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李子从科研所走出来时已经深夜十一点。
她脱下工作服,换上男式夹克,加上短发、圆头皮鞋,完全雌雄莫辨。
新闻里每天都有被掳被拐被消失的女性,她32岁,单身。靠这小小伎俩,增添些许安全感。
可走过那条长长小巷,还是不由自主恐慌。
似乎须臾之间,就会有手掐紧她脖子,将她拖至更偏僻和阴暗处,像剥一根香蕉那样地,剥光她。推倒她。*躏蹂**她。
但她并不能就具体的细节展开想象。因为她还是处女。
所经历过男女间最亲密的接触是接吻。
严格地说叫亲脸。
那时候她20岁,念大二,课余喜欢跑到校阅览室看书。
经常会巧遇一个男生。戴眼镜,高瘦,小麦色皮肤。
总是坐在她对面。
有一次他前面放了一只剥开的桔子。等李子看了几页书,抬头,发现桔子被推到自己这边。
她有些讶异地望他一眼,他也正好望她。
两个人几乎同时一笑。
羞涩地,心照不宣地。
慢慢开始一起进出,聊天,散步,分享零食和各自趣事。
有一次在操场上打着圈儿时,突然下雨。
他赶紧把外套脱下来,张开两臂像撑着一把伞那样撑起衣服。
她被裹挟在他臂膀下,异样温暖和妥贴。
他们跑着笑着。
他突然侧过脸,在她脸上像小鸟般啄了一下。
轻轻的却又是尖锐的。
她的心跳得厉害,甚至有点疼痛。
她太爱这样的相处,而预感告诉她,愈完美的,愈容易被摧毁。
果然,寒假。母亲发现她的异样,索知真相,勃然大怒。勒令她与他分手。
母亲19岁生下她,一个人将她养大。
她从未见过亲生父亲。成长的记忆里,也没有真正走进过任何男人。
关于男人的唯一认知是,他们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只想和你睡觉,睡完了就把你像扔一块破抹布那样扔掉。
也因此,她从小到大不敢和异*交性**往,没有一个异性朋友。
初中时上体育课,男老师教双杠时用手托了一下她的屁股,她羞愤得嚎啕大哭。
母亲赶到学校交涉,迫于压力,校方不得不责令男老师写检讨并向她道歉。
那之后她们母女名声大噪。
这名声像一口倒扣的钟,将她罩住。
让她安全,又闭塞。温暖,又窒息。踏实,又压抑。
和男友分手后,她更加谨小慎微,视男人如畏途,不敢越雷池一步。
直到读完大学再读完硕士。她已经老大不小,开始不断有人上门提亲,母亲也再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她于是开始跟一个追她很久的学长约会。
有一次两人去看话剧,回来稍微有点晚,十一点多。开门时,发现门已被母亲从里面反锁。
她使劲儿摁门铃、敲门、擂门、呼喊,都始终没有回应。
里面像是空了。没了。死了。
她慢慢地失去力气,沿着门萎靡下来,坐了一夜。
那是冬天,楼道里北风呼啸,第二天她高烧不退,在医院输液一周。
病好后再未接过学长电话。
母亲问她为什么,她淡淡地说,我觉得我不合适结婚。
就像她问母亲为什么要反锁门时,母亲淡淡地答:反正我迟早得一个人住。
母亲说,这样也好。你不和男人沾边,就不会被他们伤害了。
2
她有时候不知道,是该感谢母亲还是憎恨。
这么多年来,母亲把她的一切都打理得细致妥贴。她好像不记得她已经成年,每天仍然早早起床给她做早餐,把她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定期给她剪手指甲脚指甲,买菜前都要问她,你今天吃什么呢,鲈鱼还是桂鱼?红烧还是清蒸?
母亲不止一次对她说,我觉得我们母女俩就这样挺好的。男人有什么用,如果你结了婚,他们可不会伺候你,只会反过来要你伺候。
她含糊地应着,无法反驳。
只是内心里,有些东西却一直在生长。不管她怎么压迫。
她的胸都还是那么澎湃,她的屁股还是那么肥硕而翘挺,以至于每次洗澡她都有些赧于面对。
她看电视时看到亲热的镜头会脸红,上网时不小心戳到不良网址会心跳。有一次饭桌上有男同事讲了个段子,月明和尚青山去,别的女同事都还在一脸懵逼,她居然一下子就想出了下联。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就会把自己固定在俯卧的姿势,似乎这样就可以压制住一切躁动,然而身体里仍像有小兽在冲撞。它跑来跑去,撕泼打滚,狂啸怒吼,让她不知所措。
它到底要干什么呢?
她好奇,茫然,又害怕。
这种情绪在同学聚会时达到极致。女生们这时候都已经结婚生子,主题渐渐固定为万年不变的吐槽婚姻。
每次都有人控诉老公如何四体不勤酱油瓶倒了都不扶,如何色迷迷居然网购了护士装要自己试穿,如何过年过节要他买花买礼物他只知道往老婆手里塞钱……
然后话题转到她身上,齐声赞扬还是她最明智,话语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男人这东西什么用也没有。
她却总觉得这琐碎而庸俗的唠叨里,深藏着一种张扬和炫耀,以及对她的无限同情。
到底是什么让她在她们面前显得虚弱,空洞,不堪一击?
她好像知道,又说不清。
她就是在那时候看到了那条新闻,上面说,最近频繁有女性被在偏僻处拖走性侵。希望女性市民提高警惕,尽量不要在天黑后独自出行。
而她的家正好在小巷深处。那巷子与其它巷子交叉,窄而深长,只能步行而入。
她有一次下了出租车,曾经用脚量过距离,从巷口到她家,要走大约一百二十步。
母亲怕她出事,从那天起,开始要求她穿男式夹克和圆头皮鞋,剪短头发。
其实此前,她已经开始穿紧身内衣,把胸部尽量裹得跟男人一样平,那些蕾丝花边的、带着撩拨和诱惑味道的小可爱,也都被扔进垃圾筒,换成素色的平角裤。
而现在,她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男人了。
她想,这样也好,如果只能单身,又何必摆出姿态,让男人白白心动,也让自己平添惆怅?
只是母亲仍不放心,每逢她晚归,都要站在巷口的路灯下等。
今天却是特例,她奇怪地没有看到母亲,只能一个人胆战心惊地、忐忑不安地、逃一般地穿行过这巷子。
第二十步……第三十步……第四十步……她像磕着快板似地,默默地、急促地,在心里数着步子。
这时候突然脚下一软,她踩在了什么东西上面。她条件反射地停住,似乎是一顶帽子,带着她熟悉的气味。
她惊恐又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捡起它。然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是妈妈的帽子。妈妈几乎每天都戴的浅灰毛线帽。
难道?她的心像被架到高空,烤在火上。
她疯了一样往前跑,边跑边大叫,妈妈,妈妈,妈妈。
渐渐喉咙嘶哑。腥甜的血的味道翻涌上来。
可她什么也顾不得。仍然用了全身的力气呼喊。
声音像一把拉到最极致的弦,尖厉而绝望。
然而母亲没有回答她。
她打开家门,跑进每个房间,母亲仍然没有回答她。
“吱嘎”一声,弦断了。她泪流满面,抖抖索索地摁了110。
3
母亲的尸体被发现是第三天的事。
亲戚拦着没让她去现场,她还是从新闻报道里得知了惨状。
“死者全身裸露,皮肤上多处伤痕及淤青,手腕骨折,阴道撕裂,里面被凶残地插入啤酒瓶……尸检显示生前曾遭性侵……”
母亲的葬礼上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只是不停发抖。像掉进极寒里,控制不住地,身不由己地,无法停止地,发抖。
单位很体贴地给了她一周假期。
一周后她回去上班,同事们都目瞪口呆。
她变得一点也不像以前的她。她穿着粉红的毛线裙,领口开得很低,半露出波澜壮阔的胸部。外面套一件雪白的貂皮长大衣,更显得肤如凝脂。长长的金黄的假发披下来,半遮住她因为化了妆而灿若桃花的脸。鞋子也变成了至少七寸的高跟,每走一步,便能感觉到臀部诱惑地向上一挺。
大家简直惊艳了。
又怀疑她是不是受了刺激不正常。
和她走得最近的女同事请她吃饭,那天她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她说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妈妈,所以她真高兴她死了。现在她终于解放,想干嘛干嘛了。再也没有人不让穿她漂亮衣服,不让她和男生说话,不让她泡吧,不让她谈恋爱,不让她结婚……说着说着,她就狂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可是也没人清早起来帮我做饭了,没人给我整理衣服了,没人替我剪指甲了,没人问我要吃红烧还是清蒸鱼了……你说我是不是其实也应该有点儿伤心呢……
她的声音又迷糊起来,凝滞起来,慢慢地,趴在桌上睡着了。
女同事回来后很严肃地对大伙儿说,你们看吧,我有一种预感,李子迟早得出事。
这预感应验得很快。
三天后的清早,她的尸体在郊外的偏僻处被发现。
像母亲一样,她全身裸露。不同的是,她是和嫌凶一起死去,他们以无比恩爱的姿势赤身裸体紧紧搂抱,如果不是那把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雪亮的*首匕**,以及满地的汩汩的鲜血,两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对深情意长的情侣。
这个傻孩子,为了给妈妈*仇报**居然不惜搭上自己……每个人都被震憾,感叹她的孝顺和勇敢。
谁也不知道,在死之前,她经历过了什么。
那个夜晚,当她摇曳生姿地从出租车上走下来、慢慢融入小巷长长的黑暗时,当她听到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在她背后响起时,当那想象了千百遍的大手突然捂住她的嘴、并把她拖到民房里时;当他粗暴地撕开她的衣服,迫不及待地进入时……
她在那完全陌生的力量与速度下颤抖,疼痛一阵比一阵更甚。但她没有反抗,只是假装柔顺地依从,甚至迎合。
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她要在他最激烈、最投入、最松懈的时候一击即中。
她的表现让他兴奋,同样让他兴奋的还有她的紧致与鲜嫩。
他一边夸奖她的识时务,一边运动得更加卖力。
她突然就有一种难以言传的畅快与欢愉……
这种感受像一道闪电,照亮她深藏的疑问与困惑,也洞穿她隐伏的期待与渴望。
原来这么多年来,她最想做的事,不过是和一个男人睡觉。她需要他,像天需要地,土需要雨,情需要欲,阴需要阳,活着需要空气。
而这恰恰是母亲最害怕的。她怕女儿像当年的她一样,沉迷,被骗,陷入万劫不复。她宁可她一辈子寡淡如水,也要平平安安。
可是母亲不知道的是,对她来说,如果她这辈子什么都不经历,甚至都没有做过一回女人,活得再长又有什么意义呢?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甚至有点感激他。
她怀着这样美好的情绪,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屁股,他的背,他的脖子,找准了一个点。然后在他喘息得最激烈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抽出放在鞋子底的*首匕**,狠狠地朝他扎了下去。
紧接着快速抽出,又扎了一刀。再一刀。
他终于反应过来,抢过*首匕**,拼着残余的力气,以一个惯犯的准确手法刺中了她……
在最后的那一刻,她紧紧搂着已经先她断气的男人,看见母亲在天堂朝她张开双臂。她像小时候那样闪躲地、有点羞怯地说,妈妈,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不在的时候,我把你藏起来的那颗糖吃了。