠入那个奇怪的圆圈里。翻阅了若干资料,还请教了大学者,像梁漱溟那种档次的大学者,才觉得是自己疏忽了。
据大学者们考证说,获得无漏智的释迦圣哲就曾有过“十四无记”,时间便是其中之一,意思是具有逻辑思维的人不配理解这个问题,所以我告诉你们也无用。又拿出一份最新资料:西方科学界宣称时间是当今世界性十三大未解之谜之一。
原来,评委们拟出的那个答案只属于教科书上浅层次的东西,谈不上深刻,更谈不上本质。奇怪的是,这个刘不二却要自作主张画个圆圈,什么意思?是说开始就是结束,结束就是开始,正如钟表上的零点等于十二点么?或是说空间是弯曲的,光的运动到头来也要回归么?
还不知这猜测是否就是刘不二想要说的意思,也不便问他,怕露了馅。圆圈就圆圈,地球的自转和公转不就既是时间也是圆圈么?原来这个刘不二还暗暗凌架于评委之上,于是便将就这圆圈作为标准答案含糊过去。
你们也想举办这类竞赛吗?那么你们在出题时可暂不定答案,因为那个大脑袋必定会参加,到时就用他的答卷作为标准答案吧,这样省事得多,睡觉也香一些,问题想多了容易失眠,买*眠药安**难又成了一个问题。
后来人家见知识性的测题难不住这家伙,便弄了很多猜谜上去,格式也很复杂,诸如脱靴格、白头格、卷帘格、双钩格、虾须格、重门格,脱帽格、粉底格……简直“格”得烦死人,但仍“格”不住他,仿佛他本人就是一种更大更标准的“格”。
因此当他的答卷一寄上去,那个专管猜谜且神经不大健全的评委就从椅上跳起来,好像有什么怪物蹿到他桌上来了似的。“电脑同志来了吗?”这个评委在仓促中脱口嚷道。回去后他推说身体不适,不再来当评委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第一名奖品并不多,这点辞聘的评委可以放心。
但是,更多的评委心惊胆战地看了刘不二的答卷后,忽地破颜笑了,原来他这次的答案与他们预先拟定的答案完全一致,这足可反证他们的标准答案的可靠性,同时也奠定了这些人的评委资格。
刘不二这次终于失败了,彻底地输了,竟无法再对他们有任何挑剔。成功就是失败,失败就是成功,阴阳互补,虚实对应,事物的运动又开始旋转,愈转愈快,头也晕乎起来,不再把刘不二看作第一名,第一名是不存在的,只在那儿挂了个招牌。他只是一部标准的百科全书,评委们都在他那儿考试争当第一,这次终于全盘胜利了。
评委们在庆祝了胜利,头脑也不再晕乎了后,经研究决定,一致认为电视台即将举办的全国性知识测验大赛,本省的全权代表非刘不二莫属。
然而殊荣背后隐藏有委琐的心理,把这部奇怪的百科全书搬到那些更有权威的评委们面前去,让他们接受审查,等待判决,并让全国13亿人都目睹到这个可怕的场面!
只是不知这部百科全书的原籍在哪里,听说是竹编厂。什么什么竹编厂?就是编织竹篮竹筐的,知青工龄一起算,基本工资六百八,加上各种津贴和奖金一千多,再除去各种病假事假房租水电、绕了一圈又还原为六百八的那种。好罢,竹编厂就竹编厂,奖品和通知就寄到那里。

刘不二的故事讲到这里我发现出了个问题。它不仅缺少诗意,目标的测定也不大清晰。我发现我不知该讲什么,仿佛接下去就要讲刘不二在全国性大赛中是怎样夺取桂冠,大出风头了。
如若这样,我还不如直呼他圣人先生或电脑同志来得利索。生活是多么纷繁复杂、暗晦不明,令人眼花缭乱抓不住头绪,卷帘格,双钩格、虾须格,任何格都“格”不住。
但我突然记起我曾说过那种对精神粮食和物质粮食胃口同样都很大的人,是世界上痛苦最多、悲哀最深的入。我立即捉住了这根线,于是眼光就清晰了,忽地感到惊讶,觉得自己变得聪明灵活起来。
刘不二就在这条线上,一头向南,一头向北,分裂撕扯得痛苦不堪。我说过他喜欢吃饭,顿顿都吃,其实是一种比喻,是想突出他作为一个人所具有的生存需要,物质的渴求,或是一种活着的形式和手段,准确说来也许是……不,我不能继续说下去,因为我永远也不能准确说出我的意思。如若换成刘不二,他恐怕只需随便拈个词儿就形容出来了。
刘不二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那时他充其量是一只屎壳郎,一团干屎橛,一张没人要的破抹布,扔在角落里谁也不会留意。那时他的成绩不大出众,也许是智能还未开启吧,所以当时我一直认为这个怪模怪样的人大概患有什么怪模怪样的疾病。
我不喜欢他,我想老师也不会喜欢他,证据之一是他一直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的左角或右角,并被经常叫去扫厕所。后来.我们都下乡当了知青,彼此不知情况,想必他在乡下也是不受欢迎的。
1975年冬,有个老同学告诉我,那个大脑袋刘不二在乡下活不下去,吃敌敌畏自杀了,原因是生产队不分粮食给他,他忍受不了饥饿的煎熬,去保管室偷,被人抓住后弄到公社去游斗。记得我当时叹息了一阵,至于叹息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过后很快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1977年12月上旬,全国恢复高考,我在考场上忽然遇见他,嚇了一大跳!原来他还没有死,生命是那样地顽固。他仍然坐在最后一排,我不时回过头去瞅他,见他伏案疾书,像在与在场的人竞争什么。
说实话,见他还活着,竟然还来参加“*革文**”后第一届高考,我心里无论如何快*不起活**来,似乎觉得他不应该来似的。事后又自责,人家来高考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特殊公民!当然,这种自责是发生在我考上大学、同时又得知他没考上以后的事。
后来又听说他进了竹编厂,与领导的关系一直不好,日子相当艰难。我又叹息一阵,这次的叹息有了确定的内容,即替他沉重的生活感到担忧。
不料刘不二现在成了名人,正朝自己的顶峰冲刺。恰好我的上司叫我替他写一篇文章,我好不容易从一个门牌3号的住所里找到了刘不二。
3号的门开了。一个采访者,一个是被采访者,旋转的生活又将我们聚合在一起。
你好,屎壳郎!
屎壳郎大笑起来:原来是你!我也笑起来,承认是“我”。现在我对这个奇怪人物百分之九十五是尊敬、惊讶且叹服的,况且他在竹编厂,又没来与我争当记者部主任。
感谢上帝扭转了我对他的看法,心里不再不快活了,没有了特殊和卑贱,没有了人为的精神枷锁,人就多了一份轻松和自由。
但是,我很快发现这3号房间的门背后有个想卡住他脖子的鬼。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感觉得到那东西的存在。这是因为,当我提出要为这个家伙写一篇东西时,不不不,他那三角形的大脑袋立时摇晃起来,不不不,这部会走路的百科全书拒绝我的采访,说他若是一上报,人们就会更恨他,就像当年那些被宣传的先进人物一样,人们之所以对他们的尺码那样严格,盯得那样紧,全是由于心里嫉恨他们的缘故。
“应该说,”这部百科全书进一步阐述道,“人类社会中的先进人物,当然也包括从事脑力劳动的知识份子,他们所作的各种劳动,并非全是出自个人的功利主义目的。但是由于这个社会明显地缺乏道德意识,社会成员还不懂得理想是社会活动的推动力,也是一种改造现实的实际力量,因此常常把它义务化和庸俗化。
他咽了咽口水又说:“道德产生于科学之前,而且在将来理想社会的条件下,当许多社会意识形式,诸如宗教、法律、政治都消失后,它不仅不会被科学或者思想体系代替,而且还将在人类生活中扩大自已的作用范围。因此,从这个角度上讲,我今天所担忧和关心的,还不是整个社会的科学技术水平达到了怎样的高度,或者经济改革是否能预期完成,而是每一个社会成员是否具备了高尚的道德理想……”
这番话于我是多么地陌生,而且照一般人看来,现在还来讨论这个问题是多么地不合时宜。我怀疑他是用这种人生宣言来迥避我迫切关心的那个敏感问题,因为当我试着询问他目前的现实处境及种种遭遇时,他就闭口不说了。
但是这个奇怪的人物渐渐忿怒起来,眼珠开始放光,满面通红,头毛倒竖,一把抓起桌上的什么东西就要撕得粉碎。幸好他立即发现那是他喜欢作的读书笔记,手便放松,神情也变得温和起来。
这个大脑袋终于回答我了。原来他最感到伤脑筋的是他们厂长,正如当年的班主任和生产队长一样,这些与他有利害关系的人都不喜欢他。
他们厂长是个大学生,既有知识,又懂管理,几乎样样都行。但这个厂长有个怪毛病:看见刘不二就浑身发痒,不知是疥疮还是过敏,总之很不舒服。这种疑难病症发端于他刚分来厂时,那时他感觉良好,想干一番大事业,远销东南亚。
但是,当有人问他什么叫元伦理学他回答不上来时,人家就说这类深奥问题最好还是去请教那个大脑袋,大脑袋才是真正的权威。从那时起,大学生厂长的身上开始发痒,奇痒难耐,恨不得用指甲去狠狠抓……
不不不,处境不妙的大脑袋坚决拒绝我写他获奖的报道,因为那个大学生厂长感到最最不舒服的,正是他竟然要去参加什么知识测验竞赛,还要夺取桂冠,这简直是不务正业,目中无人,欺人太盛,没把周围的人放在眼里。
—个只有中学文凭的人,竟比一个大学生的知识还渊博,比一个大学生还令人值得尊敬,这可以说是一种变相的嘲讽,一种恶毒的攻击,莫非在向教育大纲挑战?

因此大脑袋最明智的抉择,就是关起门来悄悄进行他所喜欢的这种活动,不让任何人知道。不幸他现在已对这一切开始感到厌倦和失望了。他更多的时候是将目光从书本上掉开,呆呆地凝视着一处,眼里充满了优虑和迷惘。
现在我基本上明白那个想卡住李不二脖子的鬼是谁了。那个厂长,新型的大学生,据说已递交了入*党**申请,自然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却躲在3号房间的门背后制造出许多神秘的鬼气氛。难怪这部百科全书所关心的不是科学文化,而是道德理想,我觉得他最有资格说这话。
不上报也行,免得扬了名,诱发出许多心脏病和神经宫能症。但是还去不去参加电视台举办的全国性知识测验大赛呢?刘不二一听,精神一振,眼睛亮了。他还不知道这事呢!我还来不及向他解释,他便说厂里准有他的信,说着一趟跑了出去。他刚才不是还厌倦了么?
一溜小跑跑进厂,果然从收发室取到一包东西。周围立刻聚来10来个肮脏的脑袋,眼睛鼓得像灯笼,要照照那包裹里装的是不是100元票面的人民币。
厂长的眼睛睁得更亮更圆,像探照灯似的在那儿不停地扫视,身子入定一般。折开一看,又是《辞源》,新华书店卖不出去的那种,大概是五折优惠吧?是否还有回扣?滚他奶奶的!心里骂着,脸上却勉强挂起一丝笑,觉得还不如将这玩意送给入定的厂长,好让他尽快“收功。
但是瞧厂长那副秋风黑脸的样子,也许还认为你在用这破玩意来挖苦他,就这样一念之差与厂长交臂而过了。于是厂长悻悻地对人说:这家伙,还抱着奖品来我面前绕一圈,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另有一封信折开,是通知,是好些评委们一致研究决定寄来的。上面一点看不出有什么微妙的心理,只是说:第一名获奖者被推荐参加电视台举办的全国性知识测验大赛,请于×月×日在×地报到……
刘不二虽具有特殊的才能,但毕竟是凡人,有凡胎的种种秉性特征,因此一接到这封大红通知,眼里的忧虑和迷惘就全部消失去。参加全国性大赛,人才荟萃,高手云集,还要进行实况转播,这种机会肯定不多,于是那牙齿便痒痒地咬起来。
他不大相信这天下没有比他更有知识的人,但一想到他面前会站着个比他更有知识,懂得更多的人,他又表示怀疑。他否定自己的否定,倔犟得像一头牯牛,鼻子呼呼出粗气,一股股热血直朝脑顶上奔涌。
大凡人们寻找到一个能施展自己才能的园地后,身体内部就会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生理变化,似乎在调整部署,配备粮草了。不过这事切勿给秋风黑脸的厂长说,否则不准假不说,还不知会变出什么戏法来收拾他。大学生厂长要远销东南亚,有的是理由。也不跟老婆说。老婆算什么,自从一头栽进他那个“黑洞”里,柔情蜜意就退居二线了。
老婆发现刘不二不在,是在晚上准备脱衣睡觉时,突然想起身边还应有个男人,左右一瞧,才发现这家伙消逝了。书房、厨房、厕所,甚至床下都用竹竿拨了几下,仍没有,便站在那儿纳闷:怎么会没有呢?
竹编厂也发现刘不二消逝了。科室,库房、收发室、竹篾堆里都找过,也没有。便相互窃窃私语:怎么会没有呢?许多天过去,这家伙仍然没出现,好像他是根本不存在的。大学生厂长也开始怀疑这刘不二仅是自己的幻觉,因为,这家伙平时就有些怪模怪样,令人难以置信。
到了晚上,厂长还在纳闷,自己老婆进门来,突然指着他背后大叫一声:啊,刘不二!嚇得厂长一下蹲下去,以为门背后扑来个要卡他脖子的鬼。厂长信奉唯物主义,不信鬼神,却照样被吓得魂飞魄散,个中奥妙可见一斑。
可他没料到刘不二会出现在他背后的电视屏幕上,正坐在一张铺有白布的桌子后面,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厂长慢慢站起来,疑惑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刘不二,奇怪这家伙怎么在这儿,正想伸手一抓,忽然悟出这是自己的电视机,手爪便在半空中久久悬着。牙齿磨了几下,终于啐了一口:呸!

除了刘不二,竹编厂里几乎每户都有电视,都从屏幕上瞧见了他。原来他之所以不买电视,是因为他要上电视,总比人要高一着,老是搞特殊。看来这家伙又要得第一名,因为积分牌上他的积分最高。
那些测验题谁也没听说过。什么月亮上有几个海?泥盆纪距今有多少年?商品经济一词最早出于什么书?但这些全难不住刘不二。这个大脑袋肯定是第一名,果然是第一名,其实也无所谓第一名,因为,他只是知识的化身和翻版。
令人不乐的是,这个第一名不仅获得了奖品,还要与其它获奖者一起去游览名胜,而且还被一家酒厂拉去为他们的产品作广告,说他是喝了他们生产的酒才变得这样绝顶聪明的,莫非那家酒厂给了他好处……稀里糊涂、浑浑噩噩、莫名其妙,一团乱麻,睡不着觉,尽傲怪梦……
半月以后,冠军刘不二凯旋而归了。没有什么人去欢迎他,相反,一场意料不到的大祸降临在他头上——
中华人民共和国××省××市××局××公司之所属工艺竹编厂,也就是厂长本人,终予找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刘不二开除出厂了。
既然是“机会”,就有充分的理由:我厂职工刘不二长期不上班,不请假,无故旷工,擅离职守,目无组织纪律性,按照全国职工守则规定,按照省、市有关文件和本厂有关条例规定,经支部研究决定,经厂职代会讨论通过,报上级主管部门审查批准……
刘不二像当头挨了一棒,顿时懵了。这个不仅具有知识、还具有道德理想的人物根本没料到他门背后还潜藏有一个时时想暗算他的鬼。他有点不相信地又开始摇着那颗大脑袋。
太阳从窗户那里现出来,稀饧稀饧的像蛋黄,光的触角在桌上慢慢爬着,给那张获奖证书涂抹上了一层虚假不稳定的金辉。眼光着魔般被这张证书吸了去,孱弱的身子在微微打抖,空气中只有可怕的寂静。忽听一声嚎,掉头看去,却是狼一般的老婆,长长的双臂耷在膝上,正仰天长嗥。
刘不二开始打官司,告他们厂长嫉贤妒能、打击陷害。那些法律条款被他背得一句不漏,字字不差,弄得法官稀里糊涂,以为他是辩护律师。
他还去信给电视台,电视台立即发函竹编厂,说明原委,替刘瀚讲情。大学生厂长根本不管这一套,也不怕这一套。厂长请一个律师不够,又请一个律师,闹得满城风雨。官司的结果是:刘不二败诉。不服上诉,仍是败诉。因为无论他当时的情况有多么特殊,法律的知识有多么丰富,但他不请假的事实是存在的,这不是厂长的错。
恰好又下来了个红头文件,要保障基层企业领导人的权益,好似雪里送炭,锦上添花!瞧那个胜诉的大学生厂长,快活得像过年。快快快,远销东南亚,精神振奋,一盘棋活得就要蹦出子儿。
我在报上看到刘不二打官司而且败诉的消息后,不禁吃了一惊。半月前我们报纸不是还准备报道他的事迹么?幸好刘不二有先见之明,没让我写,否则现在要被人戮着脊梁骂得更凶了。我匆匆赶去看望他,看见这个怪人呆呆坐在阳台上,眼里流露出狗一样的悲哀。
“你准备怎么办?”我问他。
“你说该怎么办?”他反而问我。
我惊诧了一下,恍惚了一下,便暗暗去看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了不起的人还是有不如别人的时候。由此我得出一条经验:人啊,无论你有多么痛苦多么狼狈或已走进了地狱,切莫向你的同类诉苦!
我立即避开他求助的眼睛,叹了一口气,劝他干脆去摆个小摊。大概可以卖抄手面条什么的吧,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到了晚上七点半可以摆在街口那里或影剧院对面,深夜12点收摊,10元钱一碗,佐料要放够,要放长线钓大鱼,*瞻高**远瞩慢慢来。
不摆小摊也行,可以租一间房开服装店,中高档服装赚钱,但如果本钱小,就卖低档的。听说就在北门口车站旁进货,只是谨防商标假冒,因为还有专造假商标的。如果买到假货也不要嚷,能脱手就脱手,那些来买服装的女孩子虽然喜欢东挑选西挑选,但不一定就识货,总之要有点经济头脑。
不开店也行,可以进山搞药材生意,当然这很辛苦,而且有些药材也不能套购,比如鹿茸,*胆熊**、麝香、杜仲……凡动物和树木身上的东西都不行,抓住要重罚。*私走**熊猫皮更危险,刑狱的滋味不好受,要有法制观念。不行还可以做其它生意,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但在有关部门最好有熟人,这比较关键,要懂得人事关系学……
刘不二慢慢从他的世界里清醒过来,迷惘地望着我,像个从远古时代的洞窟里钻出来的人。这种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摆摊开店做生意,更不知应该怎样摆摊开店做生意。他那双狗一般的眼睛更悲哀了,还困难地咽了一团口水。我猜测着这种可怕的表情意味着什么,不定这个大脑袋第一次发现自己所具有的一切知识在现实面前已变成了一文不值的东西。
“你说我是个废人吗?”这个知识的化身问。
故事讲到这儿时,我发现我太残酷了。但事实是如此,我不得不这样毫无诗意。我残酷地作着判断:莫非这家伙真是个废人?
在中学时代,他就是一只屎壳郎,一团干屎橛,一张扔在角落里的破抹布。后来下乡,他什么都不吃,偏去吃敌敌畏。现在呢,连那个很开化的大学生厂长也不能容忍他。
他的“废”就在于他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他的脑袋太大,而躯干和四肢又太小,两者的竞争发生了差错。很有意思的是,这个“废人”还具有一种高尚的道德理想,并能将它有板有眼地阐述。我发现那种理论不是不正确,而是没有什么实际价值。
我发誓自己没有丝毫想要贬低英雄人物的意思。其实刘不二也不是什么英雄,就像那些曾被誉为英雄却不是英雄一样,这都是人为的错误。
要说谁在贬低,那么首先不是事后饶舌的我,而是生活,是生活在贬低着刘不二。不对,仿佛我又在贬低生活了;不,我不愿承担这莫须有的罪名,不愿钻进这个圈套里去。生活太复杂,还是少说为好。

但是故事还在继续发展下去。
不管怎么说,我和刘不二曾是中学时代的同窗学友,不能撒手不管。我突然想起我虽然快退休,但身份也算是个记者,这个身份大概还管用,便决定去竹编厂打听虚实,碰碰运气。
竹编厂到了,我亮出了记者证。说来真玄,玄得令人不相信,怀疑这是吹牛,因为我一见到那位大学生厂长,他就惊呼起来。我不知他在惊呼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很欢迎我到他们这个小厂来。接着他笑着奔上来,抓住我的手使劲摇,然后把我拖进办公室,赶紧沏茶、递烟、套近乎……
原来那位经常在报上写文章的记者就是你,原来你就是那位写文章的记者,原来你上过A大学,我也上过A大学,我知道你,常在校刊上看见你的名字,早想打听是否同名同姓,不料现在你亲自来了!
什么事?原来是为了那个刘不二,我就知道是为了刘不二,不不不,我猜你是为了刘不二,原因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怎么,你俩还是老同学?误会误会。其实我倒没什么,只是这家伙太狂傲,简直目中无入,你想我还会吃他那套?不过我这人也好说话,既然你这位大记者也亲自出面替他讲情,看在你份上我也不与他多计较。
第一,官司他是输定了。第二,叫他来上班吧,重新找个理由就是,还不是我一句话。第三,只是今后别再翘尾巴了,这套在今天行不通,再是天才,也要扎根子土壤……不要紧不要紧,讲什么客气话,朋友(?)的忙应该帮,比如我想请你帮个忙,你能推托么?比如我请你替我们厂写一篇报道广告什么的,你能拒绝么?人情往来,相互照应,这是常识,也是知识,这种知识那个刘不二就不懂,就应该谦虚学习嘛。
第四,你把什么知识都学完了,就意味着中止,中止就意味着后退,后退就意味着死亡,这不符合辩证法嘛……哦,你看我忘了谈正经事。
是五、我想请你替我们小厂写一篇……这个,关于……
刘不二又一次翻越过了零点,开始作新的旋转。不过听说他去上班之前,哈哈狂笑一阵,然后一气烧光了那些花几年积蓄买回来的书。
这虽然有点偏激,但对于撕扯得痛苦的刘不二来说,是好理解的。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那个奇怪的圆还存在,一切庸人都感到自己有活下去的必要,这与物理时空奥秘相似的东西正不断粉碎着英雄们的预言……
我在说以上大话的同时,也没忘去要对得起那位厂长:即蓬莱市工艺竹编厂具有一百多年的悠久历史,现主要生产各类竹编器具,款式新颖大方,价格公道合理,远销东南亚和欧美,代办托运,实行三包,厂址蓬莱市北门仙人桥,电话8125XXXX……欢迎来人来函订货。联系人:全国知识测验大赛第一名获奖者刘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